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025
卷11
趙重希墓誌銘
觀我齋趙宗甫。有能歌詩能篆隷。能畫能琴。能明於筭數。以至百工技巧。有不屑爲。爲之無不能之。子曰重希。君之爲歌詩。蔚有風調。隷法自逼古人。他能亦然。然又能不有其有。而愛人之才。甚於自愛。盖自觀我才藝絶倫。而能好古樂善。以故其父子間。相與爲知己。方以經禮文章勖勵磨礲。期久大之業。不幸年二十一。先觀我而死。余自奈城山中出而哭曰。世運人才。至今日而極矣。使數人分君之有。猶懼不免。况有不止此者乎。始余見君於藝苑羣少年中。類皆便嬛皎厲。謔浪矜衒。而君獨恬默自將。恂恂若無能。余固已心與。及後二年。流落堤州。適觀我爲宰而君亦隨至。喜從余遊。於是識君之能而益服其醇謹。然君有風流雅思。泛愛善交。又曉解物事。而於貨利泊如也。此在古人亦罕見。固不宜於斯世也歟。君咸安人。字聖天。宗甫名榮祐。祖諱楷郡守贈吏曹參判。母延安李氏。靜觀齋端相之孫。娶郡守安允中女。生男女。男纔五歲。君生於崇禎後再庚寅。以庚戌四月卄日
死於堤州官舍。前一夕彈琴一曲。臨逝酌酒勞所甞親愛者。其安閑如此。觀我將以是年某月某日。葬于某縣某向之原。以君甞愛余。使記墓而慰其死。顧余生平知友。零落殆盡。獨幸觀我能無恙。又喜有子如君。而竊冀暮境從君父子。扁舟草履。間入名山水。遇會心處。使吟嘯揮灑。如鄒孟陽李長蘅之爲。君死而此事已矣。觀我亦窮矣。其益悲。何能慰君。亦何能不朽君也。雖然識觀我之悲非私。而惜其人哀其世。余庶能焉。銘曰。
才在我。靡不蕆。命則天。聖猶蹇。父視友。其述善。爾母悲。亦有羡。
姪女任氏婦墓誌銘
豊川任君命周妻安東金氏。我仲氏長女也。嫁五年。死於其舅之陽城任所。去其生乙酉。得年僅十九。女少慾。自幼服用飮食。父母不命則未甞自求。端良介直。秀而潔。及歸任氏。莫不賀得賢婦。未幾得奇疾。時吾家全盛無事。惟女是重。力醫藥。庶幾其復爲完人。病且蘓。遭壬寅之難。吾兄弟坐流嶺海。女旣驚怖。又不忍別。然又憂父母傷懷。作言笑以送之。至明年癸卯二月。厄娩子母後先數日而盡。於是父母宗黨無
一人在側者。獨任君父子以其年某月某日。葬之呂州梨浦某向之兆。盖距其曾祖諱某祖諱某之墓不百步而近云。任君大人名適。今爲咸興判官。仲氏名某。左議政淸陰先生諱某爲高祖。領議政諱某成均進士諱某。卽兩世也。吾兄弟常恐死荒裔。使女抱無窮之悲。孰謂今年不得見其歸而迎也。闔門流竄凡十餘人。卒皆無故。獨仲氏哭女。余則返以妻兒三轊。而妻之死於乳。又與女略相似而恨有甚焉。豈孝而不福。天道然歟。何其偏也。仲氏命信謙曰女之藏。其舅亦可以識。然知莫如汝詳。銘莫如汝宜。遂涕而銘曰。
其疾也榮六親視。其死也憐父母棄。尙有羡爾。爾其永寧于此。
亡兒老甲壙銘
兒名贄行。老甲其小名。安東金某之第二子也。兒以崇禎再戊戌我 肅宗四十四年六月十四日生。値內外祖周甲。名之志兩祖喜也。五歲隨其父母流于咸吉道安邊府。困飢寒三年暴疾。其父欲汗而誤死之。呼天五日。終莫能贖。遂淺瘞府南觀音洞。已而其母厄産。又母子俱死。明年其父宥歸。乃以三槥踰嶺。
就長湍先壠稼齋公左麓。同日而葬。兩兒共一坎。去其母十步而北。實乙巳五月十九日也。兒大耳秀眉目。英氣盖人。吾仲兄鳴仲將子之。渠亦願焉。能孝友而篤。若可以繼先烈。而不免於夭。父之罪也。兒能作詩。死前數日。忽自題雲白日靜。鳳來自歌。握管笑顧父母曰鳳卽我也。然則來非其時。早逝也宜歟。哀哉。
金孺人墓誌銘
孝而潔者。余於友人李大心配孺人安東金氏見焉。孺人自幼。於父母有深愛。以及內外親。事姑如母而加敬。勉大心以遇賊守義。大心視賢友而惜其死。使信謙作哀辭。又使識其藏。余始屢辭。繼念孺人五代祖仙源文忠公諱某。爲余從高祖。余呼孺人大人郡守公時發爲兄。又孺人之母。卽余之妻之兄。而踈齋李相國頤命之女也。余甞見孺人五歲。對踈齋公戱問。而已有敬于心。則其何愛一言。况孝而不福。類吾妻乎。孺人性貌絶塵染。聞不善若將凂己。見者憂其弱。然方壬寅之難。郡守公入狴。孺人守母夫人賃針紉親杵臼。以供槖饘。夜則齋沐禱天。三年不少懈。一日㐫賊欲勒殺郡守公。時孺人諸父流絶海。郡守公無他子。孺人獨奮然出。徒步至闕下。上書乞貸死。道
遮獄官車哀訴。一市人咨嗟流涕。此誠丈夫子所難能。不亦毅哉。書雖不得上。人皆以郡守公卒無事。歸孺人之孝。而後五年孺人則亡矣。吾妻少可與。孺人母女特相悅。甞字孺人曰潔而知道理。使爲男子。必立節。其可謂知己而皆不命。豈其氣淸者自不宜斯俗耶。孺人二十五卒以己酉五月初六日。是年某月日葬于龍仁縣某向原。實大心先山側也。大心牛峯人。名維。考諱某大司諫。孺人未及事云。大心卓犖有高世志。要余同隱。甞恨吾妻早死。不得與孺人衡宇相對。課蚕饁長兒孫。今大心又失孺人。是亦一運氣歟。孺人生二女。一夭長方七歲。肖其母。銘曰。
貞明一氣。返不失初。亦有深知。莫云翳如。
橧巢集卷之十
墓表
先考稼齋府君墓表
公諱昌業字大有號稼齋。我金籍安東。鼻祖諱宣平。高麗太師。曾祖左議政文正公諱尙憲。祖同知中樞諱光燦。考領議政諱壽恒。妣貞敬夫人安定羅氏。牧使諱星斗之女。凡擧六男子。公居第四。以農巖,三淵兩先生爲仲叔。公生於崇禎紀元戊戌 孝宗九年二月二日。七歲養于族祖母趙淑人。始文正公有季弟慶州府尹諱尙宓。嗣子韓山郡守諱光烒無后。淑人其繼配也。以公尸其祀。二十四中辛酉進士。公戒家方隆盛。絶意公車。議政公惜其才云。及己巳議政公遇禍。侍羅夫人廬白雲。甲戌更化。授內侍敎官不應。遂就松溪力農圃自晦。晩隨伯氏夢窩公入燕。記詠名山水古蹟。以寫幽欝感慨。歸十年終于家。辛丑十二月十二日也。享年六十有四。明年二月。權厝長湍江漣里新卜之原。至乙巳移左數十步午向。以孺人李氏墓合窆。公巽明介直節謹詳恕。文章自高潔。輒以敏悟理事。見難兄弟間。然未甞自多。深惡貌餙循名者。孺人宗室益豊君諱涑之女。 宣祖大王四世孫也。先公二年生。十六歸。三十八卒。始葬楊州栗
北里。農巖先生甞有誌稱孝順之德。生三男一女。男長祐謙先圽。一子由行。女李僖重。次彦謙。三女長任命周。二幼。次信謙進士。二男亮行。一幼。女適修撰趙文命。二子載浩,載福。側室子女各二。卑謙。餘幼。嗚呼。公卒未幾。三淵先生繼沒。夢窩公罹極禍。於是諸父皆亡。世無知公者。不肖孤信謙泣血謹識。
族孫履泰墓表(壬子)
吾門才而夭者有三人焉。一吾季父澤齋公。一吾從父兄君山。一卽履泰。吾宗姪誠仲之第三子也。君從余學。余甞字以大來。盖澤齋英特雋邁。君山明快正大。君則俊朗和粹。假之年。皆可以大樹立。自見於後世。不幸皆早夭。然澤齋自宋尤庵諸賢。莫不表章之。君山賴農巖,三淵兩父得不湮。獨君生最晩。不得見許先輩。又十八死。不及君山一年。年與厄痘同澤齋。而特無其一女。此尤可哀。况無傳之者乎。君豊額秀眉。風采瑩潤。表裡灑落。發言笑已感人。事王父偏母至孝。所在和樂滿室。自幼喜讀書重道學。儀止自尊。遇大賓難事不動色。賢不肖義利。一見便別。君又風流感慨能歌詩。然以此配澤齋,君山則誠有遜。要以其資禀易爲道。顧各有長而志古人則一也。此其所
以不免於今世歟。君生於崇禎再乙未我 肅宗四十一年。死以壬子正月五日。其翼月甲辰。葬之結城梨谷先山坤向原。君王父茅洲公伯兄履晉。以君愛我如父。要記墓。余益悲吾門之衰。至君而極。而必並論澤齋君山者。庶幾後人知君之誠可惜。澤齋公諱昌立。君山諱崇謙。我金至文忠公諱某,文正公諱某兄弟益大。茅洲公名時保。於文忠公爲四世。而文正余之高祖也。誠仲諱純行。配咸安魚氏。右尹史衡之女。君妻德水李氏。履晉無子。學淳爲嗣方七歲。誠仲學農淵諸父。與吾兄弟知心。亦不免才而夭。而不曾數。以其見羡於三人多也。
學生兪公墓表(癸丑)
扶餘縣咸陽村負申之原。有潔身好義。存心濟物。而終以一布衣葬者曰兪公命集字汝成。始余遇公於白馬江。時年六十一。鬚鬂郁如。視聽恂恂然與物無競。然語當世。慷慨不自勝。見人不正。若將凂己。遂一見相與而屢造其廬。花藥圖書。兄弟怡怡。不知老之將至。余又敬焉。益考其平生。盖公好施急人。當 國母黜。流涕不赴試。戊申之難。奮然倡義。聞賊平而止。此實無愧古人。而三解再薦卒不遇。不亦可惜也哉。
然在公有何加損焉。公杞溪人。景安公諱汝霖。肅敏公諱絳。兩世著直節。肅敏之孫僉正諱大儞。是爲曾祖。祖諱勖曾。考諱權。娶完山李氏無后。以其季諱橝之子爲嗣。卽公也。公生於崇禎乙巳 顯宗六年。享年六十有九。卒之年癸丑八月。葬先兆。祔以元配。奐基驪興閔氏出早夭。會基繼配東萊鄭氏出。側室男藎基。余於公又有深服篤久要。不以枯菀禍福少渝。嗚呼。使今日事君者。皆知此義。則世道之憂。豈至於斯哉。
一庵李公墓表
吾友士安。慕古人識時務。才足以濟世。而三十三遇壬寅之禍。與其大人忠文公同死。死之時託信謙以墓記。今爲六年而文不成。豈惟衰麻流北。哭妻兒。歸營六七葬。實哀不暇文也。然信謙而不記則所以哀之者。來者又孰知哉。士安諱器之。姓李氏。自號一庵。士安其字也。曾祖領議政文貞公諱敬輿。與吾先祖文正公。純德大節。並臨一世。忠文公諱頤命。 肅宗朝左議政。與吾伯父忠獻公。同時殉國。夫人判書金萬重之女。士安生於崇禎再庚午十二月二十五日。長余三歲。自幼文辭氣度。類非衰世人物。二十六魁
進士。名聲益大振。不遽自喜。心力絶人。耻一事之未解。其言議必證援經史。不顓主己。甞曰自古大贒英雄。未有不愼。亦未有自用而成者。以故劈畫當世事。先究其本末是非之歸。必欲集善廣益而患浮薄之敗事。忠文公以股肱王室。見嫉羣㐫。辛丑冬。禍由建儲而作。士安之所甞爲家 國深慮者。至是而有驗不驗焉。明年春。余自巨濟浮海。謁忠文公于南海棘中。士安亦自都下追至。相與悲憤涕泗。明燈達曙。語極天下之變。然亦豈謂與君父子之訣。在此一日耶。已而士安配南原。及誣獄起。追繫栲掠酷至。而不少屈。作詩見志。聞忠文公遇禍。中路爲文以告哀曰父死兮子莫知。子死兮父莫知。有罪無罪。丹衷照日。歷千古而炳炳。寄書信謙。屬眷屬先狀。且使識墓曰從實勿濫奬也。又訣大夫人妻兒兩妹。盡其慰譬。書皆寸紙。字如貫珠然。遂死于獄。實五月五日也。顔色若生而可語。從忠文公藁葬于公州之竹室。乙巳今 上卽位。雪忠文公寃。贈士安司憲府持平。丁未三月二十九日。改窆于林川玉谷。上下墓同兆乙向。士安妻東萊鄭氏。生二男一女。男長鳳祥甞逋死逋孥而歸。除 恭陵參奉不仕。次鵬祥。士安沉毅宏密可學
道。文章淵達雅健。甞隨忠文公入燕。中州有識敬服其人文。夫以士安之有。雖不幸而功烈未隆于時。亦必能著書以自表見於后。而使之遭斯世罹斯禍者。抑何天也。信謙早入士安之門。肝膈所照。亦甞以持論不苟歸余。相與激仰淬礪。若將追古之贒俊。而今獨閱萬變。一死後焉。欲以短毫不朽君。嗚呼是豈夙志也哉。雖然余則知士安。而世無復知余者。故並記其本末。使後世知吾兩人事。而不待若葉水心之合誌王陳云。
橧巢集卷之十
遺事
夢窩府君遺事
自燕居以至大朝會。動止周旋。若不甚修飭。而自不失威儀之節。
鄙慢矜傲之容。不設於身軆。精華果銳之氣。常溢於言貌。
不喜乖激而未甞一言或近苟循。甚惡牢籠而未甞一事故爲斬絶。
當 國家大憂患大擧措之會。人皆謂某公何以堪處。而及見先生。言笑寢食。恬然若無事人。
庚子 國恤。擧國上下洶洶。平日號爲嚴重者。亦莫不失措。掖隷吏胥輩竊識之。退而相謂曰百僚擧止。皆異常時。而惟某公不然。
侍羅夫人側。敬先於愛。非起居寢饍。則未甞敢先言。言笑不敢取快傷易。諸弟中一人有言則必待其竟端。或答或問。而不爲並發。亦不爲雜以他語。肅穆若朝典。然藹然融洽之意。常存於其間。
平居與諸弟言笑侃侃。有時欽欽相對。終日無言。意所傾倒。間發調諧。而罔或近於汚慢非禮。
兄弟間行止語默。各從其志。而不求苟同。然至大是
非義理之分。雖在千里之外。意見鮮有參差。而猶待詳議而决焉。若簿書期會之事。勿論大小。未甞咨詢。惟薦人時必問。
對子侄。不言 禁中事。亦不言先輩長短。此亦文正公家法也。
癸未羅夫人喪。先生年幾居內。誠禮罔愆。三年如一日。惟上墓對大賓外。未甞以疾不參朝夕饋奠。與農巖先生同廬而異處。信謙猶記先生夜讀陸宣公奏議。農巖先生讀中庸。兩房燈火靑熒。
家世自來淸白。先業甚剝落。然文忠公祭田數畒外無所增殖。及當軸俸入殊不薄。而伯母朴夫人喜施。不免屢窘。每稱貸子母米。而先生終不問有無。
飮食不改布衣時。雅不喜重肉。甞在朝堂。伴食者笑曰太草草。殊不似領相盤飧。縉紳間多傳說。
日用起居之際。不欲煩使令。手自移燈疊衾。至七十未已。
三淵先生甞謂文忠公所居。几案書秩筆硯箱篋。秩然安頓得所。雖赫蹄之微。各從其彙部。無一翻亂。先生亦然。
賓刺雜沓。簿牒倥偬。加以書䟽擁倂。而卽皆一一酬
應。不使少有淹滯。非病不能起坐。則不聽子侄代筆。至如扇曆藥物之類。分遺親舊也。瑣瑣封識。亦必自其手爲之。不示疲倦之色。此亦有受於文忠公。而可見先生勤敏之性絶人也。
農巖先生甞曰伯氏勤敏。不但吾輩所不及。求之古人。亦不多見。
丁酉夏。先生自藥院病劇。退出雲監。時三淵先生出山侍病。竊瞷其酬應百務。欽歎曰雖使勵精少年當之。有不堪其苦。而乃伯氏則病中接應。若是容易。而亦當機宜。此尤不可及也。
先君甞曰伯氏治郡。不甚主威猛。而吏民多不敢欺。以其廉勤簡穆而事修廢擧也。
先君曰伯氏甞謂守鐵原時治強盜。軍官告捕。雖夜半立訊則服。少遅明日輒抵賴。以此不敢少緩。此言深得治盜之法也。
先君曰伯氏遇事。勿論緩急輕重。不耐且放下。必撥遣然後已。以故事無因循而有集。此一節亦加於人。然有遜於古人容忍之量。亦在此也。
居留沁都。有麥秀兩岐之祥。民有以獻之者。先生笑曰此適然耳。豈其應吾之治化也哉。
事有可意而無害於義。則雖其人素不親嚮。爲之應副濟恤。曲有恩意。苟見其不是。則亦不以至親久要而掩護假借。有若少情者。然又其所囑托。不槪於心。則一切揮斥。終不肯撓改。以此或有不悅者。然尤爲識者所嘆服。
有一守宰。是平生切親。在官暗遺木布數十疋。先生心鄙之。終不薦用。
先生在政府。當議澤堂李公,晦谷曺公之謚。兩家皆世好姻親。其子孫之所欲得者。過實不稱。先生持難。兩家子孫大怒。而猶此一邊懇乞。在廷諸公及中外親舊多勉聽從。先生終不肯曰待我去。請于他人未晩也。盖文忠公平日以爲謚者所以示公百世。若或子孫與知則何用謚爲。仍命身後勿爲請謚。先生於此實有所受。然其終始確守。君子難焉。
丙戌退閑。盖將終老於夢窩。(在平邱)日以淪泉灌園。蒔花種藥爲事。有時携竹杖往來𤱶畒間。野老村童卒然遇之。不省其爲卿相。一日乘烏牛訪芝村李公喜朝於太極亭。作騎牛歌。三淵先生和之。一世傳爲美事。
六靑軒(在白岳下)廳室各二間。此則文忠公所居。屬年久
廢甚。先生命承旨公修葺。稍改面勢。而不敢增搆。只廣前架數尺。軒前有瑞香花映山紅二樹。此亦文忠公時物。又種牧丹三四本盆荷數朶。每公退客散。簾閣淸閴。獨坐嘯咏。興寄超然。
往往公務之隙。天淸氣和。輒以竹輿往楓溪。(仙源舊居)寫憂哦詩。徜徉終夕而歸。
自少不喜馳逐時輩。頡頏論議。常閉關深居。非慶吊則罕有出入。
朴監司泰遜。於先生爲妻兄。甞慕嚮文忠公。又與先生甚相得。而猶爲二論。或者曰老少分黨之初。某公家若少持朴泰遜。則必不敢不同歸。而任其去就。惜哉。此言固可笑。然其以不爲樹黨見知於世。此亦可見。
庚寅再入相也。踈齋李相國頤命自朝歸謂少輩曰。久不見某公。今日復與同事。其樂易白直。令人益覺貴重。
先生兄弟皆與雩沙李相國世白情好篤摯。而先生以同出世路。愈益倚重。有事必相就正。要與同歸。
晩際在朝同志。惟踈齋李公,睡村李相國畬,止齋閔判書兄弟鎭厚,鎭遠最密。而有事輒問。多所虛心聽
受。然守自我䂓模。未甞流循。睡村李公末年。以澤堂謚號事慍而自外。先生則終始不替。此誠周而不比之意也。
丙申大處分後。 肅廟益委任先生。時善類復進。其機會若將聚精會神。救得一半。信謙竊恐作詩有妨於深念。請自今勿復爲閑吟咏。先生言下示嘉納之色。其後和一人詩。謂三淵先生及先君曰信謙向欲我廢詩。今又犯戒。雖子侄之間。言固可取則重違其意有如此。
不耻下問。至於詩文字句之間。兩可未决者。輒問於子侄輩。卽從其言而取舍。或有一得之獻。亦必採用焉。
法守甚謹。所管諸司例用之物。常視以不敢犯手。至如朔用藥餌。亦不遽盡數帖用。常使有羡。
權判書尙游長度支。細察小小文移。先生聞而笑曰長度支者但當揔綱領謹關鑰而已。若欲察小啓字則精力不逮。必有大失。三淵先生曰此伯氏知大軆處也。
度支老吏有言曰 肅廟癸未前後數十年。財賦之充羡。未有若某公掌賦之時。
先生常言足國之道。固當節用。而其要在謹出納。不可務殖財用。甚惡夫一二名宰之利轉運取嬴。親近雜流(俗所謂差人)輕出軍國之貨。
先生屛居夢窩。時讀孟子。後來多所受用。
先生少日善病羸尩。自三十以後肌膚漸實。神氣自旺。至晩歲顔益敷腴。入耆社時。踈齋李公戱曰公雖髮白。顔若童腰不傴。牙齒不撓。步履如飛。便是一少年。何以稱耆。宜差退十年。同我入社。盖李公少先生十年故也。
三淵先生曰我家自先世。德業文藝。多晩年長進。惟先君子本自夙成。然乙卯以後。亦不無所進。至於伯氏。晩年所進。不翅數等。
戊子三月。先君陪先生及農巖先生。泛舟三洲。圃陰先生承旨從氏亦從焉。各有篇什。先君歸而誦傳一聯曰。日暖花相映。風恬浪漸收。此伯氏作也。自有貴人氣像。不可及也。
己亥 肅廟依 太祖故事入耆社。宴耆英諸臣于景賢堂。各 賜花又 賜樂。使歸宴于本社。諸公極意懽讌。翌日上 箋謝。先生唱一律。其額聯曰黃帕酒濃隨意醉。烏紗花重戴 恩廻。一時膾炙。
先生於文藝。才分甚高。而常自謙退。睡村李公謂人曰某公文藝。遠高時流。而見壓於諸弟。不得擅名當世可惜。
踈齋李公始辭 肅廟誌文製進之命。信謙問非公則當屬之誰耶。曰夢窩文亦自雅精。可以製進。
裒萃 本朝名賢文集遺文。摭其名言善行。倣宋朝自警編名目。纂成一書。又使三淵先生抄朱書大書文以自觀省焉。病中燕處時。看樂天長慶集海內名山記。
社稷齋室前有大松樹。枝榦蟉虬。不知其幾百年物。 肅廟甞愛翫。有 御製詩。 昇遐後先生差祭攝事。見其松樹憔悴欲死。感而作詩。見者不忍讀。
庚子除夕。先生作短律言志。其詩曰今歲是何歲。相因憂與悲。蒼梧魂欲斷。黃閣跡偏危。身老元宜去。時艱未忍辭。寥寥孤燭夜。懷抱有誰知。三淵先生和之。末句曰由來驚寵辱。待有後人知。申判書銋聞而流涕。亦和其詩。末句曰夜天明有鑑。何必要人知。先生又和歸去來辭。辭意悲絶。千載之下。亦必有知其心者矣。
庚子冬。或謂先生曰何不奉身而退。先生唏噓曰盍
言於 先王無疾之日也。今則不可及矣。聞者以爲此與鄭圃隱流涕謝山僧之言相似。
肅廟末年。 社稷北神門無故自塌。柱石翻倒。先生聞而惡之。及壬寅。人謂天已示兆。
畫像凡三本。大本左右方。踈齋李公寫贊與序。其上書 肅廟御贊三淵先生跋語。辛丑自 闕中取入。十日後襲袱盛㓒樻出送。及壬寅。信謙兄弟並小像兩本納一樻。潛藏老稼齋。(先君所居)乙巳歸自嶺海開視。則小像皆如新。獨大本䵝眛。莫省其爲誰某。見者皆驚恠。
星山遺事
壬寅四月二十七日留星州。昧爽張濯自閔判書鎭遠謫居來言。卽見過去公文。巨濟後 命都事方追到。信謙促騎前進。未行十里遇行駕。府君去冠着𩦲帽坐轎中去。盖圍以白布袱。信謙下馬立路隅。府君自袱隙見面。問曰聞汝留待尙州。何爲到此。對曰憂欝前來。金吾郞在轎後。召村察訪昌發,李僉知命龍在其後。行駕稍遠。信謙與發叔,李命龍相持慟哭。時府君未及知後 命之報。府君送驛卒問信謙下處何在。對以在邑內。而陋甚不可住。到邑內入雇馬廳。府君
下轎。信謙扶而慟哭。府君曰後 命下乎。信謙曰然矣。金吾郞今夕當追到云。府君曰快哉快哉。汝其無慟。己巳島中日。仲舅告先人曰似聞時輩以吳始壽先南嶽事。有逮問之議云。供辭試留念如何。先人揮手曰寧死於此。何忍就鞠置對乎。我今被逮至此。僇辱已極。然又何忍以此狀渡漢江。枷紐就獄乎。受命於此。還是快事。但己巳年。吾兄弟五人皆無故。待終膝下。我則只有一濟謙。而方與省孫入牢狴。父子死生不相聞。又未知 東宮安危。不承 明命而死。此最恨結耳。卽索筆寫五律見志。詩曰欲報 先王德。孤忠質鬼神。所論多忤世。斯禍敢尤人。雲斷蒼梧暮。花開玉座春。帝鄕還可樂。灑落舊君臣。(座一作檻)其下書壬寅四月二十七日夢窩。五古一首寄濟謙。其詩曰與汝分携路。吾今被逮過。汝先入圓扉。待我意如何。三世一牢狴。此禍古無多。死生但任天。公議分賢邪。其下書壬寅四月念七日父在星州。府君顧謂信謙曰在島得南海(踈齋李公謫居)書。以爲吾輩死無愧怍。此言是矣。金吾郞入謁。問前進與否。府君答曰欲觀勢去留。金吾郞出後。昌發曰閔判書在此邑。留此受 命似不便。前進尙州等地如何。府君曰到此地頭。凡百無
可賴處。而閔台幸在此邑。治喪津送之道。必善指揮。吾意則必欲留此受 命。且撼頓之餘。眩憊殊甚。今日决不可前進矣。府君謂信謙曰治喪凡百。在島中日已有所言于昌發及卑謙矣。今又言汝。須一遵己巳之例。又曰承旨必無幸。雖以天幸生出獄門。必遠配於海島或絶塞。余之几筵。不可將去。時勢事宜。固異於己巳。三年饋奠。勿行可也。信謙曰承旨兄雖遠配。樂樂亭及兩閔姊無故。何忍廢也。曰恐不易也。信謙曰山所其將以亭子浦歸定耶。若年運利則固當合窆。否則奈何。府君曰吾意甞視坡州馬井里勝於亭子浦。不欲捨此。今番山運利則定用馬井里。移亭子浦墓合窆。若定合窆。年運不利則待年行之。信謙曰若馬井里山運今年不利。則姑爲合窆於亭子浦。待年移葬如何。府君曰勢須然矣。已而曰如此則前頭兩喪遷葬。亦甚重難。必須先窆新喪於馬井里好矣。信謙曰己巳年銘㫌。書以別號耶。曰然。信謙曰三淵叔父幼少時行蹟。有何特異可傳者耶。曰不能記得。但自幼辭受言事。要異凡俗。府君曰余之晩際所作詩。三淵及汝爺甞以爲多好處。欲使三淵抄置而未及矣。閔判書送其季子通洙來唁。且呈四言詩一
篇。府君卽謝曰千里被逮。僇辱備至。反不如一死之爲榮也。今到星山。始聞有後命。其亦幸矣。何待台敎而自勉於就死之際乎。適台來在此地。可收吾骨。尤豈非幸耶。遂次四言韻回呈。其詩曰攀髯莫及。嗟我奚適。斷斷危忠。夷險不擇。報效曾蔑。一死循國。 先王鑑臨。實無愧怍。其下書壬寅孟夏下浣夢窩。旣又書承旨內外兩閔內訣書。府君謂信謙曰碑石埋於壯洞本家大門內數步地。承旨知之。奴輩亦當有知其處者。日後必掘出。汝爺曾爲韓山大父墓表求石。此則欲以平邱夢窩所埋者與之矣。汝輩取去可也。信謙曰年前往來平邱時。未見置石處。此亦埋置耶。曰平邱凡有四石。而二石埋之。一埋小池邊。一埋夢窩簷外。此則儘有曲折。同甫(芝村李公字)爲淸風府使時。與仲舅氏爭一石。後爲虞芮之田。故余甞取置。而心欲早晩歸之同甫。傳余此意。使之取去好矣。信謙以供草呈覽曰始慮倉卒驅廹之際。供辭或不能盡意。昨議於閔台搆草矣。今則歸無用。然後 命猶不至。事有不可知者。故敢此奉禀。府君取覽曰見亦何爲。晡時彦謙入哭。府君止之曰汝以何日發京耶。仍問京報。彦謙曰以十九日發云云。府君聞㐫賊羅織之
狀。喟然曰人不可獨殺。 國家之不幸姑勿論。在渠輩亦豈好事。申末自雇馬廳移南門外城底村家。府君謂信謙曰棺材思所以辦備之道耶。曰仲兄在京時。雇馬運送。且率棺槨匠而來矣。彦謙入告曰此則已備待。幸勿煩念。府君頷曰幸矣。信謙與李命龍點檢襲斂衣服。以件記取覽。府君指其中某衣某衣曰此衣用於小斂。閔判書來訣曰今日事。當笑乎哭乎。府君答曰哭之不可。笑亦不可。 東宮苟安。吾輩死亦何恨。閔台曰願大監歸拜 肅宗。默佑士流全安 宗社。府君曰生旣不安 宗社。死而陰佑。何敢望也。又曰百順有文才。望須善敎成就。時閔台第二子亨洙之子百祥,百興兄弟來拜。府君謂兩兒曰汝輩力讀書。芟除兇徒。保安 宗社。是所望也。仍論古人殉節事。臨別各飮數盃。厚謙,養謙,致謙次第來哭。府君亦哭。以三淵公喪後初見故也。閔昌洙,用謙來哭。府君止之。閔昌洙問曰㐫人每以違先訓爲言。固知遺戒及前後出處之義。而抑此外又有可聞之事耶。曰甲戌初意。農巖旣欲自廢。余又不爲一謝 恩命。則不但揆以分義。實涉惶悚。盖欲有助於懲討羣㐫。出肅兵曹參議及承旨。而終無所益。自此益絶世路
之念。至若外邑則或可以便養老親。以此連赴鐵原,白川。其後如大諫之除終不拜。意外爲沁都留守。爵品雖高。此旣非顯要之職。且便養則無異外官。而屢辭不許。故赴任矣。又除大司憲終不拜。 朝廷亦知其意。除松都留守。而無可辭之義。亦爲承 命。千萬意慮之外。長度支。遽陞六卿。極爲驚懼。而念此是有司之職。地非顯要。而又値 國恤。辭不獲。分義所在。不得已出膺。及拜吏判。則此誠先訓所戒。自分被譴。期於必遞。 批旨漸隆。至有告祠行公之敎。而終不膺 命。仍遭先妣之喪矣。服闋後卽叨大拜。此則不可謂顯要。而已繼坐先人坐茵。不勝其危懔。屢陳瀝血之懇。而 恩眷漸益隆重。却思戶判時所 賜御詩。是必 天意追念先人。特用賤臣之故。竊念相職雖得力辭蒙遞。而官敎必無還收之理。與其虗受三事之名。寧行公而繼述先人志事。是或一道。於是黽勉出肅矣。際時艱虞。求退不得。以至於此。顧視初意。慚恨無窮。閔昌洙曰前後終不踐顯要之地。至於相職。事理當然。今日事亦勢所必至。豈有一毫所愧哉。在小子之意。亦以爲有光先德。府君微笑。府君歷擧甲戌後內外官履歷。止於丙戌。又曰余近年作詩七
百餘句。記一生所經歷。始自戊子生月日。至丙戌拜相而止。此以下未及續成矣。今番在島中時。又續作未畢。欲知余平生。考此可也。其詩並他文籍。入小篋付昌發。日後汝輩須覔見。又曰余生于京中大貞陵洞口路隅僦屋。先妣常言每曉苦聞窓外薤歌聲。盖近白門路故也。府君曰記昔丙戌年間得一夢。若余以事待 命門外。已而自 國賜後命。四拜之際。倐見城角。其處除是城底。其時心甚不豫。乃自慰曰今我 主上世。寧復有此事乎哉。今日此寓在城下。彷彿夢中所見。萬事亦有前定乎。府君喟然曰人死果有靈而能知覺乎。彦謙曰幽明間事固難知。而必無無靈之理。有靈則豈無所知乎。致謙曰必當有靈。而但恐與生人有異者。有感則應。常時則寂靜。自不運用。信謙曰此言亦是矣。若生者有祀。靈豈不歆。生者有告。靈豈不知。况一氣子孫乎。府君曰其亦似然矣。府君謂致謙曰三嘉祖考妣神主。汝須還京卽爲埋安。致謙曰此事。從子亦已思之。當如下敎。府君曰曾王考犀帶。使瑞興妻還送汝所。汝須照管受置。吾家又有一帶。見借於興洞金判府事。此則言于閔內推置可也。府君謂閔昌洙曰瑞興妻及汝婦情事亦可
憐。而瑞興妻尤不可忘。然瑞興妻雖似尫弱。而顧柔紉可得年。汝婦本非壽質。平時亦甞悶慮矣。厚謙曰卽今氣力肌膚甚充旺。苟無今日之禍。則必亨踰八旬。府君曰其亦然矣。養謙問曰先君幼少時行蹟。有甚多小可敎者耶。曰別無所記。致謙曰或有以文藝間事見賞於長者乎。曰此等事。亦豈無也哉。信謙問致謙曰風動綠竹報新秋。是何年所作。而人傳承曾王考呼韻之作者是耶。府君曰此作當在壬寅。其時吾家出寓明禮洞掌樂院西邊某人家。一夕王考呼韻命賦。三淵時以十歲。步韻卽成。其首句卽風動綠竹報新秋。白鴈初飛螢火流也。王考及諸大人大加稱賞。此外有所作。多被奬許期待。六歲咏風至萬樹舞一句。聞者亦皆奇之。夜分後就寢。向曉鼓壁曰承旨必被連坐。渠在獄中。漠然無所聞。而當一朝不意取出。是可忍耶。卄八日天明府君起。作諸處書。信謙曰錫曾冠名命以某字如何。府君命曰履長。仍書報其母。是日晩後將受命。尙牧(趙正萬)送急足傳一札。 上祈雨社壇時下備忘。特令還發配所。此卽吳瑗卄六日所報也。書尾有昌實手字。此盖的報。而後命都事趙文普以公文未及到。遽促 傳命。致謙召禁吏
謂曰公文雖不到。旣有的報。今日决不可受 命。使報于都事。猶不肯快許。晩後拿來都事還來言。到扶桑聞有還配之 命。故復爲還來。後 命都事始緩之。府君曰今將復入海乎。在彼時聞都事下來。意謂必是後 命。而以運柩出陸之難爲念。今復入海。未知畢竟如何。尤覺悶欝。又曰南海相公方到何地。而聞此報否。信謙曰京中故舊無一人急報者。公文必稽緩。後 命先發已久。恐不免於中路矣。閔昌洙請命百順之字。府君問閔昌洙曰唐荊川名是順之耶。閔及致謙曰似然矣。(誤對)府君曰命以順之好矣。晡時昌實來言卄六朝出候蔚山拿行于漢江。午間吳瑗書出來。故馳到龍仁。見主守任鼎元。借其快騾。疾驅前進。抵㺚川氣盡。募健步先送吳瑗書于尙州。使卽替人傳送。渠則追到云。夕奴輩持洪淸風重疇書追到。其備忘記曰 先朝舊臣。一時賜死。心有所不忍。特令還發配所云。初更禁府公文到。人皆謂喜報。及拆見則還收還發配所備忘之報也。其公文語極未瑩。驟見皆認二字。爲後 命之還收。余乃覺其誤。盖所謂備忘。政院初不擧行。以待其還收。始發公文故也。天乎寧有是哉。二更沐浴。李命龍請得筆蹟。府君
詠五古一篇書與之。詩曰汝早寄吾家。相視猶父子。半世共休戚。永言保恩義。隨我入栫棘。嶺海杳千里。有子不相隨。非汝誰復倚。那知被逮路。忽聞 賜我死。見爾號且泣。自然傷我意。收骨是爾責。勉爾且收淚。吾兒出圓扉。若爲傳此事。其下書壬寅四月卄九夢窩。問命龍曰殊覺虗乏。有療飢物耶。命龍煑薏苡粥以進。鷄鳴次先王考臨 命時七絶韻。口號使信謙書之。詩曰 聖世曾無塵露裨。此時罹禍豈非宜。巖廊白髮惟衷赤。謾荷 先王特達知。其下書壬寅四月卄九日不肖子。少頃擁衾起坐。手書七言一律。此卽次三淵公除夜寄島中韻也。詩曰孤燭靑熒問幾更。自然臨 命意難平。隣鷄喔喔夜何短。城角嗚嗚天已明。吉語乍傳那足喜。㐫音更至不須驚。泉㙜此去隨諸弟。應勝人間獨苟生。其下書壬寅四月卄九日夢窩。府君指巖廊白髮惟衷赤之惟字曰惟與猶孰勝。厚謙曰惟字似勝矣。府君曰衷赤之衷字。不曰忠而曰衷是耶。信謙曰衷字似是矣。又點改律詩頸聯及落句。信謙請並絶句改寫一紙。府君並寫之與信謙。已而另寫律詩一紙與養謙。天明金吾郞臨門督迫。時府君未及起。閔昌洙,李命龍逆見金吾郞。哀乞
少須臾。猶不聽。閔昌洙泣而入曰已迫門外矣。府君卽起。直御襲衣服剪手爪。李命龍進白粥。半椀而止曰多食何爲。金吾郞乍留門外。府君以所書兩詩不精。覔牋更書。又聞金吾郞催促。曰渠是趙靜庵後裔則何不反乃祖事。若是逼人耶。卽口號一絶曰愛君如愛父。天日照丹衷。先賢此句語。悲絶古今同。顧左右而笑曰聽 傳旨後。欲向金吾郞誦此詩何如。昌發曰恐不可不可。信謙曰戱耳。豈其然哉。仍請手寫絶句。索筆而書。書畢出就庭下。四拜後聽 宣旨。又四拜。上廳問 上候安否。還入房中。引從子諸人執手面訣曰好留好留。指厚謙而謂閔昌洙曰此輩當被坐遠流。可憐可憐。閔昌洙曰天道雖舛。文谷後孫。豈盡不保乎。幸勿念勿念。信謙曰先王考甞臨 命。從容不少動。今日事一何相似。尤用痛寃。府君顧謂曰汝必勉生。汝必勉生。用謙坐稍遠。乃引手握別。卯末辰初告終。午時行襲斂。養謙飯含。李命龍,張濯執事。彦謙,信謙,閔通洙助之。
嗚呼。右伯父平日遺事也。行狀旣成。信謙竊伏念日用云爲之間。可爲子孫法者甚多。而旣以大者之不可勝書。見略於狀。則恐其終歸泯沒。遂隨記
隨筆。凡爲五十一條。又其下續書星山遺事一通。盖欲傳示子孫。而使後之君子。亦得以參考也。記壬寅夏。承旨公出狴北竄。信謙送于坡山墓下。公泣曰大人行錄。先撮大要。當如己巳之乞文尤翁書。而追成大狀。如仲父之爲耶。抑不必然耶。信謙曰事不可知。何暇先後本。宜卽搆成大狀。然毋效世之冗濫。公曰善。是吾志也。是年八月。公又不免。信謙在登州。出迎公柩於南山驛。元行輩亟以訣書狀草見屬。於是執書痛哭。謹閱其草本。盖未及成。而軆裁之務欲簡要。槩可見矣。信謙欲卽續成。而羇囚嶺海。文獻事蹟。無由得考。又哭妻兒。而歸經營八九葬。有所不遑。然使公而在者。必不至五年而後成。而遺事之可記者。亦不止此。其亦益悲。而不敏何所逃罪。自辛丑建儲以後則皆續筆。而元草添刪。亦有十數處。大抵刪者甚少。而如入耆社伸姜相及詳宣擧九萬之事。是其添之大者。非可已不已之類也。然以欲述簡要之意不敢肆。而失之畧者多矣。又况今日之所深諱。顧皆大肯綮。而不可以不白於後世者也。是必不載於 國策。而於此又不敢直筆。媕阿掩翳。不啻若定哀微辭。
徒令人憤懣低佪。中夜灑血。反有羡於九原之冥漠。則公之所待於信謙之筆者。將無日可書歟。除是了此公案者。可知其畧其所不當畧。出於不獲已。苟不能然則於是狀。只求伯父之平日言行。有足以辦末稍大樹立而已可也。噫其痛矣。戊申三月壬子。從子信謙抆血謹書。
農巖府君遺事
壬午夏。先生在散襟軒。氣不平。欹枕看書。先君侍坐。授不肖項羽本記。不肖時十歲。甚鈍滯。久不曉解。先君悶之。先生微笑。使少休更授。
冬先生夜坐老稼齋。與先君軟話。信謙於燈下臨寫蘭亭帖。先生取見奬勉曰習之不已則可成。仍謂先君曰余筆力弱。遠不及子益之健。特排字有運用耳。子益幼時臨筆陣圖。兩幅大紙。特寫軍字。至幹畫一氣直下極有力。然短於搆字。畢竟欠成就。筆力尙可觀。
癸未初夏。先生曝曬書籍。有玉書鎭一雙。信謙摩挲愛翫。先生手賜而笑曰自此勿復厭讀。家人以其甞爲君山兄所用。殊悵然。
守廬六靑軒舊居。伯父作三間堊室。與先生分兩頭
而居。三淵叔父獨處其旁小廬。先君與圃陰叔父同處九四齋。有事則無時聚議。否則每於上夕饋後會伯父室。自經史執禮。以至日用家政。靡不隨端論說。各極其趣。而時信謙雖立隅。蒙無所省。其嘉言妙論。一不能領會。至今以爲恨。但記伯父主席。先生以下四人儼然端拱。左右序侍。言語雍容條暢。無相攙奪氣象。安靜嚴恪。如對大賓。
甲申信謙受馬史于圃陰叔父。妄就韓信傳用筆句絶。叔父問是誰所爲。信謙對以不知。時先生在座。正色厲聲曰汚長者書卷。猶係小事。父兄有問。何可隱而不直乎。每思此敎。至今懔惕。
燈下看漢魏叢書。不住翻板。若初不經意者。後聞三淵叔父言。看書四五行俱下。
一夕邸報小紙到。天黑無火。侍者皆看不得。先生取讀曰自少眼力差長人。老而不衰。
讀書暢快明亮。韻節高下。如聞古樂。令人心醉。不欲捨去。
作文時屢易藁。後以此問三淵叔父。曰每一文字出。有前後本判異。如出兩手。然初本未必有疵。在他人則亦可爲好文字。只是不滿自家心量。
信謙娶婦後。往謁三淵先生。嘉悅而笑曰汝讀書少。嶽翁問著述則何以對。已而曰賴有下楚高傳。又一笑。卞遠慽爲人迂騃。事多傳笑。信謙甞倣馬史作傳。先生賞其筆力。故至是提言。
丁亥秋。先生寓鹿川李相公別墅。信謙往謁。時芝村李丈在坐。又李公(海朝)以太僕正因調馬來會。命酌笑話。向晩移席南厓楓樹下。先生步次。顧謂信謙曰汝之嶽翁釋負。當自此優閑可喜。慻愛小子之意藹然。時顔色微酡。
壬午夏。先生住石郊。多在枕席。一日伯父夢窩公以戶判同北溪李相公祇役 園陵。歸路歷臨會話。荷亭先生以野服參坐。氣象朗特。言笑和樂。然其恭恪不敢肆。若年少子弟。
族叔正郞公盛後甞自許其詩可追古人。先生曰君詩不及南壺谷遠。正郞公勃然變色。先生曰壬戌年間。在道峯書院。適南伯珍來會。畧有酬唱。壺谷聞而喜甚。寄詩其子。一聯有曰今日汝能良友得。此人吾豈少年看。此亦鍊熟。非君所及。
肅廟夢覿王考。下 御製詩。先生爲夢窩公替作謝 箋。宋杆城光涑抉摘其中遺餘翰篇之句。譏評曰
遺餘二字。於古未見。安有如此儷語。先生曰君甞自謂古今儷文無不讀。獨不記劉後村語耶。
老稼齋府君遺事
夙慧異常。生八月手啓奩鑰。反爲父母憂。
幼少時。與諸兄弟共難氣朔盈虗及深文粤義世所稱難解者。農巖先生輒以言下卽悟。推府君云。
府君再從大父韓山郡守諱某。卽文正公季弟府尹公諱某之子也。無他兄弟。再娶無后。及卒淑夫人趙氏欲擇文忠公諸子中一人主其祀。文忠公與羅夫人命三淵公及府君,圃陰公俱往謁。趙夫人特取府君養之。時七歲。
府君二十四。中 肅宗七年辛酉式年進士。所作詩爲家庭所稱賞。而讓人一頭。識者多慨恨。然聲譽益蔚然。
府君本不喜追逐時流。以樹名聲。然當世名賢士類莫不以顯隆期待。而府君乃戒家道滿盈。自小科後。遂絶意公車。
文忠公甞謂羅夫人曰某兒(指府君)有文才。尤宜於騈儷。使作應擧之文必大鳴。羅夫人曰然則何不勸赴擧。文忠公笑曰亦各任其志而已。盖惜其才而嘉
其志云。
少時志氣多豪俠感慨。踈於榮名富貴。然每慕古人淸世園林之樂。
始居韓山大父舊第。(在景福宮北神武門西。後爲閔相國鎭遠家。今屬翁主第。)乙丑爲就園林。欲占白嶽山下申相國用漑故基。明年改占弼雲山下洗心臺治第。三淵先生作上樑文。心臺北負楓溪。西去玉流洞。皆隔一崗而近。巖石松林。自饒韻致。又種名花果木多可觀。
文忠公愛玉流洞巖流。置別業。命府君䂓畫結搆。池臺花木。皆有位置。文忠公朝退多處其中。
庚申以後。府君兄弟日夕侍歡。非六靑軒則玉流洞。間從數三同志。會楓溪心臺。講誦詩書。或流連夜飮。刻燭賦詩。府君暇則集古今名園記花草譜。品題考驗。若將樂而終身。
壬戌秋。從伯氏夢窩公遊楓嶽。時三淵公居龍華三釜淵。去來將迎。有贈酬詩篇。
己巳五月。行文忠公襄禮。六月同諸兄弟奉几筵及羅夫人入金化。八月移永平洞陰。就送老庵北阿樹屋爲廬。是府君所處復名歇庵。府君晨昏哭泣之餘。率數三同志菑畬。時先妣率伯氏,仲氏,娣氏居麥巖
小屋。與仲母所居農巖小屋接隣。西南數百步隔大溪爲送老庵。茅茨相望。烟火蕭然。
天性明恕。平日孝悌之道。率多先意周旋。子侄輩疾痛痾痒外。凡心曲隱情。不待色辭。亦能軆而曲恕。下逮僮僕亦然。
論人必取樸實敦厚表裡如一者。其次言行雖不盡合於禮法。眞率無他則在所不棄。最惡餙貌矯情一切循外而求名者。少有疑似於世。雖一世所稱名公卿道學之士。亦甚不取。
平生不作情外事。事有當於義。而稍近於此則不欲強焉。甞與叔氏三淵先生論管幼安蔭牛。先君曰古人皆許此事過人。而吾則惡其太用心。
不慊吾心則一世同趍而有所不爲。自反而不縮則人雖有言而不爲之動。
甞歎世道日趍虗僞曰。今日士大夫。未論出處。鮮有務實先本者。莫不言寂感誠正而行有闕於應對進退之末。莫不曰公勤淸廉而言不出於黨論䆠味之間。白骨之徵。實是亡國之禍。而爲守令者少有寬民之念。無一人不偸用隱結及軍官餘丁布。視若典例當然。祖先田土臧獲。反以推尋。作一羞恥事。於此可
見其虗僞不實。無所不至矣。余實痛惡。仍謂不肖等曰汝輩眞勿效此習。雖至鄙之事。揆義無愧則不憚爲之。若近循外爲人。世所稱至高之行。亦宜不屑焉。戒不肖信謙廢大科。夢窩公及一家親舊多勸以任他所爲。先君曰此世旣出者無奈何。安可處而求出。且吾家榮顯亦已極矣。天意豈獨使世世公卿。苟榮一時。曷若蓄德節福。以延子孫昌大。况不墜門戶。未必在此乎。及信謙忝魁司馬。先君不喜曰錄名可也。虗名易博實灾。吾用是懼。
禍故後就隱松溪農圃之暇。亦能䟽鑿池沼。澆花種藥以自遣。稍具勝致。晩年屢經喪慽。遂任其荒廢。子侄請修治。不許曰五十年閱盡哀樂盛衰。因覺損益顯晦之理。大抵觴詠長則愁哭來。好花開則風雨催。改賁幽居誠好。一時翫了。却恐不可久。且欲身名同此蕪翳。萬事畢竟增不如損。增則有陰忮。甞有詩曰但令擧世皆忘我。不必移家更入山。卽此意也。
晩年自奉甚薄。衣衾皆須木布。不近綿帛。入燕時慮彼人致訝。始衣綿紬。歸後卽去之。惟硯匣筆筒庋閣不廢少日翫好。自餘鞍馬冠屨。雖甚弊陋而初不省焉。
先君於文章一事。天分甚高。又早知風雅源流。古今聲律。尤謹於高下雅俗之卞。至爲科軆詩。亦惡俗套。率多取法古樂府盛唐諸家。不但不觀東方作者之詩。不欲讀宋明以下詩。人謂不可充操。然試於塲屋。鮮後於人輒嵬捷。尤爲西浦金公所賞。當世目以知己。此固家庭之訓。而抑雅尙自高而然。
壬申羅夫人移楊州木食洞。先妣移寓成陵外氏墓舍。明年癸酉二月不肖生。二十八日先妣卽世。府君顧復不肖兄弟。劬勞備至。終祟大病。
初養家數畒田園在松溪。此盖府尹公婦翁獜奇所分也。先君甞作田舍。䟽治池圃。增樹果桑。至是遽定終老之計。
甲戌更化初。 朝廷授內侍敎官。先君不應。自此與世相忘。卽松溪舊居。扁曰老稼齋。仍以自號。課僮指力耕作。間爲澆花種藥。賦詩自娛。晩年時讀楚辭陶韋集。看放翁詩。
先君甞見一家後生控摶效俗。無遠大氣槩。歎曰少已如此。長作何狀。我雖老隱田畒。實無所成。二十歲以前志氣激昂。甞謂天下無不可做之事。時與李同甫言志。提卒十萬。北掃中原。是余第一願。言雖似夸。
而志則可見。同甫自其時逡廵作軟俗語曰無高論。其言固然。而其氣象吾竊不取。
先君辛卯冬。作詠懷詩數百篇。其中有曰買取薊門數斗酒。燕京市上覔荊卿。又曰莫道中華文物異。白頭猶勝守窮廬。翌年隨伯氏夢窩公入燕。人皆謂詩爲讖矣。
自鴨江以西。山川關防。寺觀市店。閭閻人民謠俗。凡耳目所及。靡不的記。至碑版日月。衢巷曲折。器用制造書籍。亦不遺漏。郡縣沿革。地名訛誤。亦多考驗釐正。其精力雖兼數人。實有所不暇。而先君獨無難如此。識者歎服。
醫巫閭千山俱是關外名山。實多古人遺跡。然去大路數十百里。我 朝惟月沙李相國朝天時一見。其後未有能繼之者。先君决意往見。募導騎以快騾入山。經宿遊覽。追及使行於前路。別有記。歸後甞曰有一可恨。盤山在薊州。去路不十里而近。圃陰勸訪而往來皆忘過。盖袁宏道甞遊此山。若目擊此山。則其他所記中國名山。亦可因此得其題品之如何也。
少日志氣介潔峭邁。未甞色辭假人。是非之際。一不循物依違。人有作事。於義不可。則不以他事之善饒
焉。雖一家長者。亦多憚之。不知者反嫌其太直。晩年稍自鞱晦循韋。然見人<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8148_24.GIF'>訛則若將凂焉。不欲正視。取與不欲一毫苟。不但可以取可以無取。可以與可以無與。
接下應事之際。條理精密。情僞必卞。寧知而容貸。毋使一言逞慢。寧難而中止。毋使一節苟簡。
晩年爲詩。專務不傷天機。凡娛懷叙悲必以詩。然感不至則不強發。語眞而趣新。調雅而氣逸。若其敏妙高潔▦。有盛唐神精。
凡論事觀物。勿論精粗難易。必窮其本末情狀而後已。有不言。未有言而不覈。有不知。未有知而不審。
甞曰仲氏每謂余於文章。少用力則不難到。見余一篇文曰深得穎濱手法。余亦自量才分。古人固不可及。所謂近代名家。庶不多讓。而不自勉者。無益於徒。終歸要名耳。若爲陶寫性情則詩亦足矣。余所以不廢。然此亦有意傳後則妄也。
先君以政事才。甞見推於兄弟間。當世一二識者。亦深惜其自廢不施。然罕言時務。一日與子侄輩偶論大學生財之道。仍及我 國山海魚塩土地人物之饒曰。以此爲國。何事不做。而特患用物無藝。游食多
名故耳。先君笑曰我無他能。苟任度支。則庶使國儲充裕。其術不出於明簿書謹出納牢守而已。此文景所以富也。運財興利。初若有殖。而畢竟未易收。雖收必在年久後。其實未得什二之利。利非什二。得不償失。况於㤪而大本蹶。此事極易明。而近日名宰乃以差人殖利。作一能事。不知害必亡國。惜哉。
論爲國用人之道。必主簡過取能。又曰治家與治郡有不同。治郡與治國有不同。治國貴在不失大軆。若其節用愛人則同。
晩謂不肖等曰黨論出後。雖抱經綸大才。事功不可爲。惟字牧一事。能盡其道。則其爲報國不淺鮮。余未遭▦時欲得一郡縣治之。惟吾所欲爲。以觀治效如何所止。今則已矣。
養祖韓山公有一女。故參判李公擇之初室也。養家舊用箱篋瑣屑。以至田土臧獲。除府尹公奉祀條外。一不▦私。盡給夫人。又竭力於資送供給。使夫人忘其孤▦。歿而賻𧸙助祭。無不盡誠。韓山公又有一庶女早寡。只有一兒。先君留養其母兒家中。使免飢寒。兒又夭。其母隨其喪往舅家。不能自存。與孀子婦及孫女又來歸。先君又經紀保活。至求李氏族兒爲之
立後。使養兩嫠。其處事不苟。仁心及物。於此可見一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