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036
卷12
外篇
白樂天詩。雙鳳捿梧魚在藻。飛沉隨分各逍遙。此與詩所謂鳶飛戾天。魚躍于淵。一般意味。香山果見得此理分明耶。葢此理之在物者。上下昭著。無時不然。故詩人隨見善形。往往說得襯切如此。李翺詩雲在靑天水在甁。亦此意。
世之論文章者。必皆曰東坡。而說及文公。則必曰言道。文公固聖也。而文章當出東坡下。此不知文章高下。只在氣量之如何也。盖詞華之璀璨。筆法之爛燁。坡或有寸長於文公。而若其力量之大。當讓一頭矣。如上神宗書。是坡集中大議論大力量。而首出可與爲堯舜。可與爲湯武。可與富民而措刑。可與彊兵而伏戎虜四句語。中間段段說破。而篇終却無收殺處。上旣曰可與爲。而中間說難與爲之弊。又說可與爲之道。則末當結之曰。如此則可致可與爲之實也云。而却闕此一段結語。此其力量不及處。如文公戊午讜議序。首出君臣父子之文倫。天之經地之義。所謂民彜一段語。而篇中許
多說皆自此而推之。及其終。乃申之曰。君臣父子之大倫。天之經地之義。所謂民彜者。其於世也。有明晦。其在人也。無存亡云云。於此可見朱先生大力量。皆自然而然。非有所爲而爲者也。以此觀之。則坡文力量。當在文公範圍中。論文當觀力量。其謂文公之文。在東坡下者。誠亦淺之爲知文公之文也。噫。此豈人功之不至而然哉。盖惟曰文公禀天地元氣之全。而東坡氣質之禀。有未能得其全而然也歟。(己亥)
退溪語錄有云金就礪造幅巾深衣以送。先生曰。幅巾似僧巾。着之似未穩。乃服深衣而加程冠。此甚可疑。豈先生不察朱夫子家禮之制耶。深衣幅巾。皆古禮之制。惡可一取而一舍乎。近來南儒深斥幅巾爲非禮之冠。至或不用於喪禮。此亦世道之陷溺也。無乃先生此言。有以啓之耶。君子一言。皆關世道。豈不大可懼哉。
先生甞嫌周愼齋(世鵬)濡跡於李芑之門。微沮白雲書院配享之議。而乙巳之亂。先生染跡於朝。又列名於鳳城之啓。而其入罪籍。賴李芑營救之力。獲免於禍。若使愼齋有知。必有憾於先生忠恕之道
矣。以先生樞機之密。何不以責人者責己耶。此所以滋後人之疑也。
有問許衡出處。先生曰。丘瓊山輩。皆詆事元之非。但此時夷狄主華。天理民彜。典章文物。絶滅殆盡。天之生衡。似非偶然。衡若獨善而果於忘世。則天理誰明。民彜誰正。天下其終爲左袵。而莫之救矣。以愚觀之。衡之爲世而出。似不害義。未知聖賢復出。則其論如何耳。近世趙拙修甞推許衡。謂朱子後一人。愚竊疑衡甞北面胡庭。亦一羯奴。其謂朱子後一人。所尊慕者何事。今觀退溪語錄。知趙說之有所本矣。噫。先生以許衡之出。爲明天理正民彜。而以愚觀之。自許衡之出。而天理益晦矣。民彜益斁矣。盖自天地肇闢。內華外夷。區場已定。肆春秋尊華攘夷之義。乃天理之經也。民彜之綱也。如金元之亂中華。卽天地之大變也。天理民彜。於是乎長夜矣。若使許衡仗魯連淵明之節。明春秋之義。嚴華夷之辨。使天理民彜。賴而不墜。揭日月於長夜之天。則其功豈在夫平水土闢楊墨之下。而衡以大宋遺民。俛首虜庭。曾不以爲耻。處其身以洙泗洛閩之道。尊其主以唐虞殷周之統。使天下後
世。靡然不復知華夷之分。截然如冠屨之不可紊。則其爲世道之害。豈啻洪水猛獸之禍乎。 皇朝歷年曾未二百。而復見天下之左袵者。未必非許衡之罪也。此其天理之益晦。民彜之益斁者。非衡之罪乎。幸而賴瓊山一論。昭揭日星。使天理民彜。一脉猶存。而退翁反以瓊山之論爲非。乃以明天理正民彜。推尊許衡。而如趙拙修輩。至謂朱子後一人。則愚恐天理民彜於是又墜地矣。近世俘虜之失身者。反盜大賢之名。義士之死節者。不免傷勇之譏。而至使春秋大義。爲一世弁髦。則嗚呼天理滅矣。民彜絶矣。此非先生之論。啓今日世道之害者耶。至如拙修之論。不過爲異端之嗃矢。立言君子。可無一言之剖破乎。
又曰。堯舜君民。雖君子之志。豈有不度時不量力而可以有爲者哉。己卯之失政坐此也。栗谷先生每歎退翁無擔當世道底意思。今觀此一言。知先生之志。盖懲羹於己卯之禍也。然以己卯之禍。直歸之自取。則恐非的論。 中廟之聖。時不可謂不遇。靜庵之賢。力不可謂不足。然其如天不欲平治何。特以其不免於禍。而直謂之不度時不量力。則抑
將以伊川,晦庵之不免於章蔡之譖。紘鏜之禍。而謂其始亦不度時不量力也耶。君子之心。豈忍際有爲之主。乘有爲之機。而或恐世禍之及己也。以無道必其君。而凂然遐擧。坐視世道之溺。而終莫之救也耶。此非巢,許者流。不過是楊氏之學耳。退翁當 明宣盛際。以其時可矣。以其才亦可矣。且羣賢勵翼。至治可做。而堅守介石之志。汲汲求退。有若處亂世者然。其以己卯爲前車。而爲獨善之計則固善矣。而其度時量力。不亦過乎。栗谷挽退翁詩。有曰。民希上下同流澤。跡作山中獨善身。其微意可見。盖爲世道計。使一世賢流。寧效靜庵之不度時不量力。毋學退翁之度時量力可也。(壬寅)
甲辰十月二十四日。宋奎伯父客仲佐。余與語從容。奎父問曰。目今外無兵革之虞。內有磐石之安。已八十年矣。然生民嗷嗷。有倒懸之急。脫有不虞之虞。將如已枯之木。遇霜而隕。殆不可一日支吾。子甞有志當世。今有何術。可以裕民而足國耶。余曰。俎豆之事。愚猶未習。經綸之術。議何敢到。奎父曰。子讀聖賢之書。抱君民之志。豈無揣摩於中者。子無乃外我乎。毋嫌言其志。余曰。無已則有一焉。今
日生民之倒懸。唯良役之弊。爲之祟耳。黃口之簽丁。白骨之徵布。與隣族之旁斂。皆由良役之名夥而庸重也。良役不革。衆弊莫祛。宜今之生齒日繁。而戶口日縮。德澤日加。而㤪讟日滋也。今之論救弊之策者。或曰戶布。或曰結布。或曰遊布。或曰口錢。是其說皆有理矣。然以愚之見。皆不得其要也。愚恐一弊旣祛。又生一弊。卒莫之救而止也。窃料捐冗官省冗費。爲今日第一良籌也。苟能是。雖不行戶布等四法。足以滿軍布之數矣。奎父曰。何謂冗官。曰。夫內而中樞府,忠勳府,守御廳,經理司。外而營將,虞候。皆無益於國。有害於民。而廣占良田。浪費實用。夫 國家之待大臣。置議政府。官盛任使。所以勸也。何必別開西樞。然後爲待大臣之禮乎。 國家之待勳臣。錄用嫡長。不遷祠廟。其禮備矣。何必別立勳府。然後爲待勳臣之道乎。至如守御之將。隋,廣兩府在矣。經理之任。地部五員足矣。又何必各置別府。以開聚斂之門乎。且夫營將。古鎭管之別將也。討捕之任。自有鎭管。虞候。今節度之亞官也。兵水之統。自有節度。又何必置別將立亞官。以備冗祿之位乎。又况內而瑣府細官。外而
小郡殘邑。或有二可合一者。或有三可合一者。是皆冗官之可捐者也。曰何謂冗費。曰夫冗官多而冗費繁。其費盖指不可勝屈也。且聞 魂殿祭奠。必用人蔘正果。此亦冗費之一也。夫正果。何必人蔘爲極品乎。無益徒耗財耳。若是之類。非止一二。今誠君臣一心。必先以捐冗官省冗費爲務。則其所得。可以補軍布有裕矣。然後革罷軍布之法。終年無一尺布庸斂。則衆弊可祛。而戶口可增矣。然後選將帥鍊卒伍。擇良吏寬賦役。則雖由此覇王。不異矣。何虞乎不虞之虞乎。奎父曰。子之說行。固可裕民而足國矣。然若謂是第一良籌則未也。愚謂均田正界之策。爲無上妙筭也。夫師丹所謂邑有公侯之富。民無立錐之地者。正今日之謂也。春秋之義。諸侯不得專封。大夫不得專地。今豪民占田。多連阡陌。是自專封也。買賣由己。是自專地也。由是貧民無尺寸之地。老弱塡于丘壑。壯者散而之四方。此戶口之所以日縮。而㤪讟之所以日滋也。爲今計。莫若限民名田。遵孟子分田之制。然後衆弊可救也。余曰。愚自幼讀漢紀。有味乎限田之法。固知爲制民産之良策矣。然論治之術。貴相時
制宜。以今日人心。果可行此法乎。愚恐此說一出於口。不旋踵而禍至也。其身之不暇恤。况其法之可行乎。愚特言其可行者耳。奎父曰。夫論經邦之道。當以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爲心。若以第一層事。謂終不可行。而將俯就第二層做去。則設令第二層事。又終不可行。又將俯就第三層做去乎。余曰。子之言則然矣。然是皆末耳。有本焉。人君必先立志於窮理正心之學。得才全德備之臣。然後從我從子。必皆得其要。而制其治矣。不然。雖行五帝三王之法。亦皆文具而止耳。吾輩空言。何補於 國乎。奎父遂拍肘而笑曰。誠哉言乎。勉之勉之。吾 君聖主也。子其勉之勉之。余遂退而記其言。奎伯父。卽仲佐之內舅也。
後閱朱子井田類說。有曰孝武時董仲舒甞言宜限民占田。至哀帝時。乃限民占田。不得過三十頃。雖有其制。卒不得施。然三十頃。有不平矣。且土地旣富。列在豪強。卒而䂓之。幷起㤪心。則生紛亂。制度難行。由是觀之。若高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興之後。民人希少。立之易矣。就未悉備井田之法。宜以口數占田。爲立科限。民得耕種。不得買賣。以贍貧
弱。以防兼幷。且爲制度張本。不亦宜乎。(朱子說。止此。)限田之不可猝行。朱子已言之矣。奎伯父或未考乎此耶。謹識于後。以俟知者。十月之晦。追書。
先生論宋高宗時事曰。當時天下大計。金宋俱有失。以金事言。則席捲中原。天下已爲己有矣。二帝及太子及宗戚三千人。皆爲其所擒。而獨康王南遁。猶爲後患之根株。若乘勝南逐。幷擒康王。掃蕩吳越諸州。則天下可不日而定矣。金奴計不出此。不思據有中原。而立邦昌爲帝。乃以天下讓與別人而去。此金之失計也。以宋事言。則二帝雖北去。而康王猶存。則天下有所屬矣。中原雖已陸沉。而金奴棄而去。則中原猶依舊爲宋之有矣。如李綱宗澤諸賢。亦不爲無人矣。若先斬邦昌。以正僭逆之罪。收拾義旅。奮力北逐。則可一擧而殲滅金奴。迎還二帝矣。惜乎。高宗非無復讐之志。而未免爲讐人役。不知計出於此也。此宋之失計也。
又曰。李綱中興計策。首陳十議。皆識務之言。而其爲當日第一急務者有四。一請討邦昌。以正僭逆之罪也。二請幸長安。以制天下之勢也。三請如方鎭之制。以重節度也。四請復兵車之法。以制夷狄也。
邦昌以臣易君。逆節已著。而朝廷不正其罪。又尊崇之。天下忠義之士。皆將解軆矣。當日復讐之策。莫如先明討逆之義也。天下之勢。自西北而下者。用力易。自東南而上者。用力難。若據長安。以搤天下之吭。則可以坐制四方。而中原不日而復矣。兵車之制廢。而中國每爲夷狄所凌轢。盖千里原野。鐵騎橫馳。則夷狄之長技。政得其用。若不復兵車之法。則夷狄之強。終無可制之術矣。此李綱力量䂓模。實諸葛後一人。而惜乎其人之不見施也。唐之方鎭廢。而節度之權輕。內冦雖不復作。而外夷遂不能制矣。若於是時。先置兩河經制之使。又重節度防御之權。一如唐方鎭之制。則節度之權重。而外侮遂可御矣。
張良說高帝燒絶棧道。史言示項羽無東意。或言良將歸輔韓成。囚漢王巴蜀。皆非留侯本意也。盖高帝之封於漢中也。雖以蕭何一言。隱忍就國。而其心勃勃怒項羽負約。曾不能一日忘攻羽也。又周勃灌嬰樊噲之徒。皆高帝之心腹。常勸攻羽不已。此自以肉投餒乕也。良恐高帝不能堅忍。不量力度勢。遽以東出。以爭關中。則將不日而亡也。故燒
絶棧道。外以示項羽無東之意。內以絶漢王攻羽之心。使求賢養民。以圖天下也。鷙伏而能擊。蠖屈而能伸。良之計深哉。
楚漢勝負大機關。只在義帝尊不尊。羽之放弑。固大逆。而漢王之尊事。亦非誠心也。然師直爲壯。曲爲老。漢興義兵。直在漢而曲在楚也。盖漢王之義兵。非始興於三老遮說之後也。韓信之始拜大將也。數羽之過。以放逐義帝爲大罪。勸漢王擧義兵。以東漢之興。只在義兵之擧。而義兵之擧。乃韓信之計也。信乎將不知義。亦無以爲將也。
權調元丈傳余南營將延年詩一句曰。國恩猶未報。八十敢言翁。其圖報國恩之志。老益壯矣。戊申淸州之變。南公與節度李公鳳祥。同日死。至死。罵賊不絶聲。時人比之南霽雲。後謚以忠壯。
戊申之難。嶺南安陰,居昌,陜川,三嘉四邑。一時陷賊。而爲國死節者。獨有李述原一人。李公以居昌座首。罵賊不屈而死。豈不爲士大夫之羞耶。
寒田安汝益丈言。太守趙宗甫論詩。推李杜爲宗。余謂續三百正音者。惟濂洛也。詩家亦有道統。李杜何與焉。後與金存甫論此。存甫亦謂李杜詩宗。固
哉。人之見也。余爲詩曰。三百燦然吾道鳴。千年續響待朱程。君看甫白依俙處。只是淸平與北征。安丈其可謂知道乎。其可與言詩也已。
六月。金達夫書。言湖伯狀。泰仁縣菊花。五月滿發。可異也。百花之中。菊得金氣。其爛開於流金之月。尤可異也。
義理。天下之公也。非我所得私也。必先祛私意恢公心。然後方看得義理之眞。今人先以有我之私。橫着肚裏。安得看義理劈出無礙乎。吾友金伯春。常以圃陰翁靈覺爲明德之說謂可疑。夫以靈覺爲明德。乃圃陰所自謂發前人所未發者也。伯春乃疑其爲正見之累。則此可見其心之公而無私也。其進何可量也。伯春卽圃陰之從孫也。
達夫貽書余。每有警勵䂓箴之語。達夫盖余畏友也。人告有過則喜。余雖無子路之勇。而每得達夫書。不覺斂袵危坐。日三莊誦。數日而後已。安得源源與達夫處。日聞其責善之語也。
伊川上仁宗書。反覆言仁政之本。王道之要。而終曰昔漢武笑齊宣不行孟子之說。自致不王。而不用仲舒之策。隋文笑漢武不用仲舒之策。不至於道。
而不聽王通之言。二主之昏料。陛下亦甞笑之。臣雖不敢望三子之賢。然臣之所學。三子之道也。陛下勿使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則天下幸甚。此可見斷斷赤心。必欲納君於堯舜之道。而亦可見其有任天下底意思也。然仁宗亦無異二主之昏耳。雖有三子之賢。亦將如之何哉。
徐淸風丈武略集成十五卷。倣王鳴鶴登壇必究。爲將家三尺。而又將採掇歷代兵家勝敗之筭爲冊子。名之曰勝敗龜鑑。此可見徐丈之用心於武略亦勤矣。我 朝文治太勝。武略不競。迺今時變日亟。干戈相尋。有志之士。可不留意於戰陳之制耶。徐丈前後莅任海州,醴泉,淸風。皆以軍務爲重。繕治器械。敎鍊卒伍。陣勢井井。軍容堂堂。戊申嶺賊潛師。欲先陷醴泉。見城上有備。遂遁不敢犯。醴之民立碑頌曰。胸藏萬甲。名成八陣。嶺左之晏然不受兵。葢有賴於醴泉也。然世無知徐丈者。直一視以世俗之吏。今已老矣。將不得大展厥施。惜也。但王鳴鶴握機陣。有失於衡軸之本法。而不合於武侯八行之圖。則恐不足爲兵家正法。而武略集成。專以王鳴鶴爲宗。則竹溪子所謂泥法而不知變
通者。無或近之耶。
竹溪子演機新編。衡軸奇正之法。古今沿革之數。內外修攘之策。井井有條而不紊。實兵家之要訣也。况宗武侯之八行。斥繼光之方陣。可謂有博古通今之識。經天緯地之略矣。然而臨陣設機。茫然不知合變。虱附賊臣。終死於庚申之獄。其人盖無足觀也。然後之君子有能不以人廢其言者。則演機三編。豈反不如葑菲之下軆耶。
五鬼之丁謂。終貶欽若。主和之史浩。終背秦檜。歐陽公所謂小人以同利爲朋。而利盡相賊害者。正寫出小人情狀也。
史浩相孝宗。首言趙鼎,李光之無罪。岳飛之久寃。其事若一反於檜。而其實實傳檜之心術也。盖以不如是。無以見容於時也。
朱子與田侍郞書曰。所謂漸平者。今乃激而愈偏。天下只有一是一非。是者須還他是。非者須還他非。方是自然之平。若不分邪正。不別是非。而但欲其平。决無可平之理。此元祐之調停。元符之建中。所以敗也。噫。今之人曾不讀朱子書乎。安得以此警咳吾 君也。朱子又甞以持平謂惡濁之論。今人
盍亦自反。
今日持平之人。內懷便身之圖。外掩革面之名。拖水和泥。混圇是非。思以易天下。正莊周所謂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緣督以爲經者爾。其禍甚於夷狄寇賊之害。洪水猛獸之灾。豈不大可懼哉。小人之依違苟且。回互隱伏。乃其平生伎倆。而君子中人。亦不免詿誤濡染。爛熳同歸。良可異也。
君子之爲朋。一心也。小人之爲黨。二心也。惟其一心也。故終始不貳。不惟不背君師。亦不背其同人。惟其二心也。故始合終離。不惟背其君師。亦必背其同類。是亦陽一陰二。自然之象。而主義主利。必然之勢耳。
季世人君。必以甘心死黨。操切人臣。然朝廷若皆甘心死黨之臣。則國其庶幾乎。甘心死黨者。必有忘身殉國之心。其如甘心背黨者。何如哉。
人君用人之道。必先卞別賢邪。進賢退邪。常使君子操柄。而小人爲役。則小人之尤者革心而從善。其甚者亦革面。而不敢爲惡矣。
君子之黨。當取其峻。小人之黨。當取其緩。黨議之歧貳。必自緩峻始。而小人之峻者。必陷於惡逆。君子
之緩者。必歸於小人。此前鑑昭昭也。我 朝東西之論。實爲朋黨之始。而東人分爲南北。又分爲大北小北。北人之㐫。甚於南人。大北之罪。浮於小北。此其緩者爲黑中之白。而峻者爲黑中之黑也。西人分爲老少。而少論畢竟與南人合。釀成戊申之變。盖其始爲緩論者。爲白中之黑故耳。
今之小人。始於背師。而終於背君。愚甞聞之師。曰背師者。卽可以背君。果然。不惟背君。始以耈輝爲盟主。以鏡,乕爲羽翼。以儒夢,徵晟爲腹心爪牙。其尊耈輝。至於建院請諡。其稱鏡,乕。必曰功存社稷。儒夢徵晟。吹噓奬用。惟恐或後。及今討逆之論。乃反攘臂爭先。至有以耈輝爲逆魁者。未知其顙不泚乎。至此而又背其同類矣。此輩其可信乎。
朝廷聞有以輝賊之䟽。比之博浪椎者。爲此論者。其眞有爲 君父討逆之心乎。
古聖賢言行。必皆爲來世之口實。魏丕晉昭之受禪。以堯舜爲辭。亂臣賊子之簒弑。以湯武爲辭。唐太宗,宋太宗之推刃同氣。以周公之誅管蔡爲辭。唐德宗宋徽宗之調停賢邪。以舜之用中。湯之建中爲辭。不師其心。而惟跡之是襲。其不爲聖賢之罪
人者幾希。故愚必曰欲法聖賢。惟師其心。不師其跡可也。
今日之蕩平。固亦以洪範爲口實。而洪範之蕩平。果是混圇是非。幷容賢邪之謂耶。鄭聖瑞丈詩。有曰。箕疇錯道蕩平平。盖有激而發耳。
子無諱親疾之禮。臣無諱君疾之義。君父之疾。如可諱而不可言。則武王有疾。二公何不諱而穆卜也。周公又何以載之金縢也。夫子有疾。子路何不諱而請禱也。門人又何以記之論語也。今日主諱疾之議者。無乃其忠過於周公。而其賢高於子路耶。不然是亦逆也。
眞宗宋之賢君。而有疾不聽事。旣而曰。吾目中久不見寇準何也。於是丁謂之矯誣君命。擅逐賢臣。其罪著矣。史臣特書眞宗之有疾。乃所以明寇準之竄逐。非出於眞宗。而出於丁謂也。丁謂亦必惡聞其君之有疾。如今人之心矣。
宋仁宗昭陵之制。以巨木架石爲之屋。又爲鐵罩重且萬斤。異日以億萬匀之石。自高而墜。仁宗遺骨。其安乎。此若出於英宗之睿斷。則其爲不孝莫大矣。是以伊川先生。代富鄭公上神宗䟽曰。往者營
奉昭陵時。英宗皇帝方不豫。未能聽事。朝廷罔然不知其制。凡百䂓畫。一出匠者之拙謀。中人之私意。此其不諱英宗之不豫者。正所以明昭陵之失。非出於英宗。而不爲聖孝之累矣。今之時。乃能以伊川之心爲心者。獨有閔相公一人。閔相公若不得爲 景廟之忠臣。則伊川亦不得爲英宗之忠臣矣。今日主諱疾之議者。其計誠巧。而其罪益著矣。若不諱 景廟之聖疾。則辛丑以後。變亂 肅廟之遺法。屠戮 肅廟之遺臣。煅煉誣獄。謀害 東宮。皆出於渠輩之擅弄。而其欺蔽 天聦。威福自用之罪。昭不可掩矣。肆其經營揣摩。惟以曲諱聖疾。爲奇計妙筭。乃以其自作之罪。都歸於 君父之身。不恤 聖德之貽累。而只欲自脫於萬世之誅。其計誠巧矣。然尺霧障天。寸雲蔽日。顧何損於天日之淸明。而靑天白日。奴隷亦知。則 先王聖德。疾病不足爲累。羣小亦不能掩渠輩之欲諱 聖疾。適足以益彰其罪矣。
閔士長說書時䟽中。曲諱 聖疾疑亂人心八字。可謂劈破源頭。至戊申。其言鑿鑿皆中。可謂有先見之明也。
曲諱 聖疾。疑亂人心。非一朝一夕之故。以痿疾二字。搆殺大臣。一也。不設藥院於 大漸之時。二也。登極敎文中。那知半夜之間。遽承憑几之音。三也。慫惥天海。當街亂嚷。四也。以暴揚 聖疾。搆罪兩相公。五也。中外掛書之變。六也。
今日逆節根本。惟在諱疾。討逆之義。當先劈破諱疾之議。而李元亮,吳伯玉之䟽。雖聲罪狼藉。猶不及諱疾之說。其十二目論罪。亦不過枝葉耳。然元亮豈易得哉。
余昨年從事嶺南時。曉諭文中。向來諱疾之議。正所以釀成今日之變一語。雖不爲盾埤之用。一邊之媢疾我如血讐者。只在於此。此足有辭於後世矣。
御外寇。利在固守。御內寇。利在急擊。外寇之來。銳鋒不可犯。惟堅壁固守。坐待銳氣稍挫。可以一戰而制其死命也。內寇之興。及其人心未附。兵勢未張而急討之。可以剿滅無類矣。久則人心益附。兵勢益張。有不可制矣。
今日國勢。岌岌乎殆哉。寇賊之根本未除。生民之膏血已渴。一有烟塵之警。必將土崩瓦解。今日急務。惟在先明義理。以曉人心。亟行仁政。以恤民隱。次
詰戎政。以備不虞。三策而已。所謂明義理。辨諱疾之非。嚴討賊之義是也。所謂行仁政。收斂戶布。以革隣族之弊。蠲减民役。先罷折受之法是也。所謂詰戎政。變陣法以鍊士卒。選將才以嚴防守是也。然此皆進賢退邪。以正朝廷。然後可以與議。不然。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
常安民貽呂公著書曰。去小人爲不難。而勝小人爲難。以十人而制一虎則人勝。以一人而制十虎則虎勝。奈何以數十人而制千虎乎。此至言也。今日小人根柢已固。羽翼已成。若而君子。以覊旅孤危之蹤。欲攖其鋒。以爭勝負。殆無異小兒輩編虎鬚料虎頭者類也。
常安民所謂用賢如倚孤棟。拔士如轉巨石者。正今日之謂乎。
人有言。辛丑以前。尤庵世界。辛丑以後。尼山世界。今日卽玄石世界。世界之說。本出佛家。此非儒者之語也。
惟大人。格君心之非。夫大人。必正己而後正人。己不先正。未有能正人者。故格君心之非。惟大人。然後可矣。
今人不能祛己之私。而進言於君。必曰祛私。不能明己之理。而進言於君。必曰明理。不能誠其意正其心。而進言於君。必曰誠意正心。宜乎其言之扞格不入也。然人君用諫之道。不以人廢其言。可也。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况言者未必皆狂夫。而其言必皆掇拾古人之至論。則豈可以其人之不踐而不之容乎。
蘇轍面斥呂大防調停之論。辭嚴義正。今日如子由者。何處得來。
金安老當 中廟朝廢出於外。潛圖復入之計。自言我若還朝。可以收用己卯士類。廷紳亦多受其籠罩。信而援之。及其得志。只放還金絿,朴薰二人。以實前言。而累起大獄。戕害士類。甚於衮,貞。其能逆睹安老之禍心。而先事而言者。獨李晦齋一人。今日朝廷。凡幾箇安老。而未聞有一箇晦齋。將誰能救得一分世道也。
何執中爲相於建中之時。是亦應時而生者耶。可異也。
軍政貴精不貴多。况今日軍案。名存實無。徒擁虗簿。寧不寒心。如欲釐正軍案。莫若先减軍額之數。次
革軍布之法。然後良丁悉編隊伍。方可爲緩急之用矣。
今日良民。殆無孑遺。或流離四方。或投入公私賤。良族一無存者。邦本已蹶。國將何恃。今日急務。莫先於保聚良民。而保聚良民之策。莫急於變通良役也。(己酉)
李忠定論進兵箚子言。兵貴精不貴多。將貴謀不貴勇。陣貴分合。戰貴設伏。四者實千古兵家之要言也。今之用兵者。皆務多而不務精。今之論將者。皆貴勇而不貴謀。至於戰陣之制。擧罔然視以爲弁髦。將何以折衝御侮。以備不虞耶。
用師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抑有先實而後聲者。苟有其實。固可以先其聲。苟無其實。而遽以先聲臨之。雖欲不敗得乎。
鷙鳥之搏。必戢其翼。猛獸之攫。必匿其爪。藏殺機也。殺機不藏。鮮不敗矣。
元祐之末。洛蜀分黨。而曾布投間以得志。紹興之中。趙鼎,張浚不和。而秦檜乘隙以用事。如人之將病。元氣不調。而外邪交侵。使君子夤協。無間可入。雖有百小人。何虞哉。
王倫。本一狎邪小人。而尙不受金虜之僞職。終死於節。今帶讎虜之僞爵。而不知恥者。獨何心哉。
朱子當乾道。應旨進言曰。天下之務。莫大於恤民。恤民之本。又在人君。正心術以立紀綱。只此一言。實治天下之大本大要也。今日急務。亦只此而已。
南軒遺䟽。只言親君子遠小人。信任防一己之偏。好惡公天下之理。可謂至約而至要也。好惡不公。信任不正。尙可以爲國乎。
宋孝宗實明哲之生。而見朱子論斥近習之䟽。怒形於色。至曰。是以我爲亡也。甚矣。近習之害也。蠱惑君心。讜言不入。我舅氏丁未一䟽。宜乎其不槪於聖心也。
宋寧宗詔戒百官朋比。此徒信小人之淫朋。而反疑君子之眞朋。其詔戒百官。乃禁其爲君子之黨也。宜其爲侂胄之擅弄也。
寧宗見僞學之禁日盛。而詔臺諫給舍。論奏務在平正。以副朕建中之意。詔下而侂胄之禍心愈急矣。徽宗之建中。所以致靖康之禍。而寧宗猶不知戒。復蹈覆轍。何其昏蔽之甚也。
侂胄始倡僞學之禁。首罪趙忠定,朱晦庵。終弛僞黨
之籍。追復趙忠定,朱晦庵。前後若二人手段。此特小人之巧黠者耳。今之世。一何侂胄之多也。侂胄用師之意。非眞有恢復大計。只欲立盖世功名。以自固也。夫以私意。欲圖大功。天人其順乎。
政宣之間。約金滅遼。而遂致靖康之禍。紹定之中。約元滅金。而馴致崖海之亡。此政自取也。然苻堅旣滅。慕容啓呑晉之謨。元魏已倂諸胡。萌飮江之志。是亦必至之勢也。方元兵侵金。唯眞西山請監政宣之禍。預防達朝之患。可謂有先見之明。而惜乎其不見用也。
朱子垂拱奏箚言。古先聖王制御夷狄之道。其本不在乎威強。而在乎德業。其任不在乎邊境。而在乎朝廷。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乎紀綱。此至言也。噫。今日德業之不脩。朝廷之不正。紀綱之不肅。甚矣。轂下羗胡。方狺然爲朝夕之憂。而猶恬然不知爲備。况外夷乎。
我朝 陵寢設官之制。所以重報本之禮。而廣筮仕之路也。此亦 祖宗朝良法美制。但萬代之後。陵谷變遷。則事有不可知者矣。前代陵寢。今皆爲樵牧之塲。此不可不慮也。今若以宗臣守 陵。使之
世守而不替。則其爲守護之道。必不在人下。而雖至萬代之後。子孫世守 先陵。豈終爲樵牧狐兎之塲乎。况今齋室。便作郞官之傳舍。故一瓦一椽之剝落。必皆責應於地部。地部之財。靡費於 陵寢者。亦不貲矣。若一付之宗臣。而使其 陵卒。爲其僕隷。使其公齋。爲其私室。則私室脩補。地部何與焉。此亦爲省 國家經費之一端也。曰。若是則筮仕之路。不其狹乎。曰。京司之奉事,直長。其數不下於 陵官。以是爲始仕之階。則亦何患其不廣乎。曰。宗臣位高而祿厚。降而爲 陵官。待之不亦薄乎。曰。我 朝待宗臣太薄。使之虛帶崇秩。素餐公廩。此宗臣之所以自棄而無用也。今若選用宗臣。一視外朝。則亦安知無周召之股肱王室者耶。然此 世祖朝法制。不可一朝改革。其次守 陵之法。可以行之萬世而無弊。其祿位自如。惡在其降也。 國制三年守 陵官。必擇宗臣而不以爲降。則豈獨世守 陵寢爲降也。
仁廟丙子。澤堂李公陳時弊䟽。略曰。古者國有大變。則有遍境出之法。公卿以下。以次而出爲將帥。高麗士大夫。亦從軍御敵。此皆遭亂圖存。同仇敵愾
之擧。尙何違拂㤪苦之有。臣曾於丙寅冬。隨體臣張晩入侍。晩言竢牌案事畢。兩班爲一軍。良丁賤隷。各自爲一軍。則勢順便矣。自 上嘉納。以爲此計最善。今者牌法雖罷。此法可行。宜依倣古制。參酌人情。以公卿以下。無一人不從軍爲大律令。然後正三品以上。則稱爲將帥。從六品以上。則稱爲將。官秩七品以下。則稱爲朝士軍。儒生稱儒生軍。武學稱武學軍。雜職,諸衛,市民,胥吏,典僕。各以其類爲號。則公私賤,遊手,閒民。自當現出。添編其額而無所匿矣。如是然後時在職者除征。在役使者除征。父子同籍則父除征。兄弟同籍則兄除征。而三人除一。六人除二。奴子仰役者爲限數除征。老病廢疾者除征。又就其中。自士大夫至胥僕雜職之類。募其不欲爲兵者。定數納物而免其征。除征者給除征帖。免征者給免征帖。以其餘編束作隊。又就其中。或行募法。或行抄法。兩班則移送驍健隊。民丁則移送御營軍。其餘則使朝士之不在職者領之。敎以兵技陣法。京中則或備 扈從。或從留管。外方則保守鄕里。禁戢反盜。其編束之務。京則漢城府與五部官掌之。外則監司守令掌之。不
宜別立曹局以資奸濫也。編束旣定。然後分遣使臣。査考不入籍伍不持免帖者。梟示鄕里。不過一道。斷了數三人。而靡然從風矣。且以免征所納者。留儲於各其府縣。該司句管出入大數。以爲養兵之費。使其御營驍隊。充至數萬。付之元帥。以爲江河關嶺遮截之圖。其亦庶乎其爲有用之兵矣。此制端的可行。有順無難。 聖上赫然斷决。明敎四方。諭以事定卽罷之意。旬月之間。可以完案。其於已束之軍。已行之制。一無所妨。而自至添補矣。此䟽所論。誠爲臨亂制變。團結人心。捍御外寇之奇計妙筭。而惜乎當時廊廟髯婦。牴牾而莫之用也。
人主之用舍人。有事近於私而出於公心者。有事近於公而出於私意者。四㐫不快於禪授之事。而大舜誅之。十亂同心於征伐之擧。而武王任之。事若有近於私。而實出於正大光明之公心也。漢文知竇廣國之賢。而恐天下以爲先私。不任將相。光武知寇鄧,賈復之賢。而鑑高帝不保功臣。不任三公。事若有近於公而實出於計較嫌疑之私意也。何者。禪授之事。征伐之擧。非聖人一己之私。實天下萬世之公也。其有異心者。天下之所同惡也。其有
同德者。天下之所同好也。誅之任之。惟以天下之心爲心。則此非公心乎。廣國果賢也。雖親不可廢。果不賢也。雖踈不可用。寇鄧,賈復有三公才。則雖功臣可任。無三公才。則雖非功臣不可任。顧乃執一槪之嫌。廢大公之義。此非私意乎。(楊龜山曰。文帝以竇廣國有賢行。欲相之。恐天下以爲私不用。用申屠嘉。此乃文帝以私意自嫌。而不以至公處己也。張南軒曰。光武之保全功臣。固美矣。然於用人之道。有未盡也。盖用人之道。先以一說橫於胸中則爲私意。非立賢無方之義矣。寇鄧,賈復識明而行修。量洪而器遠。與共圖政。豈不可乎。顧乃執一槪之嫌。廢大公之義。是反爲私意而已矣。○庚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