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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
高麗追封金紫光祿大夫門下侍中平章事判禮部事有宋尙書刑部員外郞忠臣鄭臣保傳(附仁卿)
鄭臣保浙江人也。父秀琚追封尙書戶部員外郞。祖儀追封左僕射。曾祖應冲判將作監。外祖崔守郞太子詹事。臣保仕宋理宗爲尙書刑部員外郞。端平三年丙申。金降將王旻等以襄陽叛降于蒙古。棗陽,德安相繼淪陷。臣保爲蒙古所得。先時蒙古無漢人士大夫。及得姚樞大喜。使之從濶端太子。南侵求致儒術士。旣載趙復北行。復要臣保與俱。臣保曰忠臣不事二君。義罔臣僕於北庭也。以死自誓。蒙古義之不之強。翌年丁酉。遂浮海東來。泊于湖西路瑞山郡之看月島。古馬韓地也。(按鄭獜趾高麗史鄭仁卿傳云。仁卿父臣保守獜州。則臣保亦仕高麗。)當高麗高宗時。時俗尙浮屠。不知有性理之學。臣保以儒術敎授生徒。東人始得見二程遺書。其後白頤正入元。聞周程之說。歸傳於李齊賢。上距臣保之世垂百年。開荒之功。臣保實倡之。晩築望雲㙜。徘徊登眺。以寓去國懷鄕之思。歿葬于郡北沙塲洞。高
麗相蔡謨銘之。臣保東來之四十三年。宋社遂覆。當時士大夫避之安南占城者幾萬人。與其崎嶇阨窘於碙洲崖山之間。竟不免播逋於南蠻鴂舌之鄕。曷若早自見幾。飄然遠擧。托跡於小華文獻之邦。三代衣冠之制。至子孫弗替也。是時史彌遠雖死。而史嵩之,鄭淸之輩俱庸材。燕雀處堂。火色將迫。百年爲戎。識者所憂。臣保所以决絶父母之邦。留落海外。死而不返也歟。生卒不可詳。有二男長仁卿。父子俱以忠㫌閭。事在三綱行實。瑞山人立祀於松谷倂祀之。
仁卿字春叟。員外浮海之五年。卽宋理宗淳祐元年。高麗高宗三十一年辛丑也。是歲八月。仁卿生于看月島。母吳氏衛尉丞永老之女。幼有異質。不逐島俗漁釣。唯莊坐讀書。九歲登正元山刹。題二詩於巖石。一曰愁登高嶺䯻。遙望雲飛北。忽憶先人墓。淚隨春雨落。一曰胡塵漲宇宙。萬里落孤臣。何日乾坤整。重廻趙氏春。識者以爲非菰蘆中人物。高宗甲寅年十四。及第第三人。補隊正。入御史臺爲司錄。辛酉丁憂還鄕。連遭喪廬墓。足跡未嘗一至家。服旣闋。重築望雲㙜。以寓感慕之懷。先是蒙兵充斥。舊京殘破。王徙都江華。瑀沆顓制國大亂。無仕進意。留連鄕廬者久
之。間嘗募兵擊蒙兵于稷山有功。己巳隨世子如蒙古。(按高麗史。忠烈以世子如燕。仁卿從行。世子還至婆娑府。有告林衍變者。時仁卿父臣保守獜州。仁卿潛渡江就父。具知衍逆狀。來報世子。欲還京師奏帝。請兵來討之。諸從臣皆思歸猶豫。仁卿力勸。世子從之。本家狀謂隨元宗如蒙古誤。)庚午林衍死。元宗自蒙古返。始還都舊京。而外弊於強鄰。內制於權臣。殆無以爲國。仁卿左右協贊。終始殫竭。力請世子尙帝女。藉援以紓難。明年辛未。蒙古改號爲元。自是終高麗之世。疆臣少戢。民不罹兵革之禍。其功亦不可盡廢也。忠烈王立。庚辰拜爲軍簿判書春宮翊衛典判。賜臧獲二百口田二百結。仍令著籍瑞山。戊子拜世子元賓。庚寅拜匡靖大夫判三司上將軍都僉議贊成事。加三韓三重大匡推誠定策安社功臣。圖形壁上。判典理事致仕。卒謚襄烈公。國史有列傳。先是瑞山吏畏其守剛明劫殺之。以其罪革其郡。半屬公州。部曲半屬淸州。每朔朝。令着土笠赴州衙以恥之。郡人以爲病。仁卿旣賜貫於瑞。請納臧獲爲之贖辠。復置郡如故。郡人德之。請留冠帶於郡司。春秋祀之幾數百年。至中世始廢。妻陳氏福州人。父衛尉尹致仕琇。亦宋之遷人也。
外史氏曰。殷周之際。父師東來。其敎叙倫。其義罔僕。
遺化在人不墜。秦滅六國。三晉義士聚于齊之東界。遂渡海。分屬三韓。子房之求士滄海君有以也。東方以忠義著稱久矣。鄭員外避蒙古之難。必以海東爲歸。其志與三晉士何異哉。蔡相國之銘曰片舟滄海。吾道與東。箕子之躅。魯連之風。嘉惠後學。百世師表。誦其語想其風。亦必淑艾周程者。而惜乎其遺文不傳。傳授無聞也。襄烈公覊靮從王。間關於遼燕之郊。締媾大國。潛折譖訐之喙。以紓燃眉之禍。若其世世稱甥。束縛拘縶。曾僕妾之不若。而黜陟唯命。掉尾乞哀。良由後王之不辟。又豈襄烈公之所始料也。瑞山之復齒於人。列於郡縣。襄烈公之力也。百世之下。雖家家而尸祝之可也。子孫中世亦有貴顯者。自襄烈公徙居水原後。遂散處湖嶺。而嶺南多焉。
成揔郞(溥)傳
成揔郞名溥。其先昌寧人也。五世祖松國。高麗侍中。孝行載三綱行實。仕宦松都。子孫遂家焉。其後四世三公。與王氏相終始。父府院君文孝公士達號易菴。牧隱榜壯元及第。文翰擅一世。詩在東文選。松都南門鐘銘其書也。溥麗季擢文科。我 太宗同榜也。官刑部揔郞。 國朝王業漸隆。避之入杜門洞遂自廢。
後又居楊州之外西山。時趙狷居松山。南乙珍居沙川。世稱維楊三隱者也。宅後山頂有望遠寺故址。村人尙指爲成揔郞哭望故都處。 太祖特除大司諫。至 太宗禮聘益勤。俱不就。一門多貴臣。迭貽書不答。來訪避不見。或言還入杜門洞以終云。遺誠子孫勿書諫議官銜。且曰我義不事二姓。汝曹 朝鮮臣子。可出而仕矣。溥旣名不列於史臣。世代逾邈。跡寢湮晦。家牒野乘俱甚踈略。唯李陸靑坡遣閒錄頗詳。有曰成揔郞節行高識。不讓元耘谷而不自衒。又見憎於勳臣。名不著於世。陸▣明宣間人。去 國初不遠。家世貴顯。雅以該識東方故事有名。公羊三世覩聞。必有本末。其言可以補史闕。
外史氏曰余讀麗史忠節傳贊。益陽韓山以下僅六人而止。抑何寥寥也。郞僚之微。韋布之賤。不少槪見。此史臣之過也。 國初諸公。罔非王氏舊臣。殷士祼京。雖爲周家盛事。而亦不有西山餓夫。至死無怨乎。不奪其志。俾全其節。苟非古昔聖王勵世之微意。孰與於此。麗世士大夫鮮能以名節礪躬。矧經仲夫之難。忠獻資謙之擅。重以禑昌昏亂。恭讓微弱。人思苟全。士不自惜。賢不肖皆懷擇木之心。于斯時也。而潔
身長往。矢死自靖。如成揔郞者。雖歷世所稱志士忠臣何加焉。其畢竟樹立。亦唯曰三德而已。見幾早也。守志固也。處義審也。以其地閥聲望。苟圖進取。豈居他人後。而登朝十年。官雖至秋官佐貳。灼知國事已去。天命有歸。深自斂晦。高蹈冥冥。見幾不早而能之乎。國已亡矣。身無可往矣。 九五大人。夙契龍潛矣。同堂諸公。布列 聖朝矣。選遯荒郊。沒身不返。守志不固而能之乎。我志我行。全而歸之。復以君臣大義。敎詔子姓。勉事 聖世。處義不審而能之乎。身名俱完。施及後裔。不亦宜歟。 太祖 太宗待以不臣之禮。成就終始。使尙論之士。聞風興起於百世之下。與勿罪徐甄。召官吉再之子。同一造化也。於休盛哉。
鄭醴泉大任傳
鄭大任字重卿。其先迎日人也。中世徙居永川。遠祖襲明事高麗毅王。數以直言忤旨。及死毅王益荒嬉。嘗畋游樂。顧左右曰鄭襲明若在。予豈得至此。死猶見憚如此。圃隱文忠公夢周其傍孫也。大任倜儻好奇節。少孤能自奮喜讀書。壬辰倭冦大至。屠萊釜據慶,蔚。遂陷永川。永川守金潤國棄城逃。大任與族兄世雅謀曰。 大駕西幸。兩京不守。大丈夫寧能草間
求活耶。世雅握其手曰眞吾弟也。遂傳檄召募義士。旬日之間。應者數百人。推世雅爲盟主。世雅以軍旅一委於大任。大任遣褊將。往見金潤國。責以大義。潤國慙謝。願與同事。節度使朴晉聞之。檄大任自隷麾下。士皆憤怒。大任笑曰苟可以滅此賊。屈己何辱焉。遂分其兵。使鄭千里守城隍山。李蕃設伏蓬川院偵賊。遇輒勦㓕。賊引避不敢肆掠。一日賊衆大出。大任度其歸必由唐山。設覆以待。日暮賊果至。截而殲之。未幾賊詐稱封庫御史。自軍威向新寧。大任詗知之。與朴應琪等潛師躡之。至朴淵。世雅與權應銖亦以兵至。夾擊殪之。盡奪其牛馬器械。賊二千餘人據永川爲巢窟。四出剽劫。隣郡無不被其虐者。世雅謂大任曰郡城前臨大野。馬峴在其後。吾耀兵其前。賊必斂而自守。引兵登馬峴。揚沙石以亂城中。令死士踰堞縱火。則賊衆可熸也。大任起曰吾計素定矣。仍求援於旁邑諸軍。權應銖,朴毅長等五人俱來會。金潤國亦涕泣乞自效。大任與世雅誓鄕兵。直薄東南門。人皆殊死戰。諸義兵亦鼓噪助其勢。呼聲如雷。賊洶懼不敢出。多設茆架以自蔽。馬峴軍萆山撒交城中。昏瞀不辨咫尺。諸軍梯濠而登。投火爇其茆。火烈風
急。烟焰漲天。賊燒死過半。爭門而出。我軍伺其外出輒殪之。賊皆俛首受刃。無一得脫。倭驍將法化潰圍從城上出。大任手斬之。時朴晉擁兵在安東。唯事逗遛觀望。旣報捷。輒馳啓 朝廷。自以爲功。金潤國得貰罪不死。將士之隷於節度使者及旁郡守宰。俱論功施賞。而大任,世雅與諸義士不與焉。群情怫欝。至有欲詣晉軍面詰者。晉亦悔。追啓不報。永川旣復。餘賊尙有屯據列邑者。大任選驍銳往來截擊。所殺傷甚衆。與諸軍合擊慶州賊。戰方酣。朴晉軍驚擾先潰。義兵不能支。鄭宜濟等十七人力戰死之。大任與曺誠,朴彦國斂兵少退。是夜賊亦棄城遁。時比安缺守。觀察使啓請以大任補之。翌年夏。以前鋒將馳赴蔚山。與賊戰於太和津。終日相持。物故相當。大任身被數十創。飛丸碎其甲而猶督戰不已。賊氣懾而退。節度使馳啓其功。擢醴泉郡守。郡久經兵火。饑疫仍之。流殍載路。大任晝則跨馬出入行間。夜則籌劃賑政。達宵不寐。或憂其食少事煩。大任曰吾自盡吾力而已。何敢憚勞。翌年賊退據唐橋。衆且數萬。觀察使韓孝純欲潛師襲之。大任曰唐橋阻水路險。不可輕犯。遂以兵扼其要害。絶其鹵掠之路。賊果不支夜遁。大任
積勞兵間。疾遂谻。舁還鄕里而歿。年僅四十二。起兵二年餘矣。後以宣武原從勳 贈兵曹參判。
外史氏曰大任起自書生。抆血誓衆。義不與此賊俱生。豈不誠忠勇兩全哉。觀其唐山朴淵之捷。永川蔚山之戰。疑若英氣焱發。生死向前者。而及唐橋之役。又能長策持重。卒以成功。奇且韙矣。方其起兵之初。行朝命令漠不通。朴晉,金潤國輩爭圖攘功贖愆。大任之孑焉草茅。功不見錄。不亦宜乎。天兵踰嶺。體相開府。褊將小校之微勞細績。無不畢現。而大任遽已沒矣。遂使世之譚者。知有權應銖諸人。而不知有大任。古人曰人固不可以無年信夫。聞大任少日踈財好義。人或謂其愛人不愛口。余以爲大任知 國不知身。
權義士復(저본에는 '後'로 되어 있으나 《耳溪集》 卷17 〈義士權公復興烈婦瑞山柳氏旌閭銘〉, 《懼庵集》 卷3 〈次權義士遺事韻〉, 《嶺南人物考》 등에 근거하여 '復'으로 교감하였다. 이하 기사 내에서 반복된 오류는 수정하고 교감기를 달지 않았다.)興傳
權義士名復興字仲元。永嘉人也。家於東都。五代祖山海號竹林。與朴彭年,成三問同志。丙子禍作。義不獨免投閣死。後 贈參判㫌其閭。義士少病足。不良於步。而慷慨好氣節。壬辰島夷入冦。列郡瓦解。慶州當其衝。州中賢士夫會議倡兵。義士自願當一隊。衆曰君病矣。不可以卽戎。義士奮曰躄者獨不能死乎。
足雖跛。顧心不跛耳。從家僮馳一馬。直向釜山。與賊遇於多大浦遂死之。妻柳氏見義士將赴戰。挽衣泣曰干戈方棘。跛者欲何爲。義士謬曰安康呈有知心友。往與之議事耳。及義士死。柳氏身自往戰地。尋其屍卒不得。以遺衣招魂而歸。聚家人語之曰夫子死於兵而屍不得。是吾罪也。葬必以身祔。不食九日而死。一子時僅四歲矣。初竹林公旣以身殉 主。國家錮其子孫百年。錮纔解而義士生。生三十八年而死。死而子孫愈微弱。去壬辰百五十四年而靈城君朴文秀按山南。始以義士事 聞于朝。㫌曰忠臣之閭。而柳氏事尙未著。往歲東都士大夫相與祀義士於社。竪石遺墟記其事。而柳氏女兄弟月城李氏婦之裔孫。適於家中舊籍。得其先祖手記柳氏事。爛紙渝墨。宛然可攷。
外史氏曰人固有不期死而死。期死而卒不死者。夫奇材劒客。嗔目奮臂。賈勇登陣。自謂成功凱旋。生封萬戶。而不幸師僨身殲。血膏原野。流矢飛礮。屍裹馬革者有之。亦或兩陣相當。強弱懸殊。人見其全師將熸。片甲難跳。而長平之坑。羸弱尙漏。死不死亦何可懸揣而預料也。方義士之匹馬前赴也。不遇賊不止。
不見殺不止。不可抗而與之抗。可以避而不之避。以死期而卒得死。視不期死而死者。其義烈果何如哉。當是時。提將印擁軍簿。東西遷徙。唯賊鋒是避者聞之。得不愧死。而健兒勇夫之挈妻兒雉兎竄者。亦必聞風而起。張弮冒刃。爭死敵矣。孰敢以義士一死。訾之以暴虎憑河。而曾謂跛者不能勇可乎。柳氏亦烈哉。不愧爲義士妻也。法當㫌。
鄭氏四人小傳(魯,大英,大方,構。)
人之有隱德幽光。匪文章不章。然孝子慈孫之稱其祖。匪欲夸也。其辭或太詳述。而爲文每瞿瞿然恐其不饜於鄕里賢大夫之心也。咸安士人黃大中。爲余言其鄕先輩鄭門四人事。余喟然嘆曰。言之足徵也。其曺南冥先生之遺風也歟。鄭氏世居晉州。晉州俗好勢任氣。以貲相高。南冥始倡爲聖人之學。勵之以風節。守愚諸賢者皆出其門。俗於是一變。興孝悌習禮讓。彬彬爲君子之鄕。鄭東谷魯其時人也。學於南冥而有得。傳之二姪大英,大方。又其同堂兄弟之孫構有至行云。年代寢邈。聲光隨晦。識者惜之。子孫散處晉咸間。而或絶或存。存者亦衰替不振。有元僑斗興謬聞余可托弗朽。紹介黃君以請。亦鄕郡諸賢之
意也。嶺俗之媺。好古尙德。不忍沒先輩之名如此。遂各序列爲小傳。
處士名魯。系鷄林。父翰孝行 除寢郞不起。魯聞南冥之道而悅之。以弟子禮事之。南冥顧反以老友侍。以其居晉州東谷。稱之曰東谷丈人。遂以爲號。晩年名益尊。退然益自謙讓。南冥師友錄曰幽居泉石。不慕榮利云。
大英字克和。才氣超邁。從從父學。受其旨訣。不事功令業。專於爲己。壬辰與郭忘憂再祐同起兵。守火旺山城。捍御多機略。同事諸公推服焉。號梅軒。
大方字景道。與從兄大英同年生。一擧補太學生。不復事擧業。唯兄弟講明其所受於東谷者。卓犖有氣節。人多敬憚。在郭將軍軍中。談笑常自若。東南名士多聚圍城中。日與之講學不廢。郭將軍倡義錄手記同事諸公。而行修名高者。必書其別號。大英兄弟時年未滿三十。已見敬如此。號東溪。
構字肯甫。亦從南冥學。有至性。居憂甚毁。南冥貽書戒之。有神衲猛獸之感。 國恤方喪三年。薦授官宰二縣。號永慕堂。(按構生 嘉靖壬午。大英大方乙丑生。再從兄弟子。而年長四十三歲。可訝。)
贊曰頭流蓄靈。人物之區。冥翁倡道。才俊咸趨。卓玆東谷。奇姿劬學。榮達匪心。師友有錄。敎行於家。譽著于鄕。有姪踵跱。維英曁方。居閒求志。値亂奮義。構以孝聞。七十而毁。猛獸致羞。神衲獻鼎。一門四人。于光於鄭。裔逖而微。蹟久彌湮。載言詠歎。徵諸鄕人。
姜宣傳翌傳
外史氏曰。光海君至無道也。然亦嘗南面稱尊十五年矣。彼委質爲臣者。固有致死之義焉。夫 先王舊臣。憂在顚隮。中興諸佐。勳著撥反。而朴承宗,柳夢寅之義。又曷可少之哉。然承宗欲不死不可得。夢寅之死。惜不在癸亥三月耳。以余所聞。有姜翌者。其死甚烈。
翌名家子也。諸父俱師李蓮峰先生。用文行顯名當世。獨翌麤豪不覊。趫捷善騎射。事光海主爲宣傳官。兩腋肉翅寸餘。嘗着鐵屐涉險如平地。提巨石砧投過屋。石未落。已跳過重門手接之。嘗道徑大嶺。有巨牛狂發。當道觗突。行旅不敢進。翌直往當之。牛見人怒益盛。吼聲山崖盡裂。目如火。兩角挺挺然直前撞翌。翌直前提其兩角。向空揮數遭擲之。牛立死。時都尉家蒼頭。橫甚衆辱人。人莫敢誰何。遇翌於途。醉詈
多悖言。翌敺殺之。直走謝都尉。都尉壯其言貌。延之坐曰殺之固當。然奴獰而健。定死否。令曳至前視之。佯驚曰吾固知此奴不死。促鞭數百曰吾殺吾奴。無關君事。置酒極懽而去。戊午之役。隷弘立幕。行至昌洲江上。憤師不卽渡。厲聲問曰方北警急。我當捲甲借道而趍之。今逃軍不進何也。弘立啗之曰密旨在。無多言。翌抗言不已。弘立怒叱之。翌聲益厲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恐軍心一變。事將不測。獨不見卿子冠軍乎。弘立怒且懼。及渡江。不與翌偕。翌亦拂衣而歸。光海主愛翌武勇厚遇之。翌見主昬日甚。朝暮且危。而業已受恩厚。思以一死報之。常磨刃鞴馬。夜不解装。以備倉卒用。一日過其姊。姊諭無令徒死。翌泣曰徒死固無益。然吾但知不事二君耳。姊知其意不可回。醉鎖之別房。翌排戶而出。癸亥三月十三日也。先是勳臣之與翌爲中表。數以微言試翌。翌卒不應。乃說翌所蓄娼。用詭計沮撓之。翌性嗜酒。是夜方沈醉。聞譁聲出。驚起視。火光燭天。急引所騎馬。鞚勒俱絶。卒急不知所爲。徒步至巷口。已有守兵攔之。急掣刀。刀絛結。力抽之。刃亡矣。握柄奮呼。人皆被靡。行至闕門外。力盡被擒死。或言 仁祖大王惜其義
勇。諭使降。出語不遜。遂誅之云。至丙子。翌世父渭聘以翊衛入江都守東門。胡從南門入。渭聘朝服北向哭。三日不去。胡將出城。見渭聘獨在樓上。露刃脅之。渭聘不屈。胡怒截其舌。罵猶不絶聲而死。翌弟翯由騎曹郞出守寧遠。邊報急。就孟山守林承業議兵事。聞胡已入郡。將馳還。承業止之。翯曰吾守土臣。行尋寧遠界上死耳。遂歸中途遇胡兵。格闘死。噫。死難耳。得死難得矣。得其所愈難。姜氏三節。渭聘,翯固得其所矣。獨翌之死如彼其烈。而尙義之士。猶不免目之以吠堯。惜哉。翌無子旣死。諸父兄弟俱仕顯。
鄭錫禎傳
鄭錫禎者。瑞山人也。居嶺右之居昌縣。其先處士復顯。師事曺南冥先生。同中樞吾。游吳德溪之門。父子俱好學篤行。歿而祭於社。家世重於鄕里。錫禎 景宗癸卯中武擧謁選。不得官家居。戊申逆魁希亮聚兵據縣境而叛。賊熊輔至自湖西。崇坤起於湖南。三賊合謀。朝暮且犯居昌。錫禎奮曰吾祖嘗糾義旅捍倭矣。吾何忍草間求活。以隳我家聲乎。方謀倡義。而希亮已突至居昌。知縣申正模棄官遁。座首李述源罵賊不屈死。錫禎曰事急矣。潛至縣邸。見愼溟翊計
事。溟翊代述源佐縣者也。已而熊輔亦自安陰至。勢甚張。錫禎急往見鄕人尹商擧李瑞河。三人深相結。又招縣吏之慷慨曉事者。激以忠義。縣吏從者亦十餘人。密糾鄕子弟及家僮里丁。盡出家貲佐軍。移檄賊陣及傍郡。曉以逆順禍福。居數日二賊移軍向咸陽。錫禎曰賊雖去。終必復來。此時不可失也。吾曹俱白衣。軍事未有所屬。吾聞觀察使差假守且至。不如倚以出令。事易濟也。衆從之。遂往迎假倅丁再興。且草檄遍告一境。境內人士至者百餘人。軍亦三四百人。遂陣于縣南之南興邨。尹商擧爲上將。錫禎副之。列隊分伍。隨人材能而各授之任。士氣益勵。始能軍矣。已而熊輔又自咸陽至。諸義將議曰義兵兵少糧寡。不與本縣兵相倚。難以成功。移檄于千揔鄭彬周。彬周亦從之。錫禎之庶屬瑞亨方以列校佐彬周。錫禎密招語之曰料此賊早晩將移兵去。此正兵家國其勢而利導之機也。此去牛嶺省草兩洞。山高而谷深。延亘五六十里。且尙州善山軍軍其北。兩湖軍軍其西。誘賊至此。則籠中之鳥笱中之魚耳。千揔以其軍居前誘之。義旅躡其後。則地險阨。人自爲戰。彼衆我寡。不足慮也。一賊授首則諸賊裭魄。因可破也。瑞
亨夜以錫禎語語鄭彬周。彬周大喜許諾。翌朝熊賊果移向熊陽倉。亮坤兩賊亦自安陰直向省草谷。是日諸義將始出陣道傍。晉州營將李碩復引兵先到。猝與相遇。疑其賊而易其單弱。欲縱兵屠之。錫禎當前大呼曰賊勢至此。吾輩日望官軍之至。公何來之晩也。碩復驚歎曰所過列縣。曾無一人倡義。今於居昌見之。眞忠義鄕也。日晡星州牧使李普赫始自陜川至。義兵上將尹商擧染痘不能任事。擧軍而屬之錫禎。翌曉錫禎建旗皷誓衆曰。今日之事。匪一死之難。勦滅凶醜之難。一乃心力。底于有功。遵令者有賞。不遵者斬。餉士訖。遂娖隊躡至牛嶺。鄭彬周已用錫禎計誘賊聚屯深谷。挺身登高。揮旗進薄之。熊輔大驚。走就希亮。諸義將乘勝大呼曰牛嶺賊破矣。賊遂大潰。亮熊坤跳匿林藪中。急使勇士裴斗天,南泰貞,呂海達,朴世紀等蹙而縛之。餘衆盡散。四月初三日也。於是唱凱而還。昆陽郡守禹夏亨方進兵至谷口。右防將留屯邑底云。居四五日。廵撫使吳命恒始至。招見錫禎。聞事本末甚詳。好言慰諭而去。錫禎竟窮老死。
外史氏曰史失矣。求諸野可乎。戊申嶺賊之平。議者
各持長短。至今紛紜。獨於錫禎無一人訟言何哉。今年戊午。 上命修嶺南人物攷。嶺之以事蹟至者千數。余始得錫禎事頗詳。彼三逆竪者。匪有蟻附之衆豕突之勢。其橫行數郡。假息旬日。特無出而攖之者也。及其竄伏荊棘。取之如穴中探鼠。一夫力耳。又匪如安竹之 王師臨賊。將士用力也。提旅踵進者。尙或藉口。逡廵却顧者。寧不汗顔。瑞日方新。陰沴自銷。潢池小醜。豈足慮哉。然火之始燃。若不撲滅。其勢之不至燎原。亦未可知也。錫禎之功。又曷可少之哉。唐郝靈荃得默啜首。逾年纔授郞將。痛哭而死。錫禎之終身不霑一命。玆又曷故焉。
盧逸龍傳
盧逸龍洪陽人。家世農家。未嘗讀書學定省溫凊之禮。而事父多異行。晨昏寒暑。候問無違時。致養必以甘旨。父晩爲村道士修業喜施與。逸龍力耕以供。唯父用無吝。父亦唯意用。父病而雉膽良於藥。逸龍往于山。號泣禱求。雉忽飛自落。逸龍前剖得膽。歸進立效。父死墓去家十里而遙。大嶺隔之。逸龍日往哭。三年不怠。天雨雪輒盡日繞塚。號哭不能去。除夕必宿於山。客問之。逸龍曰昔當此夕。吾嘗終夜侍父而坐。
今吾父在空山。吾何忍謂吾父死而易吾平日事父之心乎。遂大哭。客亦哭。嘗哭墓甚哀。白鳥數十翔集其傍。移時飛去。一日且大雪。逸龍急走墓掃雪。雪愈下掃益力。力竭喘急垂絶。白鳥忽群下。連翅𥳽之。雪乃盡。夜嘗宿塚傍。風雪甚火且滅。深山無隣比可扣。若有物團團生烟氣。就視之。乃鵝卵。噓之火發。盡三年省掃猶不廢。出必告反必謁。未幾逸龍毁遂死。布政司以狀 聞㫌其閭。免其子孫役。
贊曰余驅馬過衚衕之上。忠臣孝子烈婦之閭。棹楔相望。豈亦古所稱比屋可封者歟。卿大夫行之則閭巷小人慕傚之。京師猶然。而四方可知。噫謂人可欺。惟天不容僞。惟忠與孝。豈可假借爲哉。盧逸龍死已百年。鄕里士大夫誦之不倦。必有大過人者。氷致魚雪生筍。古人豈虗語哉。嶺大夫鄭幹宰靑陽。課邑子詩。取逸龍事爲題云。
金福壽傳
金福壽者。濟州金寧邨人也。世隷吏籍。福壽幼孤。善事母。頗壯健。略通文字。家近海。資漁採爲生。一日颶作。舟漂九晝夜閣岸。同舟者皆死。福壽亦病不能興。人有見而哀之。挈之以歸。問其地安南云。福壽歸路
旣絶久。益與土人相習。轉相寄傭。會有琉球採珠女子漂至。福壽遂強耦焉。旣居室。治生益力。貲日益饒。有男女各三人。然日夜思戀母。値父死日。輒東向哭終日。如是者積四十年。一夕忽夢哭其母。覺而大慟曰。吾母殆不諱歟。吾以三歲孤童。廉幾山樵海漁。以歿母之世。而漂寄異國。生無以養。死不得聞。天乎天乎。遂發喪如訃至。喪禮一如朝鮮。見者嘖嘖曰禮義哉。朝鮮之爲國也。孝哉福壽之爲子也。國無禮義者。斯焉取斯。自是安南人有喪。多取法焉。福壽之所至。必延以上客之禮。遇諸塗必拜。居久之。安南將通使日本。以福壽行義高。且有膂力。與之俱。以重其行。行至半洋。遇大風漂。轉到浙東界。見五六人偶坐岸上。憔悴有羇旅之色。而貌類朝鮮。福壽趨而問之。其中二人前對曰儂等居在濟州。漂至枉登島。適値島人出陸買米。附其船至此。冀遇便風返國。彼四人者枉登島人也。福壽驚曰果吾同州人也。家法金寧村幾里。仍具告前後事。且曰吾無他兄弟。來時家有老母及乳下兒名哲者。秖今存沒未可知。二人爲之慘然曰。金寧儂近里。里中有金哲者。奉祖母母以居。鄕鄰稱其孝。往年哲祖母以天年終。哲以其父漂海不返。
終身不乘舟。不意今者逢丈人於此。福壽出囊中夢記騐之。悲泣不自勝。急作家書附之而返。舟人恠其久詰之。福壽詭曰彼有善於占候者。就而詢行事。不知日之移晷也。曰彼云幾時風利。復跪曰明日。翌果風作。一日涉千里。衆皆驚異之。旣抵日本。有歐羅巴使者適至。服裝詭異。國書贄以法書十二卷。與之語。遺棄人倫。詆譏儒術。而言必稱天主。動以堂獄誘人。福壽從傍聽。固心駭之。安南使欲購其書以歸。福壽怒罵曰君謂聖賢書不足讀歟。彼西國之人。其道則悖逆滅倫。夷狄之所不忍爲。其法則鄙媟慢天。人類之所不忍行。其所指爲魔鬼。正渠自道也。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殛。君持此歸。將使安南之人化爲異物乎。使者聞其言。懼而不敢購。及歸向安南。隨風迤轉中洋。有山忽突然當帆而出。福壽望之。心知其爲漢挐山。驚喜欲脫身歸。紿舟人曰行遲速未可卜。久恐水乏而病。山下必有淸泉。吾欲取以歸。衆從之。福壽撐小艓獨行。旣登陸。棄艓疾走。走至故居。荒村古木。依然可辨。直入其家呼曰吾還矣吾還矣。然衣巾殊制。語音已訛。家人不能識。相詰良久。有一老叟能辨之。福壽旣還。有故鄕姜子之奉。而眷係安南。不勝懷
妻戀子之情。時時登山。南望作歌以寫意。其音甚悲。居十餘歲老死。始漂海時年二十四。當 仁孝間。
野史氏曰耽羅在洋海中。其人以舟楫爲事。往往値風濤。漂流至海外諸國。不死而還者十百而僅一二。然亦豈無經歷覩記之奇詭可述者。而俗椎陋無文字。不能傳布於世。惜乎。若福壽者。豈不誠奇偉哉。漁商流離之子。而以禮義聳動殊俗。爲人所重。且泰西者敢以四海萬邦億兆人公其之天。攫爲一己之私。侮弄褻慢。何所不至。而強自號曰敬天奉天。一種人迺尊師而學習之。福壽乃能創聞而力排焉。吾未知其敎之尙不流入蠻方。而安南之人雖俎豆金生。家家而尸祝之可也。姜君浚欽得其事於耽羅人。掌令邊景祐記以示余。余讀之而歎曰福壽不忍終身之不服母喪。踐夢起義。禮之屬也。斥洋學之妖。折蠻使禁購書。智之明也。安南之樂。不减鄕國。而决絶其所愛。脫身而返。義之勇也。一人之身而三德具焉。倘所謂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者非耶。遂就而略刪爲傳。
俠媼傳
俠媼者。女比丘定有也。銘之者曰大師。傳之者曰俠
云。樊巖蔡尙書以節鎭平壤二年。未嘗知有媼。還京師之明年。媼踵門求謁。尙書恠問之曰媼何爲者。曰老身平壤之良家女也。西民困官逋積數十年。墨者貨之。虐者威之。驅之而穽擭也。公至捐錢十百萬有奇。以償十七。出於俸十三。劈畫而得之。聚貸者於庭而焚其券。歡聲自庭而衢。自衢而市。俄頃達於閭鄕。滿城皆沸。民去水火而就袵席。始有樂生之心。公西民父母也。老身願以歸心佛祖者歸之。公視之。貌甚淸淨。平生不御葷血云。居諵諵誦佛經不休。夜必頂禮北斗。默坐如睡。其實不睡也。自是歲輒一至。又入名山。爲尙書禱厄。滿百日乃出。尙書使燕還。媼走數百里。先候於薩水舟中。凡可以爲尙書者。死無所辭。尙書不安於朝。盡室居樊里山中。媼又至宿留如平日。一日辭曰行將祝髮矣。後期有無。是以悲耳。尙書語之曰媼老且死。何乃自殘爲也。曰死而茶毗願也。不祝髮法不得茶毗。旣行有書來曰已在長湍之華藏寺受戒。法名定有矣。祝髮之明年乃死。茶毗得舍利珠。
贊曰俠好勇。佛主慈悲。其人宜若逕庭。然而嘗觀傳燈錄。諸祖師大抵類俠。司馬遷班固所傳游俠。亦多
佛性。豈非不大勇不能爲大慈悲也耶。今之士大夫具佛性者何少也。尙書未嘗有德於媼。媼非有求於尙書者。徒以意氣激也。俠云者非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