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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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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問答(丙午四月)

或問人心道心說。余曰。道指道理。人指人身。義理之心。直原於仁義禮智之性而發者。主道理而謂之道心。食色之心。傍因乎耳目口體之私而發者。主人身而謂之人心。味大舜人道二字。可得其實相也。或曰。愚聞之。道心當屬本然之性。人心當屬氣質之性。須分理氣看始得。余曰。退翁甞曰。情之有四端七情之分。猶性之有本性氣禀之異也。此理氣互發之張本也。子以人心道心。分屬於本然氣質。無或近於互發之差乎。且退翁必曰。理發氣隨。而未甞言理獨發也。今子以道心屬之本然之性。則子謂是理獨發者耶。或曰否否。非謂所發有二塗也。就人道已發之後。原理氣未發之前。則所屬當如此云也。余曰。然則子之說剩矣。本然氣質初非兩性。人心道心元非一情。則以二配一。擬議不倫。判一爲二。分析已甚。夫道心人心。只可分屬於仁義禮智性命之正。耳目口體形氣之私而已也。惡可分配於本然氣質之性耶。或笑曰。所謂性命之正。形氣之私。是本然氣質之分也。子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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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道之心。分屬於性命形氣。而深斥本然氣質之分配何也。余曰。本然氣質。只有單指兼指之分。而只是一性也。性命形氣。是有在內在外之判。而本非一物也。本然之性。固這性命之正。而氣質之性。亦不過以這性命之正。兼氣而言者也。子果謂氣質之性。是耳目口體形氣之私而已也耶。或曰。夫以道心屬本然之性。以人心屬氣質之性。非愚之臆說也。愚有所受之也。子毋遽深斥。玩味軆認。久必自悟。終不服。

余與或人講鄭秋巒天命啚說。至第六節論心一段。有付籤一紙。乃玄江門人。記其師說者也。有曰所謂心爲主宰而常統其性情云者。失古人立言之意。盖性固心也。情亦心也。豈復有一心而統此心耶。橫渠之意。盖謂心爲性情之統名。而抑且微有主宰運用之意也。今若曰。心統其性情云。則是別有一心而統此心也。豈其理也哉。(籤說止此。)或曰。此說十分精切。玄門義理。於此可見其一端也。余曰。朱子甞謂性者心之理。而未甞以性直謂之心也。又甞謂情者心之動。而未甞以情直謂之心也。若心性無辨。理氣一物。則朱子何以言理自理氣自氣。不相夾雜也耶。朱子之言。其以心統性情。謂不若性情之統名云者。只恐人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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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遂疑是心之包性。如鷄子之包黃。而各有形象也。故曰是只就渾淪一物之中。指其未發已發而爲言耳。其曰性情之統名。猶曰未發已發之統名也。何甞謂心性無辨。而以心統性情之語。爲有以心統心之嫌耶。秋巒說常統其性情。常其二字。微有病。下語太重。以是爲疵則可。而以心統心之辨。恐涉於理氣一物之病也。或人默然而退。

南橋問答

客有問於南橋主人曰。北虜因潛商逋欠一事。移咨本國。辱及 先王。此何擧措。此康煕六十年所未甞有也。此歷代數萬年所未甞聞也。此辱不雪。猶謂國有人乎。以子之籌。計將安出。主人仰而噓俯而唏曰。凡天下事。未有錯於前。而不躓於後者。亦未有失於始。而能得於終者。此事只由於今春回咨時。不能善其始以自取辱耳。此盖 睿筭獨斷。廟謨不行故耳。近聞 筵席。有悔不用廟筭之 敎。只此悔心之萌。庶有善後之策。而猶一向泄泄。將如之何哉。經曰。唯先格王。正厥事。今 王心未格。將何以正其事乎。客曰。當日廟筭何在。主人曰。收還逋欠。梟誅潛商。此廟筭之大略。而猶未詳其言。請以管見論之。盖聞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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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政。貪如狼。狠如羊。剝割生靈。縱恣聲色。芟刈貴臣。籍孥富民。胡亥楊廣合爲一身。爲其腹心爪牙者。乃只胡嘉佩一人。而交通潛商。開出帑銀者。亦胡嘉佩耳。六萬銀子。何等重財。而白地蠲免。斷無是理。後雖寬免。亦足爲羞。而終致悖言。明若觀火。我若於得咨之日。以一依約條。與受同誅之意。平說道理。卽日回咨。而劃出國儲。俾滿六萬應還之數。明覈潛商。究得一二重犯之人。惟依彼咨。質對中江。甄義馳咨請先出。潛與人梟誅。然後我亦當出斜欠人正法。傾國儲還償云爾。則義正言順。彼安得不屈。而潛與人胡嘉佩卽千金子耳。必無死市之理。且彼之腹心爪牙。豈忍重寘之法耶。彼必內貪重賂。外屈約條。自不得不出於寬免之計矣。到此寬免。卽出於彼之不得已。而非由於我之不能辦。則直在我而曲在彼矣。彼自屈而我自伸矣。豈復有今日之悖言也哉。潛商積欠之人。其罪固不可赦。雖梟誅不足惜。而况與者不誅。則受者無獨誅之法乎。若用此計。必將不戮一人。不償一銀。而虜不敢復生心矣。吾不知當日廟謨果出於此。而惜乎 睿筭不及於此也。客曰。夫子云遂事勿說。旣往勿追。旣往之事。今無可奈何也。古人亦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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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東隅而收之桑楡者。前雖失計。終豈無善後之策耶。主人曰。今日臣子。惟主辱臣死一箇義爲重耳。辱及乘輿。臣亦當死。况幺麽潛商貽辱之罪。其可赦乎。今日之策。亦不過先誅潛商。亟還欠銀。甄義回咨。昭雪 君誣。而廟堂無沬血之請。使星無出疆之志。惟事傾軋。自相呑噬。置 君誣於度外。養冦賊於域中。噫噫此等先私後公忘君負國之徒。可勝誅哉。客曰。今雖戮潛商萬段。還欠銀十倍。尙可洗 先王之辱。而雪 國家之恥耶。願聞今日之上策。主人唏噓曰。吾有一計。藏之胸中久矣。今雖說與吾子。不過爲空言耳。且人有聞者。必環目而起矣。吾欲無言。客曰。願安承敎。主人曰。今有二策。第一義。興師復讐。以追 孝廟之志也。第二義。閉關絶約。以待眞主之興也。言未畢。客笑曰。迂哉。子之言。迂哉。子之言。遂不辭而去。著雍涒灘冬十二月日書。

嶺南曉諭文(文成於安東路上。而見刪不用。)

嗚呼。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以春秋之法。亂臣賊子。人得以誅之。不必皆士師也。迺今㐫逆之變。實天地之所不容。神人之所共憤。噫嘻痛矣。尙忍言哉。內結梟獍之將。外連狐鼠之羣。首掛㐫書。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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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潛害節帥。窃據上黨。敢肆詬天之言。已發射日之弩。嗚呼。爲今日臣子者。豈忍與此賊俱生。共戴一天也耶。幸因元老之上變。已見賊膽之先破。㐫徒逮捕。逆節綻露。而是非潢池嘯聚之類。皆出世家簪纓之族。此其所由來者漸矣。豈一朝一夕之故耶。嗚呼。義理晦塞。人心滔溺。是非混淆。忠逆顚倒。馴致天綱䵝昧。人紀斁絶。浸浸然自陷於惡逆之科。而不自覺也。元惡大憝。罪不容誅。而詿誤脅從。情亦可哀。此不過昧逆順之分。而失向背之正也。背順從逆。豈其本心然哉。㐫賊輩所自以爲名者。凡有血氣。孰不痛心。而義理未明。易致詿惑。此不可不明辨而洞斥也。恭惟我 仁宗大王。不幸無嗣。先正晦齋先生。乃於 卽祚之元年。議建 世弟。先正退陶先生。書之簡策以表章之。豈其不義而晦翁言之。退翁表章之乎。我景廟大王。又不幸有疾無嗣。而 肅廟之子。 孝顯之孫。只有我 聖上一人。則我 聖朝三百年 宗社之托。其將捨吾 君而誰與。於是我 景廟。追 聖考之遺意。奉 東朝之明敎。預建 儲位。爲神人主。我 景廟因心之友。我 聖上出天之孝。八域臣民。孰不欽仰。而一種㐫逆。首倡妖言。動搖敲撼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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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售於辛丑建 儲之初。誣衊危逼之言。已發於甲辰 大喪之前。嗚呼。今日㐫書中罔極之誣。皆從逆臣敎文中流出來。而逆臣敎文。乃甲辰以前事也。嗚呼。天地可欺乎。日月可誣乎。語曰順德者昌。逆德者亡。此賊之亡。不日可待。乃者官軍行討。賊鋒稍挫。鞫囚伏法。內應已絶。固知 王靈所曁。天誅所加。妖腰亂領。罔逃斧鑽。而嶺南兵響應之說。遽發於㐫徒之招。嗚呼嶺南。卽我 國根本之地。鄒魯之鄕。而今忽爲逆竪所援。人或指以爲逋逃之藪。則其爲嶺南士君子之羞。當如何哉。然而 聖度天大。明見萬里。乃宣論當職曰。嶺南禮義之鄕。忘君附賊。豈有是理。然訛言一播。人心易撓。爾往安撫。傳宣予意。懷綏士民。激勵忠義。興師討賊。共濟時艱。汝往欽哉。當職祗承聖旨。今月二十日辭 陛。二十五日踰嶺。方向安東府。玆奉一書。遍告列邑諸君子。惟我諸君子。或禮法名家。或忠義世族。蒙 列聖菁莪之化。襲先賢絃誦之風。忠君愛國之心。素所蓄積。親上死長之義。亦所講劘。當此危難之際。必多感奮之心。其須以春秋必討之義。相與勉勵。或作爲文字。明辨義理。以破逆竪之心。或糾合義旅。聲討㐫賊。以救 國家之急。則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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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負於 國家。抑將有辭於後世矣。噫。安撫二字。可想 朝廷之至意。忠義一節。毋替鄕邦之遺風。 崇禎再戊申四月二十六日。嶺南安撫使謹爲文以告。

再度曉諭文(文成於義城路上。而見刪不用。)

自古㐫逆之變。必皆有所由來者漸矣。或以湯武爲口實。或以春秋爲欛柄。而湯武之義。春秋之法。建諸天地。昭乎日月。亂臣賊子。雖欲藉以爲資斧。以塗一世之耳目。以壞萬古之綱常。而天地不可誣。日月不可蔽。則其爲亂賊之所詿誤者。尙可謂有人心乎。今玆㐫逆實往牒之所未覯。而其所以爲名者。卽不越乎向日㐫書中文字。則必先劈破㐫書。昭雪 聖誣。方可以曉人心而折奸膽矣。不然。雖日斬千人。惡在夫討賊之義也。噫嘻痛矣。㐫書之變。始發南路。復懸西門。今日臣子。雖不敢言。亦何可置之諶闇而不思所以昭雪乎。大抵㐫書。實本於逆鏡。辛丑㐫䟽中懷刃鍾巫之說。壬寅敎文中蹀血禁庭之語。而搆成罔極之誣耳。嗚呼尙忍言哉。嗚呼尙忍言哉。逆鏡㐫䟽及敎文。皆出於甲辰 大喪之前。則嗚呼㐫書誣衊之言。果可以欺人乎。果可以欺天乎。果可以欺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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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况疾病之來。雖聖人亦不免。 先王盛德。顧何損於疾病之不諱。而向來諱疾之議。亦所以釀成今日之變。則是豈一朝一夕之故耶。嗚呼。嶺南一路。故家流風。先賢遺澤。猶有存者。其於君臣之義。講之必明。而今聞安陰,居昌之賊。出於丙子節士桐溪鄭先生之後。嗚呼。鄭賊之背祖忘君。其罪可勝誅哉。最可哀者。䝱從之類耳。豈其本性皆惡哉。苟使一路之人。曉然知㐫賊輩所自以爲名者。果出於賊鏡甲辰前文字。而天地果不可誣。日月果不可蔽。則雖爲其䝱從者。必將革面歸正。不復爲㐫賊右袒。况初不爲䝱從者乎。㐫賊輩醞釀旣久。排布甚廣。而其不能孽芽於上道。畢竟猖獗於下陬者。此必畏憚上道士君子林立故耳。士君子雖不曾仗義討賊。而其爲賊所憚。隱然有猛虎在山之勢。其功亦豈淺淺已乎。然義理猶有未明。 聖誣猶有未雪。則諸君子倡義興旅。雖成討賊之功。而未可謂眞箇討賊也。豈不大可惧哉。幸願諸君子。明辨此等義理。相與曉諭勉勵。毋負我 列聖培養之澤。千萬幸甚。

檄文(四月二十七日)

爾觀自古㐫逆。其有能保首領於覆載之間者乎。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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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順禍逆。天道孔昭。喜生惡死。人情所同。爾等亦禀天之命而具人之性。何自反人之理而速天之誅乎。嗚呼。今玆㐫逆之變。尙忍言哉。逆天讎國。罪惡貫盈。敢以不忍聞不忍言之說。誣衊 君父。罔有顧忌。戕害節帥。嘯聚愚氓。妄啚射天。指日犯京。此實神人之所共憤。天地之所不容。其不日覆滅。明若觀火。果然淸州賊獜佐宗元。分兩路進兵。一支從安城路。一支從竹山路。遇都廵撫使吳命恒官軍。一戰而宗元輿尸。再戰而獜佐授首。官軍斬獲。幾數百級。上黨僞帥土崩瓦解。兩路餘醜。魚駭鳥散。而淸州一方。已復舊彊矣。且鞠囚就伏。罪人斯得。賊臣泰徵,寬孝,光遠。已懸首藁街。而賊徒之內應遂絶矣。此可見上天孔仁。順德者祐之。逆德者覆之。其理不忒。其應不爽也。今聞㐫醜餘孽。又猖獗於本道安陰,居昌之界。何其自速天人之顯戮者若是多也。已自巡營命諸鎭發兵行討。其必擒獲勦滅。朝暮可待。嗚呼。其爲倡亂之首者。雖萬戮。固不足惜。而最可哀者。脅從之徒耳。士族良民。或昧逆順之分。助之爲虐。或怵哃喝之言。投而爲黨者。此不過蚩蠢無識之致。其情豈不大可哀哉。嗚呼。 聖上至仁。旣以殲厥巨魁。脅從罔治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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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諭於出征將臣。而雖於陷賊之人。許令立功自效。以開歸正之路。則爾復何憚而不知反乎。嗚呼。一時染汚。必非本心。革面自新。在一反手。苟有能斬持賊帥之頭。來降於官軍之陣者。 朝廷不唯不罪。必將有論賞之典。如金重萬以上變之功。亦已授二品之職。况此非上變之比乎。好善惡惡。天理之正。趨吉避㐫。人情之常。玆以一書。傳檄通諭。須皆知悉此意。咸與維新宜當。

讀王仲宣吊屈原賦

楊䧺反離騷。譏三閭自殞。有曰恐重華之不吾與。洪興祖曰。吾恐重華許原之沈江。而不許䧺之投閣。此知言也。然猶不能白其心事。其餘賈誼賦所謂遠濁世而自臧。淺之爲知也。柳宗元賦所自謂知先生者。有二句曰委故都以從利。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視其覆墜。又非先生之所志。此幾矣而猶未也。獨王仲宣賦。能發明先生之心。雖謂之朝暮遇可也。其一篇精神。只在論生死一句曰。生旣不能力爭而強諫。死猶冀其感發而改行。此先生斷斷赤心也。古有以屍諫者。先生之意。亦未必不然也。然後太史公日月爭光之褒。朱夫子過於忠之評。方有下落歸宿。而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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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名言矣。若其沉江自殞。果出於遠濁世自臧。只如賈誼之言。抑出於不忍委故都從利。又不忍立視其覆墜。只如柳宗元之言。則不過自潔其身者爲耳。惡在其過於忠。惡可與日月爭光乎。夫忠臣烈士愛君憂國。有可以感格君心。迓續邦命者。則雖殺身而不辭也。屈子之心。盖以爲荃心之惑。誠不能格。言不能寤。吾寧赴湘流以死。使吾君聞之。庶幾惕然感動。衋然悔悟。則死而有格。何如其生而無補也。遂懷沙沈江而不悔也。此忠臣之心。無所不用其極也。吁可悲矣。今之世其有屈子之心者。有幾人哉。吁可悲矣。己酉夏。讀仲宣賦有感而書。

章齋講義

信夫曰。八卦乾純陽坤純陰。自有天地之象。而离之爲火。以其外明而內暗也。坎之爲水。以其內明而外暗也。震一陽在下。二陰在上。卽陰氣凝聚。而陽氣在內者。奮擊爲雷之象也。巽一陰在下。二陽在上。卽陰氣在內而陽氣在外者。周旋爲風之象也。獨艮兌二象說未分曉。向吾所設問者。非有疑於方外也。余曰。艮二陰居下。一陽居上。此山之下廣上尖之象也。兌二陽居下。一陰居上。此澤之內實外虛之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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趾煥問。馬蹄之高而圓。牛蹄之薄而中坼。何理也。余曰。馬稟得陽氣重。故其性徤。其蹄之高而圓。陽之象也。牛稟得陰氣重。故其性順。其蹄之薄而中圻。陰之象也。又問衆木之中。一葉先秋而黃落者。何理也。余曰。衆木之中。梧桐得氣之先者。梧桐之中。一葉又得氣之先者也。故先秋而黃落也。信夫曰。曾見佛書。有曰。梅花片白。可知天下春。梧桐一葉。可知天下秋。此亦理到之語也。

信夫問。程子論邵子內聖外王之道何謂也。余曰。內而聖賢之學。外而皇王之業云爾。信夫曰。吾甞聞之。師曰。內聖外王云者。言以聖學爲內。以王道爲外也。葢康節甞以爕理經綸。寓諸淺深之斟。多小之飮。而於天下事務。卽不屑也。此其以王道爲外者歟。余遂取看程子本說曰。堯夫振古之豪傑。惜其無所用於世。意者。以其學甞以王道爲外。故謂無所用於世耶。然則兄言是矣。

余問。富彦國言一起於震。邵堯夫言一起於乾。兩說何如。信夫曰。震主發生。乾知大始。兩說俱是。余曰。一起於震。以後天言也。一起於乾。以先天言也。

信夫問。八卦五行。金木土各二卦。而水火獨一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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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也。余曰。坎离。天地之大用。陰陽之大限也。故水陰而包陽。火陽而包陰。各一其用。未可以分而爲二也。金木土。各有陰陽之分。如金有剛柔。木有雌䧺。土有燥濕。此所以分而爲二卦也。信夫曰。天下之水皆同。天下之火皆同。而金木土有萬不齊。此亦自然之象也。

信夫以理性道三字。分三層爲啚曰。一原之理。萬物皆同。統體一太極也。五常之性。人物不同。而人與人同。物與物同。各具一太極也。卛性之道。人卛人之性。爲人之道。物卛物之性。爲物之道。此日用當行之路也。人物性道之不同者。氣之局也。人與人。物與物。性道之同者。理之本然也。余曰。此吾說也。非吾之說。乃南塘之說。非南塘之說。乃遂庵之說。非遂庵之說。乃千古聖賢之說也。

余問。中庸曰。仁者人也。孟子曰。仁人心也。朱子釋之曰。人者擧一身而言。夫仁者。愛之理心之德。擧一身而言者。何也。信夫曰。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爲心者也。人有此身。便有此心。旣有此心。便有此仁。此所以擧一身而言者也。余曰。心爲一身之主宰。而仁爲一心之全德也。故曰仁人心也。此與大舜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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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意雖不同。其擧一身而言則一也。於此益可見人心之發。只是一身形氣之私。而不可滚雜心上氣看也。信夫曰然。

信夫問。三才之才字。何義。余曰。才包能字意。繫辭首言。乾以易知。坤以簡能。終言聖人成能。百姓與能。此言三才之能也。抑以三極三才相對而言。則極以理言。形而上之道也。才以氣言。形而下之器也。以此則才字又包質字意。信夫曰。愚意才字是材料之材。盖天地是生萬物底材料。人是生萬事底材料也。曾與玄彦明丈論此。玄丈亦以愚說爲是矣。

信夫問。朱子詩萬戶千門次第開。無乃言冬至以後。萬物發生之門次第而開者耶。余曰。大傳曰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盖自復之一陽初生而易之門戶始開。至乾而爲一闢矣。自姤之一陰初生而易之門戶始開。至坤而爲一闔矣。萬戶千門。此指易之門戶。非謂萬物之門也。信夫曰。兄言大段灑然。然愚言亦包在其中矣。

余問程子論陰陽互藏其宅曰。水有離之象。火有坎之象。何謂也。信夫曰。水月之爲內景。而物皆來照者。离卦中虛之象也。火日之爲外景。而物不能來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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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卦中實之象也。故陰陽互藏之妙。只在其中爻。

余問。朱子曰。心屬火。緣是箇光明發動底物。所以具得許多道理。此似以五臟之心。只屬於火。而其都具五行之理。特以其光明發動也。近日安國賓心之氣。只是火心之理。只是禮之說。盖本於此矣。未知何說可以明卞。信夫曰。以五臟血肉之心而言。則固屬乎火。而以其神明不測之心而言。則乃五氣之精英。一身之主宰也。朱子之說。是論五臟之心也。惡可以此謂心之氣只是火。而心之理只是禮耶。故朱子又曰。如肺肝五臟之心。是實有一物。若學者所論操舍存亡之心。自是神明不測。盖心非有二。而特其所指而言者。不同耳。

余問。元包四德。仁包五常。木包五行。春包四時。而獨方位不言東包四方者。何也。信夫曰。四時五行以氣言。四德五常。以理言。理氣之流行者。固可以相包言。方位之一定者。亦可以相包言乎。余曰。四方之位。雖是一定。而運行於四方之中者。氣也。故東方之風氣。能包四方之風氣。東方之地利。能包四方之地利。若其人品物産政化謠俗。皆包四方之象。吾東之所以爲小中華者此也。不然何其廢興治亂。一與中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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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而乾文星象。亦應於吾東也。信夫曰。兄言灑然。多謝兄見理之𤄃大也。

余問朱子曰。地之下與地之四邊。皆海水周流。地浮在水上。與天接。天包水與地。是說何如。信夫曰。愚聞諸玄丈。曰中庸論地之極功。曰載華岳而不重。振四海而不洩。地若浮在水面。則何以言不洩也。又何以魚鱉之生。貨財之殖。論水之極功。而不言大地之載乎。且邵子曰。天依於形。地附於氣。天地自相依附。夫水之不在地下。地之不在水上。明矣。朱子之說。無亦記錄之誤耶。余曰。朱子之意。盖言天包水水載地。而亦氣也。雖以是謂地附於氣。亦無不可。而所謂不洩。言不洩於天地之外也。以此則亦安知天地之不在水上。而玄說亦似精深。當竢更商。

余問。人有以坤,復之間無極。爲人心未發境界。何如。信夫曰。坤復之間。猶言動靜之間。無動無靜而涵動靜者。無極也。故言無極於坤,復之間。而坤,復非有間也。若以此謂人心未發境界。則無極自爲一副當境界。其果成說乎。夫人心未發。唯坤卦可以當之。此有朱子定論。

余問。忠原有學者李濎。見余深斥蔡季通心者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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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統一語曰。理氣决是二物。而此一物之見也。愚答以理氣一而二。二而一。曰心統性情。則理自理氣自氣。而亦不相離。此其二物之中。可見其爲一物也。曰心者。性情之統。則器亦道。道亦器。而亦不相雜。此其一物之中。可見其爲二物也。兩說備而心性理氣之辨益明矣。惡可取其一而舍其一乎。李猶聽瑩。未知兄以爲如何。信夫曰。西山此言。乃灼見道體之語。豈有理氣一物之病乎。兄言是也。

信夫問。橫渠言合虛與氣。有性之名。虛字。卽指理而言也。理雖無形。是實有底物事。則謂之虛者。果無病乎。余曰。橫渠之意。盖以理墮在氣中。然後有性之名。故言合理與氣爲性。而理本冲漠而無朕。故謂之虛也。然理者。無形而無不形。無爲而無不爲。可謂之實有。而不可謂之虛無也。此實虛字。帶得老莊氣味。而後來淸虛一大之說。所以向別處走也。然朱子之引用此句。不以爲病者。以虛與氣相對。分理氣而言故也。

信夫問。霜能殺物而雪不能殺物者何也。余曰。霜是露結成金氣也。雪是雨結成水氣也。金氣能殺而不能生。水氣能藏而不能殺。此雪霜之所以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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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夫問。地圓之說。曾聞於人。又見於雜書。何以知其不圓而方也。余曰。先天方圓啚。此天地之象也。圓啚之居外。天包地外之象也。方啚之居內。地在天中之象也。且圓者河圖之象。方者洛書之文。而邵子曰。圓者星也。方者土也。學者信邵子不如雜書可乎。信夫曰然。抑以經一圍三。經一圍四之象觀之。尤可見天地方圓之體矣。

信夫問。利瑪竇之說多恠誕。而唯日大於地之說。人或信之。將何以辨之。余曰。天地大陰陽也。日月水火小陰陽也。故天之日月。陽中之陰陽也。地之水火。陰中之陰陽也。以大陰陽相對而言。則天大地小。以其陽大而陰小也。以大陰陽小陰陽相對而言。則天地大日月水火小。以其兩儀大而四象小也。大小之分。不難辨矣。况一日日行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卽以其繞地一周而言也。若日大於地。則何以言繞地一周也。信夫曰。大傳曰法象莫大乎天地。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於此亦可見大小之辨也。

信夫曰。曾見巍巖李丈誦其祭先生文字中。餘人檢飭。謂謹緇銖。先生任眞。不害顔麁。餘人辨理。謂析毫毛。先生縱談。自在邵豪四句。而自謂形容先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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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十分逼眞。此於兄意何如。余曰。顔子之麁。雖是九分地位。而其不能無違於三月之後者。猶是心麁。則其必擧顔子之麁處而言者何也。先生甞學顔子之學。而畢竟只得其麁處也耶。且如縱談辨理之際。而只是邵堯夫駕風鞭霆底豪氣。却欠朱晦庵蠶絲牛毛底工夫。則亦惡在辨理之精也。吾未見其尊先生也。此其抑揚之意。溢於辭表。恐非儒者口業也。信夫曰。愚意亦然。甞不滿於巍者。此等處也。

余曰。曾見冠峯。言變化氣質工夫。只在玉藻九容。愚對曰。足不自重。使之重者心也。手不自恭。使之恭者心也。變化氣質工夫。其在心乎。其在手足乎。冠峯雖不以爲足自重手自恭。而又不言其在心。則此分明以變化氣質工夫。謂在外而不在內也。宜乎其氣質之不斷變也。信夫曰。冠峯甞以心與氣質。判作二物看。故其說如此。而乃自謂雖聖人復起不易。將奈何哉。

 庚戌仲秋上旬。沈信夫來會余 章齋直中。三日講論。余曰。橫渠之妙契疾書。亦一工夫。請記之。信夫曰。余志也。遂箚錄如右。葢信夫。與南塘先生同門。而甞悅服南塘。若七十子之服孔子。故其論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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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頭顱。與余若合符契。不待講說而犂然也。是以未發五常等說。不在講義中。

余問。老先生論鬼神。不可屬形而下。其意盖謂陰陽之氣。是形而下。陰陽之理。是形而上。而鬼神是特陰陽之靈也。故不可言形而下。亦不可言形而上也。然靈底卽是陰陽。陰陽卽是靈底。非陰陽之外。別有鬼神爲陰陽之靈也。誠如老先生說。則鬼神將別爲一物。不屬理氣而自在於形上形下之間也。若就此又下一轉語曰鬼神不可謂氣。亦不可謂理也。是誠甚麽物事。信夫曰。張子曰鬼神二氣之良能。朱子曰鬼者陰之靈。神者陽之靈。又曰鬼神這氣理面神靈相似。(朱說止此。)盖以天地山川草木言之。天地山川草木。非鬼神也。天地之動靜。山川之流峙。草木之榮悴。乃所謂鬼神也。若其所以動靜。所以流峙。所以榮悴。則理也。然則老先生論鬼神。謂不可以形而下當之者。不其宜乎。然此是義理極精微處。下語甚難。若錯看是語而喚做別一物看。則同歸於冠峯丈論神之說。活看可也。余曰。形上形下之說。特以理先氣後。而理爲氣之主。氣爲理之器。故以形而上形而下言。而非眞有上下也。然則凡言氣。皆形而下也。如天地山川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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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是氣之成形者也。故形而下之迹也。天地之動靜。山川之流峙。草木之榮悴。是氣之流行者也。故形而下之靈也。鬼神特其靈者耳。若以其陰陽之靈。而謂非形而下之器。則易所云形而下者。果只是陰陽之迹耶。本義曰。卦爻陰陽。皆形而下者。其理則道也。夫卦爻是陰陽之象也。陰陽是卦爻之氣也。而卦爻中陰陽。卽所謂鬼神也。是何甞只指陰陽之迹。而謂形而下者耶。且中庸所謂鬼神之爲德。特言其性情功效。卽誠之不可掩者也。盖誠者神之軆也。神者誠之用也。其德字。亦指誠之用實然處言。非直誠之體也。而侯氏乃析鬼神與其德爲二物。以形而上下言。故朱子於或問斥之曰。鬼神之德所以盛者。盖以其誠也。非以誠目爲一物而別爲鬼神之德也。朱子之意。只斥其析鬼神與其德爲二也。恐非並與其形而下之說而非之也。故經書卞疑。退溪書發明朱子之意。而乃以鬼神。直謂之形而下。則未知老先生說果何據也。信夫曰。老先生盖慮夫人以粗迹看鬼神。故恁地說與人。然論其界分。固屬乎氣。而所謂神靈。不是別有地位。則無恠乎老兄以別做一物之病。反疑於先生也。至於朱子斥侯之意。則老兄說得尤極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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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無由更質于凾丈也。余曰。愚非敢以別做一物。疑先生也。然主張此說。或恐同歸於冠峯天地間別有神字地位之說也。高明之說。若有犂然之契。深幸深幸。余問人心之神明。卽天地之鬼神也。未知鬼神。亦有善惡否。信夫曰。鬼神卽氣也。氣有淸濁。則鬼神亦豈無善惡乎。今夫風雨之敎。無非鬼神。而和風甘雨。卽其善者也。狂風驟雨。卽其惡者也。且天地日月。鬼神之正也。魑魅魍<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8200_24.GIF'>(一作魎)。鬼神之邪也。推類以求。何物不然。余曰。人心神明不測之中。亦有眞妄邪正之不同。言鬼神之亦有善惡誠然矣。然則鬼神之爲形而下之氣尤明矣。

余問。聖人與鬼神合其吉㐫。是道其前知吉㐫如神乎。是道其賞善罰惡。如鬼神之福善禍淫乎。信夫曰。曾以此質之先師。則先師據栗谷說以前知爲敎。此意固好。然愚意則以賞善罰惡看。其意似長。未知如何。余曰。愚意亦然。

余問。聖人與四時合其序。于何可見。信夫曰。愚甞以中正仁義之序當之。近考朱子說。有曰中正仁義。亦猶春夏秋冬。始信一得之不悖矣。余曰。兄言灑然矣。余問。濂溪啚說。皆自大傳中出來。而無極二字。是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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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發前聖所未發者。然夫子言易有太極。非謂陰陽變易之中。別有一物爲太極。則特不曰無極耳。其必有說出無極底意思者。果惡乎在。信夫曰。奧哉問也。大傳之中。雖不言無極。無極底意。必有所在。而愚未甞致思及此。何能卞破於倉卒之間乎。兄則必有所見其爲我言之。余曰。大傳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兩一字形而上三字。是正無極底意思耳。盖陰陽者。形而下之氣也。一陰一陽者。形而上之道也。而曰一則爲陰陽根柢而無兆朕矣。曰形而上則在形氣上面而無形象矣。且一故神而曰神無方。則言理之用。無方所也。一陰一陽。所以爲易。而曰易無思無爲。則言易之理。無情意無造作也。其言無字。雖非直指無極之體。而無極底意。自在其中矣。夫子若只言易有太極。而元無無極底意思。則周子豈杜撰爲無稽之說乎。然如此看。或近於鑿耶。願得兄一言之重也。信夫曰。兄言考據明白。此處前人道不到處。斯言一出而象山輩謂出於老子者。不待卞而自明矣。可謂有功於濂溪也。

余問近思錄。當與四子書幷列爲五也。學者當敬之如父母。信之如神明。亦如魯齋之於小學也。眞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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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退翁表章。雖與近思錄並列。而其爲聖門之羽翼。後學之模範。似不如栗翁聖學輯要一書。未知兄意何如。信夫曰。兄言正合余意。盖心經一書。其言則聖賢之言也。讀其書尊其道。則豈不有助於身心上工夫。而但其爲書也。旣無條理次序之可尋。則何可並列於近思錄乎。窃意與其讀心經。不如讀聖學輯要。此余平生所見也。然退翁表章之至。謂信之如神明。則吾輩此言。得無見笑於人耶。

余問。尤庵先生論形上形下。以理氣形分爲三件物事。謂道爲形之上。器爲形之下。而深非退,沙兩先生分形與道爲二。合形與器爲一之說。未知何如。信夫曰。愚甞致疑於此。問諸巍巖李丈。李丈答云無形者道理也。有形者事物也。而實則其無形者妙於有形。元不相離。而亦不相雜。故先說一形字作界限。而以上下字分別之。其不離之妙。當看於形而二字。其不雜之實。當看於上下二字云云。其謂一形字作界限。猶多兩邊意思。而大抵不離不雜四字。說得明的矣。余曰。李丈之說固好。然愚意則似是理在氣中。顯微無間之妙。必就形上看易見。故下一形字。而以理爲氣之所源。故言形而上。而非眞在形之上面也。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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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理之所載。故言形而下。而非眞在形之下面也。畢竟形與道只是二物。器與形只是一物。尤翁分作三件物事。恐不如退,沙之說。而巍巖界限二字。亦似爲病矣。(辛亥)

賁需齋先生文集卷之十

 哀辭

  

趙生聖天(重希)哀辭(幷序○庚戌)

觀我齋義原趙侯。有克肖子。曰重希字聖天。聖天有才有行。年二十一庚戌。客沒于義原之衙舍。嗚呼。天耶人耶。盖侯以三絶鳴。聖天皆不學而能。詩有風調。不蹈襲不雕餙。往往逼古。書有三法。兩隷篆籕。皆得古人氣格。畫亦天才。特人工未到耳。是以知者鮮矣。盖聦明絶人。凡耳目所及。心手自到。六藝之文。百工之技。不爲無不能。故其才贍敏。侯亦曰。吾不如。然是其餘事耳。器度寬仁。志行高潔。不設城府。不修邊幅。由由然與物無競。雖黽勉爲擧子業。而非其志也。其志雅好山水。於世之名利芬華。盖淡如也。侯曰。人之有技。若己有之。又曰。平生無疾言遽色。盖其天姿近道也。使假之年。從事聖賢之學。其進又何量乎。惜哉。梗楠之材。未成棟樑而遽爾摧折。嗚呼。天亦不仁也哉。侯哭而慟曰。天喪我。其友晉山姜奎煥。病伏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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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而悲曰。才難久矣。斯世之不幸也。遂和淚而爲之辭。辭曰。

 志皎皎兮。一條氷淸。氣昂昂兮。千仞鳳翔。聦明兮穎銳。箕裘三絶。襟懷兮淡泊。琴書一室。才大兮命舛。行高兮鬼猜。何生兮何死。適去兮適來。上天兮孔仁。何報善兮茫茫。氣機兮盪汩。荊棘蕃兮蘭蕙零。載靈車兮何去。溯漢水兮洋洋。塊獨處此空山。涕泗交兮滂滂。

權仲輝(煒)哀辭(幷序)

權斯文仲輝。晩圃公季胤。遂庵先生從子。余從士友間。甞聞晩圃公在地府天官時。仲輝兄弟。蕭然一室。門無雜賓。余已服其爲人。有異於人之席父兄之勢。而門庭如市者矣。及余一見。而槩得其人。淸明溫重。如玉潔金精。盖有才有志。有德行有器量。君子人也。歲丁未春。仲輝屢過余城南。輒索余篋中文字。朗然讀而喜。不啻若己有也。其秋時事大變。忠逆顚倒。是非混淆。仲輝與一二士友來告余曰。抗章叫 閽。闢邪扶正。非子莫可。余辭不敢。人或疑余以畏𥚁。而仲輝獨知余之心。遂不復強。亦曰。斯文是非。付之公議。吾何敢參涉。乃與其仲氏。携家泝而歸驪江。戊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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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轉入於黃江之上。而其秋余亦來寓於義原山中。仲輝送書。余喜其密邇。而惜其猶隔江山一重也。其冬。余訪黃江。與仲輝得一宵從容。上下論曾傳一部。盖義理精微之蘊。無不犂然相契。獨明德虛靈之論。不免一瞙相間。余笑曰。子猶左右佩劒乎。仲輝亦笑。已而愀然曰。吾有伯父先生。而不能沐時雨之化。聞一貫之旨。今欲泝流尋源。而不覺戚戚于中也。余遂誦先生論性理說六七條以告曰。義理有綱領條目。而分合同異之論。至先生昭爛。如日星于天矣。然異說紛紜。至理䵝昧。子其讀先生之書而求先生之道。然後知吾言之不誣也。仲輝曰。敢不勉。復曰。吾得南塘經義紀聞一編。有味乎其言也。此果皆伯父先生之旨乎。余曰。子於老先生遺書中求之。何啻八字打開乎。仲輝曰。敢不服膺。因語及時事。遂勉余曰。天下事有經有權。權而合經。唯聖能之。子須立志以經無以權也。余曰。子言則然。然事變無窮。義理無限。人無明理之學。或不免認經爲權。是以斯學。窮理爲先。仲輝曰。然。盖是日講論。此特大約耳。自是相得如兄弟。相合如宮商。雖濶焉相阻。而自有會心之契耳。有時盍簪。每責善余諄諄。其言曰。子之學。通字是病。又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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䂓模太寬。言行或踈。又曰。先輩機權之刺。子或不免。余甞虛受而銘之肝肺。又常交戒曰。子內修而外放。或恐盛名來逼。此將有退而無進。子欲爲賜乎爲求乎。仲輝於斯輒笑而不應。盖其意亦足以愧人之色厲而內荏者矣。仲輝之族子士彜。與余異姓兄弟也。居仲輝同閈。余從而聞仲輝之內行純備也。晨謁先廟。朔望哭拜先壠。十年如一日。母事丘嫂。定省以禮。兄弟相愛如友。夫婦相敬如賓。閨門之內。和氣藹然。夫孝悌。百行之本。本立而道生。斯可以知仲輝之爲人也。士友皆期望仲輝。庶幾能繼述遂庵,晩圃二父之志事。搢紳大夫亦皆以公輔器期詡仲輝。不幸二竪沉綿。首尾七朔。竟以庚戌三月二日考終。嗚呼。天耶人耶。得年三十二。何其與顔子同也。昔有人問顔子之夭。程子曰。衰周。天地和氣有限。養得夫子已多。嗚呼。今去衰周。又幾千年乎。天地和氣。養得我遂庵先生。亦已多矣。宜乎子之禀。淸而不厚。粹而不全也。宜乎。子之夭也。嗚呼。吾又何悲。吾獨悲吾子甞有志於學顔子之學。而猶未能成就其志業也。嗚呼。天之報施善人。何茫茫乎。仲輝在殯。而又奪其獨子。天亦不仁哉。余自哭仲輝歸。病入膏肓。聞其卽遠有日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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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由奔走執紼也。痛哭而爲之辭。辭曰。

 有山巍巍兮。先生之道之凝兮。有水浩浩兮。先生之德之洪兮。先生有子兮。才高兮行純。秋月襟懷兮。氣之淳兮。和風氣象兮。心之仁兮。其生兮有爲。其死兮何遽。欲問天兮。天曖曖兮。欲問鬼兮。鬼冥冥兮。知己之慟兮。山疊水長。

賁需齋先生文集卷之十

 誄文

  

恭人海平尹氏誄文(戊申)

賢哉尹恭人。恭人天姿溫柔婉嫕。幼而事父母至孝。父曰賢哉女。其父僉正公諱世恒。梧陰相國玄孫也。恭人年十九。歸金氏門。事舅姑至誠。溫凊定省有禮。婉容愉色有深愛。舅曰賢哉婦。其舅東圃公諱時敏。農巖先生之族子。傳農巖學。恭人事夫以禮。敬之如賓。承順無違。敬夫曰賢哉妻。其夫名勉行字敬夫。早事心性之學。遊於陶庵之門。盖賢士也。恭人處叔妹娣姒。敬而溫。咸得歡心。叔曰賢哉嫂。其叔名顯行字達夫。亦忠信人也。恭人生辛巳。歿壬寅。得年二十二。舅哭而慟曰。吾失賢婦。敬夫旣再聘。而猶悲咽曰。吾失賢內助也。其友晉山姜奎煥。聞而悲之曰。易言夫人之德曰順以巽。記言女子之敎曰婉娩聽從。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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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行。斯其至矣。恭人有是德。而人不間於父母昆弟之言。則賢哉恭人。惜乎其無命也。天之報施善人。何茫茫也。後敬夫走書余求一言甚懇曰。恭人有至行。而無年又無子。余悲其湮沒也。欲得吾子文以示後人。敬夫何取於余。余與敬夫伯仲。卽姓異兄弟也。吾敢辭。謹次其所聞者以爲誄。盖敬夫。東圃公所後子也。系之以辭曰。

 嗟恭人兮和而溫。氣稟之淳。婉愉之色。晬於面。天性之順。嗟恭人兮仁且孝。舅曰賢婦。語默之節。合於度。夫曰女士。嗟恭人兮胡無齡。天道茫茫。君子之逑。合兩美可以不朽。

金君孝能(百行)誄文(庚戌)

夫人之生死。一元之開闔也。一日之朝暮也。一日之朝暮何短。而一元之開闔何脩乎。彭祖何壽而殤子何夭乎。孰主張是。孰予奪是。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氣聚而生。始也陽也。氣散而死。終也陰也。大而一元。小而一日。彭之壽殤之夭。皆一理也。吾何欣何戚乎。花山金君孝能。聦明孝友。有文有行。不幸短命死。余哭而悲。旣而自語曰。天地亦一朝暮。孝能之夭。吾何悲乎。况人之生而無聞。死而無稱。或生而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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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吊。死而爲人賀者。此壽而夭也。孝能資性溫粹。志行敦厚。容儀嶷然。文才蔚然。其生也人愛之。其死也人哀之。此夭而壽也。跖之壽。顔之夭。果孰壽孰夭。吾又何悲乎。人有曰孝能之先。孝友傳家。而孝能之大人。亦善人也。福善𥚁淫。天道何茫茫乎。余曰。善屬於陽。而福陽之報也。惡屬於陰。而𥚁陰之報也。故各以類應。此天理也。理有常有變。而常者常勝。變者常負。孝能之夭。固理之變也。然天以不報孝能者。報其父母兄弟。則此孝能生而有孝友之行。故死而有孝友之報也。福善之理。又何疑乎。余於是。益知死生𥚁福。卽一理也。遂序列爲孝能誄文。系以辭。付諸孝能之大人正叔。又以示徐虞卿。虞卿孝能之外舅也。正叔,虞卿。見此其可以忘哀乎否耶。孝能名百行。生乙未歿庚戌。得年十六。辭曰。

 死可哀乎。醉而夢而死者可哀也。死不足哀乎。生而有聞。死而有稱者。不足哀也。可哀者不足惜。而不足哀者可惜。則孝能之死。可惜而不足哀也。

令人潘南朴氏誄文(辛亥)

歲辛亥三月。余友金士迪釋褐翌月。喪其配令人潘南朴氏。君子曰。禍福無門。莫非天也。時士迪榮覲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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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未還。令人力疾。將事于本生妣小祥。祭畢氣窒。仍屬纊。得年三十一。君子曰。孝沒也。及士迪還。令人已就木。余往吊士迪。士迪哭而曰。天奪我良友。士迪甞於士友間。許以良友者無幾。令人爲士迪良友。則其賢乎哉。君子曰。眞夫婦知己也。余又得其尊舅參議公書。有曰吾婦孝恭溫敏。其伯氏參判公祭文。有曰。吾妹孝友勤敏。二公一言。爲世輕重。人孰間然。君子曰。眞女中君子也。嗚呼。令人德行純備。宜其受天之嘏。而半世飽喫艱難。及夫子縱靶靑冥。遽爾長逝。天之報施善人。何茫茫。君子曰。令人之門。其無天乎。然令人天性淡如水。於世之富貴芬華。泊如也。至於死生之際。亦無戚戚色。存順歿寧。何怨乎天。抑令人有二子岐嶷。鳳之毛豹之班。非凡骨也。令人不食之報。其在斯歟。君子曰。令人之後。其必有天乎。士迪將靷歸瑞湖。要余一言。余於士迪。姓異兄弟也。其敢辭乎。遂爲之辭曰。

 死生夭壽。其有命乎。抑無命乎。氣機推盪。仁或不壽。果無命歟。天道錯輔。善必有慶。信有命歟。孝哉令人。事舅姑以誠。舅曰孝婦。敬哉令人。事君子以禮。夫曰良友宜爾。夫子華聞炳然。賢哉內助。龍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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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雲衢方亨。何遽長逝。游氣騰倒。理不能勝。天可必乎。陸家雙璧。其後將大。天可必也。

賁需齋先生文集卷之十

 祭文

  

哭尹老彭文(壬寅三月)

嗚呼。吾老彭其眞死耶。嗚呼。西市之禍。天其使吾公日星乎天綱也。嵩華於地維也。嗚呼。吾老彭其不死矣。嗚呼。吾聞吾公。方其肆市之日。斂其衣正其几。視白刃如歸。嗚呼。此非烈烈大丈夫其能乎。嗚呼。前乎公。後乎公。而公之死者又誰。嗚呼。我 聖朝三百年培養士氣。其惟釀得我一老彭而止乎。嗚呼。微先生。其誰與歸。

祭古塚文(壬寅三月○代季父作)

維年月日。某以酒果之奠。告于古塚之靈曰。惟靈之藏于玆。今幾年。其尊乎卑乎。其貴耶賤耶。一杯荒凉。千古冥漠。吾將孰從而問公。但吾爲明靈悲者。三尺之馬鬣已平矣。四時之香火已絶矣。斧斤之丁丁誰禁。牛羊之濯濯誰御。草沒而誰剪。火燎而誰滅。豈公無雲仍爲之主者耶。抑有之。遙遙之胄。不知其爲祖先之墓耶。是又不可得而知也。今某前月喪配。將以十七日壬寅。營窆于玆。玆盖於明靈亦幸耳。自今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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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斧斤之入。吾可以禁矣。牛羊之牧。吾可以御矣。草之沒而吾可以剪矣。火之燎而吾可以滅矣。靈如有知。其必陰隲於冥冥之中。不我怒而喜也。惟靈之尊卑貴賤。吾又何擇。一盃薦誠。靈其降假。尙饗。

祭吳仲潤(德曾)文(乙巳)

維歲乙巳七月四日己亥。首陽吳仲潤。易簀於彭城之甥舘。越四日壬寅。將靷還陽山先隴之下。友人晉山姜奎煥。謹以酒果之奠。哭訣于祖道曰。嗚呼。吾甞聞二氣交運。參差不齊。得氣之淸而粹者。或不免於虛而薄故夭。昔有人問顔子之夭。程子曰。衰周。天地和氣有限。葢人之壽夭。惟氣之厚薄如何耳。吾於今之世。亦甞哭人之淸粹而夭者多矣。豈意今又失吾仲潤耶。仲潤其貌瀅然如氷淸。其儀溫然如玉潔。是其淸粹之稟。果夭相耶。今其年又不及顔子六歲。嗚呼。子之稟和氣。猶不如顔子之禀耶。抑今去衰周。又累千年矣。其氣騰倒已久。猶不如衰周之時耶。嗚呼。人之禀。其有淸濁粹駁虛實厚薄之殊者。皆天也。子於天何哉。然善而福仁而壽。天道之常也。以子之仁心善行。其閼於壽而嗇於福。豈天之理哉。然氣數之推蕩天。亦有不能勝者。今子迫於氣數之變。而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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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自由。則天於子。亦何哉。然其氣數之變。亦天也。吾安得不怨天也耶。嗚呼。子之詩調淸雅。筆法端楷。吾甞誦子之詩。覽子之筆。而每服子之心正直溫粹。今之世有才。如吾子者。凡幾人。而天奪之何速也。此吾所以怨天也。嗚呼。子甞從余。借聖學淵源一書。沉潛玩繹。亦甞有志於爲己之業。今之世有志如吾子者。又幾人。而天奪之何速也。此吾所以怨天也。嗚呼。孟子言天下窮民。有曰。老而無子曰獨。老而無夫曰寡。幼而無父曰孤。今子之亡而子之父母妻子。皆爲天下窮人。無所歸矣。吾子豈眞不孝不仁者哉。其使之爲不孝不仁者。亦天也。天亦不仁哉。吾又安得不怨天也耶。然天之理有常有變。亦不可以氣數之變。遽疑其無天也。吾知天理之可必者。必在乎子之孤也。是吾所日夜默禱于天者也。吾與子交。今將十年。酸醎同調。肝肺相傾。雖謂之心交可也。甞吾歲一再遊陽山之中。從吾子倘佯。今而後。吾何忍復踏陽山路乎。嗚呼。陽山之岌嶪崒嵂。其氣磅礴。何子之禀。獨得其淸。而不得其厚耶。嗚呼。天乎人乎。氣耶命耶。一聲長號。千古永訣。子如有知。降假玆巵。嗚呼哀哉。尙饗。

祭李丈文(丁未十一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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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古人吾不見也。人稱古人忠厚。忠厚者果古人。吾公眞古人也。吾每見公如飮醇。不覺心醉也。吾平日。未甞見公眉間有喜怒色也。未甞聞公口中有雌黃語也。盖公無城府無崖岸。所守者確。而不硜硜以爲高。與衆無忤也。所操者約。而不齪齪以爲異。與物無競也。待人無貴賤。皆以誠接之。又敬之無傲也。處事無小大。皆以義裁之。又愼之無忽也。觀於鄕黨州閭。皆得其歡心。人無敢議吾公者。其庶可得公之平生也。嗚呼。公稟質敦朴仁厚。處心慈諒醇謹。德有餘於才。質有勝於文。盖世所謂野人。而孔子所謂先進也。吾知吾公其眞古之人也。嗚呼。天地醇和之氣。猶未盡消滅。間有此一等人。而其猶不免於中道之夭者。抑衰世和氣之有限而然耶。嗚呼。今之世如公一等人。何處得來。嗚呼。公平生無一事勞心。不營營於世。不苟苟於人。於功名富貴。泊如也。又不事生産。常居貧怡如也。盖公襟懷淡然。無一毫物欲之纍。盖無所用其心也。所愛惟盆梅階菊。常及日乎梅菊之間。蕭然相對以爲友。有時頹然而醉。悠然而醒。常自適不自役也。盖公靜養者亦厚矣。旣無人道之患以爲祟。又無陰陽之患以爲災矣。嗚呼。此皆長年之術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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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公之不食其力也。仁果可壽。修養果可引年。則吾公百歲。猶不足矣。聖賢亦欺我哉。嗚呼。人皆惜公之賢而隱。不見用於時。而此公之所不屑也。吾何嗟乎。人皆悲公之中身而夭。有遺恨於子孫。而此公之所不能自由也。吾何怨乎。吾所悲悲天理之多舛也。仁何不壽。善何不福。今天老耶。吾不可知也。嗚呼。吾又有隱痛在心。吾小妹。卽公之冢婦也。奎煥罪盈惡積。六歲而孤。小妹卽先人遺腹兒耳。生而煢煢。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十九年。不離母懷。只有愛而無敎也。母甞戒小子曰。擇婿必於仁人之門也。毋誤小女之平生也。奎煥窃觀吾公仁厚之風。可以托人之孤也。遂白母而歸公之門。公撫愛之。敎育之。無間於子女也。世人視婦女有間。公之愛婦。過於女也。吾妹不肖。其事夫事舅姑。多不敏。然公常不加之責。諄諄然敎之以義方。藹然仁愛。豚魚可感也。公甞謂余曰。吾婦其性仁順。其心溫柔。吾所愛也。其才之不及何病焉。吾公其眞知吾妹也。吾窃幸吾妹始知有慈父之恩矣。奎煥庶不負慈母之敎也。嗚呼。吾妹前生有何獲戾于天。若是之酷也。旣未及墮地而失其怙。今奪其慈舅又亟也。嗚呼。吾妹自九月以後。有書吾母。吾母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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涕泣不忍見。盖其悲辭苦語。若乳兒之失慈母呱呱也。嗚呼。小子尤何以爲心。此小子長慟嗚咽。愈久愈不能已者也。嗚呼。今公之殯。卽公之紫蘭亭也。公甞屬余紫蘭亭記。記成而公已千古矣。曩謂余曰。子之記。吾將揭之楣。以侈吾亭。嗚呼。今將揭之何處。公之孤。不忍復見吾記也。吾亦不忍復讀吾記也。嗚呼。世末矣。有古人心者其幾。吾獨於吾公。幸而見古人矣。今公又作古人。而古人不可見也。嗚呼。古之人古之人。吾終不可得而見乎。嗚呼。公必有知。其假余觴毋吐也。尙饗。

賁需齋先生文集卷之十

 雜識

  

內篇

南溟曰。佛氏所謂眞定者。只在存此心而已。其爲上達天理則儒釋一也。若使佛氏存心而至於達天理。則孰謂佛爲異端。孰謂佛之道寂滅乎。其所謂眞定者。盖存心之功也。是與吾儒事若同矣。而吾儒存心而養性。佛氏存心而靈覺。所謂養性者。上達之事也。所謂靈覺者。寂滅之本也。且靜而存養。動而省察。是存心之功也。亦不暇乎定也。其於眞定二字。亦可見其不能達天理也。南溟昧此。乃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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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氏與儒道同。嗚呼。可謂不知類矣。

戊戌春。 端懿嬪喪。遂庵不赴。丈巖入赴。葢遂庵丈巖雖同在山野。而丈巖猶是昔日朝廷人也。君子之自處。其各有攸當乎。 仁聖,仁順兩母后之喪也。牛溪與栗谷俱在田野。而栗谷輒入赴。牛溪皆不赴焉。今日遂庵丈巖之所處。其有自乎。

奇德陽師道策曰。師道之不序於人倫者。何歟。愚以爲師友一軆。朋友之信。豈外於師乎。特以朋友多而師少。故擧其多者言之耳。嗚呼。是可謂不知類矣。朋友信而已。師道義之屬也。朋友己之敵。師道與君父一軆。是可混而一之乎。上世師不別立。君師一也。故書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大學序曰。天必命之。以爲億兆之君師。盖言君則師在其中。故五倫不及師。於其君臣之義。足見師弟子之義也。德陽不知師道之兼於君臣之義。而列之於朋友之信。則師道何若是輕耶。且其多少之說。尤不滿一哂。若以輕重言之。師重於友乎。友重於師乎。不擧其重者言之。而特言其多者何哉。以德陽之賢。而猶不識師道之重如是。則宜乎後世之師道不明也。(戊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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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厓詹陵所編異端辨正三冊。誠得孟夫子闢邪說閑聖道之意。而其於害理篇。有曰。無形之中。有至極之理。卽周子所謂無極而太極。有此理。卽有此氣。理在氣中。理氣元不相離。所謂合無極太極爲一。非太極之外。別有無極也。此分明以周子無極之無。合老子有生於無之無看。未免同歸於認氣爲理之病。夫無極太極。皆言理也。是掉脫形氣而單指者也。豈可分屬理氣而謂之不相離也。嗚呼。方攻彼異端之爲非。而不覺其說之自陷於異端。則是其窮理之功有未至而然者乎。吾道異端之分。只在看理氣。毫釐之差。可不懼哉。

仲佐問曰。人有身之氣質硜果而心昏弱者。有身之氣質虛弱而心剛果者。身之氣質與心之氣質異歟。曰。異。身之氣質。百軆血氣之充於外者也。心之氣質。五行精英之聚於內者也。百軆之血氣。固有勝負嬴乏之殊。而五行之精英。亦不能無昏明強弱之異。此其所以有不同也。然心之氣剛果者。必能勝其虛弱之氣。而心之氣昏弱者。不能保其硜果之氣。此可見心之爲氣之帥。而變化氣質之功。在心不在身也。彼欲以身之氣質。心之氣質。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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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去。而謂變化氣質之功。在外不在內者。恐不察乎此也。

己亥春。與辛夢與閱喪禮備要。至小祥條。夢與曰。近聞黃江先生。主此大功衰服之文。至小祥。乃變斬爲齊。是恐未安。且恐爲黨人口實。因起閙端也。奎反問曰。然則大功衰服之說。是何意歟。辛曰。此非古禮書所載。而沙溪刱言之者也。此恐引大功七升布之文。爲此語耳。奎曰。不然。下文布亦同布字。乃大功七升布之布字也。布旣與大功布同。則衰服之與大功同制者。豈不明甚矣乎。且老兄之所看禮書。必不如沙溪,遂庵之所看。亦安知非古禮所載耶。葢古禮自附卒哭。已有變服之節。而後賢從厚。至小祥始有變。家禮旣有練服之文。則已變斬爲齊矣。衰服之與大功同制者。豈不允合乎變殺之禮耶。奎之所憂。窃恐老兄之言。爲黨人之口實也。

夢與又引奉養之具。皆如平生之文曰。奉養之具。卽食奠之類。成服前上食。亦如平時。似合情禮。奎曰。此恐近屑瀆。襲後設奠。亦不過依倣而已。奚暇乎上食。若其上食之節。亦當如平時。則成服條。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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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說出上食之文乎。食時上食。旣始於成服之日。則恐不當以臆料妄行禮外之禮也。夢與曰。禮緣於情。此旣合於人情。則恐亦禮意然也。奎曰。情雖無窮。禮則有節。恐終未安也。李仲佐在傍。引上食條註語曰。旣曰並有喪。則後喪成服前。前喪上食。亦當廢之。則成服前上食。恐非先賢之意也。辛默然無語。

擊蒙要訣。時祭亞獻條云不祭酒。此所以別於初獻禮也。然三獻祭酒。皆爲神祭者。誠如楊氏之說。而家禮及喪禮備要。皆曰但不讀祝。則要訣所云。未知何所考也。三獻祭酒。似當從家禮爲正。未知如何。

先生曰。中庸天命之性命者。卽所謂繼之者善也。性者。卽所謂成之者性也。

又曰。夫子所謂繼之者善。就人物未生前資始處言。成之者性。就人物方生後。各正處言。而若又就成性後言。則四端之情。隨事發見者。是所謂繼之者善也。應事接物。各止其所者。是所謂成之者性也。

問栗谷先生。置諸孔門。則可誰與比。曰顔子之下。子貢之上。然則與曾子何如。曰孔門諸賢。入道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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顔子,子貢由知而入者也。曾子,子夏由行而入者也。栗谷資質。與顔子相似。與曾子不同。然不必在曾子下矣。(己亥)

一日。與李仲佐閱栗谷集。其答安應休書。引朱子說曰。理本無爲。而乘氣流行。變化萬端。雖流行變化。而其無爲之體。則固自若也。仲佐曰。太極無爲之體。不過曰冲漠無朕。而流行變化。太極之動也用也。旣曰流行變化。而無爲之體自若。則其於動用上。果可謂無冲漠底氣象乎。其謂冲漠之不可於動上言者。可不攻而破矣。

栗谷書。又曰。天命之性。理之在人者也。人非氣耶。遂翁之以天命之性。謂氣質之性者。盖原於此矣。二先生之意。盖謂五常之性。因氣質而名。故曰氣質之性。此所謂對太極而言。則爲氣質之性者也。與程張所論氣質之性異矣。惡可執此而攻彼乎。(庚子)

余甞攷擊蒙編。以今之士夫止祭曾祖爲正。後讀朱子書。至答汪尙書論家廟書。有曰考諸程子之言。以爲高祖有服。不可不祭。雖三廟一廟。以至祭寢。亦必及於高祖。此最爲得祭祀之本意。又曰。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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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大夫干祫及其高祖。此則可爲立三廟。而祭及高祖之驗。又曰。大夫三廟。天子諸侯之大夫皆同。然則今之大夫。亦逮祀高祖。爲四代之制者。未甞非禮意也。未甞爲僭制也。豈栗翁以國制爲正。而偶未及察於此耶。

人生而靜靜字。是未發之謂也。纔說性時。便不是性性字。是生而靜之性也。旣曰。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則生而靜時。便是纔說性時也。而纔說性時。便不是性。則其於靜時。果無氣質之性乎。若以才說性性字。謂非生而靜之性。則是於文義猶未達。惡足與議於性情之蘊哉。(辛丑)

問。三代忠質文之更尙。是何意。曰是亦天運之自然也。曰自然者何象。曰夏建寅。人統也。人道尙忠。殷建丑。地統也。地道尙質。周建子。天統也。天道尙文。不曰陰陽成象而天道立乎。此周之文。所以體陰陽之象也。不曰剛柔成質而地道立乎。此殷之質。所以體剛柔之質也。不曰仁義成德而人道立乎。此夏之忠。所以體仁義之德也。須識三才之道。方得三重之義。

程子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仁也。敬義立而心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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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是所以爲仁。而六二直方大。大字已是言仁。盖易中元字。皆釋之以大。是大字之所以屬仁也。

問。程傳曰。程傳主義理。而象占在其中。如所謂方說而止節之義。此固主卦義而言。而坎上兌下。互卦爲艮。此自有有說而止之象矣。

吾師鳳巖公。甞言楊州山內。有隱君子。遇諸漁樵之路。問曰。天地之間。有與天地同其大者。何物。余對曰。道也。君子曰。道無形。余問曰。有有形而同其大者乎。君子曰。心也。人以藐然之身。與天地參者。唯心耳。然天能覆而不能載。地能載而不能覆。人之一心。能包乾坤括古今。無不覆幬。無不持載。是其大大於天地也。天地。卽吾心中一物也。

天地有對。而吾心無對。天地有方軆。而吾心無方軆。天地有限量。而吾心無限量。是所以範圍天地之理。而參贊天地之化也。一有私欲蔽之。便與天地不相似。

朱子曰。凡物有心。而其中必虛。如雞心猪心之屬。切開可見。人心亦然。盖天地亦太虛中一物。吾心卽太虛也。虛故靈。靈故神而明。神而明。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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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者。氣也。五行之精英也。其氣有溫和者。是木之氣。而其理則仁也。有嚴肅者。是金之氣。而其理則義也。有宣著者。是火之氣。而其理則禮也。有虛明者。是水之氣。而其理則智也。有渾厚完具者。是土之氣而其理則信也。然氣之溫和者不外於嚴肅。宣著者不外於虛明。五者。只是一氣而不相外焉。故其理之爲仁義禮智信者。亦只是一理而不相外焉。

朱子曰。心屬火。此特以其光明照燭者言耳。非謂心只屬火而四行不與也。

心性理氣之卞言之。若不切於己。而不明於心性理氣之卞。則高者陷於異端。卑者汩於流俗。不可與入於聖賢之道。

理在氣中。譬如雞子包黃。徹內徹外。徹上徹下。氣之所在。理無所不在也。程子曰。器亦道。道亦器。觀乎此。則理氣是一物也。朱子曰。理自理。氣自氣。觀乎此。則理氣是二物也。葢自源頭處言。則太極生陰陽。理氣有先後也。自流行處言。則陰陽涵太極。理氣無先後也。有先後處。可見其爲二物。無先後處。可見其爲一物。故曰理氣。一而二二而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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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謂朱子曰。若槩以理一而不察乎其分之殊。此學者所以流於疑似亂眞之說。而不自知也。此至論也。今人說理。皆樂渾全而忘分析。所以說愈繁而理愈晦也。

朱子曰。心猶鏡也。但無塵垢之蔽。則本軆自明。物來能照。此不論鏡鐵之精粗。而特言本軆之光明也。今人論心。皆言本善而不知有氣禀之不齊。如將曰鏡本光明。無精粗之異。其可乎。鏡之光明。亦隨其精粗而煞有分數。則心之氣稟。安得無聖凡之別耶。

圃陰以靈覺爲明德。此其始以心之虛靈爲大本故也。今人多主心之學。何不善反於天地之性也。

吾儒主理。異端主氣。此特毫釐之差耳。可不懼哉。

心爲一身之主宰。性爲一心之準則。夫以耳目之官言之。耳能聽。目能視者。此心之所以爲主。而非禮勿聽。非禮勿視者。此性之所以爲準也。今若主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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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而不知有大本之性。則無論其禮與非禮。惟貴其能視能聽。將無所不視。無所不聽。而視邪色聽淫聲。亦以爲當然矣。此何異於釋氏之以運水搬柴爲妙道。而不知運水搬柴。亦有是有不是者耶。

氣之太初。未甞不淸。虛靜故也。心之本軆。未甞不善。虛靈故也。然虛靜之中。亦有淸濁。此所以輕淸爲天。重濁爲地也。虛靈之中。亦有粹駁。此所以氣順其性爲善情。氣汩其性爲惡情也。人心未發。卽天地之未判也。人心已發。卽天地之已判也。天地未判之前。亦有淸濁之氣。則人心未發之前。豈無粹駁之稟乎。

心能檢其性。而性不能檢其心。意能運其情。而情不能運其意。故大學言正心而不言正性。言誠意而不言誠情。

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心是活物。一有偏係。便不與天地相似。

君子之爲學。帝王之爲治。其道一也。無意無必無固無我。遏人欲之私。循天理之正而已。若先立標榜。如射者之志於彀。則此已有意必固我之心。而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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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黨反側之私矣。如楊朱之爲義。墨翟之爲仁。其心何甞不善。而其終至於無父無君者。此皆標榜仁義。不知通貫全軆。而終反爲仁義之賊也。可不懼哉。

古之聖王。皆垂拱無爲。篤恭而天下平。曷甞有先立標榜。如今日之蕩平者乎。堯之執中。舜之用中。禹之和中。湯之建中。武王之蕩平。皆初非有意於中也。建皇之極。遵王之道。蕩蕩平平。自然不期中而中矣。如子莫執楊墨之中。莊周緣善惡之中。唐德宋徽建邪正之中。此皆以私意求中。而非君子時中之中也。今之蕩平何異於是。

溫公之念中。程子謂不如數珠。龜山之求中。朱子謂不免捉摸。盖人心未發。中軆卓然。固不待求而得之。君子時中。自然中節。又不待念而存之。求之念之。已不免用智自私。而中未必合於中也。(己酉)

莊子曰。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爲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爲夭。夫以理之無形者言。則秋毫亦各一太極而其大無外也。以氣之有形者言。則泰山之大。亦視天地爲小。以理之無窮者言。則殤子亦同禀一太極。而其壽無終也。以氣之有窮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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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彭祖之壽。亦視天地爲夭。周之說只是寓言。然若分理氣看。則雖作吾儒說。亦不悖也。

濂溪啚說。形旣生矣。神發知矣二句。朱子釋之曰。形生於陰。神發於陽。此與大傳以成性屬之陰。繼善屬之陽者。一意也。然生之理。以五性言則仁也。知之理。以五性言則智也。此仁智之所以成始成終。而爲四德之総統也。(朱子論五性曰。仁智其総統也。)

莊子應帝王篇。杜德機。卽一陰之靜也。善者機。卽一陽之動也。未始出吾宗。卽所謂無極而太極也。此正近理亂眞之說也。其爲異端首實處。只在衡氣機一句。夫陰陽之氣。不動則靜矣。不靜則動矣。豈有不動不靜一段時節。如衡之平者乎。(庚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