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093
卷8
關西紀行
丙午夏。從弟廷藻拜定刕牧使之任。其婘穉以九月初四日。將往赴官所。余亦奉 先廟祠版而行。時戚姪許純玉(瓆)進士從。
初四日晴。朝發貞谷本第。行五里過慕華舘。時勑使新到。帷幕連雲。夫舘之設。本慕中華禮樂之盛。而北望神京。桑海旣換。燕勑之來。不免迎送於此。使人感惋。(有七絶一首見詩集)行四十五里。午飯高陽店。前途千里。未可以趲程。仍止宿。
初五日晴。曉發高陽。行十里過碧蹄李提督戰塲。駐馬瞻眺。當時天兵渡江。一戰告捷。倭冦勢窘。躝跚退走。粮竭師疲。路遇我國人。輒指腹告飢。提督此時若以輕騎躡其後則必獲全勝。懲於小衄。終不敢前逼。及至惠陰嶺上。見倭師三五散行。奮欲勦殲。遂以數十騎先馳。後軍未到。賊兵四合。困在垓心。幾不得脫。此皆失策之大也。夫壬辰再造。實賴石尙書終始力主東事。及其瘦死獄中。我國不能遣一介行人救解。到今說楊經理,李提督津津不衰。豈非過邪。遂感慨
賦之。(七律一首見詩集)踰惠陰嶺望西北。雲山矗矗連天。西塞遼遠。長路關心。(有七絶一首見詩集)行三十里。午飯坡平。行三十里渡臨津。津亦一關阨。巖嶺險峻。中開一逕。江岸峽口。設關起樓。下有長江圍繞。不甚深濶。然亦未可亂流徒涉。把門守㧖。足御外寇。旣登船回望。層巖絶壁。林木簇簇。蒼藤赤葉。倒影碧流。亦一奇也。但對岸皆塗泥。無明沙白石爲可欠。行十里。宿臨湍外木店。
初六日晴。曉發外木店。行四十里午飯松京。余欲周覽舊蹟。留一行。與純玉舍馬而徒。入內城門。登滿月㙜眺賞。其山鎭曰菘嶽。頗神秀。正中一榦爲滿月㙜。文砌石磴。尙有御苑繁華遺跡。聞麗朝宮殿宏邃。充塞內城。眞是九重宮闕。百官衙舍。皆在外城云。外城周圍甚濶。比我漢都殆過之。然山川形勝。不及漢陽遠甚。嶺角尙有廢雉殘堞。半入艸沙中。形制薄小。如人家垣墻。夫崇餙宮室。不肯致力乎城池。此亡國之政也。且昏弱日甚。崇奉釋氏。政令施爲。一無可觀。能延五百之籙。是未可知。說者謂誠心事元。貢職惟勤。忠宣王入爲元壻。甚得寵幸。故賴其力保國。然蟊蠧內作。本根先蹶則元亦奈何哉。革命之後。人心不忘麗朝。如杜門洞,不朝峴之類。卓卓忠節姑無論。都下
人家。皆四面周墻。高與簷齊。出必戴廣簷籉笠。不欲見天日。國旣昏亂。何以得民如此。意者釋敎主慈悲。故政令雖乖踳而尙幸無苛虐。國亡而民心猶未散爾。廣簷笠今不多見。或有戴者。垣墻猶不變。雖內屋外廊。中必有高墉間之。或有穴隙以通水火者。到今市井愚賤。未必曉本意。特風俗之難變如此。以故松京一域。三百年枳塞。不通淸顯。其人亦不敢自齒於他刕。出與人語。往往諱其鄕里。朝廷若一視同仁則庶必有丕變之效。城內街傍有碑。表府使宋象賢之里。則中間亦甞有登顯仕樹大節者。而今亦未聞也。尹尙書塾爲留守時。有詩留刻南岸石壁上。其御溝流咽前朝水。喬木凄回落日鴉一聯。爲土人所傳誦。遂步其韻。(七律一首見詩集)欲往見善竹橋。純玉疲薾不能行。時有王李二姓士人來見。仍讓所乘驢與騎。遂與純玉聯鑣出古東門。迤南行二里許至橋。惟二片石橫架爲橋頗長。當中有赤血逬瀉漲溢痕。其派流溜下石縫。四傍飄灑點滴。大小不一。歲久半欲涴黑。摩挲感慨。久不自已。或疑是石紋赤點。然是特頑然惡石。無他色紋。兩頭甚長。更無一點赤紋。惟此一處有之。恐無是理。漢之鍾室。草不得生。斛律之血。剗地不
滅。寃氣所結。古亦有是。今不必置疑。大抵圃老不死麗不亡。諸勳臣所以深憚。必先除迺已也。圃老學於牧老二老。文章節義。恰與皇朝之宋金華方遜志相類。後世必有能辨之者。土人云橋舊無竹。圃隱死後忽竹笋逬出。鬱然成林。人以圃隱竹名之。歲久斫盡。此則不然。橋號善竹。舊必有美竹。中間枯死或斫盡。其根柢藏在土中。歲久重生。此不足異。但竹本高節。又在橋傍則以此稱喚。如嶺南之冶隱竹。亦自不妨。橋石傍邊有過去僧刻梵字幾行。不知何歲所刻。亦不解其爲何等語。若自官募人曉梵字者與重賞則當有解之者。昔我 曾王考梅山公過此。有詩云不敢題名善竹橋。尙餘哀淚灑前朝。生公太早天何意。未使臯夔佐帝堯。爲士林傳誦。敬次其韻。(七絶二首見詩集)敀店舍促程。行二十里。至靑石谷。谷是西路要衝。兩山阧峻。中間二十里長谷。不甚狹阸。非如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然亘谷樹木榛塞。惟北岸一逕。崎嶇險仄。冦來欲斬山開道。必費旬日。謂之百二重關可也。近擺撥軍被乕噉。官命斫去谷中樹木。耕民仍犂爲田疇。漸成平陸。以我國兵力。其能當列陣長驅之虜耶。方昇平無事時。撥軍雖遲一宿。固不妨
事。不然。谷東西募民入居。優恤其家。俾得奠居。或有時急公文乘夜過谷。使多人護送則當免虎害。計不出此。自撤天險之固。夷爲怛途。廟籌之失。莫甚於此。過此以往。雖有車嶺洞仙之險。纔出谷卽有捷徑。直通海刕則不足恃此爲固。惟靑石實爲兩西咽喉。若依前長養林木。使不得通路。就險處阸山嶺上多築墩㙜。聚石成堆。一有緩急。東西候望。投石亂打則冦雖有砲矢鐵騎。將無所施。可不戰而盡斃。此則謀國者所宜審。余始謂谷中必有靑石故名焉。及入谷。皆頑然雜石。不見一片靑色。此又難曉。按百濟辰斯王設關防。自靑木嶺西距八坤城。卽此地。意者林木叢鬱。望之靑蒼。故稱靑木。俗音轉訛。木變爲石也。到今靑木亦漸濯濯。名實不相侔。何事不然。可慨也已。出谷行十里。夕宿金陵水門洞。
初七日朝晴晩陰。曉發水門洞行四十里。午飯東陽馬堂店。行四十里夕宿葱秀。土人云舊天使到此。周覽山岡。咄咄稱奇。以爲此地山川體勢。與中國之葱秀酷似。無毫髮爽。葱秀有甘露泉。能治百疾。此或有之。居人因名其地爲葱秀。但無所謂甘露泉。近有泉出石竇中。味甘爽。有病者飮之。輒良已云。齊東之言。
雖未可信。葢古來傳說如此。余與純玉往觀。官吏家僮從者十餘人。渡村前長橋。前有石壁嶻嶪。色靑黑。堅如金鐵。水緣壁溜下。遂與純玉解衣脫履。手援石稜。足躡巖縫。蟻附而上。官吏或有怖悚不能從者。登十餘丈。上稍平。有石窟。其中則黑窣窣不可辨物。使家僮入窟探尋。有泉從石罅點滴。以器承之。良久取盈。試啜一呷。味淸爽甘滑。和平無毒。水品之上美也。茶經云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江水。取去人遠者。井取汲多者。葢山水石池。最爲淸冽。乳泉漫流故柔滑。江水去人遠則不爲人烟氣所薰。井水汲多則常新。古人取水之法如此。然劉伯芻以楊子江南冷水爲第一。無錫慧山寺泉爲第二。陸羽以康王谷水簾水爲第一。慧山泉爲第二。南冷水爲第七。劉取淸冽。陸取甘爽。後人之論則終以慧山爲第一。以其山水石池乳泉漫流故也。若江水則䧺渾深濶。不比川溪之流易離本性。然兩岸開濶。千里遠流。雨淋風燥。氣洩已多。安得如山泉之初出耶。余謂南冷必是江心石泉湧出者。其實非江水也。昔李季卿使人絜甁詣南冷汲水。及至陸鴻漸以杓揚水曰。江則江矣。非南冷者。似臨岸水傾。諸盆至半。
又以杓揚之曰。此南冷者矣。使者駭曰。某自南冷齎水至岸。舟盪去其半。惧取岸水增之。苟非石泉湧出者。一江咫尺。何判別如此邪。荊公嘗囑東坡。乞携楊子江心水。東坡携送荊公曰。必空甁也。啓視果然。古云此水非銀甁不注。葢石泉峻烈易洩。惟銀甁可載。此又一驗。今葱秀泉。必石竇中乳泉溜下者。又發源處土性不散故甘。當與慧山相上下。且人之病鬱熱噎滯者。久服之必效矣。(七律一首見詩集)
初八日晴。曉發葱秀。行五十里。午飯瑞興店。縣北主山龍勢壯健。當中開帳爲縣治。兩翼開張。前有一帶大川。抱村而流。大野平濶。四圍朝星羅立姸秀。眞乃洞天福地。縣治之䧺偉開朗。罕有及此者。行四十里。夕宿劒水。
初九日晴。曉發劒水。行三十里。午飯鳳山店。郡內古有張可順先生。學問高明。深通天地陰陽之理。講明堯舜治國大䂓橅。經義之深奧。禮意之精微。無不硏究。與徐花潭爲道義交。花潭稱之云吾友玩心高明。自天地陰陽以達乎萬變。無一不中。此爲可信。中因大臣建白。刊行其所著書。失於壬辰之燹云。先生豪傑之士也。生於塞徼僻陋之鄕。嘐嘐慕古。所論著有
體有用。可裨於世。惜乎人微地遠。今不傳於世也。余到此。欲訪其子孫所在。尋其遺躅。逆旅中未遇一箇士人。不能詳問。可恨。行十里登洞仙嶺。嶺絶險。宲爲海西關阸重地。但山勢自西北來。故每遇險阻。東岸峻急。向西陂陁。是爲可欠。是日卽重陽。登嶺上最高處。回望家鄕。但見天盡頭而已。(有七絶一首見詩集)行三十里。夕宿黃刕。刕治在山岡上。其東岸皆石壁。緣壁起城。月波樓在城邊一隅。夕飯罷。余與純玉登樓賞翫。城下大川橫流。至樓前瀦爲澄湖。少爲月出於東。注射湖心。光彩閃鑠。始知月波之名爲不虛。樓上多前人題咏。文章鉅手如吳藥山,申石北諸公之詩皆在。遂次其韻。時已夜深。忙急口呼。(五律一首見詩集)敀宿店舍。
初十日晴。朝發黃刕。行五十里午飯中和。行三十里過長林。兩邊林木叢茂。中開官道。一直平濶。南岸大江澄碧透樹。夜已向深。遂揚鞭飛鞚。瞥然馳過。出長林。平沙渺茫。直到大同江邊。津吏艤船待之。一行方舟共濟。天水澄明。風露襲衣。令人爽然有出塵之想。舟中口占絶句。(一首見詩集)入平壤營邸。夕飯罷。與純玉步登練光亭。時已三更。又値天陰。不能眺望。但見依城起亭。城下長江空明而已。沒興而罷。敀宿營邸。
十一日晴。曉發平壤。行五十里午飯順安。路傍有池種蓮。上有小亭。聞官吏語。廷藻去時。登亭跌蕩。良久方發。純玉疑其有異。要余共登。余曰。廷藻行赤日裏。病道暍。納凉爲快亭。有何異。純玉笑而止。行六十里夕宿肅川。
十二日朝陰晩晴。曉發肅川。行六十里。午飯安北營邸。城隅有百祥樓。襟帶三江。素稱形勝。行色凌遽。未暇登覽。行五里渡淸川江。五里渡絲浦。二十里渡大定江。一日三涉大津。行李濡滯。行二十里抵嘉山。夜已二更。定州官吏鄕所皆來待。李使君懋。盛備酒饌來勸。官妓十餘人侍坐。姸秀慧悟。不居人下。座客皆狎坐調笑。戱媟備至。非但不以爲恥。方且一意嬌嬈承應之不暇。人面獸行。不知世間有男女之別。豈其性皆喜淫佚而然哉。秪緣在上者勒而驅之。一入妓籍。自幼馴習。便不識羞恥。此亦人子。嫁夫産子。室家生活。豈非所願欲。聞官妓或有持身貞靜。不輕以許人。又或守節不更嫁者。此若生在良家。當得節烈之稱。而特以身在妓部之故。人反目之爲乖僻。其亦可哀也已。說者謂中古議罷官妓。許文敬稠以爲天使往來時。必有無竆之弊。議遂輟。至今傳爲識務。然是
非君子之言也。文敬必不云然。預慮未來之害。先壞人許多好女子。豈仁人之用心邪。今人喜其遊蕩。未嘗慮及於此。或聞余言。必笑老措大竆酸氣味也。
十三日晴。行二十里。到定州納淸亭。廷藻出迎 祠版。少憇店舍。行四十里到衙。
十四日晴。留定衙。廷藻刕務繁劇。無暇閑讌。夜深衙罷後。方始合席晤語。時許一鎭來住冊室。晨夕與純玉,一鎭飮酒欵洽。稍慰客懷。
十五日曉微雨朝晴。留定衙。
十六日晴。留定衙。
十七日晴風。留定衙。
十八日晴風寒。留定衙。
十九日晴。留定衙。
二十日曉雨朝晴。留定衙。
二十一日晴。留定衙。
二十二日朝晴。夕灑雪風寒。留定衙。
二十三日晴。與廷藻,純玉巡定刕城。古老相傳。牧使一巡定刕城。輒必遞罷。以故𦲷是刕者以爲大忌。無敢巡者。至是官吏鄕所。莫不憂歎。城內士女。或咨嗟相告。廷藻聞之。笑曰。塞外作吏。敀思日深。遞誠願也。
葢前此刕倉神。歲大供具。聚集巫覡。禱祠必虔。不爾輒禍。廷藻到官。躬往倉外。命取祠神之具悉焚之。紬布錦綺有用之物。散與乞兒。使吏呼曰。此牧使爲之。毋于官吏事。神能禍福人。必禍牧使。刕之賓佐吏士更諫不聽。卒無事故。此不敢諫云。又聞倉吏言。其前夜靈神現夢。呼吏使前謂之曰。我住此有年。明日勢不可淹。我去矣。寶馬皁盖。呼喝而出。太守神明。神不敢抗云。愚氓說謊如此。可笑。始登南門。迤而東而北而西。夕復至南門敀。葢定亦重鎭。城府䧺偉。人烟稠密。但少水石之勝可欠。
二十四日晴。廷藻聚士試詩賦。俗稱白日塲。余觀其文體則穠纖硏麗之態。雖遜於京華。然遒健有氣力。不可以遐遠而忽棄也。刕之登進士者三十餘人。通經及第五十人。他刕之所未有。葢關西人物皆俊俏秀傑。勁直過而恥巧詐。勇敢多而少選軟。與之語。皆通悟識事理。誠人才之府也。但 朝家枳塞其人。自 上每有收用之命而終不通淸顯。故其人亦不敢自比於他路。刕之鄕所及軍職。朝夕趨謁官長。鞠跽拜立。殆類吏隷。問之則皆累世登第。仕䆠不絶。兄弟子姪或方出入郞署。屢典郡紱。此不成事體。今世人
士。一登仕籍。門戶頓別。匹庶化爲望族。寒門變作貴勢。獨於西北一路不然。何哉。若拔擢人才。許踐華職。無間他道則以其氣槩才勇。必懷親上死長之心。緩急賴其用。况地接燕塞。實爲南北往來之衝耶。
二十五日陰惡風寒。留定衙。
二十六日陰風。留定衙。
二十七日晴。留定衙。
二十八日晴。留定衙。
二十九日晴。留定衙。
三十日晴風。留定衙。
十月初一日朝陰晩晴。惡風寒。留定衙。
初二日晴。自定刕將敀。廷藻以都試出郊。會七邑武士練騎射。故不能送余。作詩留別。(五律一首見詩集)時廷藻新喪子。悒悒不怡。千里關塞。更無一箇親識相與聊賴。臨分凄然惜別。故詩中多此意。純玉,一鎭出十里外。坐溪橋上飮酒。一鎭告別先敀。純玉將送至嘉山。行三十里。夕宿納淸亭。
初三日陰。朝發淸亭。行二十里到嘉山。李使君又持酒來勸。設朝飯欵待。純玉告敀。作詩贈之。(七絶一首見詩集)余將上馬。李使君又請詩。馬上口占。至前店書贈。(五律
一首見詩集)行五十里。夕宿安北。
初四日晴。曉發安北。行六十里午飯肅川。行四十五里夕宿院峴。
初五日晴。曉發院峴。行六十五里。未至平壤七星門數百武。(去時由普通門大路行。故未歷七星門云。)路傍立下馬碑。其上葢有箕子墓云。余乃攝衣而上。至冢頂。短墻周之。前有齋室。門施扃鐍不可入。從短墻望塋冢。其高可以隱。下圓刃上斜銳。正類斧形。後低而橢。卽今俗稱龍尾。想是殷制如此。孔子之葬。子夏曰。從若斧者焉。馬鬣封之謂也。若斧者。必指冢形。馬鬣卽龍尾。孔子殷人也。葬從殷制無疑。今人亦遵箕子遺制。但斜刃小變。前竪小碑。書箕子墓。又有破碑。一片刻墓字。以鐵鐕釘着碑後。是必舊碑破碎。餘下一片。後人以其古跡不忍投棄而然。然新碑不甚高大。舊碑視新碑又薄小。古時王者之葬。薄儉類此。入七星門。午飯營邸。仍趨謁箕子祠。出城門西南行五里至祠。祠額揭仁賢祠三大字。夫道爲武王之所尊師。仁得夫子之所稱述。而尙未躋聖域耶。仁贒之稱。或是前代所定。至今因循未改爾。(後見月沙集。光海朝。因土人請立廟。月沙製碑文。)嗚呼。箕子。我東方之堯舜也。東民之父父子子得免於禽獸者。莫非
八條餘敎。其崇奉尊敬。宜無不至。明宮齋廬。歲久涴弊。門籞之禁。不尙嚴密。可慨也已。守護者舖席中庭。導余四拜。余謝曰。王宮也。義不敢私謁。升階而趨。磬折而入。廳堂三間中安一龕。聲三啓門。揭簾而鉤之。風氣颯然。不覺魄動骨悚。遺像淸高。使人望而敬畏。細眸微竪。精彩射人。豐輔巨鼻。兩頰于思。短鬚至頤頦。長髯下垂。頭額銳小。上戴弁冠。周制也。詩云常服黼冔。此指微子也。武王封之宋。待以三恪而不臣。故命之殷服。其禮宜然。當是時。天下宗周。箕子而安得不從周耶。帶有雙垂。此後人臆而爲之。古者帶周於身。下紳一垂。雙垂者。後來之增益觀美也。東方箕子之國也。含齒戴髮。孰非遺黎。徘徊瞻眺。不禁高山景行之思。寸心冥契。若有得其本志。噫。殷之未喪。箕子固自矢以罔僕。至其顚躋。遽受武王之封則其志渝矣。箕子其忍耶。箕本朝鮮之號。朝鮮箕尾之分。故稱爲箕邦。而箕子之爲箕子。在殷已然。箕子嘗勸帝乙立微子。帝乙不從則殷之淪喪。箕子已知之久。故受封之始。自就五服之外。此固罔僕之志也。位在三師。見宗國將亡。不死不去。隱忍有待。及武王入商。洪範旣陳。遂退就封國。而武王從之。詩曰。皎皎白駒。食我
塲藿。縶之維之。以永今夕。所謂伊人。於焉嘉客。此必周人爲箕子作。故賓之而不臣。其曰愼爾優游。勉爾遯思。曰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者。皆惜其去而留之也。千載之下。當時事。猶可以彷彿想像。由廟門東南行數里。入舊宮基。中樹一碑。外繚周墻。其宮可十畒。宮室之卑隘。又可想象箸瓊宮。箕子之平生所衋傷者。則其自爲國。豈忍居室之美耶。宮外四方皆井地。耕民侵割已久。漫其經界。不可識別。韓久菴先生圖說曰。含毬正陽兩門之間。區畫最爲分明。其制皆爲田字形。田有四區。區皆七十畒。大略界區以一畒之路。界田以三畒之路。其三方九畒大路云云。然今不但田間一畒路漫滅無跡。其界田三畒路亦不可尋。獨其中一區。以宮前三畒路。猶幸不改。其兩傍又九畒大路。故得其限界。試以畒法槩之。恰爲七十而無餘欠。與殷人七十而助之訓合。孟子豈欺我哉。噫。古聖人分田制産。所自區畫者。擧天下無存。而獨在海東一域。傳曰。中國失禮。徵在四裔。其此之謂。而東人不知寶重。任其廢壞至此。惜也。雖然。後有好古之士。欲釐而正之。含毬正陽兩門九畒路。猶宛然可見。就其間依久菴啚說。分爲十六田六十四區。其一畒三畒之路。逐一經畫。
其外諸田。又用此例正之。不過一轉移間事。先賢揭啚論說之功。於是乎爲大。井地者。聖王之政也。自商君開阡陌法。井田遂廢。孟子論三代田制。雖有皆什一之訓。然其詳不可得以知。朱夫子推究爲說。亦爲什一分之一而非什一。箕田之制。田而不井。與孟子之訓不合。故今人無所徵信。置而不講。然以孟子之訓。箕田之制。參互尋繹則庶或得之。何者。田字象形也。上古田皆四區正方。夏用貢法。無所事井。且火食未久。人不求飫。故五十而足。後來民風漸開。費用日廣。殷人遂倍五十爲七十。始爲一井九區之制。中爲公田。公田七十畒。除六畒爲廬舍。古者八尺爲步。六畒廣四十八尺。長五百六十尺。足容八夫廬舍。餘六十四畒。分授八夫。一夫實耕私田七十畒。公田八畒。而稅八畒之收。實爲什一而剩十分畒之二。周人又倍七十爲百畒。廬舍之費亦倍。六畒爲十二畒。一夫實耕私田百畒。公田十一畒。而稅其十一畒之收。則又爲什一而不足十分畒之一。大較皆什一也。若其助徹之法則殷人八夫各耕公田八畒以納公稅。故爲助藉之義。周人公田八十八畒。八夫通力耕作。故爲徹。此其異也。孟子曰。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
賦。國中郊門之內。田不井授。使什而自賦其一。則其田必依古田字形而已。孟子之論。非懸空創說。皆據古制爲言。則殷周之世。理必如此。今箕田者。皆在宮門四傍。又不止郊門之內。則什一自賦。自有其制。又何以井授爲哉。此皆億以爲說。未知必合乎古。姑識所疑。以俟後之君子。夫上世。一夫八口。耕五十畒七十畒而用猶有裕。故孟子云樂歲粒米狠戾。今富強兼幷之徒。田連阡陌。尙患匱乏。何哉。箕子曰。惟辟玉食。此恐指精鑿。未必是珠玉。玉食非庶民所得與也。民間日用。不過黍稷麥菽。故五糓之數。禾稻不與。五糓又善耐旱。不比水田之常苦涸竭。一年兩穫。歲入不縮。史云帶郭畒鍾。鍾者。六斛四斗也。古之嘉量。視今行斗斛較小。又土有肥瘠。畒未必皆鍾。然一夫七十畒。用力專而糞擁厚。當不下畒斛。一歲兩穫。可餘百斛。縮食節衣。足支一年。又必有贏餘以備吉凶。古之恒産如此。今則人賤五糓。不肯致力。廣占水田。種稻爲務。歲被旱澇。常鮮登稔。游食日衆。侈靡成習。民安得不貧。貧故無恒。無恒故非辟日滋。遂至於風俗渝薄。姦究難禁。嗚乎。治古之不復。可知已。今聞箕田種菜不種糓。土肥菜茂。日賣城市以資燕遊之需。常
獲厚利。故一畒價値五六千錢。此又古今之殊也。居民皆淳古朴儉。不尙華靡。孝友忠和。醜詈之聲不發於口。尤重男女之別。婦女見人。輒低頭羞赧。咫尺內城。繁華艶冶冠東國無二。而不萌欽悅之志。古聖王遺澤。歷千劫不移。不啻唐民之猶有堯風也。三方土城。陂陀厚完。聞諸古老。云中間觀察使某。嫌外面不峻急。欲削而壁之。募民毁撤。城皆蒸土。堅如金石。中實巨石。鱗次櫛比。非衝車飛<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8086_24.GIF'>所可傷毁。始信古人作事完固如此。遂繕修增築。工費鉅萬。始頗高峻。一經夏潦。半已崩壞云。(有五古一首見詩集)由正陽門入。遵鍾街而南至大同門。轉而東折。循堞行百許武登練灮亭。憑欄四顧。風景絶勝。去時昏黑。登樓不能詳眺。微此行。幾不免入寶山空手回也。盖大同舘。關西大都會也。士女騈塡。囂塵滿路。亭在城僻一隅。自成別區。淸幽遐曠。地勢高峻。俯臨闤闠㙜榭廛市。晻靄隱現於烟霧間。殆不减登虹橋下瞰廣陵。更覺奇絶。飛欄倚城。城下長江。一碧空明。夕陽在水。紫翠萬狀。漁翁釣徒掉蜻蜓小舟。往來水面如織。下流官渡。巨艦小艇。簇簇迷津。行子競涉。櫓歌咿軋。對岸白沙。中開大路。馹騎軒盖。雜踏交騖。巨野空曠。一望無丘陵碍隔。遠
山四圍。羅立如屛。儘瓌觀也。亭上無詩人題板。盖亭是使華往來之衝。故不欲示遠人以致訾議。此實得之。昔金黃元學士登浮碧樓。見前人題詠。命悉焚之。憑欄苦吟。終日只得長城一面溶溶水。大野東頭點點山一聯。氣竭思涸。痛哭而敀。東人傳爲絶唱。後權一齋漢功。又登樓有詩。云白鷗波上踈踈雨。黃犢坡南點點山。自以爲過之。東人口語。大卛類此。一齋詩。特濱海土山漁樵家氣像。學士詩。亦不過江城眺望之作。比一齋詩雖小優。未造古人神境。何苦痛哭乃爾。族兄淸潭公擇里誌。論此詩以爲非佳句。殆定論也。憶曾與淸潭公論詩。公曰。余甞臨水對山終日。得靑山自在無心對。綠水何來盡日觀之句。不復足成。如此詩。豈可多得。古人亦無語到此境者。余曰。老杜水流心不競。非此意耶。相視一噱而罷。因學士事。偶想到此。故並及之。或云學士詩乃練光亭作。非浮碧樓。今不能詳。余欲作詩紀行。倉卒無韻。遂用山字賦之。非如學士之苦心。故不難圓一篇云耳。(七律一首見詩集)夕暮敀宿營邸。
初六日晴。浮碧樓,牧丹峯。素號勝賞。余敀思箭急。不能更留一日觀覽。可恨。朝發平壤。行五十里午飯中
和。行五十里夕宿黃刕。疋馬獨行。路中無可與語。曉出夜住。鎭日趲程。自此以後無詩。
初七日晴。朝發黃刕。行四十里午飯咸陵。行七十里夕宿門掩。
初八日晴風。朝發門掩。行四十里午飯佛陀橋。行五十里夕宿平山。
初九日朝陰霧晩晴。朝發平山。行五十里午飯金川餠廛。行五十里夕宿松都。向夕雨點滴。
初十日朝陰晩晴。朝發松京。行五十里午飯長湍東坡。行三十五里夕宿坡州舊査。
十一日晴。朝發舊査。行四十里午飯昌陵店。行三十里向夕入城。
畵像自贊
眉秀而靑。有文在其手曰文。自號小眉。盖慕眉老先生而云。
書鄭君房松溪圖後
吾友鄭君房。博聞多識。兼工書畵。日訪我西湖之上。余謂之曰。余無子。今老且死。願留眞像一本留世。子盍圖之。君房辭不能。凝思良久而曰得之矣。石上孤松。古瘦勁挺。非公之器宇耶。已又曰得之矣。山溪淸
徹。不着一點塵氣。非公之意態耶。遂寫此幅。題其末曰。松有千尋孤特之意。水有萬里汪洋之勢。逍遙其間。非木齋公伊誰耶。持而貽我曰。此公之傳神。若顔髮形貌。末也。余感其意。受而藏之。
書星湖禮式後
貧固慕侈。賤易僭上。不以禮防之則亂。故周公之制。尤謹於士禮。冠昏則有士冠士昏之禮。喪有士喪士虞之禮。祭有特牲之禮。辨貴賤之等。制奢儉之宜。此聖人救世之大經也。及春秋之時。士喪一篇。已亡失無傳。幸賴吾夫子誦傳孺悲。其書復全。肰世衰敎微。禮之不明於世盖久。劉岳之書。荒雜不經。無所取裁溫公之儀。雖頗是正。間不無一二疎漏。至于朱子家禮出。遂爲禮家之三尺。薄海內外。莫不遵奉傳習。使儀禮之旨燦然復明於天下。而其救世之功。又不下於周公之制作。孔子之誦傳。豈不盛哉。海東一域。素以禮義稱。戶置家禮。人習儀文。肰去中國萬里。後聖人千歲。習尙旣殊。因革不同。故讀禮之士。多不通曉其義。一遇變節。瞠焉無所適從。上焉者。泥古非今。頗傷迂僻。下焉者。摭末遺本。舛訛相襲。富豪之室。多擧繁縟。終流於僭。竆鄕寒士。憚於事力。一切廢却。茲豈
朱子之本旨也哉。我從祖星湖先生。爲是之懼。硏竆家禮。著疾書一篇。闡發精義。又與家塾子弟定四禮儀節。各有成說。若其大經大義。一本於儀禮家禮。微文瑣節。間亦變而通之。以合於從宜從俗之文。此又家禮之義例也。第其書散見遺集。不便觀閱。我先人手自讎校。彙爲一部。目之曰星湖先生禮式。以遺子孫。作李氏家禮。士友之間。聞風欽悅。思欲倣行者衆。從弟家煥謀廣其傳。捐財鋟棗。又有門人子弟之論說。發先生所未發者則亦幷採取。附註各條之下。俾得爲成書。非精勤禮學。有得於過庭者。能之乎。盖禮煩則拘。禮勝則離。惟退陶李子。獨得朱子之旨。其禮皆簡而易行。儉而易從。鄭寒岡學於李子。許觀雪學於寒岡。眉叟與觀雪爲同堂兄弟。多所講受。我高祖憲府公學於鄭䓗山。與眉叟同門相善。故曾王考梅山公。從眉叟遊最熟。先生之禮。傳習於家庭者爲多。此禮學淵源所自。而其考覈精微。斟酌得中則又皆先生之自得云。庚戌仲秋。從孫森煥敬書。
花王卽位詔
花王若曰。一歲占花權。本支旣茂。別種行王政。樹立甚宏。簡擇令辰。草創天子。予維出乎類拔乎萃而天
作之牧。詢其族訪其鄕則地號爲丹。托根柢於姚氏園莊。生霛草昧。播芬芳於洛陽城闕。帝德馨香。冠羣英而挺生。四方想望其風采。累千葉而垂耀。一点宣露乎檀心。禀天地中和之精。巍巍其大也。具帝王富貴之相。郁郁乎文哉。金枝公子。玉葉皇孫。旣成擁立之勢。紫薇舍人。紅藥學士。咸懷翊戴之誠。遂乃定大號於甘露元年。卽寶位於披香正殿。黃色是尙。中含坤六三之章。素位而行。上應乾九五之象。自甲坼而標秀異之氣。國艶著利觀之光。際午會而膺文明之祥。天香屬開泰之運。化日臨上。徘徊於伊祁帝土堦。和風自南。流動乎虞舜氏薰閣。周人美夭桃之春色。冊魏紫而爲元妃。宋代贊三槐之淸陰。命靳黃而作輔相。根蒂內固。可見王有種乎。英華外宣。莫曰長無實也。郡邑風土之有美沃。而封植漸廣。日月雨露之所照濡。而香艶益彰。九葉眞珠。自作篆玉之國璽。若英華采。皆識衣黃者聖人。擅一代之豪華。朝盈緋紫。秀萬物而昌茂。輝暎丹靑。桃姿媚李纖穠。嘉乃茅茹彙晉之象。蓮君子菊隱逸。任爾草萊所遯之流。收靑帝布春令之功。風吹芳信。得素王行夏時之法。月届正陽。外藩則設蘭柴之堅固。上林則管杏苑之佳麗。
堦寸土一民之力。位居至尊。統千花萬草之名。威制羣下。燕泥蛛網。縱難救一時之蒙塵。蝶舞蜂歌。亦庶近三古之賁治。有若歐陽子文章之筆。流傳解撰之詞。亦粤錢思公忠孝之家。祗勤升進之職。花開花盛。幸占寶籙之隆昌。春去春來。冀免繁華之銷歇。是亦一華胥之國耳。孰不仰木德以王乎。誥宣黃麻。光垂靑簡。
乞油啓
寒窓讀書。貧無以繼燭。公門呈牒。幸分我餘光。倘蒙明府之垂靑。庶觀暗室之生白。伏念生等雕虫淺技。囊螢深工。村塾門庭。十年下堆墨之帳。秀才家活。五更傍挑靑之床。然而値今夏地赤之灾。旣蘓麻之不實。當時夜天黑之際。奈燈椀之無華。床頭自有萬卷書。誠非忽於勤讀。墻角君看短檠棄。歎無因而稍親。縱欲勤晝餘之工。所恨暗來而明去。况又値陽至之近。可惜日短而宵長。倚欄看星。幾作太冷淡之孤詠。圍爐向火。不過沒緊要底閑談。王介甫之達晨。寧可無燭則止。韓文公之繼晷。盖亦有油而然。伏惟地主閤下。子惠民竆。申明儒化。文翁之敎化漸暢。武城之絃歌方聞。鄧州之蠟淚成堆。益歎冦平仲之風采。定
邑之燭吏不易。咸仰韓魏公之度量。皇甫樂音。卽官府借與之故例。魯公米帖。亦貧室乞求之常䂓。故以穿壁之誠。玆敢叩門而請。明庭之下。何惜餘澤之惠施。㓒室之中。只願末光之敬接。便宜力救暗界。佛門著燃燈之稱。光朙普照昏衢。儒家有秉燭之喩。顧小民顚連之輩。尙加賑濟之深仁。矧吾儒勸勉之方。寧無膏澤之下及。高擡貴手。倘分惠於官庫封樁。勤挑華心。庶卒業於家藏斷簡。苟長官不愛四壁之餘照。伊短燈可見二尺之且光。此亦右文之一端。在金膏之旁溢。凡係濟竆之先務。若水火之相資。殆若觀火之朙。寧有屯膏之歎。以待子擧。不得已求。
論古人詩文長短
昔人云老蘓不工於詩。歐陽公不工於賦。曾子固短於韻語。黃魯直短於散語。東坡詞如詩。少游詩如詞。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雖古所稱鴻儒鉅匠。固不能集衆長而兼有之。且就其所長而言。亦不可無訾。老杜近體。搜奇剔秘。竆極草木鳥獸虫魚之情熊(一作態)而少格調。大蘓之文。縱橫辯洽。變化側出而欠典雅。婁江詩若文。贍博浩汗。若不可涯際而沒意趣。文章之大成。亦難哉。如歐蘓之於詩。曾子固之於文。亦非其長。在
不必論也。
讀古詩孤兒行
古詩孤兒行。云上高堂行取殿下堂。殿者。屎尿之器也。古人謂屎爲後爲殿。劉向新序。楚惠王呑蛭而爲腹疾。令尹拜賀。是夕惠王之後。蛭出而愈。詩。民之方殿屎。盖疾之呻吟者。莫病於河魚故云然。古今方語如此。
忍飢說
不食則飢。飢則困。聖智之所不免。如顔子之樂。曾子之曳履歌商。雖曰涵瀁有素。其血肉軀殼。初不異人則亦何能不終困耶。余嘗體驗而有得。夫安坐思食。惟飢之是憂則氣隨而餒。其勢必重困。苟其心有思惟營度。雖不食。未覺其飢。終古忠臣烈婦。不食屢月不死者。心有所守故也。顔曾二贒。志在樂道。未嘗食息忘。則豈飢渴所能困邪。今人腹苟不飽。因以廢學曰。飢故不能勤學。殊不知飢故益當勤學。有二人於此。其年力相等也。其甚飢亦同也。而一勤學不輟。晨興<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5631_24.GIF'>頮。端坐讀書。惟以己業之不進。精義之難竆爲憂。一無所事事。偃息自在。則勤學者。飢渴遽不能爲害。無事者。必面貌萎黃。氣力損削。久而不能自振。其
效害可立見。昔胡汲仲詩曰。薄糜不繼衲不裏。嘔吟猶是鍾球鳴。語人曰。此余秘密藏中休糧方。胡可謂得其要者矣。然余則不能秘其方。用以告世之飢渴者。養孩兒者。尤宜知之。
代人應 旨䟽(純宗己巳大旱。 上求言八路方伯守宰。時德山縣監鄭來重。)
云云。臣祗奉三月初二日頒降 綸音。伏而讀之。不覺懽忻感激。不啻如漢之父老扶杖聽詔。思見德化之成而已也。九重深邃。隔絶蔀屋。 宵旰一念。未嘗或懈於懷保。曲察民隱於千里之遠。博訪救策於八路之廣。憂恤之衷。詢蕘之誠。藹見辭外。凡有一分天賦之性者。聞此 德音。孰不欲披瀝心肝。對揚 休命哉。臣聞治古之世。官必有箴。故獸臣之辭。著於傳記。𥌒誦工諫。各有其責。臣方待罪下邑。職掌之內。實有三弊。爲生民巨害。故玆敢不避僭越之誅。妄陳狂𥌒之見。伏願 聖明少垂察焉。一曰還上之弊。二曰良丁之弊。三曰田賦之弊。何謂還上之弊。還上者。中國歷代之所未嘗有。刱自高句麗故國川王時。而年代旣遠。其詳不可得以聞。自高麗末葉。實始行之。其斂散之法。一如宋之靑苗。然其妨農害民之端。比靑苗又加倍焉。何者。靑苗用錢不用糓。故錢無美惡。肉
好苟完。無可揀擇。銅鏹有數。加損不得。糓粟則不然。精麄相懸。槩量不一。故藏儲出納之際。吏緣爲奸。利竇所在。捨命偸弄。美糓化爲秕稃。籥合或至盈斗。此則雖龔,黃之循良。無以革其弊。張,趙之鉤鉅。不得竅其奸。加以雀鼠之耗損。濕蟄之傷腐。粒米之遺落。勢所必然。故又不免薄出而厚入以賠其數。年年散斂。期必取盈。然絲毫無補於經用。分寸無益於公費。而哀我赤子。宲受其害。全活無望。愁㤪載路。未知茲㳒之行何利於民。國而因循不改耶。小民愚蚩。朝不慮夕。惟幸目前之有得。不顧日後之難償。而獨於還上則積困每歲之督責。備歷切身之禍害。故雖至竆至貧之戶。皆不願受。貧戶窶子。逃避於他境而圖脫。孤兒嫠婦。哀龥於公門而求免。其爲害之酷。據此可見。及至冬斂。小民之終歲勤動。而所穫者不足以償其半。東西債貸。散賣家私。其寃苦迫急。殆不忍見。間有流亡絶戶。單身赤立者。徵督無所。而國糓亦不敢蠲除。故里徵族徵。闔境騷屑。治平之世。此何光景。幸賴我 聖上至誠格天。近歲以來。得免水旱霜雹之災。年糓不至大無。故猶得以捱延撑住。若一有凶荒。彼億萬生靈。流離漂泊。將至於何境耶。孟子曰。凶年飢
歲。糞其田而不足。又穪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丘壑。惡在其爲民父母也。賈生亦曰。水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相聚而衡擊。是皆理勢之所必至。思之及此。誠可寒心。唐劉晏之掌國計。未甞假貸于民曰。使民僥倖得錢。非國之福。使吏倚法督責。非民之便。吾有賤必糴。有貴必糶。以此無甚貴甚賤之患。宋之初設靑苗法。蘓軾議曰。法莫良於常平。貧民有資濟之益。吏胥無催驅之勞。而官所得利亦多。今變爲靑苗。不得抑勒則上戶不願。惟貧民取去納官之際。雖行督責。逋欠亦多。比如以一牛易五羊。忘一牛之失而言五羊之功。今壞常平而言靑苗之功。何異於此。前史之得失。後代之龜鑑也。晏之所行。迺常平之法。而財用裕足。天下安樂。宋行靑苗。流毒天下。萬命嗷嗷。今所取舍。當何法而可。今之論者。每以還上諉以糴糶之遺法。然糶糴何嘗如此。糶糴之法。原於魏李悝。成於漢耿壽昌。壽昌白令邊郡築倉。以糓賤時。增其價以利農。糓貴時。减其價以利民。此所謂常平。一糶一糴。皆所以便民利農。今之還上。與此有一毫近似者耶。古今善理財者。莫如耿壽昌,劉晏。而漢唐成效。班班可攷。如欲革去還上之弊。外常平而不可他求
也亦定矣。今宜定爲新令。令八路郡縣。方秋糓賤。稍增其價而市之。春而糓貴。稍减其價而賣之。則民覬其利。爭先霧集。散斂惟意。指顧可辦。糴時增價。糶時减價。雖若官失其利。糓賤而糴。糓貴而糶。此如廉賈之倍收。終獲巨利。蘓軾所謂官所穫利亦多者。政謂此也。不待周濟之政。而春秋兩時。小民之被惠固已不貲。行之五六年。必餘一年之蓄。相其機宜。積儲待時。以資凶荒不虞之備則事簡功茂。公私兩利。將見環東土含生之倫。淪浹 聖澤。皷舞感祝。豈不休哉。豈不盛哉。何謂良丁之弊。目今 聖明之世。幸無凶荒札瘥之災。生齒日繁。是宜良丁滋多。軍額無闕。而年年搜括。每患闕乏。民有多男。逐一簽名。黃口小兒。便隷軍籍。夫多男子。古所謂吉祥善事。而民家生男。闔戶憂歎。視同禍災。其情誠蹙而其事誠可哀也。究厥弊源。職由奴婢法之失宜而然也。今請先論奴婢之法。今世私賤。皆從母不從父。是何法義。高麗定宗之世。議者以爲賤隷有知母而不知父者。從父則易致爭訟。遂不許從父。我 朝中世。亦因其議而定行。然今之賤隷。何嘗有不知父者哉。設令有之。是特萬千中之一爾。因萬千有一之故。定爲法例。乖反倫理。
奚其可哉。傳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別焉。都邑之士知尊禰。學士大夫知尊祖。今奴隷之賤。雖不敢自廁都邑之士。獨不得比諸野人。而反同不知父之禽獸哉。父重母輕。男貴女賤。故男子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聖人制禮之意。若是其區別精當。今於奴婢。使之一從乎母而更不知有父。誠未知其合宜也。是故。父良母賤則良人之子輒歸於賤。賤之贖良者。一娶私賤。依舊還賤。良賤貿亂。莫可辨別。故奸民之逃役者。皆以投托爲能。或托於故主。或托於貴勢。鄕村野閭。人戶雖繁。賤籍逾半。貴勢籬下。烟火相接。無一良丁。逃避者衆。軍額如之何其不縮也。今若改定令甲。使男必從父。女必從母。良家子孫世世爲良。賤隷子孫世世爲賤。良賤判別。不相混雜。官立良賤二案。雖一村同居。必分而二之。或有良人避役而冐錄於賤案。賤隷叛主而暗入於良案。則考閱其三世帳籍。期於現發。先施重刑。懲其欺罔之習。而良歸於良案。賤歸於賤案。完成文籍。官自閱視則民絶逃役之習。吏無容奸之路。而從前投托者。見其子子孫孫代爲私賤。永無脫出之望。必不以一身避役而自歸於賤案。如此之類。許其自首。悉歸
良案。又或貴勢之家。以前之投托。不許敀良。抑勒爲奴則官爲覈宲。施以壓良之律。間有浮浪無着之徒。專欲避役。不入於良賤二案者。隨其摘發。便沒爲奴。自官摘發則沒爲官奴。校院摘發則沒爲校奴院奴。故主摘發則沒爲故主家奴。雖流移他方。不入良賤二案者。用古者保伍之法。不許住接。如此則戶必有籍。人盡入案。無籍逃役之徒。無所容於世間。將見戶口繁增。良丁滋益。何患軍額之難充耶。何謂田賦之弊。井地旣廢。什一自賦。鄒聖已有定訓。實爲古今不易之制。而我 朝田賦。又輕於什一。大較什一什二而取其一。德至厚也。雖然。水旱凶荒。堯湯之所不免。間遇天降之災。土田荒穢則荒田蠲稅。其次减賦。名曰給災。此固荒政之所不可闕。而尤宜十分審愼者也。 國朝舊例。每當給災之辰。循用比揔之制。自 廟朝之上先定都數。頒下各道。各道道臣明知其不足。而 朝令旣降。不敢違拒。就其中劑量大郡小縣。分俵於列邑。列邑守宰明知其不足。而上營有令。不敢爭執。又就其中劑量被災淺深。分俵於田野農戶。彼農戶小民。雖有萬萬寃苦之狀。嚴畏上令。誰得以達諸。當初比揔。旣是懸度爲數。非有躬親檢察之詳。
則其不足於給災之數。勢固然矣。大抵田禾之被災者。不一其狀。苗而不秀者有之。秀而不實者有之。雖有藁草盈疇。其無所收穫則與荒廢無別。畢竟荒廢之外。擧不蒙蠲减。噫彼小民。竭力耕作。只望秋之有穫。秋旣無穫則雖無徵斂。竆窘迫急。將無以資活。况有徵斂之苦哉。今若一依郡國上計之例。每到秋熟。令郡邑守宰三回巡省。百道審愼。凡所被災處。裁量輕重。修成文簿。郡上之道。道上之 朝。按簿給灾則庶無此弊。人或以國用不贍爲憂。此又不然。百姓足。君誰與不足。在易損下益上爲損。損上益下爲益。上損下損之間。 國計之得失。必有所在矣。若夫國用之不足。惟當爲天下惜財。除去一切冗費。務從簡省。則以堂堂千乘之大。豈憂財用之或屈耶。凡茲三弊。臣旣熟覩而詳悉。今當我 聖上思聞民瘼。懇懇求言之日。亦何敢冺默畏縮。孤負仁愛惻怛之至意哉。言之不中。罪在於臣。若使一得之愚。得蒙 採錄。則此奚徒臣身之滎。庶或爲齊民之厚幸。無任瞻天激切之至。
少眉山房藏卷之六
附錄
贈木齋李子木序[丁範祖]
余友木齋李子木。余少時得見其悼友人韓景賓之死。而抵書柩前以告哀。若王元美之哭宗子相者。固識其有異於衆人。近又從子木女壻兪君。見其所作詩歌古文十數篇。又識其所存。有不可測者。去年冬。余客宿城南之苧洞。燈下有闖戶入揖余者。子木也。與之談。使盡出其所有則抵掌上下數千百年運世之剝復。文章之衰旺。精識博論。如懸鏡而照。叩鍾而應。已而諧笑間作。感慨橫生。精爽滿室。余迺大驚。不覺膝之前也。雖然。視子木菁華凋脫。鬢颯然霜。而芒屩布衣。猶是一書生。此何爲也。天之生才。其成就有早晩。譬如草木之有梅柳松筠。豈天將以子木爲松筠歟。何爲其如此。子木大父西山公尙氣節。負士林重望。從大父星湖公道學文章。爲近世宗師。然或直道遘禍。爲世所悲。或晦迹山林。與時齟齬。夫木之生。必輪囷離奇而後聳而爲千尋之材。水之發。必漩澓逆折而後放而爲萬里之濤。子木之家。沉屈抑塞。積百年之久。則竆變極反。受其未食之報者。顧不在子木之身歟。何爲其如此。余嘗謂治平之世。人才如淘
金沙。精英在上。方今 聖朙御極。政化融昌。毛髮絲粟之才。皆得以翹英吐華以赴功名之會。而宏才博學如子木者。淪溺草野。豈數與命使之歟。何爲其如此。子木薄游京師。將敀隱德山之田畒。窅然如鵠擧龜伏。聲光不可以復尋矣。昔韓退之送孟東野。其說歷叙物不平則鳴之義。而末乃以命於天者爲解。余亦以退之之所以解東野者解子木。海左丁法正書。
壽序[李圭煥]
人之所欲者壽也。人情莫不欲有壽有富貴多男子而安享百年之樂。其得之者幾人乎。其中或有壽者富貴者多男子者。而兼之則難矣。公志氣高秀。才貌端雅。幼而學習於星湖先生之門。授經通義。辭業敏晤。以詩鳴塲。爲人所推重。早晩富貴。公所自有。人所亦期。不幸屢擧不得志。荐罹喪威。服除。不復擧業。老於湖右伊山之長川。斷意名塲。滿架經籍。不以貧賤改其樂。竆道學之淵源。究義理之蘊奧。敎諸生而解其頤。釣於水而取其適。豈以人之富貴。換公之貧賤哉。有時杖屨逍遙於園圃之間。賞花灌蔬。倦則坐乎樹根。見峀雲。聽風泉以適其意。可謂世間之淸福多在於公矣。公有文章焉。有學行焉。有林泉之樂。又有
壽焉。此富貴者之不能有而公有之也。若使公有富貴而多男子則盡兼之矣。人事之圓滿常少矣。公今年爲六十有一。從今以往。未知得幾年之壽。而公之兄弟三人。惟公見甲則人壽之難。固如是夫。使富貴而無壽者視公。其得失優劣果何如也。所謂富貴與子孫。皆身外之物。公之達觀。庶知之矣。顧余老矣。宜其與公同歡是日。而無以致身於公所。遠奉序文。祝公之壽。己酉季夏初吉。賤從烏泉居士圭煥序。
畵像贊[李家煥]
惟其所寘無不宜。惟其所値無不奇。人奈斯何天盖知。(從弟家煥謹贊)
畫像贊[李基讓]
嫉惡如愁。矜愚若悲。色形于義。行過乎危。松枯竹癯。峭壁枯枝。(廣陵李基讓謹贊)
松溪圖贊[鄭遂大]
(之又子鄭公。寫松溪圖一幅貽先生曰。此公之像也。此卽其畵題也。其詳見上文集。)
松有千尋孤特之意。水有萬里汪洋之勢。逍遙其間。非木齋公伊誰耶。(之又子鄭遂大題)
士林葬通文[李儒修]
伏以氣至氣反曰歸。君子以順。道行道廢也命。哲人其萎。茲寓儒林尊慕之誠。迺議眉山封樹之禮。木齋
李先生。貞忠遺裔。詩禮故家。承剡庭之淵源。義理守不易之正。接星門之統緖。道學爲獨得之宗。禀於天者純粹淸明。靜而養動而察。得之師者規矩繩準。博而約格而知。至道在於常行。近則心身家國。旁通兼於正業。遠則天地鬼神。六經發竆精闡微之功。措諸時咸宜之謂恰好道理。千史瞭循公涉私之蹟。參以情有合之爲眞定是非。燭照筭契之玄玄。千百故竆神知化。玉蘊珠藏之燦燦。二三子私淑達材。扶正道闢異端。孟氏之功着在身上。畧浮文敷本實。晦翁之禮先行家間。謂意想之或涉榮枯。非賢非達。安義命而自處奇薄。不㤪不尤。攀禮儀之整嚴。寔表裏是。覿德容之豈弟。亦良易然。理固難兼有三尊。天胡不憗遺一老。仁者必得其壽。九十年好德康寧。公之所能者天。半一國奔訃流涕。㓗凈精神。古奇器宇。復從何處瞻依。分列花藥。齊整圖書。已成怎地寥廓。窓外之雪尺許。尙想列侍之儀。席間之地丈凾。如䎹善喩之敎。嗟乎。見而知䎹而知者。咸聽我言。須念事以禮葬以禮之各盡爾義。先賢酌天理而制節。不拂數郡畢會之情。門人重師道而愼終。至有六年獨守之擧。雖本家撝謙守約。以張大爲辭。宜士林衛道尊賢。致誠
勤而完事。以某月某日某時。下玄宅于眉山某坐之地。伏惟僉君子當有升堂入室。攀化奉規者。近悅遠懷。依德據禮者。咸宜先期齊會。及事同論。大相小相之分排。掌書司貨。十事五事之各執。獻器繕碑。則齊莊整肅之儀忽瞻之在。仁義道德之說若從而䎹。非泉塗爲萬丈光榮。庶後學效一分誠禮。嗚乎。上爲星斗。定有小眉山顚結不散之靈。下留巾箱。忍讀餘生巖穴哭無竆之句。文以遍告。冀各敬聽。李儒修撰。
祭文[朴孝兢]
維歲次甲戌二月初一日癸巳朔閏十八日庚辰。大舅木齋李先生將就窀穸。前一日己卯。甥侄密陽朴孝兢。謹以菲薄之奠。哭訣于靈几之前曰。嗚乎。富貴也子孫也淸名也三者。人所願欲。而兼有之者鮮矣。小子嘗聞之。先生曰。享富貴多子姓。固是吉祥善事。此則有命。至若淸名修德。勵行者皆可力致。小子每三復斯言。今先生之歿也。只留得一段淸名。豈非以在我者可能。而所不可能者命也耶。嗚乎。先生以高世之姿。竆經林下而不得需世之用。以出天之孝。盡力致養而終貽北堂之慽。以輕財好施濟貧恤竆之心。晩又私計剝落。滫瀡關慮。天何嗇公之命。至此之極
耶。易簀之日。士大夫無知不知。莫不齎咨太息。至有通告遠近儒林會葬之議。家人雖謙讓不敢當。其平生之所修養。人心之所悅服。槩可知矣。壽躋大耋而康寧好德而考終。至行淸名。銘人肺肝則又何憾於命之嗇耶。嗚乎。小子於先生。義結舅甥。恩宲父子。早而受學於門。中以擧業奔忙。離合不常。晩敀林壑則先生已大耋矣。花朝月夕。杖屨歡謔。小子愚蒙。言議過差。則必正言而質之。和顔而誘之。盖十數年如一日。病革之時。連呼小子之表字者三。在傍連唯則已寂然不復有聲。嗚乎。有欲囑付而不果耶。又或戀戀而惜別耶。從今以往。行有差失。誰當敎誡。事有疑難。於何考證。三呼之音。因作千古之訣。情隘辭感。心胸腷塞。嗚乎尙饗。
祭文[朴孝兢]
維歲次乙亥十二月十二日壬戌。乃大舅木齋先生終祥也。前一日辛酉。甥侄朴孝兢。謹以菲薄之奠。哭訣於靈几之前曰。先生之歿。歲已再周。聲容永閟。依仰長休。學行在己。見識超羣。有口能言。有耳皆聞。隱德獨行。人或未悉。小子久侍。深得其宲。嗚乎先生。高門望族。世路齮齕。家運倚伏。事到難爲。衆皆袖手。公徐而起。施展左右。帖然整頓。公不自功。全保門闌。自
始至終。夜闌函席。說盡平生。經歷甚奇。有時呑聲。神𨓏心解。目擊道存。誰復知者。不敢索言。惟其才高。不諧庸愚。惟其性峻。不容鄙汙。知德者希。間有疵議。蚍蜉撼樹。容或不異。第自今往。爻象可知。士習日渝。氓俗日漓。將誰顧忌。無爲不善。靜言思之。有涕而泫。小子早衰。齒豁髮白。幾何泉㙜。步趨幽蹟。筵几將撤。心焉毒螫。薄奠長號。尙庶歆格。
祭文[兪命煥]
維歲乙亥建丑之月日辰庚申。外甥杞溪兪命煥。有故不得赴哭。謹具薄奠。使從弟待煥敬告于外舅木齋先生靈几之前曰。嗚乎。先生一門之內。成德大君子。厥維多矣。星湖先生嫡傳之統。誰能獨得其宗而繼開之耶。小子不敢蠡測。而竊嘗觀諸君子或有禮節之疑義處。則皆曰。就質于木齋先生然後可以决矣。小子始知先生益得家學之宗旨。而至於義理名節之關係。則雖賁育不能奪其志。其他經緯文章。羽翼斯道者。莫非需世之資矣。施之必爲矜式。使鳴國家之盛。而不遇於時。韞而藏之。施不施何與於先生。而君子不能無私竊歎焉。嗚乎。小子欲學先生之道而不能者有三。先生平生。孝友任恤之事則靡所不用其極。於是乎小子始知先生修己治人之道出乎
天性。此小子學而未能者也。先生中歲喪耦以後。長在鱞居之苦。意謂人不堪其憂。及見先生不慽不沮。於是乎小子始知先生之不以死生憂樂動其心。此小子學而未能者也。先生中間家計旁落。朝葅暮菜。暑褞冬袷。皆口之不堪甞。身之不堪安而先生猶且處之如素。不一<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6116_24.GIF'>睫示家人。於是乎小子始知先生不以形氣軀命累其心。此小子學而未能者也。一日小子侍坐。先生太息歎曰。此世難得傳吾道之人云爾。則小子默然而退。盖先生此言。深嘆小子之不敏。而小子自知其才器之不逮也。小子入于甥舘者。于今四十有餘年。而受誨於先生者二十餘歲矣。提撕誘掖。誠心敎導。親則舅甥。義宲嚴師。小子才質庸駑。不能窺其學問之淵源。粗習功令之業。或冀其科第之萬一。而畢竟白首無成。中歲離索於西海之濱。則西南相距五百餘里矣。一二年一拜。或三四年一拜。而丁卯一拜。遂成千古。山頹樑摧。安仰安放。嗚乎。再昨年。小子遘凶禍。嗣後喪威荐疊中。凶報忽至。不克匍匐奔趨於執紼之列。感念疇昔。尤悔如山。痛纏心曲。噭號靡及。小子自喪禍以來。心精隕剝。凡所欲言。皆未及擧。噫。八耋老慈。長在靡寧。不敢曠日離側。今
始使人替告。情缺禮虧。撫念愴痛。若鉤在心。嗚乎哀哉。尙饗。
行狀[李是鉷]
先生姓李。諱森煥。字子木。號木齋。驪州人也。我 睿宗時有諱繼孫。官兵曹判書。 贈左參贊謚敬憲。甞按關北。大闡文敎。北人立三院俎豆之。是爲先生十世祖也。五傳至諱尙毅。號少陵。官貳相。 贈領議政謚翼獻。實爲 宣廟朝宗臣。而於先生爲五世祖也。高祖諱志安。官持平 贈吏曹參判。曾祖諱夏鎭。號梅山。官副提學吏曹參議大司憲。時眉叟許文正公穆主淸論。而公宲左右之。祖諱潛。號剡溪。布衣抗䟽。後褒 贈執義。考貞山處士諱秉休。性理經禮之學。爲星門嫡傳。妣陽川許氏。進士逵之女。繼妣居昌愼氏敬德之女。益昌府院君守勤之後也。本生考。學生諱廣休。號竹坡。本生妣。海州鄭氏進士德寧之女也。先生以 英宗己酉六月二十九日卯時。生於安山之瞻星里。幼而多疾。年十二。始就學於從祖星湖先生。時羣兒之先受學者。皆出其右。先生發憤忘寢。刻意孜孜。不朞年。已及於羣兒。星湖先生見其作。喜曰。此兒有才有心。後必大成。金石可期。其見知於師門
已如此。癸亥。聘夫人權氏。旣冠。與諸同輦(一作輩)習程文做業。先生不能隨衆日課。或二日一題。或三日二題。乃人寢而不寢。人食而不食。厲志篤工。三夏之內。卒能相捋於諸同輩。及其赴擧也。先生獨先呈券。而諸同輩皆不能也。年十八。魁國子試。二十一二十六皆發解。雖皆見黜於有司。文詞日就。聲望大播。皆以朝夕靑雲期待焉。盖工令之文。雖雕虫淺技。先生之文。自有程式。不失尺寸。一字一句。無一放過。雖宗匠大手。其程式無以過也。雖然。此特先生之旁通一技也。何足以此而論先生造詣也。至若學問上工夫。星湖先生之敎。推誠噵和。先示一端。啓發其憤悱。然後因其材而提撕。諄諄善諭。故及門諸子。頑廉懦立。易得其義。先生以其姿禀之純粹。心力之誠勤。心心慕悅。口口講習。書無不究。理無不竆。上而日月星辰。下而草木鳥獸。近而心身家國。遠而天地鬼神。經旨之深奧。禮節之繁簡。咸竆其理。遂成大儒。星湖先生甚喜而愛育敎噵。與己孫可山公無異。甞命可山公與先生結爲親昆弟。又命孫婦權氏。相拜結爲親嫂叔。星湖先生有別墅。越崗而近。擧而與先生使居曰。喜汝兄弟朝夕相從講讀之爲便近也。其期望愛護之意類如
此矣。辛巳。喪本生考竹坡公。癸未服纔闋。季父貞山先生喪配許夫人而無嗣。先生入爲後而服喪。其十二月。星湖先生卒。甲申喪配權夫人。未及葬而又喪仲兄淸谿公。乙酉喪本生妣鄭夫人。先生有一子。幼而失恃。又嬰奇疾。先生躬親撫養。百方藥治而竟不育。先生又患五歲痎瘧。荐罹凶禍。喪威震剝。繼以憂病綿綴。百苦纏身。先生雖晏然若固有之。而氣血內耗。旣卒喪。年已四十。未老而髮已斑白。自知不久於世。遂絶意名塲。棄擧子業。不復再娶。居鱞五十年。韜光鏟彩。遂隱居養親於德山之長川。講學修道。敎授生徒。蒔花栽竹以資娛樂。釣魚川澗以暢湮欝。爲酒殽速朋舊。詠詩談文。揚扢千古。精彩射人。語到契意處。或感激泣下以宣不平之氣。雙不借一。扶老約數三同志登山越海。周遊歷覽以窮山水之勝。此皆先生晦迹消遣之事也。貞山先生晩擧一子。諱鳴煥。號謙齋。卽愼夫人出也。年甫四歲歲丙申。貞山先生卒。臨終。囑先生曰。吾之血屬。只此一塊兒也。須善養善敎以期成立。先生受遺敎。而養育敎訓。殆無餘力。文藝夙成。皁年捷進士。此皆先生敎導之力也。先生孝友根天。事親之節。盡其敬愛。同氣之間。極其友愛。及
謙齋公移居於石橋。而愼夫人就養。距長川十里也。兩家家契漸剝落。甘旨難繼。先生三日一省。省必步往。往必有槖。槖必有物以供甘旨。歲以爲常。不以祁寒暑雨而或廢。年廹耄耋。疾𧏮侵尋。筋力不能自強則或使不肖兄弟輩替行。病間必躳往。未咁一時一念之忘親。謙齋公少有宿痾。源委甚重。先生審症投藥。深得其宜。賴以稍安。捱過歲月。至己巳疾大革。先生時年八十一。夜不解衣。三朔調治。及其不起疾。先生輒對人泣下曰。受先人托寄之重。不善保護。使先人骨肉不享天年。此某不孝不友之罪也。他日地下。宲無歸拜之顔。方謙齋公之疾篤也。愼夫人知其必無幸。向壁卧。不食不言。氣亟彙絶。幸賴藥救而甦。先生乃怡色柔聲。多方譬曉。泣且言曰。弟病雖篤。幸有兩𥠧子。日後蕃昌。未必無其望。今母氏如此。兒亦不可全活。則兩兒誰復恤養乎。何忍不念後事。使之絶續耶。愼夫人蹶然起坐曰。吾特以一時迫阨之情。欲爲先絶之計矣。今老人言誠切至。吾亦知之矣。勿以我爲念。遂卽索飯。若非至誠所感。其何能回得母心乎。謙齋公殯葬纔畢。家産蕩殘。生活無望。先生乃赤手經紀。白地營辦。入口契活。能免大飢。兩女婚嫁。皆
不失時。愼夫人不欲離次而就他。故先生承順之。奉親之具。自宗家供給。人有疵毁之曰。木齋以孝名而置其親於飢荒之家。獨自噉飯。吾未見其孝也。先生聞而自責曰。是吾之罪也。人言是也。謂家人曰。孝如曾子。而孟子尙曰可也。吾何孝之有。以吾爲孝者。反慙吾之德也。先生每往石橋。筋力困憊。纔覲見畢。弟婦李夫人拜謁。先生每起。爲之答禮甚恭。謙齋公憫其起居之難。輒止之曰。嫂叔年紀。不啻爲孫行年輩也。昔茯菴丈人(李參判基讓字士興號茯菴)坐受弟婦之拜。願兄依此例坐受。先生曰。嫂叔間。何可計其年紀之多寡乎。士興過矣。吾不可爲此。願弟婦勿拜則幸矣。謙齋公笑曰。在下之人。寧有不拜長叔之道乎。先生前後居憂凡十年。處苫蔬食。身不脫纕。一遵禮制。每當盛暑。人或勸以暫脫絰帶以排熱。先生曰。若欲排熱而暫脫則絰帶無可着之時。脫時雖覺淸凉。着時一倍困暑。不如不脫以爲常。則不知益困之弊也。每當先忌。必三日具冠服齋戒食素。親審房堂。使無不㓗。耆耋之後。筋力不逮。侑食後雖先辭神而退休。終祭之頃。不脫冠服。先生齒德旣高。弟子益進。其導卛之規。諸門人每夕侍坐。必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等事。戒
其修身行己之資。命之退然後乃敢拜辭而退。朝必拜謁。出外則雖一日之內。出必拜。返必拜。其敎訓之法。以威儀修飭爲先務。頭容必直。行步必端正。言語必寡默。衣冠必整齊。群居無敢喧嘩。遊戱毋敢放蕩。其敎授之式。先開示其文理文勢。使之自得。其未得者。傾日移晷。無少疲倦。旣得之後。更以上下語脉諄諄善諭。一依星湖先生句讀指南。無一字放過。故學者一得不忘。學得精熟。後生若有有文藝容貌端雅者。必勉其存心持身之方。性峻不能容人之過。必正色叱責。不少假貸。然昏夜從容之暇。溫言順辭。喩以善惡之機。使之自覺而改之。先生終老林下。民國經綸。雖不得需用。常𢙇藿食之憂。每當大歉。民命溝壑。看作己責。憂之歎之。寢食爲之靡安。平生喜施與而尤致力於恤竆。自少赴擧。多辦筆墨。以分貧無試具者。見人之急。必傾儲而與之。竆喪之不能庇喪者。脫衣巾與之。自己壽具深衣幅巾。累回與人而復製。貧昏之無以成禮者。出力佽助。設施方畧。俾完大事。常以紙裹錢儲囊中曰。此古人紙裹物也。男子出門。囊無儲錢則每多厄困處也。盖欲隨時濟人也。族親有一至貧孤孑者患癘氣。闔室皆卧。又無資粮。先生歎
曰。彼將病死餓死。何忍坐視而不救耶。吾氣血燥。燥者不染癘。遂齎糧而往。躳親救治而安。人或有難處事故而衆皆袖手。則先生乃挺身而起。施展之左右之。事竟順成。衆皆異之。而先生不以爲功。買人之物。不爭其價。賣己之物。亦不爭其價。咁賣水田。與人决價後。他人欲之。願以高價自買。先生曰。已與人决價。而今又高價賣之於他人。是背約而無信也。見利而忘義也。不可爲也。不許。待婢僕。嚴而有恩。直而有恕。或偸盜事覺則佯爲不知。而禁其太甚。不問細瑣。咁曰。我國人以朝夕飯爲大食。雖醉飽他饌。必曰大食不可廢也。強擧一二匙而止。盖食取充腹而已也。何必浪費粮糓也。每當俗節時食。使不設飯。泛愛衆人而尤致禮於老老。每年十月行先墓時祀。餠餌酒饌。分送傍近耆耉曰。祭而致俎。禮也。當或宴集。客有家貧親老者。紙裹殽饌以與曰。奉親者不嫌鄙事。幸敀而奉養。每當秋社鄕約。七十以上者。自社中各賜百錢。俾供甘旨。有天主學者。自中國蔓及東國。汚染頗多。先生憂其奇巧之說必爲吾道之蟊賊。乃作洋學辨。以耶蘇之降生。堂獄之苦樂。敀之於荒誕。以斧鉞之加身。子孫之爲戮。恐之以禍殃。傳示京鄕士友。又以
爲鄙野愚氓不知其意。乃以淺近易知之說。倣司馬相如諭蜀故事。作爲一篇。眞諺翻謄以諭下賤。又修明鄕約。首以斥邪一欵。洞諭一洞。 正宗大王甞謂樊巖蔡相國曰。聞李某闢邪甚力。余甚嘉之。余欲以湖右一路。專付此人。使爲肅淸。蔡相對曰。李某之闢邪。誠有之。草野賤蹤。有何風力。專任一路哉。其後辛酉。邪獄果起。殺戮甚多。而某某人之能免重刑。長川一洞之無一犯染者。宲由先生敎諭之力。而人皆服其先見之明也。歲乙未痲疹大行。時運極險。先生乃取馬氏痲科彙編。着心究會。得其要領。先試之於家間而效。次試之於隣里而效。於是遠近雲集。全活甚衆。其後有疾者輒來問。先生辭曰。病是死生所關。吾素不知醫。何以藥爲。已而歎曰。救世濟衆。范文正禱醫之事也。若以岐黃小技。或有一得之幸則活一死命。亦濟人之一端也。躬檢醫方。參以己意。合藥以試。於是四方塡門。多所責效。及年迫八十。曰吾三十年不屑之事。不過爲濟人之計也。今氣衰神耗而尙欲自強。則是欲活人而反殺人也。遂自翌年八十一而止。 純宗癸酉十二月十二日未時考終。享年八十五。明年甲戌閏二月十二日。下玄室于長川中麓堂
山子坐之原。先生之喪。遠近士友。眞不齎咨太息。至有發文而爲士林會葬之議。雖以家䂓之儉約。辭不敢受。然先生學問道德之爲人尊慕。盖可知也。先生生有秀眉。有文在手曰文。與眉叟許文正公之長眉握文。暗相符也。故別自號少眉。盖以家住蛾眉山下而心慕眉老先生故也。又取李公擇山房之義。名其著述詩文藁曰少眉山房藏。書凡八冊。不幸沒入於韓旉山家回彔之灾。乃撤拾於知舊巾衍中。僅三冊也。夫人安東權氏。弼善顈之女。生於丁未十月初七日。先先生四十九年。歿於甲申四月初十日。初葬長川先塋側。先生歿後十年甲申。遷祔于先生塋左。育一女。適杞溪兪命煥。兪命煥有二女一男。女長適咸平李章緖。次適丹陽禹舜滎。男致戅。無子而殀。李章緖二男。敏根,敏象。先生年七十二。始取仲兄淸谿公少子載常爲後。載常四男。長是鑛。出爲伯父石軒公後。次不肖是鉷。次是欽。次是鏻。是鑛四女一男。坡平尹挺圭。順興安世英。進士南陽洪嵋煥。晉州柳日魯。其壻。男邦永。是鉷二男二女。男贊永,敎永。咸平李儒翔。韓山李在和其壻。是欽以兄子敎永爲後。一女壻淸州韓晢東。是鏻無子女。嗚乎。博約富精。務本摭宲。
先生之學問也。粹面盎背。嚴重其儀。先生之道德也。不尙華麗。天機自發。先生之文章也。明敏果斷。事豫而立。先生之智慧也。揚扢今古。精彩滿室。先生之風采也。指揮羣衆。整理盤錯。先生之才局也。簡㓗其性。淸白其操。先生之心事也。心籌腹畫。不忘民國。先生之經綸也。輕財好施。急人患難。先生之義氣也。先機而知。防微杜漸。先生之先見也。以若才器。以若抱負。拔身立朝則足以賁斯世之文治。革斯民之痼弊。其勳業名望。不但止於此而已也。然命道奇竆。世路艱險。驥步未展。鵬海未啚。九十年汩歿於喪慽疾苦。棲遑於巖穴耕稼。含辛茹苦以終其身。惜乎。先生之歿奄迫四紀。而尙無狀德之文。不肖侍先生纔十三年。而童騃無知居其半。稍長而薰炙纔居其半。先生平生。何可盡領也。然而歲月寢邈。典刑日遠則先生善行。將湮滅而無傳也。迺敢以平日所覩記者。畧叙大槩。罪之僭妄。辭之荒蕪。有不暇顧也。然後君子若因此而闡揚之。則拙辭未必無少補云。不肖孫是鉷謹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