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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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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雜䟽

天覆在人頭上。人日日擧頭輒見。而臨當做事。却忽忘這件大物事可恠。苟能將做某事時。每一仰視。庶可省無限罪業。

人之生也。與事俱生。無人則已。有人便有事。故孔孟之道學。稷卨之功業。農工之耕作。商賈之貨利。事之大小雖殊。其所以爲事則均也。如六朝之士不然。蔑棄禮法。沉醉盃酒。以一無所事相高。其始見之。誠若超然拔俗者矣。然夷考其所爲。其卑反出於計升斗筭銖兩之下矣。何者。人而不能爲人之事也。

士大夫做官者。欲作一事。輒顧利害在處。所以百事都不快活。若人人自念曰。使吾當初不得官。今尙爲布衣。亦我而已。今失官。復爲布衣。亦我而已。今日之失官。却與前日不得官時同。有何加損哉。如此立心。則必有可觀者矣。

此身只是百年物。道與名。直是億萬年物。豈爲百年便宜。壞却億萬年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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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眞君子而終不伸者。未有眞小人而終不敗者。人固不可以有利爲小人。固不可以有害避君子。然雖只以利害言之。未必小人皆利。君子皆害。披來歷代史中。直道遭殃奸回覆滅者。紛然相半。彼小人。但多得二字而已。

言不必取諸瑰偉特奇之士。雖凡夫下流。亦能道一二可採者。

士不當以不在其位。不思時務。旣有成見。他日出來。自無忙遽踈迂之患。雖不幸。終不得位。不害爲有識之士也。

乘肥衣輕。人人之所欲也。而不能人人盡得者。有命故也。凡人苟知有定命。可以省無限枉慮。

司馬溫公贈道士詩曰。君不見太上老君頭如雪。世人浪說住紅顔。此論可以打破秦漢之君妄想也。然余以爲有所未至也。今夫吾門之深斥外道者。非爲其不能長生。惡夫逃逭天理。偸延歲年也。假使住紅顔其可學乎。朱夫子詩曰。但恐逆天理。偸生詎能安。到此方覺廓然。

當事者心在事外而運其思。則處事整妥。心入事中而擾攘。則處事顚錯。此理人或知之。而每當事慌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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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不得暇。此當局而迷也。救此病者。惟忘我二字。

佛家有以一兩句語頓悟入道者。此理却不無。吾儒家聖經賢傳中。如鳶飛戾天。魚躍于淵等語。靜坐緩諷。虛心翫理。可醒然有妙解處。

士君子立身做事。直須判却一箇死字。若避死時。盡將天下事。揀其有利的趍之。有害的避之。不顧事之邪正。慣却免害手段。觸處有礙。畏首畏尾。雖至微之事。輒生計較。畢竟直做箇紡車兒。隨他旋轉。怎成人㨾子。韓魏公天大事業到底。只是置死生於度外一念中流出來。

祈寒暑雨之怨咨。無知小民所爲。士大夫讀得幾卷書。動說怎麽道理。而有時不能免此恥也。

平日偶記

近始看禮記。間多與平日意思相符處。與李伯溫語偶及之。伯溫曰。此正聖人衆人本同處。

余於古小人。尤甚惡趙普之爲人。每曰。若使吾殺此老賊。必不辭爲劊子手也。叔父笑曰。爾今日不須思誅古小人。他日立身。能去眼前小人足矣。且曰。誅書中賊最易。余深有味乎其言。記之。

自古小人爲暗昧事者。謂他人不知也。然觀前史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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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闥幽隱之事。宜外人所不知者。亦皆知而書之。甚可畏也。噫。旣生此世爲此事。則安有此世人。不知之理哉。故士君子一言一行。皆自謂曰吾爲此事。他人必盡知之。其可使人知者爲之。不可使人知者不爲。則自然少暗昧之事。此乃司馬溫公工夫也。

百事必以勝慾爲主。方可做眞正好漢。勝慾惟有心在。每當人慾發時。力按納之。如身癢而不搔。堅齧齦牙。忍死交戰。只抵當得一時慾自退焉。盖慾氣類也。數發而不能久。能每每如此。彼可制伏。然後吾心始爲主。捐萬鍾。芥千金。閉魯男之門。寢閱道之召。浩然無所拘矣。不然。反使慾爲主。心不能制。則是無復可勝者矣。凡於大小事爲。彼人慾者。乃能逐其心。係其身而曳之。不由人主張。如羊斟之以華元奔敵。不知不覺。已陷而爲亂爲惡爲賊爲逆。無其人而後已。怎有拔起頭面爲人之日也。怖哉怖哉。

使世之爲人子者。盡遵其父母之訓。則必無不爲善人者矣。大凡父母之於子也。必欲其過於人也。必欲其不至罪戾也。雖至無知下賤。至於敎子也。言必可取。爲子者果能盡遵其意。則不期善而善矣。二月十五夜。林塘閒行。聞隣媼戒子。感而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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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每患不能危坐耐久。前年冬。試自淸朝危坐。到三更許方息。至其兩脚麻痺欲折。時輒自思曰。若此時有尊長來。雖難耐將不得不耐過。遂將其心。作陪長者坐。想頓覺易堪。後見宋張忠定公所謂移心法者。正如余心故書。

歐公偶從邕書。得之之偶字。盖有意。不直書也。文亦如之。今人聞某人。因某文字得長進。便讀其文。不知得之自我。惟求前人偶然之效。甚可笑。昔陳后山看伯夷傳而文益進。伯夷傳外他文字。讀之一年。不可得力耶。皆偶有所著爾。

歐公以爲雖因邕書得筆法。爲字絶不相類。乃得其意而忘其形者。妙哉言也。凡文章尤宜以得其意。爲第一義。旣得其用意處。餘自洞然。徒爲句字所拘。豈有超然造妙。另開手眼之日耶。

余觀世間說相者。其妄誕不足信甚矣。夫天地生萬物。惟人爲貴。自龍鳳以下皆不及。旣得人形。斯已貴矣。何必復取禽獸之形。補合其五官。然後爲美哉。是得禽獸之形。益重於得人形耶。得其似者。猶可富貴。則彼禽獸。何不能自富貴耶。此皆不識天理之妄說。而世人之將面孔。以仰一妄人之鑑定。一任其認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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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鹿。呼牛喚馬而不之恥。其妄中之妄也。

書座右

一示人以可侮。終身見輕。一示人以可羞。終身冒恥。是以。君子重夫莊肅。厭然之掩。不可障十手之指。外飾之逞。不可逃十目之矚。是以。君子務乎謹獨。惟能臨履淵冰。戰戰兢兢。將做一事。惟患三思之不足。將發一言。先念百駟之難追。銘心前愆之愧。銳意將來之圖。表裏交正。內外齊一。然後庶幾做三分人。

人之患。在於深居穩坐。費折了好箇閒日。不做一事。所謂大段猛省者。却只曰來日來日。殊不知單百年內。難得許多箇來日。

余觀今之士。盖其學識文行長短濶狹有萬不同。而至於從而爲之辭一病。無彼無此。無不帶得者。始知勇於從善。敢於改過。自是高大地位。士大夫只無從而爲之辭一病。可以優於天下。

筋角弛而弓歪矢緩。志氣懈而心散學退。弓欲勁而愈緊。心欲束而益勵。

過而悔之而已。不能勇改。將不勝其每悔。惟不貳過。畢竟無可悔。

王承福不敢一日捨鏝以嬉。畏天也。士大夫捨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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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嬉者。罪人哉。

隨筆錄

周公之生。秬鬯二卣。亦不敢當。而周公之歿。儼然以天子禮樂。陳于廟。周公而有知。尙肯顧魯之享哉。噫。有國之重。無重於禮樂。周公所以制禮作樂。正爲是嚴等別節制度。而乃使因周公而亂之。其以累周公。不旣大乎。周公雖聖。亦人臣也。雖有彌天之功。亦職分也。幸而周有一周公耳。若又有功如周公者。將復賜之耶。有十周公。且皆賜之耶。賜之者非矣。受之者愧爲周公子矣。是擧也。上下交失而眎之姦也。其何以令下。宜乎周室之日陵替而莫之振也。故余曰。問鼎者。請隧者。成王敎之也。以雍徹者。舞八佾者。伯禽敎之也。

胡氏以夫子有正名之言。謂將告天子方伯。出衛輒。此恐非夫子意也。果有此意。則不往而沐浴請討。如陳恒弑君之時。容或可也。安有旣應其人之召。往則逐其人者也。然則夫子之名以應召。往而行此事。已不正矣。尙何正人國之名乎。夫子必不爲如此粗踈正名。今以欲往公山弗擾,佛肹之召觀之。雖不竟往。其意則可見。二人之罪。有浮於輒。而夫子欲往。但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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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之而已。不成又去。殺公山氏。另尋一人。以爲東周。以此推之。胡說之不然。可知。

今人都欲去文之一字。其所謂實者。亦無所做。盖只欲安坐游談。彼此都無所爲也。夫文不可使勝而已。豈可盡去之也。若如是說。夫子答顔淵爲邦之問。亦將歸繁文矣。只取十二月中。一箇月充歲數。何必曰行夏之時。只將一兩車乘過。何必曰乘殷之輅。只揀一箇帽著了。何必曰服周之冕乎。豈聖人多事。不如今人之高。而却去較量甚子丑寅卯。金玉象革。方圓尺寸之細乎。抑今世妄男子。不識聖人本意耶。

子夏之敎人交曰。可者與之。不可者拒之。子張之敎人交曰。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我之賢。何所不容。我不賢。人將拒我。盖隘子夏之言也。然自後學言之。始當用子夏之道。及眞正聖賢地位。然後乃可用子張之道。子張之道。非不大矣。而非初學求友求益之道。跌了一步。易作杜季良輩。人非自家胷中道理堅確不撓者。不可能也。雖子張。恐未優到這地位。况末學乎。

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此言雖似高。却開卽今無限弊端。盖末路人情。喜簡而厭密。樂放而惡拘。如古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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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詳備者皆厭之。輒稱繁文末節。一切諱之。死喪倉卒。尤不成甚㨾子。第曰。喪與其文。寧戚。復曰。致乎哀而止。驟聞之。其言似甚高。細考本心。都是不樂做人子者。夫與其禮有餘而哀不足。寧哀有餘而禮不足者。聖人不得已之辭也。哀禮幷至。豈不尤美。夫子亦甞慨學士之無人。思狂狷之士。學者又當棄中正之道。盡學狂狷耶。夫哀有餘而禮不足者。哀痛之極。無他心暇及於禮節。雖或有未及檢整。君子觀過知仁可也。今人其所謂哀者亦未見。甚至亦或去管沒緊要事。而至於禮節。都不欲察。欲掩其罪。一例驅之於繁文末節。反笑好禮者。夫人於父母。若親屬師友。旣已失之。無他用心之地。只當致哀慟。而謹其送斂制服之節以自致。而乃復厭之。飾辭說以拒人以自欺。並使死者不得正終。其不仁甚矣。若使許多節文。果皆爲繁爲末。則先王先賢。何爲制其法乎。先王先賢。旣制其法。則亦必一一行之。而未聞先王先賢爲徒尙末節之不孝人。則今人之高談大言。斥執禮從簡易者。必有所歸矣。故余謂人於禮。一絲縷之細。亦當致謹。然後可防伊川被髮之漸也。

金判書時讓荷潭破寂錄。致疑於鄒書數段中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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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許行章對屨大小同則賈相若語。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爲之哉爲疑。以爲與許行之言不當非。辨其言者。盖金解作巨屨與小屨同賈之意看。故其言如此。誠可笑也。夫孟子之意。以爲巨屨。則不辨貴賤而同其賈。小屨則不辨貴賤而同其賈。錦巨鞋與芒巨鞋。錦小鞋與芒小鞋。貴賤不同。而只隨其形長短同其賈。將盡爲芒鞋。誰肯爲錦鞋。此正斥許行之道也。今作巨屨巨屨。小屨小屨同賈讀過。意自明。曷甞以爲巨屨與小屨同賈耶。

孔子當老聃時。孟子値蒙周世。而皆未甞立言斥之。至若鄕愿。害之小者。楊,墨近於仁義者。其悖亂不至如老,莊。皆深憂而嚴斥之。何也。盖楊,墨與鄕愿。雖微。惟其近似於吾道。故莊生之斥吾道。亦錯認楊,墨爲孔子之徒。排之甚力。盖自外觀之。未有大段相背者。易誤。却篤志向學之人。所以明辨而痛斥之。使後世知毫末之間。有所分焉。至如老,莊敖悖自強。與吾道不啻歧焉。五尺之童。知其不同。其言又多兒童癡騃不成說者。若非如晉,宋間別心腸。人必不趍也。聖人之辭。非不得已不發。其斥楊,墨,鄕愿者。爲苗莠朱紫之相亂。有可以眩道之本原。故明其不然也。不斥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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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者。彼與吾道。如黑白薰蕕之不同。有目皆見。故置之。後世見其無誅絶之辭。乃有猶龍之說。子長至編之於史記。誠可笑也。

老佛。亦是天地氣中生者。本其性。與聖人之性無貳。這端論議。亦非胞中帶來者。只是順其私以爲天理。濟以好勝之心。與聖人作對頭。畢竟打成這箇㨾子。流却千萬年大毒大害。一念之差。乃至此哉。

老,莊之學。一腔子意思。都是畏死二字。雖將千言萬語。罵伯夷。毁孔子。譏軒皇。哂堯帝。灑灑落落。粧撰出來。說得極好聽。然却自掩遮不得。盖怨父母。絶君上。只欲保自家身乾淨好活也。若値暴猛之君。以死脅之。必朝齊暮楚。覆百十國。更百十君。惟幸其得生。無愧而不知恥矣。豈不醜哉。末終乃釀出王衍乞命於石勒。彼老,莊適不當如許時。得成其高談大言矣。如五代馮可道。或指爲鄕愿。而實則學老莊貪生之道。得其三昧者。今其傳可按視也。

論者。同稱老,莊。然老,莊正自不同。老子微。莊子露。老子實。莊子虛。老子靜。莊子閙。老子之道。可以措之爲國。莊子之道。不可求之世用。老子之道忍。故流而爲刑名。莊子之道散。故流而爲淸談。老,莊同稱。由於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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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實則非矣。漢儒乃稱黃老。見得却好。

莊子非高人。平生毁聖人。排五倫。一死生憂樂。而亦却不能不著衣喫飯。是亦聖人化中物。且其生也。不自空桑中出。必有父母。亦必有子。而未聞莊生有子而殺去。則是亦五倫之根於性者。有不能免焉。其所謂一憂樂死生者。皆憫憂畏死。聊爲自慰之說也。千言萬語。極廣極大。自謂超出天地之外。而考其身則只是坐聖人範圍中。元來離不得一步地。只要凌侮聖人。是與小嬰兒在長者懷抱間。捋髭挽衣。作騃獃狀何異。所著齊物論。謂將齊天下之物。使無是非。而却自挨入是非中。起出許多是非。自唱自酬。說得是非極紛紜。此正是離物論。何得謂之齊物論乎。且平生主意。謂務自然而其所爲。則皆是毁破自然。惹起閙擾者。道與言判異。其自謂極高極奇之論。只是平常多兒童學語的說話。未知自古何故別與名目。稱爲異端。有若眞有其道者然。過矣。讀者只作懷抱中物看去。將不勝其凡庸破綻。而無可惑者矣。

莊子之學。雖名齊萬物明自然。實則極閙擾之人。若自然之目。巢由或可當之。盖自然者。宜不多言。

讀莊子者。每眩於語句之玲瓏。不能究其心術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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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有忮僞鄙賤者存。可恨。今悉論之。盖其人不能去爭心。必欲以己之道。垂之百世。以壽其名。又恥爲聖人下。窮極搜索。別箇門路。畢竟打出這一部荒恠說來。是其心術之極忮處也。其實畏死憫憂。強爲自慰之說。因以譸張捭闔。文飾彌縫。粧出許多說以掩之。此其心術之至僞處也。欲立己見。排聖道。力不足。則却言言段段。引出聖人。憑虛鑿空。譏罵凌辱。無所不至。此卽無識頑癡漢。與人爭口氣。赤身上人門。罵人祖罵人父者何異。此其心術之鄙賤者也。自古攻莊學者不以此。而率從彼之所持以自多處。出罪名。彼固欲得是名。而此却以是奉之。正是諺所謂果子打人者。何以禁之乎。

莊子爲人。最好滑稽。其書元無立論。一邊極斥世人病痛。而自家却盡踐其病痛。亦不自藏護其論。不顧前後。前之所與。後却攻之。今之所揚。卽向之所抑。大抵極詆是非。至欲無之。而又自跳入是非中。費累萬說話。故細觀其一部書。從頭至尾。元無根本議論。自說自攻。自病自言。以自滑稽而已。後之不善讀書的誕男子。爲其滑稽所弄倒。遂謂莊子有怎尙虛無。齊萬物。一死生是非的議論。不亦妄哉。纔欲尙之。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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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非虛物也。纔欲齊之。便見其本不齊也。纔欲一之。便見其初不一也。彼莊生豈不識其不可強說。而姑爲之滑稽也。乃不識其然。而奉其餘棄。以爲莊子眞有此學此論者。非直吾道之罪人。抑不識周也。

莊子之說。與儒家異者非他。只看得有順與倒耳。盖天下之理。自微而顯。由隱而費。聖人但從這隱微處。推究出來。以至費顯。費外求費。顯外求顯。天地萬物。生發運用。皆歸推究。而但覺其實有矣。故其說正矣。若莊子直自費顯處。减省入去。以至隱微。微中欲微。隱中欲隱。天地萬物發生運用。皆入减除。而便以爲都無矣。故其說謬焉。不知所謂虛無者。乃自家倒看而虛無之也。非道之本體果虛無焉。誠兒童之見也。今看南華。皆不外此。若有人能將南華。字字倒看。雖不讀儒書。又可覺理。可稱善讀書人。此非戱語也。

彭祖觀井之說。爲葆生家所引證。而余則以爲非實也。夫人之延生者。養其心。靜其氣。不妄用。然後乃可以冲養其內。保合天眞。得久視長存而不匱也。今於一觀井之際。輒以輪覆井。身縛樹。慄慄焉若將陷焉以窺之。則其用心亦過勞矣。凡事稱是。一歲之內。一日之中。必無半刻安心時矣。所以愛身則至矣。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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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極矣。獨其所以虐役其心者。不亦甚乎。籛生而果有是。則必不得八百之壽。果活至八百。則是說爲妄矣。

兩晉人言行。驟看雖似任情。細究其心術。無一言一事隨意發來者。皆極經營綢繆於胷中。揀出這㨾言行。故作放達。而甚至母死不哭。或在疚與女並騎。裂冠毁冕。裸身露體。鑽穴穿窬。靡不爲。其行直與犬豕無異。若在唐虞之世。其被誅殛之典。當在四凶之先。未知其時何爲稱高情雅致也。若然則夷狄禽獸。初不識父母。如冒頓梟獍之類。當益高耶。平時旣無愷悌修潔之行。臨難難責伏節死義之事。其行遠在商賈釣屠能隨分做人事者之下。只是酒袋糟囊也。乃反斥禮法之士爲俗流。士大夫雖不做聖賢。寧安於俗耳。豈宜將父母之遺體。易禽獸之穢行乎。故世以爲五胡亂華。余則謂五胡之前。晉自有七胡八胡。

兩晉間所謂七賢八達淸虛玄尙之流。自今觀之。皆鄙夫也。不知當時何取也。夫彼亦人耳。豈無人性而始不勝其好名之心。唱起這箇事。死喪不敢哀。憂患不敢恤。忍情滅義。割慈捨愛。皇皇汲汲。強作其㨾。以副懶慢之慾。邀世上之名。得之則喜。不得則愈求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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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其苟且希覬之心。有甚於商賈之求利。而當倉卒禍福之際。其所謂放達者。亦却撇在九霄雲外。搖尾搶頭。無所不爲。易主改世。都不爲慽。未知此何名爲人也。且彼輒以淸虛自詫。而求淸者於千古。無如伯夷。乃聖於淸者。而其所以爲淸也。只爲是扶人紀樹大義而已。則彼輩乃淸之賊耳。何得爲淸耶。余於晉,宋人。試求一語出於心。一事發於情者。不可得其矯僞遮飾之密。有不能揜。此又可見不得已而爲此。豈不可鄙且可哀也。

佛家大段挾以怖人者。不過輪迴之說。謂將以此勸世人向善去惡。而其實徒勞而無用。夫人之無良者。雖目下有刑法㫌賞以勸懲。亦未易易其禀質。况彼刀山劒樹。茫昧不可覩之荒說。豈易爲力哉。曷若自孝其親。勸世之孝。自敬其長。勸世之敬。自忠其君。勸世之忠之易乎。自家則忘親棄君。而敎人曰爾孝爾忠。誰其信之。雖使禍福。一隨善惡。果如其言。無實之空言。不足以化世。今其言又曰。雖有罪。能事佛。可以免。是其禍福。只係事佛與否。無關於其人善惡矣。彼無知之氓。慣見世上貪官汙吏受賕行私的手段。謂佛亦如是。天堂可以賂得。地獄可以賂免。吾雖爲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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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破錢去事佛。都無憂矣。遂益肆其惡而不少懼。是勿論善惡生死。終是無錢者爲苦。此果爲勸懲之道乎。其所以退善進惡。亦大矣。

報應之說。出佛家。峩弁博帶之士。恥言之。第其言亦欲使去惡從善而已。一味大言斥之者。未必識得正理。正以其所爲多不善。故惡聞如此言。而佛家題目易攻之。故力排之。此則非矣。余則以爲畏報應之說而勉爲善事者。猶賢於斥報應之說。而於所謂吾道合做底事。亦不去做。只是胡行作口頭家活者。故余未甞費力斥報應之說。欲望世人姑置此理於或有或無之間。勉爲可得好報應底事而已。則勿論有好報與沒好報。畢竟做得好人。亦是好報應。

報應之說。雖未目見。第旣曰有之。則必有主者。主者卽天也。天之理。卽聖人之理也。人只不去犯聖人之法所禁戒者。卽可不落惡報中耳。

顔氏家訓中語。多可以爲法於子孫者。亦自好文字。第恨其染於時尙。敎之以事佛。至爲五條解說。而尤可笑者。以爲偕化黔首。悉入道塲。則有自然稻米。無盡寶藏。安事田蠶乎。此三尺童兒。亦知其無是理。而猶且信而不疑。著爲訓誡。可謂惑之甚矣。益知韓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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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乃千載獨立人也。

唐,宋以下。立爲帝則必加宗號。而漢制則不然。必爲世室。然後乃加宗號。故在西漢。則雖以景帝,昭帝之賢主。不得稱宗。而至東漢濫其世室之數。殤冲質三幼帝外。自光武至桓帝。皆加宗號。而爲世室。殊乖漢初本意。而又不如後世例加宗號。而不盡爲世室者。其事最無據。

漢武帝迷於鬼神。尤信越巫。董仲舒數以爲言。武帝欲驗其道。令巫詛仲舒。仲舒朝服南面。誦詠經論。不能傷害。而巫者忽死。事見風俗通。與唐傅奕事。絶相類。而世只知有奕事。而仲舒事不甚著。可訝。

漢武之仙。梁武之佛。皆與之終始者。而實則於其學仙佛之道。亦全是相遠。彼仙佛者。設是人君所當學。須先絶去慾心。然後可求。而彼二君者。是最多慾之主。而乃欲學最無慾之事。豈不愚哉。汲黯面斥內多慾。謂不可效唐虞之治。奚獨唐虞。仙佛亦不可學也。人之能不爲氣勢所變移者。盖尠矣。霍子孟爲奉車都尉時。何等謹愼小心耶。當是時。若有逆顯事。必不待朝而發之矣。至其勢成威立。自人君廢立。皆出其手。大將軍有一令。天下無二辭。則自不覺其心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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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無可畏者矣。於是。顯之罪隱。而血諸豚於他日。豈不可惜哉。金日磾一見殿上戱宮人。則輒殺其二子不少難。是豈日磾賢於光而然哉。是時。日磾雖見信。無權位可恃以不死。故欲遠死耳。或謂日磾謹愼益過於光則非矣。光之初年。亦日磾而已。易地則皆然。故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處絶權。

息夫躬之誣東平王以呪詛。而終亦以呪詛受誣而死。誠巧事也。天之禍惡人。未必其人做某事。必以其事償之。而但間或有之。令人尤覺快活。亦足爲不善者戒也。

徐孺子不見喪主一事。應劭非之。是也。此已啓晉人風氣。盖東漢末人物好議論。立標榜。喜爲矯激事。其流之弊。一變而不得不爲晉人。孺子此事。亦其中一段。

酒中蛇事。世皆作樂廣事。而應劭風俗通。言其祖郴爲汲令。飮主簿杜宣酒。時北壁有赤弩照於盃。形如蛇。宣畏惡而不敢不飮。其日得胷腹痛。攻治萬端。久不愈。郴聞其蛇入腹中。還廳事。思惟良久。顧見懸弩。扶載宣於故處。設酒。盃中復有蛇。因謂宣非有他恠。宣由是瘳平。郴漢人。遠在樂廣前。使廣眞有是事。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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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劭所記而效之。否則乃誤傳。以郴爲廣耳。後人皆知樂廣。而不知有應郴。殊失其實矣。

古人言語。有所自出。而後世却以後出之語爲主行世者。豺狼橫途。不宜復問狐狸。西漢孫寶傳。京兆故吏侯文語。而東漢張綱豺狼當道。安問狐狸之語。後出而遂爲名言。是爲郅支報讎者。西漢陳湯自明之䟽。而唐太宗爲世充,建德報仇之語。遂爲名言。後之援用者。只知有張綱,唐宗。而不復知其前已有侯文,陳湯。豈因其人與事。有大小而然歟。

唐太宗閨門不正。前修所深斥。而然當神堯時。被神堯諸姬所讒害極狠。幾乎不免。而神堯身後。終無報復逞恨於其時諸姬之事。是不敢懷怨於父。故雖庶母之賤者。不忍記宿憾於身後也。後世子孫如宣宗忱者。却去弑嫡母。當此時。思太宗之事。方見其爲盛德事也。彼逆忱。只可與金主逆亮。同傳。

長孫無忌,褚遂良,柳奭輩。死於武曌之手。後世哀之。然此輩亦好作威福。如立陳王忠爲太子。殺吳王恪。廢道宗。罷房玄齡配享。皆不厭人心。豈能享全安之福哉。宜甞一番禍殃。謝天下爾。

長孫無忌之黜房玄齡配享。殺吳王恪。李德裕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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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從諫屍。稱王涯,賈餗爲逆賊。皆大段負心事。夫玄齡之功。吳王恪之無辜。愚夫之所知。而無忌忍爲此。則其眞無忌憚矣。至於劉從諫。當甘露之變。遙制逆䆠。使宰相倚以行事。功實關於社稷。雖云平日有跋扈之志。未有著見者。而因其子之罪。暴其屍。任悍將之斬剉。豈人理也。以涯,餗爲叛逆。士良之言。而德裕禰(一作穪)其言。亦謂之逆。是乃士良之門孫也。試思德裕握管書此語時。果有一分人之腸肚耶。千載之下。令人髮竪。若使天道無關於人事則已。苟有知者。豈無惡報。免獨柳一行。亦厚幸也。

李德裕之與牛僧孺。初不相遠。僧孺亦自難得宰相。而德裕亦多頗纇。國是未易遽定。况當初分黨之擧。德裕大段非矣。宋之丁謂。固是小人之到十分地位者。未可與奇章比論。而寇平仲。亦豈無自以致之哉。服地黃一事。或是丁謂輩造言。而至上朱能天書之擧。大是無識後生手脚。豈士君子事也。大抵李,寇二公。平生所爲。極是貪權樂勢底人。雖不遇牛,丁。畢竟田地。免不得一番顚躓。

李趙公爲人猜剋。寇萊公,王文正善奉了一騃字。大抵二公出處相似。而皆於德字上。全然欠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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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異代相似。無如李趙公,寇萊公者。其貪權樂勢相似。才志相似。事業相似。名位相似。罪敗相似。李之附會䆠侍。寇之上朱能天書。又相似。

人臣諫君之道。當正其辭理。使其君或愧而改之。或畏而改之。或感而改之可也。若張權輿。諫敬宗幸驪山。名雖曰諫。實不成說。乃兒童之見。夫幽王之死。始皇之亡。玄宗之召亂。穆宗之促壽。皆有厥由。豈是驪山之故哉。必若權輿之言。設令殷湯周文。葬於驪山。亦將亡耶。今權輿不戒其君行事之類於四昬。而乃以適然之事。使避其所曾過之地。此正瑣瑣拘忌家說。豈有如此。諫官若是。而欲動君聽。君豈小兒可怵脅而止耶。敬宗雖不當幸驪山。不爲此言所動。亦自有主見。盖權輿是後讒裵晉公。是小人也。始知心術旣不正。雖欲一得爲善言。自不能善也。

唐郭太后之崩。契丹齊天后之死相類。皆於其君爲嫡母。宣宗生母鄭女。卽郭太后之婢。曾爲叛臣李錡妾者。宗眞生母蕭耨斤。卽齊天后宮人。宗眞必欲保全齊天后。而爲蕭耨斤所殺。宣宗則自弑郭后。中國禮樂文物之地。儼然天子之尊。而所爲反不若夷狄之主。犬彘豈食其餘。就夷狄之中。求宣宗之對。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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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頓單于。而顧冒頓生同禽獸。初不知有倫常。而若宣宗者。屛風上貞觀政要。亦甞拱手讀過。則必學幾箇字。而獨不學得倫常字。躬犯惡逆。復以憲宗之崩誣之。其陰邪姦毒。誠非冒頓比也。平生修飾外貌。賣弄小聦明於羣臣。又好嚴厲。察察以制下。而還不知自家之罪。宜先以上刑見當。可笑。

千古有至可憐事。李孝本死甘露之變。其二女沒入右神策軍。文宗召入。爲魏謩所諫。還出之。文宗固不當自用二女。而二女則誠可哀矣。闔門慘禍。名屬賤籍。幸得拔身之梯。庶見天日而旋黜。遣將己於神策悍卒之手矣。謩之諫固得矣。何不仍請爲之所也。當屬欠典。

宋之待亡國降王最以恩。異於他朝。第南唐李煜。南漢劉鋹。吳越錢俶。皆死於太宗之世。而其事殊可疑。煜則生日。帝遣使賜宴于其第。其日卒。鋹則與諸王召宴。宴畢卒。俶亦生日賜宴。是夕暴卒。三主之死。皆因酒後卽歿。豈或劉鋹泣辭太祖酒之事。眞有於太宗之世以死。而史氏隱約其文耶。史氏三條筆法。與記燭影事相類。且太祖大度。能容得此輩人。而太宗猜剋。不能保。兄弟間事。有可推知者。善讀者宜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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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史者不可徒見編年。須參以本史全書。余始讀薛應旂宋元通鑑。見王著三件事。意謂一人。盖始見王著。則太祖時直翰苑。醉酒髮倒垂被面。夜叩滋福殿。請見被斥者也。再見王著。則以翰林侍書。太宗時屢被親用者。三見王著。則以贓被戮者也。後見宋書。初見王著。自周世宗時爲翰林。仕於宋祖。雖有酒失。以引奬後輩。爲士大夫所稱。再見王著。則以侍書。被親用其卒也。太宗贈恤甚厚。三見王著。又是別人。以殿前承旨。坐贓棄市。三人未甞同也。而幾乎認作一人。若非本史兩王著。不其寃乎。

古事固有作於法外。而可爲後世所援用者。如宋虢州知州周日宣。詭奏水灾。有司請以上書不實。律罪之。上曰。近來多言符瑞。至於灾異。抑而不聞。守臣奏灾異。意實在民。命勿罪。祥符知縣陳詁。治吏嚴急。吏欲詁得罪。空縣逃去。太后欲罪之。陳堯佐曰。罪詁則奸吏得計。後誰敢復繩吏者。詁得免。二事皆在仁宗時。當爲後世司黜陟者。所引例也。

竇儀非君子。夫君子。安有惟以得免朱厓爲幸者乎。乘君上之疑怒。擠其人而得其位。固小人之事。儀不爲此。亦不易得。然觀其率子弟相賀。特一鄙夫語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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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觀之。儀非賢於多遜而不爲也。特畏趙普。避朱厓耳。豈其心薄宰相者也。

凡人一例以童子時。爲幼騃未成。而年長後。乃謂之成就。此卽理之自當然者。然須其充養進益。毅然有以自立。方見其勝於童子時。不能者反是。童子時。爲不失其根天之性。無物慾無營求。多白直可觀之事。所謂長成後所得者。不過多識幾箇字。爲遮飾地計。較得利害。進取熟爛而已。如是者。反不若童子時。晏元獻公殊兒時。以神童選除館職。甞命製一題。元獻辭以曾有宿構。此其秉心之明白不苟。誠可重也。逮其後從仕。做至同平章事。享得許多年名位。而夷考其言議事業。如此時此事之明白不苟者却不易。而終不能爲純然君子而止。殊可惜也。故余以爲人能終身做事。不愧童子時。則斯爲七分人。

我東國風俗。最以風水爲重。認爲死生禍福。無一不係於此。凡係山事。則至親宗族。相與爭訟。戈戟相向。至成仇讎。誠可駭也。昔范文正公。守蘇州。得南岡之地。旣卜築將居焉。陰陽家謂必踵生公卿。公曰。吾家有其貴。孰若郡縣之士。咸敎育于此。遂卽其地建學校。蘇學之士。遂盛於天下。而公之子孫。亦未甞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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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其地之故。不得貴顯。忠宣公爲相。諸子皆顯。盖有用心如是。其仁且公。而子孫不昌大者乎。恨不令今日許多好風水失性的妄男子。進伏於文正公坐下。受他著實戒誨一番也。

豫讓不聽其友之言。事趙孟而圖之者。盖以爲旣一許其身爲臣。名旣定矣。後雖殺之。難免爲失節之罪人爾。宇文虛中。始以行人。仕于金。所謂爲本朝經營者。無迹可見。且果有是經營事。則及其被殺也。事已判其不成矣。固宜明言本意。痛罵賊虜。光明就死。而猶自辨其不叛。辭說苟且。且拚殺高士談。此其心事可見者何事。而宋人輒曲推其難見之本意。極伸其不能自白之寃。謂之爲本朝立節之人。是何所見。余則以爲縱使其本意。果如云云。只其受官職。享富貴一節。先喪其節。正澹菴所謂此膝一屈。不可復伸者。而澹菴只會罵伏節死義之王倫。而虛中則未甞有誅斥之語。誠可異也。君子論人。豈可以平日名位地望交遊朋友之盛寡。爲之軒輊也。今欲極稱虛中爲不忘本朝。不過與降匈奴之李陵。降契丹之王繼忠相類。而彼陵與繼忠。只是出征不利。勢迫投降而已。虛中則目見二帝被辱。宗社陵夷。有天地來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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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變。而乃忍服其金紫。掌其綸誥。處其尊榮。是投降之中。又有罪焉。何者陵,繼忠降胡。虛中降讎故也。特解之曰。欲有爲也。使所謂有爲者果成。將無面見豫讓于地下。及其不成而死。且自辨其不叛。冀延性命。所謂欲有爲者。到此皆歸虛矣。此非難知之情。而無論之者可訝也。

人言不可知。胡澹菴極詆王倫以爲狎邪小人。市井無賴。是無餘地矣。然倫當初以惡少年。俓造欽宗御前。自薦其才。受御賜寶劒。撫定民亂。發迹已不碌碌。與夫附權奸媒利祿者不同。畢竟拒金人職名。從容就死。死得磊磊落落。死之日。天地爲之震動。其往來主和。盖意梓宮淵聖。庶幾返之。出自赤心。且其與金人論和時。語甚壯。非出於附賊檜可知矣。却被澹菴罵得如是狠。豈不寃哉。雖以主和爲罪。似不至於李若水之誤國。而論者於若水則以死節掩其罪。而倫則以罪掩其節。豈若水文臣。而倫則起於輕俠故耶。甚非公論。

古今稱歐陽文忠公。皆作兗國殊無謂。盖歐公以樂安郡公卒。卒後因其子郊祀。推恩屢度增封。元豐八年。贈太師康國公。紹聖三年。贈兗國公。崇寧三年。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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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國公。政和三年。贈楚國公矣。若從其生時所封。則宜稱樂安。若從其追贈。則宜用最後之楚國。而今却用中間所贈之兗國。何也。豈紹聖贈封時。門下諸公多生存。凡諸文字道及公者。皆稱其時封爵。故天下皆習聞。而崇寧以後。門生諸公。皆已歿。所贈國號。不復表見於文字。故後人只見表著於其前者。不復知其後有秦楚之贈耶。今之稱公者。宜釐改也。

宋元通鑑。薛應旂所編。史例之紕繆處。不一而足。尤可笑者。如紹興十九年。書朱子歸婺源條是也。夫史法至嚴。雖大聖大賢。事非關於當時者。不盡載。而今乃大書特書曰。朱某歸婺源省丘墓。宗族上下都無他文。未知此何關於史。而不可闕耶。卽是一年譜。非史體也。前史或有記人私事。如荀陳相訪。亦皆有以。未有若此條之突然。只將私居閒漫事。別立綱目者也。

詩話

陶詩四時詞。夏雲多奇峯一句。謂天時當夏。必多雲氣。而又必在奇秀之峯也。解之者。皆以爲夏雲之狀。如奇峯之形。前輩率循是說無改評。誠可異也。今以上下三句論之。皆極平易直說去。而豈獨於此句。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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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此巧澁之辭也。盖謂春則水滿於四澤。夏則雲多於奇峯。正自好看。而却被人穿鑿。將去作此曲解。可恨。

我東諸公。於文則覷大道者。盖亦無多。詩則抱隋珠握靈虵。自不少人。只緣地限內外。莫自見於中州。爲可恨也。錢牧齋 皇明列朝詩集。錄東方詩頗多。而本朝大家太半見漏。如挹翠,穌齋。皆不得入錄。錄許氏詩最多。此則朱蘭嵎頒 詔時。許筠錄付而得與者也。筠於其時。最見知蘭嵎。蘭嵎亦曾求東詩於筠。則此實一機會。而筠之所誦傳。率以與己相合者。綺羅油膩之作。而使諸公淸俊雄放之辭。不達於中華。其責有不可逃者。

中州士大夫。太低視東方。一例歸之於三十三東坡體。誠可寃矣。錢牧齋皇華集跋。謂奉詔諸公。貶調就之。以寓柔遠之意。尤可笑也。前後 天使有文者。盖不多人。豈皆文章之士。而我之儐接。必簡一時之英。豈至使 天使自貶調降格以見護也。 我朝諸公酬和之作。今皆見在。往往劘壘搴旗。橫跨而出者。亦自不少。而特拈國內無戈坐一人爲左證。亦非公也。車天輅五山說林記。其弟雲輅輓金將軍詩一聯。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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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膾炙當時。其詩曰。死節將軍忠貫日。投降元帥罪通天。余竊疑之。夫古人詩。亦固有直書事實者。然其中亦自有韻折。未有如此句之一口直下。沒成頭腦者。有何好處。雖古詩。亦非佳法。况律詩乎。

李提督如松之歸也。要我國公卿命士。皆有詩爲別。篇什甚盛。車天輅作百韻排律。極意馳騁。意可壓諸公。最後崔簡易詩成。寂寥數韻耳。車就讀不覺失色。窅然喪其百韻。遂自取其詩裂去不出。簡易詩云。推轂端須盖世雄。鯨鯢出海帝憂東。將軍黑矟元無敵。長子彫弓最有風。威起夏州遼自重。捷飛平壤漢仍空。輕裘緩帶翻閒暇。已入邦人繪素中。其沉健渾雄。宜有以服五山之浮夸。而五山服善之誠。亦可重也。詩不貴有出處。朱子曰。關關雎鳩。有何出處。惟當求其聲調趣造之如何。爲之鑑別。豈以其有出處而不敢論哉。東溟磨天嶺一絶。盖自許得意者。或者疑之。則東溟擧馬史本文以折之。遂無異辭。其說見於東人詩話。而余則以爲惟其有出處。故尤不佳。馬史曰。前有一大澤。乃北溟云。而後人作詩。却全用其語曰。前臨一泓水。盖乃北溟云。有甚意味可以稱好乎。適見其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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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溟詩。善作虛景。而不能寫實景。集中古樂府及從軍出塞之作。居多閒適幽淡。寫景狀物之致。盖小矣。夫所貴乎詩者。爲陶寫性情。寄託興會。卽事卽物。以自舒娛也。古人之爲樂府。眞有其事。有爲而發。後之作者。皆擬之也。略有所述。以備其體。存古意可矣。而胡兒白馬。非常有之事。日出東南隅。靑靑河畔草。字數有限。是豈可以作家計終身者。古有眞古。在內不在外。在意境。不在題目。須能用今人家常語。而使不落卑近。方見其古。不然。重瞳濶步。豈皆舜禹。功甫八珍。揖遜盛而適口少。亦文人之病也。

輓詞用事最難。盖援引不襯。則反成贅瘤。援引襯矣。而罏錘不妙。則沒精神。如東溟具綾城輓。門前舊揖客。來哭大將軍。有歷落之氣。淸城相趙內乘泰相輓。不隨鄠杜鳴鞭客。先覺甘泉觸瑟人。工緻精切。皆當爲用事法。

昔人有詩妖之目。指過於尖利。甚於纖巧。不可與適大道者。盖亦詩之賊也。然其造詣則有至深到得底裏者。譬如穿蛇徑入鬼穴。實能穿入。實見其蛇鬼本相眞態。而眞能言之。非外面摸擬者比也。以今求之。未見有當此目者。此非東人詩學。皆得堂堂正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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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而然也。惟其病每在於膚率泛俗。於正道無深造者。故於邪徑。亦不能深造。只識得平仄對偶。安排得四韻八句。隨意塗抹。大抵勿論善惡高下。淺之一字。爲通患故也。東方之無詩妖。正與東方之無異端同。其弊皆出於求之不深。徒知遵奉現成脚跡。不復尋入裏自得田地。余常謂有眞爲異端者。然後有眞爲理學者。有妖於詩者。然後有至於詩者。

金君山詩。老健俊拔有絶響。雖早死。正屈左徒所謂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者。方其益少未有名時。得句曰。時危百慮聽江聲。或有誦傳於洪世泰者。時洪方食。不覺失箸大歎賞。今其集中此句不見。恐遂不傳可惜。

成琬受學於東溟而得其麤者。取進士高等。頗有聲。而末年益潦倒才退。然平居口吻隱隱微動。如覓句狀。要其作詩。輒作不辭。而所作殊不稱。第其人無表襮可喜。其詩高處。不過月出扶桑大樹間。下則垂脚咸池海若盆。此其大略也。每自言善押險韻。甞以書記隨信使赴日本。倭人多以險韻難之。一日出遊。倭拈韻要賦甚急。成卽對。而其押瘡字曰。戛曲遙山答。銘詩老石瘡。衆倭皆驚聳。又一日會飮呼韻。洪世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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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先成。有靑天繞百蠻之句。衆倭皆怒曰。何乃以蠻見待。拔劒欲刺之。成作繼就押蠻字曰。黃鳥絶綿蠻。盖日本無鶯也。衆倭皆投刃羅拜曰。此神才也。其後余問於洪。洪勃然曰。此乃渡海前作。何得爲倭人所見。而有拔劒事。未知誰說爲眞。

車起夫名亮徵。自其大人東隱翁。與吾家有四世舊。喜酒嗜書。通星命。爲詩多可意語。少有志氣。常欲以功名自見。卒無遇潦倒可悲。今錄其數句。其詠懷作曰。自許經綸爲世笑。枉披心腹被人欺。鄕居詩曰。石溪夜雨秋魚上。庭樹西風社燕歸。與余遊神勒寺曰。階上亂飛銀杏葉。門前獨立懶翁碑。自詠曰。有劒論心豪士窟。無錢多債酒人家。此皆今日紅紙中所未易者。

婦人能詩。固其才藝天成。不期然而然者。第多爲累於其身。中州林下詞選。可按覩也。我國蘭雪許氏。亦以詩負謗於當時固不少矣。而近見淸人尤侗文集中。所謂長洲樂府者。卷末詠外國事。以蘭雪爲女道士。又直稱許景樊。盖女道士之云。必因其所作玉樓上樑文,上淸步虛等謠。認定爲女冠。而景樊之號。乃時人浮薄者僇辱之語。而遂爲口實。至流入中國。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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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奇寃也。

我東女子能詩者絶少。蘭雪許氏。趙承旨妾李氏外。無著見者。近世金高城盛達妾李氏。武家女。亦能詩。間多佳語。如過金別築。淸宵月色滿空庭。卧聽高梧露滴聲。㙜榭依依人事變。白雲流水古今情。詠愁。愁與愁相接。襟懷苦未開。黯黯無時盡。不知何處來。夕照。漁人欵乃帶潮歸。山影倒江掩夕扉。知是來時逢海雨。船頭斜掛綠簑衣。江村。睡起茅簷下。前山過雨淸。江深晩潮色。村遠午鷄聲。雨中。山雨蕭蕭下。庭梧夜滴淸。遙添滄海水。渾作夢中聲。皆淸楚不可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