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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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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問答

 霞山問答。旣無覆敎。惟當留俟面言。然區區於此。未敢一息忘足下。誠以此義。皦然在心。如辨黑白。如別甘苦。如數一二。曾無絲毫疑端。可東可西。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非敢以一時膚淺之見。執迷守株而不改也。足下於此。若一向征邁。則其他如詩,書,禮,樂,易,春秋之類。雖言言相入。字字相契。都汗漫耳。此是洙泗舊路。歲久榛莽。攘之剔之。拔矣兌矣。其入頭下手。惟此一路。鏞又豈敢不焦脣敝舌。以冀其同享此樂乎。玆又傾瀉愚忠。以自盡愛慕之誠。惟足下察之。義禮智三字。其於在內之理。尤不近似。故今人說四端時。暫以爲在內之理。而其平日之所識認者。未甞不以行義者爲義。行禮者爲禮。行事之不愚者爲習。其弊固未甚也。至於仁字。並其平日之所識認。亦確然以爲在內之理。而孝於親。忠於君。篤於友。慈於民。凡人與人之相與者。別自爲德。不以爲仁。其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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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想念。惟惻隱博愛等數句。往來心上。冲融葱靄。恍忽彷彿。若見有愛人生物之象。而實不知如何入頭。可以居仁。如何下手。可以行仁。千聖相傳之道。實不外乎仁一字。而於此一字。其體認之不淸楚若此。而復有道術而復有學問哉。恕者仁之方也。認仁旣誤。認恕隨錯。於是將孔曾所言一貫之要訣。亦但知一理萬殊。末復合一而已。實不知所謂一者卽恕也。所謂恕者。卽仁之方也。子貢問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孔子答之以一恕字。則恕字之關於吾道。爲何如也。子貢所謂一言者。一字也。一字而可以終身行之。則凡韻書所載一萬三千三百四十五字。若無以加乎恕字之上者矣。乃孔子之言曰。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由是觀之。恕之爲物。不過所以爲求仁之用。如飯之爲物。不過所以爲活人之用也。仁之爲物。顧不巍巍然。又在恕字之上乎。此字之義。認得眞切。則可云知道。此字之義。認得不眞切。則不可曰知道。誠以吾道不外乎此字也。老兄試思之。天地間萬善萬惡。有不由於人與人之相與者乎。三綱五倫。人與人之相與也。三物九經。人與人之相與也。六經所戒。五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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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千聖之所訓誡。皆人與人之相與也。於此不明。則一貫之旨。必不可解也。絜矩之義。必不可解也。誠意誠身之戒。必不知所施措矣。此一字之所關係。顧不重歟。義禮智三字。乍出乍入。其害不深而此字不明。則凡六經四書大義要旨。悉晦悉亂。悉乖悉翻。雖樂善慕聖。如飢如渴。而終不可以入堯舜之域。何則。人生斯世。自生至死。自落地至入地。其所行所爲。都不過人與人之相與耳。此字旣認。此眼乃慧。於是。持此一雙慧眼。去臨六經。去臨四書。如持光明蠟炬。入暗室中照物。照見几案而几案明。照見敦匜而敦匜明。照見書策琴瑟而書策琴瑟明。若無此眼。終身矻矻而卒不免暗中摸𢱢。鏞豈敢以秋毫不驗之言。欺罔我如金如玉之文山君子哉。始老兄於四端之說。有所疑貳。此心憂愛甚深。然猶不敢盛氣力辨者。誠以此事關係吾道。最要最切。或恐過拂盛意。以成固執。則不可以同享此樂。故調護疏導。以至延久。頃蒙手敎。可見至意。若于是含而不言。則非所以至誠事君子也。故略暴愚見。以罄悃愊。使旣出谷。如矢離弦。則又耿耿不寐。心禱手攢曰。我文山君子。庶幾其有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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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其心。若擧子之納卷而待榜。若言官之投疏而待批。今日再奉德言。有熟玩深思之敎。苟熟玩深思矣。則何患其不犂然也。若使老兄。或有一些私意。必欲苟循大同之論。則不佞當緘口結舌。不敢復言。若其秉心大公至正。而惟其所見參差。則不佞雖焦其腎腸。竭其膏血。亦不敢辭勞於此事矣。自西漢趙岐。至北宋孫奭。其間旣無異議。今中國名儒之論。亦旣歸一。此非一家一人之私言。然亦不敢以時論之如此而同聲吠影也。窮居十年。竭心殫知。歷考古經。參互印證。知其無毫釐之差。塵刹之疑而後。敢定其論。惟君子恕之察之。詩云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不宣。(茶山。)

霞山問答及別紙俯誨。濯手莊誦。若奉拱璧。其纖博證喩。開發蒙蔀。無所餘蘊。鏤肝銘肺。何可忘也。惟是愚迷之惑。去益滋甚。淺陋之見。終未釋然。苟欲逐條辨明。則似近相訟。一直含默。則恐傷無隱。此所以握管還閣。歷多曰而稽覆者也。竊自思之。捨己從人。雖不敢妄擬。知新革舊。亦有所迷執。凡於盛論諸書。無不一聞犂然。而獨於此四端說。尙未能歸一者。豈不大加悶然哉。與其口然而心猶未合。曷若志許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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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相違也。玆敢不避猥越。有此更僕。惟高明。恕諒而休咎焉。盖此論辨。不啻千言萬語。而所爭。不過仁義禮智在內在外而已。造字家之原義。在所當究。而論理家之宗旨。亦難全棄。則於斯二者。不可執一而廢一也。理之爲字。本玉之理也。根之爲字。本木之根也。而論性者。借有形在外之物。喩無形在內之善。則論理之宗旨處。奚取造字之原義。以此推之。仁義禮智之成名於外。顧何妨於仁義禮智在內之理耶。漢宋以來。紛紛爭辨姑舍。區區所疑。正在孟子。孟子旣言君子所性。而其下以仁義禮智根於心。直接緊緊。則上下文勢。間不容髮。仁義禮智。苟非性分固有之理。孟子何故自道自解如此也。而况此章非論四端。而只論性分之加損不得。則根於心。便是根於性。孟子豈欺我哉。孟子又曰。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命也有性焉。正與此章。互相發明者也。孟子非不知四德之成名於人與人相與之後。而總而結之曰有性焉。則四德豈是離此性說去者耶。孟子又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反者自外反本之謂也。四德。只是在外之物。而初不相關於性分之固有。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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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一字。終是通不去矣。將奈何。每見盛論。以仁義禮智把作有形底物。故或慮四顆之磊磊落落。分排布置於隱微之中。而此則不然。心內之理。本自無形。安有摸捉之可言耶。方其四端之未發也。一理渾然。而渾然之中。燦然者備焉。則四德之成於外者。豈不曰由於內耶。人有善文於此。滿腹充然。一大文塊。(如一理之渾然在內。)神思泉湧。遇題輙應。(如四端之藹然現外。)篇旣成矣。詩賦表策。各得其體。(如仁義禮智之成名。)方其未遇題之時。詩賦表策之名。雖未立焉。詩賦表策之體。已具於文塊之中。何以知其然也。見詩題而不成賦。見策題而不成表者。以其詩賦表策之體。已具於未見題之前也。不然遇賦題而或作詩。遇表題而或作策矣。何獨詩賦表策爲然。箴銘頌序記跋等各體。無不皆然。則方寸虛靈。萬理畢具。渾然粲然。隨感而應者。何以異此。盛論以性爲樂善耻惡而已。樂善耻惡。不害爲四端之張本。而必欲苛評。則似不無話頭之病。性只是一箇善。而善之過不及。卽惡也。性中安有善惡雙關對峙。如薰蕕之同器乎。善備於我。而四德亦不外乎是善。則四德者。分而言之也。善者統而言之也。善與四德。俱爲虗位。則四德之外。有何別般所謂善者耶。今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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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知性善。而不知性善之中已具仁義禮智之理。則這所謂善。殆若無星之稱。無寸之尺矣。是豈可通耶。孟子言性善。而又言其情則可以爲善。善只是在內之理。則固不可通言於性情。而猶云爾者。孟子之意。豈不曰情之善。由於性之善耶。引此證彼。仁義禮智。亦可通言於內外者。是豈不通之論乎。心統性情。則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亶在是矣。性中只有一箇善而已。都無渾然粲然之可言。則是具一理而應一事。何以曰具衆而應萬也。細玩盛論惻隱等四心。乃可仁可義可禮可智之本理而已。執事於此。雖著四可字。而亦終不得離仁義禮智而說去。則仁義禮智。豈專屬之於行事邊。而不可原之於在內之理乎。人莫不有四心。而不得爲仁人義士者。豈有他故。不能因其端而擴充耳。是以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無以保妻子。四德在外之辨。何緊於擴充之工。而必欲於性分中。著此四字不得耶。性善在內而明之而後。可以誠身。則亦猶仁義在內而行之而後。可以成德。有人焉。放其良心。捁喪反覆。則猶可以性之本善而稱善人善士耶。夜氣章山木之喩。可按而知也。仁義禮智。雖曰固有之理。而明善而復其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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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於人與人相與之際。則將何所藉手哉。是知仁義禮智之理。具於內體也。仁義禮智之名。成於外用也。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而思則得之。弗思則失之者。理之必然。勢之使然。何云有體而無用也。伏望平心舒氣。更加覃思焉。不佞非敢以先入之見爲主。亦非敢重違大同之論。愚迷轉痼。終難開悟。自訟不敏而已。然如有一毫務勝之心。則其將天厭之天厭之。是豈至誠相與之美意乎。幸毋以征邁。孤此愛慕之忱。姑恕其狂妄。以待爛漫同歸之日。是實炷香之默禱耳。(文山。)

 

四端說。靜觀月初來敎。與鄙人所言。不甚相遠。大抵老兄坐人海中。恒曰擾擾聒聒。時或偸隙瞥看。故看鄙人文字。原不能刻深綜覈。或來敎與鄙言相合。而唯其結語。有若異論者然。又或鄙說初無是意。而來敎激進一層。總是紛擾中事。今之所大願者。茶山猶是閙場。必兩人相携。入莞島之觀音窟。前臨滄海。背負松風。寂寂寥寥。多則一年。小則三四月。收視息聽。絶塵超世。使虗室生白。然後鄙人之當面土墻。老兄之長空片雲。兩皆開豁。渙然相釋。不然。雖十年往復。必無歸一之理。此所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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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再言者也。大抵小小字句訓話。有如是看者。有如彼看者。同固欣然。異亦無傷。至於仁字之義。此是聖道聖學大關係大綱領。治心養性之本。行己修身之根。毫髮差錯。其究竟相距千里萬里。誠若畢竟征邁。卒無歸一之日。則雖情同骨肉。歡如伉儷。論以道學門路。終是不同道之人。雖寤寐思憶。寸心蘊結。而終不如無此翳障。是故。區區所望。唯歲月爲藥。今之所以不敢再言。非遂絶望而然也。李匡師氏氣質論中。千言萬語。皆與大同之論不同。今已年久。不能詳憶。而李𤲟之言曰。所論端字之訓。從趙岐之說。辨其內外本末。明白痛快。而其書適借人。未久當索還。此後老兄當與此老對壘。在鄙人省力多矣。明儒論著亦極多。皆不在此中。深可恨也。近日讀棲雲翁幾辨。其精覈通明。令人欽服。若使此人復作。吾復何憂。近日夢寐思憶。多在此翁。惜乎已矣。是日初昏。月色甚淸。散步松陰。轉到池上。見池水涵月。益復靈朗。矯首西天。念我文山。亦必此時弄梧亭月色。不能不念此山居。旣念到此。亦必四端說往來心中。如玉壺淸氷。帶一點芥懘。自他人觀之。大是閒事。吾兩人心內。其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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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疾苦。未有大於此者。卽此一事。兄與我。皆非小人。何者。其所憂者。非小人之所得憂也。以是自賀。此所謂其爭也君子乎。忽復思之。老兄第二書。與鄙人所言。無甚相遠。特其結語。有若異論者然。今可謂事到九分。尋丈旣平。所餘者不過分寸。今不盡言。歲月旣久。反成生疎。今復破戒。抄出兩家要語。表而出之。略爲之跋語。老兄於此。亦何必許人相持。亟賜回敎。如或歸一。則從近盍簪。爲設酒肴以相慶賀。不亦善乎。

  

要語

 

文山曰。仁義禮智之名。成於外。而仁義禮智之理具於內。

 茶山曰。仁義禮智之名。成於外。而可仁可義可禮可智之理。具於內。

  跋曰。二山之說相合。唯茶山多可字而已。去此可字。未嘗不通。然其所以至死爲恨。不去可字者。特不過別嫌明微之意而已。孟子之時。仁義禮智。爲行事之名。故㴑源探本。直云仁義禮智之理具於內。無所不可。而二山之時。仁義禮智爲性理之名。若去可字。則其表裏本末。仍然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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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此所以特加可字。以爲別嫌明微之大防而已。去可字。則端字之首尾本末。不能明白。存可字。則端者首也本也。心統性情。以心爲本者。有何差謬。必欲以心爲尾。以心爲末乎。趙岐者。西京之大儒也。上距孟子之時。不過二百餘年。孫奭者。宋眞宗時人。上距趙歧之時千有餘年。下距南宋。又百數十年。其間官學私學。皆以端爲本。無他說也。雖使鄙人。自刱一說。如其合理。尙當不距。况千數百年。官學舊說。修而明之。有何不可。而疑之不信。至再至三。鄙人於易說禮說。多有二千年來絶無所本之言。老兄猶且虗受公聽。不惜印可。獨於趙岐之說。遅徊却顧。疑有䚹(一作訿)謬。胡乃待趙岐。不若東夷之鄙人乎。中庸曰。造端乎夫婦。端者始也。端者首也。端者本也。古來訓詁。本自如此。惟平衡之物。原有兩頭。謂之兩端。故中庸亦曰。執其兩端。論語有曰。叩其兩端。有若本末之通稱。然車軸有兩頭。謂之兩端而不可謂之本末。若以兩端之名。降端爲末。則亦將以兩頭之名。降頭爲尾耶。伏乞深思以求至善。以副懇望。以幸斯文。以惠後學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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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書中。所引孟子。亦不足以破鄙人之惑。孟子此章。一仁二義三禮四智五聖人。平列爲文。若如來敎。則不但仁義禮智爲性理之名。抑亦聖人二字。爲性理之名。豈可訓乎。前後貢愚乞覽論語中仁字諸文。何不嘉納耶。從趙說則論孟諸經。悉通無礙。違趙說則於孟子諸文。皮合而骨差。於論語及他經。皮骨都差。鄙人雖不肖無狀。豈敢以一時偶發之言。執迷遂非。以欺我如金如玉之良朋益友耶。歷考諸經。一一符驗。無適不通而後。始敢發口。伏惟高明。頫察至誠。許使鄙人勿去可字。使趙氏端字之訓。不至掩抑。不勝幸甚。

 呼倩纔了。開門看月。月已到中天矣。我愛文山。如愛此月。月色證明。卽其本體太虗。點雲終必無痕。願言瞻禱。此心懇切。唯吾兄察之。(茶山。)

別紙縷縷。荷此淸誨。奉讀以還。瞿然惕然。其忠告善誘。深愛厚眷。溢於辭表。兩盡其美。自顧愚陋。何以得此於高明也。矧是四端說。不避猥越。多所歧貳。追思前陳。惶汗浹背。而反覆來敎。不惟曲恕。至有尾跋。且感且謝。不知攸喩。愚於此。曷敢一向執迷。不思所以仰副至意耶。竊念義理。天下之公。而非一人一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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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也。鄙人平生。自以爲持心公平。而於先輩論說。不顧造詣之淺深。不拘時代之高下。而惟其立論合於吾心。豁然無一毫之疑。始敢從之。朱元晦,趙邠卿都忘于心中久矣。大同之論。旣不苟從。獨到之見。亦何必違。惟是習熟之聞。猝難擺脫。矇眛之見。未易開悟。則姑俟疑惑之雪消冰釋。毋徒爭辨之推波助瀾可矣。盛諭歲月爲藥者。誠得之耳。盖此往復。各有所據。非吾兩人之所創。爲今之謀。都不如兩存其說。益加思索。則亦豈無自然歸一之日也。夫以執事之高明。積年攻苦。方有心契。至若鄙人。則平日素無蓄疑於此論。徒資耳聞。實無體認。而猶欲強顔曲循。如摧枯拉朽之易。則是自欺而欺人。其可曰誠心事君子之道哉。雖在膠膠擾擾之中。此論常常來往於心頭。係是未死前不可忘者。則歲月稍久。反成生疎。老兄何慮之過也。凡論兩立則激。激則過顙在山。至於觸呂梁而掀砥柱。斯可畏也。吾輩之所當戒。誠在此矣。因此竊有所仰勉者。其果虗受否。今玆爭辨之至再至三。亦是叔世不易得之美事。合固欣然。違亦何憂。而來敎直歸之於不同道之人者。微帶些兒未平底意。無或急於引以當道。而未及照管他下語之太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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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端內外之爭。雖有一東一西之分。何至於薰蕕氷炭之不能相容。而必欲辭而闢之廓如者。似欠渾厚。幸勿以人而廢言也。荷相與之深。敢此唐突。尤不勝主臣。棲雲翁幾辨知有著言。而尙未得覽。然此翁姿禀超逸。言論峻激。故與人爭辨而不合。則至竟割席而分坐。惜乎其不能得壽而變化其氣質也。極令人愴悢。李圓㠐氣質論。亦不曾見其面目。若其理到。雖違大同之論。庸何傷焉。而苟或不然而徒以立言之新奇爲貴。則是甘心於背馳程朱者也。奚可乎哉。惟在公眼覷破之如何耳。月色夜夜甚明。忽到窓前。如接故人之淸儀。而亦未暇一步梧陰。遙想松壇高坐。左雲泉而右魚鶴。觀潮咏雪。淸趣可掬。夫何一天之月。照之無私。而人之苦樂。若是懸殊耶。月已生魄矣。留待開月之復圓。而空吟老杜中天月色好誰看之句。只自怊悵耳。(文山。)

 端字說。來敎如此。唯當恭俟歲月。然近以此事。作一人所不知之心病。或滅燭之後。良久不眠。或雞鳴而寤。輒復紆思。竊獨自語曰。端之爲頭。於吾心若是其了了無疑。曾無纖毫障翳。不知文山何故固執如此。今雖重言複說。必知無補。然旣無訑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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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色。亦何敢無故自沮耶。端之爲頭。不唯造端。(見中庸。)履端(見左傳。)而已。更端者。更起一言之首也。(見禮記。)爭端者。爭之始也。(見左傳。)釁端者。釁之始也。(春秋傳。)開端者。開其言之始也。(范純仁。)發端者。發其事之始也。(文彦博。)端之爲末爲緖。於古於今。未有確據。解經之法。㝡重字義。亦豈可舍衆據而不顧哉。伏惟老兄思之。

 人性本善。爲萬善之所本。仁義禮智四而已。謂人心。只有此四理。則其神化妙用。未免木強。今人崇奉四德太過。有若加不得减不得之物。此障先豁然。後端字可論也。周語富辰之言。以義祥仁。爲三德。左傳臾騈之言。以忠知勇。爲三德。却至之言。以信知勇。爲三德。子服惠伯之言。以忠信善。爲三德。慶鄭之言。以親仁祥義。爲四德。趙孟之言。以忠信貞義。爲四德。伍尙之言。以孝仁知勇。爲四德。魏絳之言。以仁義禮樂信。爲五德。試檢一種書。其錯出已如此。若遍考諸子。尤可知也。獨奉四德。豈非章乎。周易。以仁義禮智。配於震兌離坎。(其驗多)旣配於震兌離坎。斯配於春夏秋冬。斯配於東西南北。斯配於水火金木。仁義禮智之所以尊重。凡以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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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足口耳目之外。人體尙多。龍羊雉豕之外。物類亦繁。若必以配於四卦。而認之爲加减不得之物則拘矣。伏惟老兄三思之。

 道不同三字。駟不及舌。承此誨責。敢不俛首恭受。但向來所論仁恕之說。特大綱說耳。若盡發底蘊。其千條萬縷。秩然森列。則當其時也。誠有差毫謬千之光景。今日往復。適幸鄙人。如能言之禽獸。能言而不能行。故道之同異。不必易分。若兄與我兩皆力行。不以空言相難。則其畢竟光景。亦豈能吻然相合哉。罪我之言。我旣伏矣。其愚忠所在。亦幸老兄之垂察焉。

 棲雲翁幾辨。容俟合席之日。與之同看。李員㠐氣質論。老兄不見其面目。豫先疑之以新奇。又手執背馳程朱之律以待之。老兄之秉心。豈不險哉。不知如此。而每云仁慈太過。豈不謬哉。自古以來。不揆義理。甘心於背馳程朱者。唯見毛奇齡一人。此人狂悖偏隘。非復常理。李員嶠本是好人。豈有甘心背馳之理乎。老兄於此。亦未免失言。惶恐獻箴。翕受幸甚。大抵背馳程朱四字。必不可輕易發口。此四字輕發。則天下之士。孰肯開心而見誠。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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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道講學哉。是欲杜天下之口而自塗其耳目也。豈求益之術乎。深知老兄心中。實無此病。故不伏其箴。諒之如何。

 曉來無眠。又以端字。東窓漸白。向來尊敎中。詩賦表策之喩。亦是妙論。謹玆表章如左。

 文山曰。詩賦表策之文。成於外。而詩賦表策之理。具於內。

  跋曰。此論甚確。若依孟子例爲文。則當曰風咏之心。詩之端也。鋪叙之心。賦之端也。比對之心。表之端也。謀畫之心。策之端也。有儒者注之則當曰。端。本也乎。抑曰。端。緖也乎。詩賦表策。明是筆之於書。納于試庭者。訓之爲緖。恐不可也。

  又因是而思之。文心文理之具於內者。不惟詩賦表策而已。箴銘頌序記跋。其理無一不本於吾心。偏取詩賦表策四體。謂在內之理。只此四件。亦豈公論乎。若云文家百體。其理皆具。則心也者。仍是具衆理而應萬事之物。豈可局之以四件乎。孟子之拈出仁義禮智。如老兄之拈出詩賦表策。豈是加不得减不得之色目乎。旣非加不得减不得之物。則端字之爲首爲尾。自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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犂然有悟矣。(茶山。)

人海稍息。頹然昏眠。夜分始覺。四顧寂寥。殘燭見跋。寒雞催曉。屈左徒所云壹氣孔神於中夜。存誠逼眞境矣。隱然胷中四端。猶復來往。閉目覃思。如見彷彿。於是蹶起明燭。更取前後所來盛論。恭覽一統。就其可疑處。妄如雌黃。何異夏蟲之語冰乎。出自愚忠。望垂恕察焉。竊覸盛意。先着於作字家。其雜引經文。多從作字上起義。膚淺之見。迷惑轉甚。試以古篆古籕言之。仁字五變。義字五變。禮字亦五變。智字亦五變。(詳見金石韻府。)其將隨變論道耶。如仁之俗字。或曰忈。或曰忎。此皆心上說也。作此者。皆不知道耶。就以人與人之義言之。釋之者若曰人與人同性。未知老兄將何以打破也。盛論曰。洙泗入頭。惟此一路。又曰。一貫之一。卽恕也。恕者仁之方也。此數句語。誠至論也。然人與人如心。果在外之事乎。在內之德乎。若甚言作字之妙。則心字古篆人與人之義也。參之以孟子所謂仁者人也之義。仁之在腔子裏的矣。夫字畫。形下之圖畫耳。卽事物取象。盖爲人易曉易見。而惟在識字者之契心理會。豈可畫於字而移易不得耶。孔門之正法眼藏。亶在於下學上達。故夫子恒言。必稱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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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用。未嘗驟言上面道理。所以罕言仁者此也。罕言仁之仁。的然是仁之體。則仁之有內外體用。於此可見矣。盛論以克己復禮爲外面用力。此指視聽言動而言乎。四勿者。扞外之邪也。克復者。存內之德也。勿字之工。亦不外於方寸之內。則以克復直謂之在外人力可乎。熊魚取捨。禮樂敎誨。盛論亦以爲外面說。尤似非理到。比干之諫死。同爲三仁。而仁在於其死乎。仁在於方寸中惻怛乎。周公制禮。禮在於玉帛儀文乎。抑本於周公方寸中裁成乎。誠如盛論。置木偶人爲師。設緜蕝於郊。學禮者輒曰。周公之禮。蓋如是而已。是眞箇學禮乎。然則林放之問本。亦不足大矣。聖人豈欺余哉。擧此措之。餘皆倣此。而易曰。君子體仁。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義。又曰。自反而有禮。繫辭曰。知周乎萬物。老兄以此。皆謂之在外道理乎。仁義禮智。孰不曰人生墮落後說。而若膠着於事爲上。便謂四德名義。着方寸不得。所謂性善。元非二五之精。而渾淪冲漠而已。靈明神妙。從何而生乎。夫人之生也。非陰陽五行。無以成形。故在天爲元亨利貞。在人爲仁義禮智。大易之開卷第一義也。元亨利貞。只箇四時萬物功用之迹。而初不關於乾坤本體耶。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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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及於此。而明震兌坎离之妙極分曉。而不及於乾元亨利貞之體何也。天人待對之理。元亨利貞。獨爲乾之本體。仁義禮智。不得爲人之全德耶。五行之性。粲然具備。總管於方寸者。東儒譬之於蠙珠。五彩玲瓏相暎。此說近理。而其感動也。捷於明鏡之應物。感於仁者。仁之事措於外。而仁之理實於方寸。感於義者。義之事行於外。而義之理實於方寸。感於禮者。禮之事備於外。而禮之理實於方寸。感於智者。智之事成於外。而智之理實於方寸。是故。凡人見不仁而惡之。拂吾仁之性故也。見非義而惡之。拂吾義之性故也。見無禮而惡之。拂吾禮之性故也。見不智而惡之。拂吾智之性故也。作字之前。人皆如是。作字之後。人皆如是。善知道者。卽字取義。卽意究理。明其體用一原。內外交須。然後道無室礙。言無逕庭。老兄若反觀乎心。天下之百行萬事。已判於方寸之內。而施措於外者。是天用之粗迹。幸須三思焉。

端辨之諄複。深荷牖昏之至意。而盖此往復。雖起於端頭端緖之別。區區所爭。不專在於端字。爲是四德內外之辨。則端字盛據。非不贍博。而恐難開當面之土墻矣。尊敎曰。人性本善。爲萬善之所本。仁義禮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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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而已。愚於此尤不能解惑。何者。仁義禮智。其名雖四。實包萬善。統於一心。所謂性善。亦不外是。則四以應萬。便是一以應萬也。凡此四者。乃是人性(缺二字)。而天下之百千萬事。無不包括於四者。則綱擧而目張。理之必然。人心之有此四理。於神化妙用。何云木強。譬之於四時。一歲之雨露霜雪。不出乎春夏秋冬。譬之於四方。天下之道路山川。不外乎東西南北。則四時之外。於何行雨露霜雪造化之妙。四方之外。於何奠道路山川險夷之殊也。儘是元亨利貞金木水火。卽天地運用生成之至理。而人於其間。參爲三才則是豈無禀受於性分中固有。而乃於行事邊。始可見得耶。然理本虗矣。心是活矣。非如四稜木之各占一面。移易不得。則是可曰拘乎哉。細玩盛論。似優於名物度數。而偏於近思契心。並望恕其狂妄。益加深思焉。

背馳程朱四字。誨責截嚴。凜如秋霜。滿心甚恧。無地自容。然凡看文字。不以辭害意可也。鄙人前說。不過一時泛論。過去漫筆。而初非有心。偶然發口。則遣辭之不審。自知其罪。而伏奉來敎。有曰全昧秉心之險。錯認仁慈之過者。原其本情。豈不寃哉。仁慈之稱。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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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嘗彷彿。而心險之戒。亦不無抑欝矣。矧是鄙說中。截去上一半。只存下一半。則不待盛論。而已自陷於驅人罔測之大罪案矣。有人於此。罪犯罔赦。則有司者其將聽其辭原其情。而怙縱則繩之。眚災則赦之乎。抑將不問其所犯之輕重。用意之如何。而遽按其法乎。李員嶠之自來好人。曾亦聞知。而蓋其氣禀過高。言論太峻。故前所云云。或慮有立言之好奇也。曷敢以平生所不見之氣質說。直斷以背馳程朱之理哉。至若杜天下之口。自塗其耳目等數句語。尤不覺體栗。點檢平昔。自以爲理到之言是從。而不必苟同於大同。則豈專以程朱之說爲主乎。毛奇齡誣辱朱子。無復餘地。而猶許其大學說。則是可曰手執背馳之律以待人乎。以溫公之高明。猶疑亞聖。則以愚之固陋寡聞。或訝前輩。不是異事。而滿紙縷縷。有若扶摘疵類。勒成雌黃者然。箴規之至意。敢不銘佩。而辭氣之太激。不能無憾矣。然因竊思之。此非義理爭辨。而偶因率爾。有此來往。俱豈吾兩人之本意耶。或恐卞莊子在傍而伺之耳。鄙當改此四字。(背馳程朱四字。改以乖激衆論。)執事亦宜收還此條幸甚。(文山。)

 玉廒來惠書。其留別數語。感慨慇懃。三復擎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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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感歎。兄旣自叙。我亦自言可乎。盖自十六七時。已知天地間只有此事。當時師友之樂。不减古人。數年之後。忽以意外之事。禍色漸見。於是其無憂者如舊。其有憂者相分。於是投身於科擧之塲。混跡於諧謔之叢。不敢自拔於流俗。遂復誤落於名途。唯以免禍爲心。居然獨學無朋。一自流落以來。益復孤孑。天地間無復與此身立談者。於是杜門囚首。專求古聖人立言之微旨。然其矻矻之工。唯在箋釋。却於實地。全無踐履。朱子所謂數十年繳繞文字。回首茫然。此之謂也。乃於此際。天以老兄惠我。其始也。侯嬴之微。察公子者屢矣。及其久也。知老兄之所以待我者。一以心膂。無纖毫遮翳。此身之可穢可汚。老兄全然忘之。此老兄盛德事。鄙人雖愚。豈敢認之爲固然。不以爲出尋常萬萬乎。感䥴骨髓。死不敢忘。今當遠離。遂無前期。此心豈不愴悢然不怡乎。兒女相別。䁥䁥媟媟。作衣飯語。君子不然。贈之以言。鄙人請先施之可乎。向來四端之訟。未甞不歸一。然鄙人之所異於來敎者。不過端字之訓詁而已。其於治心養性之說。自以爲鐵釘在心。而老兄心中。常隱然以爲彼夫所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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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蕝之儀文而已。至以木偶人譏我。此則好勝之過。而語勢偶激。然胷中烟霧。終有不能十分釋然於我者。今當遠離。豈可不遂言之乎。人之所以爲人者。心而已。認心則爲人。不認心則爲獸。治心則爲人。不治心則爲獸。此人獸之判。苟去此心。豈但爲木偶人而已哉。人心道心之說。見於道經。此三古之遺文也。大體小體之說。見於孟子。此五聖之微訣也。孔子雖罕言性命。其於易傳。屢有所言。至於孟子。其平生苦口。皆治心養性之說。捨此心而求此道。如不下種而求有秋。天下其有是乎。但治心養性有二法。一則靜存以涵養也。一則積義以培養也。濂洛諸先生所言。多主於涵養。孟子所言。多主於培養。然二者。當交修並進。不可偏廢。朱子敬齋箴曰。勤靜不違。表裏交正。此之謂也。涵養之說。其在古經。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曰君子戒愼乎其所不覩。恐懼乎其所不聞。皆古人涵養之工。特不以涵養爲名而已。至於孟子所言。則孟子平生得力。在乎集義積善。以養其浩然之氣。故其論治心養性之法。皆主仁義而言之。仁義者。集義積善之名也。治心之法。行善爲上。熟睡次之。與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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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惡。不如熟睡之爲寡過也。故孟子欲養之以夜氣之所以善。以熟睡之頃。幸不行惡故也。孟子所謂夜氣。豈終夜靜坐之所得乎。然鄙人於此間。寂寞時多。自然靜坐。試習古人之所爲者數矣。下得氣和得血。收得精神。歸於丹田。如是者數日。似覺眸子瞭然。心境泰然。苟能積力於此。其出而應事接物。亦必中理而中節矣。此雖古聖人之所未及明言。而此間有無限淵味。學者所不敢一分放意處。然一於是而黏着。不以行事爲養性之要。則又其弊將淪於空寂。畢竟做得禪和子事業而已。由是觀之。表裏交進。不可偏廢。執一捨一。其失惟均。吾輩之所當勉者。顧不在是歟。端字之解之爲首。何所不可。必欲日征而月邁耶。且鄙人中年。雖汩沒泥淖。若其眼目。可謂早穿。以此眼目。閱人多矣。然持心之至公極平。無一毫偏係之私者。初見老兄。然宿習猶有微根。每遇不如意處。或欲壓之以山嶽之勢。或擬之以背馳之律。或拒之以先入之見。此其害將或有不盡人之肝肺。駸駸至於杜天下之口。而自塗其耳目者。如鄙人者。旣深知老兄之心事。故其鋒愈厲。其犯愈猛。終不自外於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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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內。而他人之膽怯者。必有厭然自沮者。伏惟老兄。益恢謙虗之量。使人得盡其所欲言。而裁之以衡尺。務歸至當之地。如何如何。且朋黨者。亡國之術也。自一類而爲東西。自東西而爲南北老少。此已過矣。又於其中。加之以湖洛時僻之目。使世界迮迫。心術乖敗。未有甚於此者。吾知老兄固已超然。不入於此中。然宿根在中。亦必有己所不覺。而隱然遮翳於應事接物之際者。伏願老兄細心自察。使滓穢盡淸。措此心於廣大虗明之域。不亦善乎。此則老兄已坐九層㙜上。而鄙人贅言之如此也。又有一事。丁寧仰戒者。所謂經說。其隻字半句。不可示人。而以老兄之好心事。坦坦蕩蕩。必不免向人說到其弊。將使豺狼。呱之齧之。不唯此身危懔。或恐爲瑕於白玉。如是縷縷。重言複言。唯老兄愼之。不宣。(茶山。)

老氏云贈言仁者事也。臨分贐行。孰有加於此哉。伏奉別紙誨諭。首尾數千百言。無非情到理到。受焉感戢。無以爲喩。愚於此何敢有一毫自外之心。不思所以仰報至意之萬一耶。略倣太史公自叙。用敷心腹腎腸。惟老兄垂察焉。愚本賦性鹵下。才識淺短。幼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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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病。長而失學。雖知聖贒之可慕。師友之可從。而奉老嘗藥。絶少解帶之時。隨衆赴擧。徒取衒玉之譏。間或出入函丈。而所見不過於伊川之面。顧何益於身心上實得耶。從玆以往。荐經苫塊。並佩門闌膠擾。應接日不暇焉。如是而可望其進德而修業耶。然區區一念。恒存體認。每於中夜無寐之際。靜坐看書之地。不無粗用力於孟子所謂存心養性。而其所自得者。殆若醢雞之起滅於甕裏。蛙兒之踸踔於井中。其不見笑於大方者。亦云難矣。何幸就食之計。轉遂得朋之願。是豈叔世復有之事耶。矧伊仁人君子。不以庸陋而遐棄。剪掇崖幅。露出肝膽。警之以規箴之言。導之以仁義之方。宗廟之美。百官之富。森羅眼前。照耀軒敞。譬如開元天子。躡虹橋入桂殿。觀廣陵之燈。聞霓裳之曲也。洪鍾叩應。麗澤資益。于斯時也。擧天下之樂。而何以易此。惟是四端之說。或相矛盾。連章累牘之不憚頻繁者。盖有三疑。一則或慮老兄以仁義爲在外。而恐近於告子之論。故直言不諱者此也。其二或慮老兄以仁義爲有形底物。而性中着不得此箇等字。故反覆論辨者。此也。其三或慮老兄徒知人與人相與者。只可言於行事邊。而初無關於吾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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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有。故木偶綿蕝之獻譏者。此也。而自初至終。不欲屑屑於端字之爭者。四德內外之辨。明白洞快。則端字之爲頭爲尾。自可迎刃而破竹矣。以此之疑。心常往來。故愚迷之見。終難解惑。及到向日之進造也。老兄之言曰。仁義禮智之理。豈有不在內之理。但成名在外耳。愚於言下。契悟從前三疑。釋然歸一。非敢因好勝之過。而故爲是乖激之論也。一向征邁。是豈我本意哉。此皆亶出於愛慕之深。而恐或爲盛德之累也。何不恕諒。而反有此情外之誚哉。試甞思之。人之所以爲人者。曰有心耳。心而不治。性何以養。此所以靜存動察。表裏交修。如鳥兩翼而車兩輪。不可偏廢。則天下之千萬事。豈有不聽命於天君。而自外直遂者耶。然膠守此心。而不知着力於行一邊。則釋氏之空寂。不幸近之矣。來敎中。以行事爲養性之要者。誠卓乎難及矣。且念鄙人於論理論學處。不欲苟同。自知其亦一病根。而老兄言之。謹當留之巾衍。用替弦韋也。吾輩相勉。貴在輔仁。因此獻箴。老兄其翕受否。經傳微言。其旨深奧。古今人見。通塞懸殊。與人論辨。言或不合。則絶勿務勝。且置寬恕。以待其人之自覺上也。不然則先陳己見。循循善誘。如發蒙蔀。爛漫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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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可也。竊覸老兄。以靜養之故。多妙契於心。其深於思索。精於見聞。有非膚淺者所可窺其藩籬。而只欠少有違忤。輒生躁厲。或抑加以杜天下之口。或苛評以主先入之見。夫何厚於責人而薄於自察也。如愚之庸拙者。旣知老兄之誠心相愛。故遣辭雖過於此十倍。固當謹受。少無芥懘。而若遇太陽證人專事好勝者。則豈肯俛首而聽命哉。當此之時。老兄將若之何。奉呵奉呵。然此後此言。亦難頻承。尤切惘然。荷相與之深。傾倒至此。悚仄悚仄。書末戒語。仰領愼重之意。而亦不勝田光之俛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