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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
七隱圖屛序
密窩子旣肖七隱於屛。詩以贊之。漢南丈人適過之。指而問曰。古之隱。惟七隱而已乎。對曰。否。古之隱多矣。百千其人矣。曰。然則子之肖隱不百千而惟七。何也。曰。唯其正而已。曰。何謂正也。曰。易曰天地閉。賢人隱。夫隱而不試要。非有道者之所安。而其或遭世之阨。不得已而隱者。固其義當然。則盖易之所許也。斯其正乎。自許由,隨,光而來。丘野自高。往而不返者。何翅百千。而不辨否泰。惟求潔身。類非隱於不得已者也。至若索隱行恠之流。要名采榮之輩。又斯下矣。不足譏也。惟彼七隱。考其世則乾坤方翕也。審其義則龍蛇當蟄也。是皆隱於不得已。而合乎括囊之象焉。可謂隱之正也。而况作於見幾。獨立不懼。其智其勇。卓然有不可及者。此余所以物色其人。歌詠其事。仰師旁友。若遇朝暮。而不知千載之相後先也。丈人曰。玆則然矣。抑吾有甚惑焉。天地之閉。贒人皆隱。則孰可以闢之。天地其長閉乎。對曰。天地之閉。其闢也有時。厥或明睿間出。聲氣相感。乃其時也。不知靜竢乎
此。遽欲出而有爲。則不惟不能闢。而反以自烖焉。是故。古之賢人當重陰之際者。雖有闢之之志若才。而藏以俟時。時苟不至。則寧甘終老。而不敢徑進。盖以此也。曰。彼七隱。其皆有闢天地之志而兼有其才者乎。曰。庶矣乎。曰。奚以知之也。曰。讀其書。誦其詩。默以求之。可知也。且其可言者。余詩槩言之矣。丈人聞已而深可之。遂疆密窩子書其言。叙于屛左。
經緯約林序
天下益人之智莫如書。盖古之知言也。然書之能益人之智者。以其言之信事之實。而可考而法也。則六經至矣。子史次之。而其它浮靡厖冗之書。惟可以資博洽殖華藻而已。奚足尙哉。自余少時。憂其智慮之短淺。而思有以益之。卽喜讀大易。旁涉諸子史。而其它不過以餘力及之。旣而聦明稍退。記識不疆。則又思省約之策。乃以政選謨財兵五者爲目。而刪取諸子史所有前言往事之尤切要者。以編次之。蓋於數年之頃。凡子若史之見行于世者。畧已抄過。而五者之目。各成若干沓矣。於是反覆讎正。合爲幾卷。命之曰。經緯約林。盖自春秋以來。明君懿臣之凡政事之善。謀謨之臧。曁選人理財用兵之術。所以經緯天下
而宜爲後世法者。昭如列眉而居可考也。如天之福。使余果能會通於此。而卒收其效。則夙昔之憂。或庶乎瘳矣。幸孰大焉。是卷也。所選取者。專於子史。而不及於經者。經乃不刊之書。而不可去取之也。其目止於政選謨財兵。而不以禮樂繼之者。急於先務也。亦冉氏竢君子之意也。嗟呼。天下之事。必天下人爲之。而不在於彼。必在於己。然則凡天下之事。無大無小。己亦與有其責。而不可以不蚤講也。然則余於是卷。與之始終。而蘄長其區區之智者。惡可已也。惡可已也。
文宗序
所宗乎文者。純乎道也。若文而詭道。道而厖。奚其宗。吾用此觀之。天下之文。皆可知也。六經,四子。所以貫百世而通尊之者。道之體用。盖純如也。自秦,漢來。用文名家者愈多。而揆之道則厖且詭矣。是以知者則替之。大道散。文亦日敝。歷千有餘年。入于宋。若周,程,張,朱諸老先生前後作。然後實凝斯道而完之。其所著文章。始可與經若子。爲之羽翼。而顧其最可宗者。亦各有一二篇焉。濂溪之太極圖說。橫渠之西銘。明道之十事封事。伊川之易,春秋傳序。考亭之中庸序
戊申封事是已。然說及銘及三序。所以明天下之理也。道之體也。其兩封事則所以成天下之務也。道之用也。體用則該而道斯純矣。抑漢之諸葛武侯出師前表。唐之韓文公論佛骨表。劉去華太和對策。宋之胡邦衡請斬三人疏。蓋以明興復之大義。斥空寂之夷法。辨簒弑之陰禍。折媾和之邪議。要使天統尊。正敎敦。主威專。彜倫章。而使夫僭僞,兇忍,誕妄,姦欺之徒。有所懼而不得肆。則雖於道所涉者淺。而各有以得其用之分數。視諸家之厖且詭於道者。殆異日道也。可無敬乎。余小子竊不自揣。敢以道之體用。分五先生七篇之文。彙爲上下二編。又取武侯表以下四篇。附之後。別爲一編。合寫于一卷。題之曰文宗。以擬次經子而讀誦焉。嗚呼。天下之文。六經則純。四子配之。而傍選歷古可以繼之者。惟此卷盡之。若是乎爲文之難也。有志於道者。不宗乎此。復何宗哉。
禹準卿續古風序
昔予朱子。盖取陳伯玉感遇之作。而病其指往往雜出於仙靈佛幻之緖餘。殆如金膏水碧諸奇恠物之若可寶玩。而不適於常用。則遂以道之貫乎天人。亘乎古今。而日可見之之實。次第爲詩。命之曰感興。詒
之後學。以開其蒙。是盖擬古作者之體。而實以發吾之蘊也。梅阿隱者。禹君準卿。好學士也。與其兄孤山公。早悅考亭氏之道。求之遺編。正於有道。備知自治治人之術。及其旣壯。始欲出而有爲。則顧厄於時。無所試其學。於是乎其綜古覈今之識。憂時慨俗之懷。積欝於中。而不能終閉。則思欲一形於歌詠之發。而所謂李供奉五十九首之什。適有以觸其機。遂乃仍其題按其韻。續以和之。必盡其數而肎已。其意固已悲矣。然白以邁往之氣。矜其超軼之才。自以蹈晉跨魏。凌駕秦漢。能復其一死不還之周雅。而徐考其興寄之極於高遠者。則亦不過祖伯玉之爲。而猖狂自恣。將又甚焉。惡可與煕煕曲直之體。同一日道也。是以準卿又未始不病乎此。至其續之也。綱紀以挈之。平實以暢之。其名則續。其義則反。豈所謂借古發之善於自道者耶。夫白固子昂之流。亞準卿之學。實慕考亭氏而不怠。然則準卿之爲此。所以效感興之擬於感遇者蓋無疑。而凡爲州黨之子弟者。幸得以誦之。則其啓發之益。可勝旣乎。抑其詞。寧拙而不敢奇。寧腐而不敢新。視白之淸新雋逸。不翅逡廵。則宜若可厭。然感遇感興。其爲詞新腐奇拙。無亦有間乎。盖
專於實者。文固不暇爲。觀於布帛菽粟之實。可知之矣。雖然。粟布之與金膏水碧。世有能辨其貴者否。嗚呼欷矣。
叙閔士衛屛子
屛之圖。盖司馬文正公之洛上獨樂園也。吾友閔士衛。官桂坊而得之以示余。其圖出於庸史之意。造未必稱其本境。然要亦有彷彿者。爲之叙曰。古之君子。能獨樂於身。然後有以能及人。與天下同其樂焉。盖君子之所獨樂者。道也。其所同樂者。道之推也。夫平居燕處。讀皇王詩書典禮之說。觀天人性命要眇之原。精粗顯微。獨覺其然。而反以實之於己。遂使此道爲我之有。則於是吾之心。快然有以自足。無所假於外物。而其爲樂有不可勝窮者矣。君子之所謂能獨樂者然也。而及其出而有爲於世。則不過推其素所樂於天下。使天下無一物之不與獲焉。如古之天民伊尹太公之流者。固皆能乎此也。文正公在宋煕寧中。甞厄於時。退而家於洛。治數畝之園。植以花木。爲一室。讀書其中。凡其潛玩實踐之勤。曁夫遊神養性。與道徘徊之適。据公之自爲記可見矣。公所性純粹。重以靜修之功如此。宜其學之克造乎誠一。而俯仰
上下。無所愧怍者矣。然則公之居此也。能獨出於萬物之表。而其中盎然樂之。終身不厭者。無亦近於伊尹之處莘野。太公之在渭濱。而其所以命之名者。眞可謂識其實者也。雖然。公則能樂矣。天下之疾痛愁勞者。相與環嚮而求樂於公。公雖欲已之。其可忍乎。故公爲天下復起而當元祐之初。則其爲政一出於至誠。苟利於民。罷行不疑。果能大慰烝庶之望。而使之各得其所欲。向使假之年。殆將凜凜於三代之復還。而與夫人偕之乎太康之域矣。此豈非平日所獨樂者之推也耶。嗚呼盛哉。孟子稱古人之囂囂自樂者。而曰窮則能獨善其身。達則能兼善天下。非伊呂之比於道者。不足以當此而下之。則惟公庶幾其人也。然則是園也。其可使莘野渭濱專美於古。而獨不足參之而爲三者耶。嗚呼。其可模也已。
孫子十三篇去註序
儒者不言兵。兵非儒者之所急。然儒必極天下之務。而恥一二之不通。則獨於兵遺之哉。吾夫子在衛曰。俎豆之事。甞學之。軍旅之事。未甞學也。此爲靈公好武而言可矣。若夫子行三軍。則曰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又甞曰。我戰則克。相夾谷之會。則實以兵從。
遂抑齊人之禍心。而使不得逞。冉有勝敵。或問能戰之故。則曰求甞學於夫子矣。盖夫子固甞志於大道之行。與三代之英。然其明於兵如此。抑衰世不得已之意也。天生五材。人並用之。則其誰能去兵而世運日下。金革之事。無時而息。使爲士者。惟知切切於性命之察。文爲之肄。而不復以餘力及於兵。則不幾於拘學之歸而卒爲聖徒所笑也乎。余爲是懼。甞於經史之暇。輒思疆其不能。則旣博涉古之兵流。而考其臧否矣。凡古之兵書。若漢淮陰侯之所申明者。已多不見於世。世之所尙。唯六鞱三畧等七書。號爲武經者爲最盛。然鞱畧雖謂太公之所作。而其言鄙詐。要非佐王之道。如司馬,尉繚,吳子三家。間亦多僞。未必一出於其人。而李衛公則直阮逸之假爲也。獨所謂孫武十三篇者。余盖反復參伍。觀其爲術獨至。脩辭古奇。决知其自武出而有不可誣者矣。夫武特戰國之䧺。而其論兵之要。不過曰詭道而已。則是固仁義之所羞而制節之所諱也。然其書究後世用兵變化之極。有以明其術而不復爲贗說所亂。故古之知兵者。固皆宗知。孫臏,韓信,趙充國,諸葛武侯諸子之所稱引古兵法者。槩皆出於此。而至於曹孟德。則從以
註之。以信於天下。此豈苟然者哉。孟德註是書甚畧。初不肯盡。而乃別自爲新書。盖姦䧺欲私其智見。而恐武之揜之也。故杜牧,梅堯臣諸註家。紛紛繼出。自以闡明無遺。然孟德善知兵。爲能彷彿於武。則所註雖畧。宜非文士能言之比。而吾國偏遠。迄未之獲見則惜哉。然書指固較然有以會通。則亦不待註說而知之也。余故凈寫十三篇。絀去諸註。合爲一冊。以便觀覽。盖亦喜其書之獨眞。而要以盡兵家之變已也。
我東三家文抄序
我之人。盖恨中國之不出。而出於四外之偏區。其道事言三不朽之大業。常爲諸傖弱也。然豪傑特起之士。要在自爲而已。何有於托生之非其地也。畫裨海以爲國。分恒星。得四七之一。日多夕而水少東。名山與川之經緯於方千里之內而爲之望者其無幾。何也。則視諸神州赤縣之中於天地之域。其大小偏正。不翅不如。而其光英神氣之發於才性而爲大業之本者。固可知也。雖然。九種以後。風氣日開。夷變而人。三不朽之業。蓋亦有足述焉。有能以偏師破楊廣百萬之衆者。有能以一城遏文皇天下之力者。其功謀可謂壯矣。考亭氏之道。緖絶於宋季。而惟我得之。乃
本朝一二前修其全體大用之學。殆非黃,眞,許,薛所能抏也。則問學之懿。又何如也。至於文章之作。最初崔孤雲。固爲稱首。而其遺文不少傳。若牧隱之獨擅於麗。若簡易,谿谷之代興於 本朝。則實數千百年來之選也。牧隱之文。氣機渾然。殆於神化。簡易辭尙悍潔。而谿谷理主雅馴。其於典則。皆森如也。以當時中國之作家。方之原功景濂。僅與牧老可伯仲。而王弇州錢虞山諸公。未必不逡廵於簡與谿焉爾。噫。斯其業。雖若下於向之二者。然均之豪傑之士。秉其獨至之見。卓然有以自爲。而未始知生地之有偏正。賦氣之有旺微也。不已多乎。肆余約取三家文各數十首。合寫爲一卷。附此言於其端。以見先輩述作之盛如此。可與夫摧隋却唐之功。紹明程朱之學。皆足以不朽於來世。而雖使方行於天下。無復強對之可畏也。則庶吾黨之慨然有志者。尙可以知進取之在我。而不復以托生之非地爲深恨也夫。
東避錄序
古之人于喪亂漂流之際。皆有所叙述。以識其身心之所困迫。時變之所極摯。若周人之賦兔爰。杜甫之作北征。李忠定之撰傳信錄之類是已。此豈惟自道
其不幸而已。抑以寫夫憂君與國。感憤悲恫之不能已者。盖亦忠臣孝子之志也歟。余以丁未秋。去官鄕居。及是年季春之末。違淸州狂寇之難。挈家屬。過江逾月阿嶺。僑處于堤之陶村。于時莾戎卒興。遠近震駭。士女之奔逬於道塗者。若獸挺而禽竄。余窶人也。家不畜僕馬。只與兒曹步走。日中行五十里之遠。足傷脚疼。飢渴交逼。小兒至有啼泣者。况囊帒之粟。不能支數日。日採山谿之毛。和糠覈以充朝晡。其險艱之備甞。可知也。適有天力。小醜旋剿。而顧世家名族之蔓延作逆者。殆爲參國之二。外亂雖戢。內虞方殷。重以民窮財匱。勢迫於土崩。是則周嫠靡暇於卹緯。雅人不遑於假寐者矣。甞讀兔爰,北征之詩及傳信錄等。竊悲其人忠孝之盛。而或疑其過於憂傷。以余之遭今日者方之。殆亦有甚焉。盖懸想與躬見。不翅不如也。乃於潛藏畏約之境。呑聲抆血之餘。輒取紙筆。畧識避寇以來日間諸雜事。與夫往來諸言之及於討賊者。用月日編次之。始自三月十九日己巳。訖于四月庚戌之晦。題之曰東避錄。又集所作近體五七言若干篇附於後。嗟夫。試以此錄。參之於周唐宋三子者之述作。則雖人有賢愚之分。事有大小之異。
辭亦有美惡之殊者。然其感激憂憤之特出於一段忠孝之衷者。竊自以未始不同云爾。
文府琬琰序
求寶玉者。必至于荊藪崑圃。諸山豈不産玉。盖不若崑荊之爲玉田也。崑荊之出。固皆玉也。然其氣之蔚如白虹。而粹然無瑕。考者實無多品。夫文亦然。古之作家。㝡其大者。不過若干數。而就若干家而遴之。又僅有一二文之爲尤奇。餘直微矣。信乎至文之若良玉之莫難求也。自周衰。文始爲藝。人人或能之。然惟左丘明,莊周,李斯,賈誼,劉安,司馬遷,楊雄,韓愈玆數公者。最以大家稱。此固積玉之圃藪也。且据其所作。惟左氏之呂相絶秦辭。莊子之齊物論。秦相之論逐客書。賈傅之過秦論。淮南之諫伐閩越書。太史公之貨殖,刺客,遊俠三傳及秦,楚,月表等三表。楊子雲諫不受單于朝書。韓昌黎原道,答孟簡書,祭鰐魚文。爲最雋。此則輝山燭天之寶氣。價踰連城。畧無微疵之可指議者也。至如樂昌國之報燕惠書。諸葛武侯之出師前表。此二篇者。則譬猶珪璋特達。不可以他山之珍。而見揜於玉田之昭華也。凡自春秋以來。文章之選。只此其極也乎。吾黨鄭君胄瑞。喜文學。將力追
古作者爲徒。而疑於璞鼠之辨。間甞諗于余。余嘉其意。遂爲列之如此。君卽謀於其同志者朴秀才道顯。合寫爲一冊。題之曰文府琬琰。以爲擬議準則之資。其可謂信之至而好之篤也。夫以終古爲文之盛。而擇其如玉之粹然致美者。若此其甚少。是知文章之難爲。殆非學力之所可及也。然試稽古人於此。未始不畢其才力而爲之也。今諸君之學之也。亦當審吾才力之能畢與不能畢而已矣。夫玉質之一定者也。文藝之多變者也。質之一定者。瑕瑜難移。藝之多變者。純駁可化。是則文與玉。品同而理殊。亦諸君所宜知也。勉之哉勉之哉。
古文字彙序
夫古之人文。經緯天地。實與日星雲漢之華。河嶽金璞之英。交敷互宣。錯成其章。所謂人文者。禮樂制度文章字書之屬。是也。此皆元古聖神。以其首出之智。因天地自然之法象。而刱爲之用。垂百代不刊之典則。豈後世思慮之精。手目之巧所能及哉。世日下。道亦日苟。人各矜其小慧。競爲便利之圖。則如古禮樂之物。皆已侵蝕無餘。而至於字體書勢。亦日月浸化。分隷行草。紛然以出。則軒頡之遺法。幾乎泯矣。是則
三極之文。惟天地自如。而人則缺焉。苟非玄通之識。專篤之力。其孰能修其敝而復于初哉。雖然。三季以還。道不在上。而屬於布衣。布衣之力。不足以行之。而獨可以明之也。故宋之朱文公。盖甞訓釋經子。纂成典禮。固已發揮其人文之大者。而獨於字書。未甞是正。盖有所不屑焉爾。然六藝之敎。書居其一。一字之訛。流害千古。則其不可以小道而忽之也亦明矣。南陽洪君啓宇。性喜書。偏工六體。尤嗜最初古文。由是博求古今名篆數十家。究極其變而訂其得失。謂吾東許穆者。其法獨傳。鳥書之本眞。深有以取之。然惜其所書不廣。不能盡天下之字類。則遂取世所見行楷字字彙一帙。按其部分之次。而刪去若干。用古文裭書之。盖旣完而編爲六卷。名之曰古文字彙。仍自叙其所爲甚詳。而且列凡例于後。俾覽者不疑焉。其用志與力。可謂專以勤矣。其所取法。固本許書。參以諸家之長。然神化所極。獨與古初相周旋。直掃秦,漢以來纖巧苟簡之陋。雖謂之補六藝之闕。而與有功於人文。殆非過也。嗟夫一元之運難窮。而消息有數。聖人之作不作。未可知也。倘作焉而復修人文之盛。以配天地之英華。則固宜首及於文公所發揮諸經。
擧以措之無遺。而若洪君六卷之書。亦得以見采。必不以地遐物微而廢之也。不亦盛乎。今姑刻之貞石。藏于名山。以待其時可矣。洪君其珍之哉。珍之哉。
遯叟詩集序
夫士用百年之涯。而畢其力於藝學。旣不能當世施爲。而且使湮滅於無聞。則詎不終古而有餘恨者歟。故董生賦士。不遇以自洩其不幸。而楊子雲不能不竢乎子雲之復出。其所感之深。皆可知也。吾宗遯叟公名守基。當 穆廟時。以行義薦於 朝。爲敎官旋罷。老卒於家。其文詞郁然名於世。殆可與並時諸鉅公。上下馳騁。以煥 王猷賁治道無不及。然特困於所制之命則無如何矣。矧其遺稿詩若文。彙爲累帙者。殘佚畧盡。見藏於家。只七絶若干篇在耳。竊想當時不遇之賦。公不自爲則必作於所與遊。而若夫所俟之子雲。至于今不値。死而有知。其不忞忞於斯也耶。公之玄孫翕。從余講文事久矣。一日手公七絶稿。視余于可興江上。戚然道公之遺事與稿本之存佚甚詳。又曰。吾輩不肖甚。且弱喪流離。糊口於四方。唯此一束稿。亦不保其不灾於水火也。吾故不揆其力微。將與吾弟。刊之木以傳于永久。然吾不敢知其必
傳與否。若子吾宗之有文者也。試爲吾决之。苟以爲可。則幸爲之刪定。而仍叙一言于卷首。俾後人得有以考信。則是死與生。幷受子之賜也。如何。余固感秀才追先之思。而且以同出之義。不可辭也。遂受其稿而謹讀之。雖寂寥短語。盖不足以盡作家之大全。然觀其體裁渾成。眞機溢發。得古詩人六義之遺。則全鼎之味。亦可以甞一臠而知之。尙何歉於完稿之不睹也。爲之手正其脫訛。抄出最雋者六十八首。合爲一編。而畧綴所聞於秀才者如此。豈余足以當後世之子雲。用紓公積恨之萬一者耶。悲夫。秀才及其二弟。才性皆天得。又能刻意於學。不以窮厄墮其功。庶幾能光其家烈者。
遼瀋關防考序
盖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而况有國之壤地相界。風馬牛日及焉。敵之生心不朝而暮者。其惡可忽之哉。全遼地方。固我邦之舊也。不知自何時折入於中國。至唐初。猶爲高句麗之西鄙。則疑李勣之滅麗。卽割以屬之於幽薊也。環山距海。烟火之域。千里而遙。惜乎。我失其利。而爲他人有也。見今淸奴首難於此。及主中土。而不敢忘本。則增浚積<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8004_24.GIF'>。倚而爲窠窟。如瀋陽
建州寧古塔。皆是也。醜運垂窮。餘種將捲還。則必當弱視我。欲肆其東噬之計。此正策士所宜深憂熟慮。不暇偸食之秋也。余過不自量。甞謂備豫之籌。莫先於明地利。故求得遼瀋新圖之自燕購來者。凡其遠近山川大小州鎭。與夫關防之險夷。道塗之迂直。無不反復究觀。瞭然如身親經行而目見之也。旣而欲摹爲他本。而力有不逮。則遂書其大槩而次第之。命之曰遼瀋關防考。將與知者講而明之。以裨 廟謨之萬一。甞觀韓文公畵記。盖書以代畵。而反詳於畵。其人物什器之屬。不爽毫釐。可復畵而無疑。眞善記也。今以余之所述擬之於本境。未知其何如。而若其彷彿則有之。欲据此而復移於畵。殆亦無難云。
石潭先生疏議抄序
才之作也。不萬一二焉。才而學。學而成也。亦不萬一二焉。學成而用。用而究于績也。亦不萬一二焉。三代以下。若賈誼,董仲舒,陸贄,韓愈,范仲淹,司馬光,李綱玆若干人者。可謂才矣。然學則有歉。若二程及朱子。其於天德王道之學。可謂盡之矣。然厄於無時。卒不小用而止。此古來仁人志士所以屢發才難之歎。而尤戚戚於用舍行廢之故者也。唯我石潭李先生。特
出於偏地。生禀絶異之資。力爲性命之學。明誠交進。體用幷全。實吾東儒者之宗也。雖公諸天下而通論之。自朱子後。淵源諸賢如黃,李,眞,薛。恐不足以方之。則不亦懿乎。先生蚤逢 穆廟之明聖。聲氣驟合。於是。首以定志敏學。反復納誨。而間輒覈舊政之疵。揆時務之要。悉陳無隱。以爲康濟之兆。則前後所上䟽箚。亡慮數十本。凡累萬餘言矣。由是羣惎雖劇。而 上交益密。方將授之大枋。一聽其所欲爲。則先生遽以疾歿。夫以先生之才之學。重以遭遇如此。苟少假以年。而且無旁掣之虞。則庶幾得復見父師作極之化。而其所不幸則天也。倘所謂萬之一二。終不可冀耶。嗚呼惜哉。余小子雅願爲役而不能者。甞不自揆。手寫遺䟽之見載全集者。刪復祛漫。編爲一冊。每於經子之暇。薰盥而謹讀之。凡所敷言。不假修餙。而務盡肝膈之要。其明白懇篤。視賈,董諸子。不翅過之。而若其一本道義。純而不雜。殆彷彿於河南,考亭之矢謨。盖吾東人文之至。至此而無以復加。豈直曰一時經濟之具而已哉。昔魏相相中宗。條列漢故名臣諸章奏。取次建行。以佐中興之烈。今 國家去先生歿幾二百載。洊更多難。寢衰而寢微矣。然据今大小之
弊。溯流而求源。則固先生之所甞歷指而爲下救方者居多。然則是編也儘今日已疾之良劑也。其誰曰時變異宜。而不容復擬議也。但不知爲先生之高平者。果有其人否乎。則是亦不可以萬一二冀之者耶。嗚呼欷矣。
古文百選集解序
始余之徙于東。爲山水淸雄。而土田多豊也。卽所居之里。數嶽相角立。大江屈折行其間。原隰方可十千畝。宜五糓桑麻。余甚樂而將老焉。旣而得吾李君明夏。字晦叔甫。晦叔才氣拔於人。博極天下書。與余遊始淺而深。盖東偏之傑然特出者也。然晦叔學固博。而少爲博士業所嬲奪。不暇專其功於古文章。俄擧進士。年則三十幾矣。遂用力於馬,班,韓,歐諸作家。其覃思捷悟。月日驟進。而修辭之能。亦與之偕至矣。余喜其鍾秀於峙融者固多。而其藝學之贍。殆若萬稼之成於秋也。則余於是自賀其東徙之大有獲也。近晦叔乃以其所解古文百選者授余曰。古之名能文者。自秦而洎漢,唐,宋盛矣。唯玆金文忠錫胄所選。尤屬上品。吾於此將法古人結撰之至法。而亦欲使後蒙知所則也。以故据此而畧采其佚遺。命以續編。且
集諸家註說。粗釋其句字之邃奧難曉者。又就其篇章。而猥標其體裁變化之槩。使其篇章句字大小之指。大都躍如焉。子之視之。以爲如何。余謂凡註解之難有三。博識一難也。精思二難也。達辭三難也。盖識不博。則無以考古人所使之故實。思不精。則無以求其作述之常變。玆二者。或有能兼之矣。卽所註之辭。無能達意。則又惡免使人䵝且惑也。今晦叔於此。旣具三難。而無不給。又能廣蒐諸家言而折衷之。可謂毫髮無遺憾。而所以嘉惠後學誠大矣。若晦叔不暇自多。而將取法於此。則謙光之言也。然使晦叔及時反約。於此益自力焉。則游藝之大成。居可知也。是則余之所大獲於東徙者。不特山水土田之爲雋而已。其不足自賀者耶。
讀易瑣識叙
古之爲易之家多矣。言人人殊而易愈晦。自程叔子傳之。朱子述本義。諸家皆廢。易道遂大明於天下。其功可謂大矣。然夫易作於四聖。象數義理。先後漸備。故昊羲之畫。文王周公之辭。孔子之十翼。総之爲大成之典。乃程子首闡義理之隱微。而于象數則特置之。以遺後賢而分其功。是以朱子繼之於後。因其成
緖而幷及其所未遑者。遂据四聖制作之次第。而各明其本旨。無有毫釐之或混或爽。於是乎象數之原始著。義理之奧益明。使卜筮得其用。學問知其方。卽所謂與聖人爲之譯。而使程子而在者。亦必懣然服矣。此本義之所以幷程傳而爲最完之書也。不以盛乎。余少子自弱歲。妄意於易學。始讀本義。粗成其句讀。厥後盖屢讀屢思。歷數十年。不敢輒廢。然群疑如積。迄未能契悟。是雖困於蒙識。不足以與聖賢之能。抑亦其修辭至簡。實未易於揆測故也。頃年以來。憂患與處。尤專意於硏繹。而且進稽程傳。旁究朱子諸說及其淵源諸子之䟽。反覆參訂。則向之積疑。稍得以釋去。而第懼聦明日衰。隨得而輒失之。則愚不自量。敢試剟緝諸要言之與本義實相發明者。用紙筆識之。間附以膚末之見。凈寫爲一沓。題之曰讀易瑣識。常置之丌側。要以取便於考閱而已。不敢以視之人也。然亦將以須蒙識之小進。而益事修改以彌吾年。竊庶幾歲月之久。精專之至。而神或與通。卒得免於日用而不知云爾。
送北評事李元亮(亮臣)序
夫士之能立大節取大名。而爲一時所顒若者。常患
於保守之不易。盖吾之所挾者重。而怠惰之意。從而生焉。人之所求者備。而訾譏之言。繼而起焉。怠生訾起而惟名與節。殆不可保其終也。故士必有純篤之學。一于始終而後。庶幾免此。可不懼哉。昔朱子論胡邦衡而曰。胡自海外歸。或謂人不必事事可稱。只做得一兩節好便好。胡用其言後遂郞當。又甞作詩譏胡。以不能戒慾。而卒枉其平生。夫邦衡。宋之雋也。其誅檜一疏。大義較然。直與日月爭光。而十年嶺海。九死不悔。由是邦衡之名。震耀天下。至於虜人用千金購其文。則其風節可謂盛矣。然邦衡性豪氣粗。爲學亦不純。故竟爲人悞。反困於所挾之重。而朱子責賢之論。終不以小眚而貸之。惜哉惜哉。評事李公元亮。早學於家庭。源流最正而遠。端心飭躬。望于朝著久矣。頃歲奮不顧身家。齋沐上萬餘言。列權相十大罪。以明討逆之義。衆皆慄然爲公危之。賴 上聦明仁恕。特寬其死而放之絶徼。於時公之直聲。竦動一世。世之大夫士。無不搤掌誦公之章而壯其節。雖謂之與邦衡同其初。誠不爲過也。然余以不佞。甞竊爲之過憂。謂公所樹立誠卓矣。而或無以繼其後。則九仞之虧。殊可惜也。旣而公宥還。仍復舊聯。亦旣廩廩於
嚮用矣。而顧公屈強猶昔。不疚不惕。以故望實愈隆。人無間然。其所學之敦。所養之正。至是乃驗。而彼邦衡之不克終。非所憂矣。雖然。險塗難盡。末俗易高。而或者流注之想。易失夬决之光。則亦不容不加意於學而究其極也。詩曰。德輶如毛。惟仲山甫擧之。愛莫助之。此周人贈行之詩。而其所謂莫助。乃所以深助之也。公見爲北出之役。徵言於余。余實知愛公者。敢誦玆詩。請爲公行之贈。倘公不以人廢之。而乃曰是惟君莫助之助也則幸矣。(元亮於其近戚。有可以莧陸戒者。)
春坊乙巳禊屛叙
故參判素窩趙公。晩遇不佞而辱交之。忘其年之先一飯而德與位之俱隆也。方其厄於時而屛處于忠原也。與余間一水而家。月日互造。爲文酒之會。甚相驩也。間甞出一屛以視之曰。是吾乙巳春官春坊而得之者。坊之故事。凡遇冊封入學等大典禮。諸僚之與事者。必爲之作屛障之屬以識喜。此則爲 孝章邸下受封之慶而作者。而中之所繪列仙也。名于下。諸僚也。空其首。將以叙之也。旣而無祿。 貳極上賓。吾每覩物思哀。涕不勝抆矣。識喜則已。而哀不可不識。子亦桂坊故屬也。盍爲吾志之。吾將手寫而塡于
空。余泫然而對曰。公之哀。亦吾哀也。謹如命。後乃遷就未及爲。而公俄陞少卿。上還于朝。數年而卒。盖余寢門之淚。逾時不收。而叙屛之托。固在不論矣。是歲夏。公之胤子宗溥甫。遇余于京裏。首以此及之。而力申卒成之請。余始戚然者久之。遂深追不敏之過。而亟爲叙次之。仍授宗溥甫而謹書之。嗚呼。年運而往。公之墓木拱矣。追認平生之言。如理夢事。不已悲乎。雖然。試想夫公之營魄。宜有不與死而俱盡者。則必將振浮丘之袂。躡神嵩之雲。先後 鶴馭。以浮游於汗漫之上。若屛繪之爲。則其爲樂。殆有不可旣者。而若余之皓首支離。嬰疾淸漳者。終歲槃礴於糞壤之處。而西山一丸。羽化無期。顧自悲之不暇。又何暇於悲公爲哉。然而俯仰茫茫。仙凡皆幻。欲復斯言。公不余顧。而獨其彷彿於目耳者。卽當時愀然之顔色。與夫歎噫之音而已。是則使余惡得不重爲之悲也。宗溥甫賢而甚文。是能善於繼述者。余實有望焉。
隱巖集後序
夫文者。實之著也。不以其實。文於何有。故古人之於爲文。思之至深。而遂有根茂膏沃之論。盖善諭也。實之不至。文固可訾。而况於初不徵實而惟文之務爲
者。則是亦剪綵之肖花。鬼燐之擬火而已。豈足尙哉。三代之英。固無論已。若漢之賈董。唐宋之陸范李諸子。其文章之見存於天下者。譬如常食之可人。不容厭棄。雖其所學。不能無粹駁深淺之差。然其据實爲文。不爲空言剩辭之歸。則未始不同也。先後累千餘年。凡以述作自名者。何可遽數。而彼皆冒華遺實。本之則無矣。故識者之所取在此而不在彼。盖文之尙實固如此也。故尙書隱巖李公。天賦至厚。篤於忠孝。而其爲學盖本於六經。參以子史。旣勤攻而富畜之矣。以故其發爲文詞。沛乎如恃源之水。一涉紙筆。頃刻千百言。不暇於字鍊句琢。而畧無一二懸空之語。可謂有實斯有文矣。觀其對策與奏䟽十數通。無不懇欵明暢。肝膈自出。若正君心。經世務。釐民事等諸言。殆可與誼,舒,敬輿相出入。而末年若干本之論城守便宜。則實符於文正,忠定之確見。所以當時屢荷 聖考之嘉奬。不翅如漢,唐諸君之各賢其臣者。而或者惜其言之不盡見用於時也。此豈工爲華藻。無適於施用者之比也哉。盖公歿後二十餘年。公之孫奎臣等。將刊行遺集。以小子蒙公諭誨有素。責以刪定之役。而且徵卷後之識。義不敢以不能辭也。謹受
而卒業。而書此以復之。若夫歌詩之作。公固不屑而未甞用力。然而直寫性情。不失溫厚之旨。亦可以見其所存之槩矣。文之刪僅十二三。詩則倍之。凡爲集幾卷。
贈田生(祥頊)東歸序
僊槎田生。槖數旬粮。一僮一騎。踰重嶺涉大川。七日而抵橫城縣。顧余于僦舍。始接卽知爲雋士也。勞謝畢。乃問其所以來者。生曰。吾地瀕海荒遠。文獻無素。盖陋邦也。幸而華陽宋先生,黃江權先生。甞取次遊過。則鄕人士之覿德而聞風者。至今山仰。皆有所奮興之志。烝民首章之云。誠不可誣也。始吾父倡於鄕議。作院宇以奉兩先生遺像。且爲羣子弟靜修之所。諸同志者。無不悅從。則又就謀於薦紳諸公。皆蒙其開可。於是。相地于縣治之東玉溪里。遂合群力。貿財傭工。幾於有成。然役丁與食。不容不仰於縣官。而吾守不見聽。故吾父使不肖。往控于道伯及原牧及橫守。橫守。卽黃江門徒也。吾故徑走至此。將丐其大出力以助。且發書以紹介於伯牧及旁郡縣也。余曰。凡院宇之疊營。自 朝家申禁。而士大夫多非斥者。恐君行徒勞無益也。旣而生見守。守果堅拒。所謁皆不
售。生困且恚。卽旋馬而歸。謂余曰。聞子之有文久矣。願爲吾贈一言。使吾獲免於虛還也。余爲之㦖然。乃言曰。夫院宇之刱。上以謹崇奉。下以備藏修。其爲制固美矣。然比年以來。所在爭置。其敝多端。一人之祠。或徧八路。一也。多占氓戶。耗减兵額。二也。濫推朝貴爲山長。倚其氣勢。反滅學校。使尊卑倒置。三也。土豪子姓。未甞攻業而惟私歲入。以供醉飫之費。四也。或阿所好。或媚後承。不問道德之高下有無。猥奉俎豆。相師成俗。五也。視爲利窟。冐死爭奪。無異於市井駔𩦱。大壞禮讓之風。六也。凡玆六弊。特其大者。餘不可遽數。則 朝禁之申嚴。公議之譏斥。固其所也。雖然。見今異敎不息。其爲害烈於猛洪。而其宮室之僭擬王居者。不翅百倍於儒院。乃不知抑彼而惟此之欲沮。何哉。此朱夫子所以深慨於鹿洞者也。而况仙槎最是天荒之地。區區擧人之業。猶且堇有焉。又何望於向上事耶。今乘其觀感之機。而亟有以激厲之。遂使舍舊而卽新可也。豈可限以著令。不復奬許。用尼其興起之心哉。若貴守與橫守。所謂膠固而不知變者也。然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伯牧他守。未必皆如二守之爲。君其歷干不置。則宜必有所遇。而或不至於
落莫矣。又何用悻悻然遽歸爲哉。抑余有欲特勉者。夫士之爲學。惟在讀書誦詩。講明此道體之吾身。則不待外求而有餘裕矣。是所謂尊信前哲之至也。若廟宇之嚴餙。香火之虔奉。外也非內也。佛書亦曰。將此身心奉塵刹。是則名爲報佛恩。倘君之父子。眞慕兩先生之道學。要爲鄕邦之善士。則恐不若急其內而緩其外也。幸君無以余耄而畧其言。歸告尊府而力圖之也。
耘谷詩集叙
近世有名儒。以前朝之鄭圃隱夢周,吉冶隱再,元耘谷天錫爲三仁。衆皆允之無異辭。然余甞讀麗季究論三仁之本末。宜亦有不可苟者。盖圃隱力抗大難。卒以死繼。誠烈矣。然其始仕。實當妖旽時。且於禑,昌之死。參盟策勳。此其志。惟以宗社爲重。將欲隱忍而就事。然人臣之義。王陵爲正。則石潭李文成公。只予其忠而不予其盡道是也。冶隱始就晉塗。見險能止。終又不二其心。固特操也。然其拜箋稱臣。君子或病之。惟耘谷先生。初旣不立於亂朝。及其亡也。以布衣自靖。沒身窮谷。彼伯夷之守餓。元亮之全貞。恐無以過之。是豈圃,冶二公所能比擬者哉。先生字某。原州
人。家于雉岳下。躬耕自給。仍號曰耘谷。我 獻廟。甞記甘盤舊學。特 召不起。 駕幸訪之。逃不肯謁云。世言先生甞直書麗末事。作史三大編。錮藏于家。迄今不發。或曰。其子孫發視大駭。亟火之。退陶李文純公。所謂麗末信史。藏在原城者。指此而云也。先生用經鋤之暇。輒消搖賦咏以自適。其所著詩古今體極多。中頗散佚。而見存者。尙爲數十餘卷。幾世孫某某等。將鳩材刊行之。幸余見屬爲叙。而得窺其末後數卷。凡其感慨所形。直而婉微而著。戚不疚肆不狂。要與夫采薇之曲。述酒之章。異出同歸。殆令人三復唱歎。而凜有餘悲矣。於戱。文藝末也。先生所以終古不朽者。抑何待於此。然采薇述酒之遺韻。至今沁于人心。滕于人口。愈久而愈新。則是集也。又烏可以獨遺於世也歟。
送通信使洪純甫(啓禧)序
承旨洪公純甫。以上价使日本。通 國信也。於其行。薦紳大夫。多爲詩若文以贈之。余雖不能文。以平昔交義之重。殆不容獨無一言。而况公走書勤索於窮峽之處乎。第專對不辱之才。公固得於誦詩。中孚利涉之道。公亦得於講易。其他侈詞浮藻。又不足以汚
盛槖。則余將何言而可哉。然竊獨有一二事之欲謁者。夫 本朝之許倭和。今已百有五十年。而南溟萬里濤瀾不驚。此盖 本朝之禮義威信。大有以懾其氣而服其心也。然而世運之消息有數。國勢之盛衰不常。乃今文武不才。姑息是事。內而無折衝之具。外而無固圉之備。則彼狡焉旁睨者之畢竟不貳。其可保乎。此識者所以深憂而切慮也。是行也。以公之機鑑。必有以善覘其情形而歸。然情微瞹而難測。形變幻而易眩。惟煞用心力。然後乃能得其眞也。或者云信使之職。不過操幤申好而已。又安用覘察爲哉。事或宣露。不幾於招拂而生釁耶。余謂不然。春秋列國。如齊晉魯宋之屬。非兄弟則舅甥也。然其大夫之交聘。歌樂合歡之外。猶不廢刺取之事。未聞其以此而失好也。况彼奴之於我。其初仇讎耳。是烏可一切相信而不復虞哉。禮以接之。智以詗之。斯其宜也。公以爲如何。且日本其地未詳方所。從前行李之說。皆曰泛鍼船上。常指萊州之東南。姜沆看羊錄則曰。据倭人之言。疑在我國之東北。與穩慶等地相直。而王弇州集。倭寇必以東北風。來犯浙東。東北風。每盛於淸明重陽兩節後。故中國之防倭。以四五月爲大汛。九
十月爲小汛。以此推之。其國正在中國與我邦之東北。而姜錄信矣。國俗鹵莾。先後使航之過海者凡幾何。而迄不知其地之適當何方。夫欲備風寒。必知其所自來。矧乎欲備寇難。而莫知其所自來可乎。幸公考其圖志。揆以日晷。必知其處。以破吾人積久之惑。則亦一快也。昔鄭圃隱,黃秋浦二公。皆爲是役。其淸風邁氣。驚動異俗。至今見誦。余固知公之賢。必能繼其後也。故區區私祝。不敢復煩云。
悔窩集卷四
題跋
追惜錫翰詩跋
右追惜兄子錫翰詩一絶。翰。吾仲氏藐屋翁之才子也。生聦悟。勤於學。志又不凡。近吾則愛而畏之。不幸天與其至粹而奪之。壽未及冠。以病殀。慟矣哉。吾家儒也。先公以經學文章敎於家。仲氏自早歲。專於爲己之學。翰也盖生於道藝之囿。耳目所擩染。皆是物也。性又嗜學。甫総髮。日啗群書。不翅如饞口之遇肥腯。自此數年。博通廣記。才與身長。尤好覃思於經若史。必窮其隱奧之義。不欲一二遺也。吾甞讀易于龍嶽書室。旁究啓蒙蓍卦之圖說。以及星曆律筭之書。積用心力。粗能會通。翰一游目而輒識其槩。且吾觀
歷代史。必參伍反覆於治亂興壞善敗之故。禮樂刑政兵徭之制。而至如英偉沈鷙之士之運謀决機處。尤費揣摩。翰常上下其論。明識英辯。類多契吾見者。間遇哲人君子憂違而不自見者。吾必掩卷累歎。翰亦愾然咨嗟。深識吾之幾微。吾以素鈍滯。不嫺於擧業。而且有所不屑焉。將須靜致學以從所好。而翰雖弱齡。實同此志。步趍相從。不及不止。而至於超軼處。殆欲先之。苟非得於天者英粹絶倫。則其能若此耶。向使幷與年而得之。肆其志之所欲。而以究于成。則必有過於人者。而不能然。可勝惜哉。雖然。運氣方消。所諱者才。翰也不年。亦其宜也。嗚呼惜哉。
題九龍瀑帖
畵不必一切形似。在得其意而已。庚子初夏。余入楓嶽。觀於水。得九龍瀑甚壯之。歸與鄭殿中元伯語其槩。元伯喜爲水墨戱者。聞之聳然。從坐上灑筆。直就之。便見千尺奇勢。宛然本境。快矣哉。但風沫冥濛。全洞常雨之狀。畧不盡其變。然大意儘好。不必苛論也。至岳之大體。元伯亦甞見而畵之矣。然所謂萬二千峰。遠近蔽虧。不可盡摹。若一切刊去。獨爲毘盧一頂。以臨天下。豈不傑然大觀。余尤听听。而元伯辭以倦
不肯。可歎已。
禹孤山感興詩跋
右孤山禹公世一感興詩一篇二十四韻。公之弟準卿。一日袖示余于葛山溪上。余盥手而奉讀之。其大指。盖欲學者。知吾性之自乎天。而遂尊養之。謹其善惡之幾。嚴其利義之辨。要以造聖域爲準。旨哉詩也。此有宋諸老先生所以自立立人之眞諦。而公實得之。則其存志之遠。致學之篤。視世之以道學自名。而恣爲夸誕者。何如也。昔余一遇公京師中。望其泰宇。甞從友人南仲玉。聞公獨爲古人爲己之學。異於俗學之用心。仲玉性寡與。不苟於言而獨喜從公遊。爲余道之如此。余以是知公之大都識之于心矣。旣而公疾。卒于官。而余移家東入。與準卿間一水而居。日往還相樂。於是益知公始終。則乃始恨不及其未歿。請一言以自益。然余旣得之仲玉。得之準卿。凡公之平日志業。殆悉無遺。而况又得是詩而謹讀之。雖使當時。早奉談讌。更僕乃已。公之所以無隱於不佞。而警發其愚者。何以加之哉。余疾夫世儒之猥假道術。誑耀群盲。以遂其要名射利之私者。十盖八九。獨惜公甞自力於純實之功。不幸而無年。齎其遠到之志。
未能卒究。則爲之三復是詩。而不覺累歎也。遂忘其狂率。畧識其末簡。以詒來學。余亦以自勵焉。公丹山人。早從事於權遂庵之門。其淵源最遠。且深於易學云。
書韓文公潮州謝上表後
凡不韙之言若事。不惟皆小人者爲之。君子盖亦有不知而爲者。過也非惡也。虞書曰。宥過無大。刑故無小。故君子之過。固聖人之所必恕。而其所不恕而必以誅者。乃小人之惡。旣知而故爲者也。余讀韓文公潮州謝表。旣謝其屈刑章。畀祿食。爲恩甚大。則亦可已矣不容已。而憂其衰疾孤危之軀。遠拘惡地。風魚瘴癘。日夕爲患。必死而不可還。則以此乞哀。亦無不可也。至於自薦其文章。可使論述功德。刻之琬琰。藏于岱宗。繼又盛言天子武功文德。可比祖宗除治之烈而直過之。勸以遄封告成。而自傷投荒瀕死。不得效薄技於嘉會。此其言不幾於阿邑人主之意。而且衒其能。陰欲以早脫海島之囚者耶。故後之君子。輒以此病公。而雖使知慕公者善爲之辭。亦不能分解矣。雖然。此乃公未始知封禪之爲君擧之謬。而臣子之勸之也。爲納諛之尤。則只循故事而爲之矣。其失
雖大。要亦君子之過。而不可以小人逢迎之惡。比而同之也。夫封禪。非古誼也。惡有賢聖之君。自多其功。用以夸耀於天下後世也。而况不德而爲此。則適足以欺誣神人。貽不貲之笑而已。盖其事始刱於秦政,漢徹。自聖好大之君也。而抑當時丞相御史將軍郞官博士之屬。相率而建議。皆以爲帝王之盛節。莫過於此。乃妄引隆古神聖之有事於名山者。七十有二君。而又摭舜典東狩柴望之文。以傅會其義。若秦之李斯,盧生。漢之相如,兒寬,太史遷。是也。而以儒學自名。如董仲舒,劉向,楊䧺。亦未始論其紕謬。而或從而贊美之。是故。以光武之明。其始拒羣臣之請也。不曰封禪故不可以。唯曰吾德之未至。旣而殺其禮而終行之。唐之文皇。亦甞謙讓。而卒不能勝其欲。則賴魏徵之進諫。遂寢東廵之駕矣。然徵之諫。亦不論其是非。而惟以勞費爲言。文皇之所以寢之。亦以此焉。向使關東不饑。而供億有裕。則徵亦無辭於諫止。而文皇亦必踵秦,漢之封矣。顧其事。雖始於好大之君爲之愚首。而旣歷名臣巨儒之傅會曲成而稱道之不已。則雖以贒君碩輔之間出者。亦不免於歆艶而尊述之。使其功烈。畧有可紀。則君而行之不知汰。臣而
贊之不知諂。其風已成。往而不反。直至有宋諸賢之正論出。然後人人始知其爲大不韙也。文公之學。盖君子而未至者。出於秦漢之後。而先於有宋之諸賢。未甞有聞於大居正之義。而乃蔽於長卿,子雲輩張皇之說。則又惡知以是導君之爲諂首也。槩亦据其君之成烈。較之古先帝王。殆亦無媿於介丘之有事者。故爲之勸之。而初非切切於逢君而干澤也。故曰其過雖大。要不過爲不知之過。而非小人故爲之惡也。或疑公初不知封禪之非古誼。而惟知尊其君。欲其章顯於久載者。則何不於平淮之初。贊以成之。及至刺潮之後。乃是汲汲焉附謝表以請歟。考其始則緩於尊君之誠。要其後則近於諂上之風。公必居一於此矣。曰。是不然。公之在朝也。憲宗之武烈未終。而公雖始衰。顧未有死不及事之慮矣。及貶于潮。困於炎瘴。逼於憂患。誠恐一朝溘死。莫覩大典之擧。而且其茂陵頌德之文。非我誰復作之者。故不暇於君伐之。待其終而露表以勸之。兼薦其文章之能而不自嫌。是豈緩於陳誠者耶。且使公早知其言之不免於不韙。公雖沒身不宥。埋骨於瘴海之瀕。亦不肯爲此。何者。盖公學雖未至。而其所存者正直不回。深疾鄙
夫小人之爲者也。故旣論㐫穢之骨。不宜供迎。而宜投之水火。輕犯人主不測之怒。而不之顧。且不奉後命。疾驅入魏。面詰庭湊之罪。視白刃如無顧。公之輕生而重義如此。其肯效尤於慫惥逢迎之態也哉。雖然。君子學貴明善。學不能明善。而遽欲立人之朝。以之發言建事。不謬於臧否者實難。使公早得從事於窮格之功。以要其學之大全而不迷於是非之實。則如封禪之非古誼而爲君擧之大謬者。豈不能早辨於當時。而必竢夫宋賢之後出也哉。惜哉惜哉。嗟呼凡人君好大之彌文。豈惟封禪而已。而旣經諸儒贒之論斥。明載紀籍者。盖亦多矣。彼爲人臣而具視聽者。其孰不知之。然而或敢肆然倡聲於庭。不少顧憚。其稍欲自好者。始顧名義之重。爲之裴徊前却。而卒不敢獨異焉。旣以猥引韓公之事。文其外曰。如公之賢。亦不免有過。况於吾輩乎。此皆小人故爲之惡也。傳所謂逢君之大夫。其罪大者。可勝誅哉。
書錢虞山有學集
夫治平之音。安樂冲曠。亂亡之音。悲憤切蹙。聲音之道。與政通也尙矣。文章之於音樂。實同源流。則其隨世嬗變。亦宜也。然吾夫子當周之衰。其十翼春秋之
作。洎夫龜山猗蘭之操。未始與典謨之體。韶咸之音殊科。回之琴。點之瑟。洋洋盈耳。搏拊升歌之遺故在。而且柴桑幽士。其詞澹然以平。燕獄覊囚。其文肆然以豪。斯其世何世也。豈天地間正氣中聲。初未甞堯存桀亡。而乃與夫不死之人心。交貫互宣。爲雅樂爲粹詞。而不容已耶。然則惡在政也。亦視其人之何如耳。錢虞山有學集出於 明後。余觀其詩若文。大都氣輕而促。言戚而厖。哀之固也。何其泥也耶。甞考 皇朝遺史。虞山其人。雖以東林之淑類稱。而所性儇躁。矜其小慧。闇於大道。於其閣訟。可見侏儒之一節矣。而况甞位大臣之列。而不能一死於國破君亡之餘。落髮披條。竄身叢林。此其心之先身而死久矣。是安得不易乎世而卓然自立者耶。故其文瀾才燄。雖王長當世。自以高出 本朝。遠紹唐,宋。而卒與夫水調八破之流。爛熳同歸也無恠矣。嗚呼。彼固不祥之人。而詞又不祥之音也。謂宜斥以遠之。惟恐或似而顧今之人。方且賞愛之擬議之。惟恐其不能似也。抑又何也。豈其文瀾才焰。能使人易眩耶。將時變所漸。有不約而同者存耶。嗚呼殆矣。
書韓山李公一源哭亡婿文後
夫言之能輕重諸人而取信於後者。唯以公而已。何有於親䟽哉。故古之君子。有以親稱親。未甞自嫌。而人亦從以信之。無異辭。若子雲書童烏之死于法言。而曰九齡與我玄文。近者。農巖翁表其子君山之藏曰。有才有行且有志。而不幸短命死。此其言皆實錄。而未始出於辟愛之私。則其誰曰其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而不之信哉。韓山李公一源。世之詞宗也。且有道而約於言。未甞過予人。故人不疑其言。晩得婿于詩禮之晜。曰光山金生相德。於始至也。固已望而異之。及其要之于海西郡齋。數月與處。講貫不厭。益賢其志若才之可無不能。則遂引以爲知己。將與之相成。而以老其餘年矣。未幾生疾病以死。其年僅十七也。公哀傷之。惜其若寶珠之光恠始見。而未能疊歲而長。若神駒之負其千里之能。而未能老而成也。自爲文哭之。以叙其向者見賞之實。則其辭甚悲而一無濫語。於時雖未甞與生識者。莫不多生之才慧特出。而悼其不年。槩以公之言雅信於人。必不私其所好故也。夫以揚烏與君山之蚤殀。而其名字不湮滅。則繄其父實使之然。今公之於生。親愛之篤。雖無間於天屬。而其言之甚公。庶幾於古人。則人之信之。
不亦宜乎。而且當世之相信如此。其見信於來後。又從可知也。嗚呼。生其不朽矣。雖然。公則不知其言之足以存生於久載。而必求他人之有以張之。能者之叙述旣備矣。而猶辱及於不佞。豈公恐後人之或不吾信。而謂䟽者之言。特公於親者之自爲也耶。則不已過乎。然公旣勤於見屬。則義不可以不能辭也。遂畧書于公文之後。使後之人。益信其言一出於公。視古君子無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