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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
先府君遺事
英宗二十年甲子七月二十五日庚子申時。府君生于大坪里第。王考慵窩府君夢虎咆驚悟。卽呱呱聲也。喜甚曰是必大吾家者乎。傍人曰未見兒而言若是幾乎。曰豈有聲若是而尋常者耶。
未晬而太淑夫人挈而歸覲。外大母李端人設晬盤祝之曰。德位如親祖。祿命如生祖。才調如外祖。時稱善禱云。
生而岐嶷。人謂肖慵翁魁傑。
幼出遊街上。天大雷電。他兒皆且哭且顚。府君仰天四顧曰異哉。此何聲此何火。六歲避沴寓岐山僧舍。距上菴數弓而遠。林薄蔽日。僧亦憚單行。府君獨往來自若。
七歲入學。句讀響亮。朝不受課則不食。不曉義則不讀。才鈍而喜思索請問。往往直竆到底。季父東巖先生曰此兒必爲竆理之學也。
十餘歲。終日端坐讀書。不覺曝陽入座。或至日晏忘食。嘗應童蒙講入府。與李上舍之鼎初遇。見其書火
鐵囊曰燧人氏未思之物。府君曰儞誤矣。燧人非思不及。特無火。打做這鐵不得。李强辨不下。相與訟于長者。長者笑而賞之。
先府君兄弟。以禮法治家。子姪有過差。對案不食。待去冠伏階下言不敢然後降辭色。太夫人貞劌有法度。府君內外承聽。未嘗少有拂戾。
庚辰聘蘭谷金先生門。先生淸苦絶俗。府君觀感薰炙。動遵規繩。退而羣居。矜嚴自持。人亦不敢加以戲慢。嘗留侍啜粥。講問甚適。一日先生笑曰粥且空矣請歸。行未遠。先生走人要還曰適有以米來遺者。府君遂還入。又幾日而歸。至今傳以爲美譚。
嘗讀古文數日而曰文章吾不能。不如且讀經書。又頗留意程文。竟日構思。極意乃已。出遊黌舍。每呈末軸而居魁。已而曰此小技耳。不復致力精鍊。臨科隨分做取而已。
一日喟然曰丈夫凡事不爲則已。爲之必要其成。自是律身益嚴。思索愈苦。蘭谷先生貽書戒之曰律身雖貴嚴苦。而當濟以寬和。讀書雖貴詳密。而恐鑿深失眞。不可不念也。
乙酉秋赴廬江講會。大山李先生秉拂。令諸生迭讀
所講書。府君聲音洪暢。識解精明。聽者爲之聳然。
戊子夏遭太夫人憂于丹砂。府君以久違晨昏。客地終天。爲遭罹毒酷。霣絶方甦。哭泣之哀。感動鄰里。守制之嚴。幾不自保。旣外除。語及輒泫然。傍人爲諱之。
事先府君柔色承溫。竭力忠養。家貧常患乏旨。手種南草。逐市換魚。又織席以繼之。宅前有小溪。値潦魚上。輒手竿出釣。亦適可而止。
在親側。雖婢僕犬馬。不敢叱罵。事役必親執。童孺亦不得代。
日必昧爽而起。具衣冠問寢。退而對案。朝則在視親食。夕又如之。夜旣深乃退。無巾而冠。無燈而誦。鷄且鳴。暫就寢。旣明又卽起。如是者數十年。伯堂母嘗言夜間繅車。欲後叔公咿唔聲而止。竟不可得。族姪憲文亦曰鄰居三十年。未嘗見其不衣冠不危坐不讀書。嘗赴庭試還。其夜亦誦盡中庸而寢。其誠篤類此云。
讀書惟以利益身心。受用言行爲主。不貴多讀而貴沉思。不要趕趁而要熟複。有思未透則時或支枕。仰而思之。旣而又蹶然而起。知其有得也。
平生精力。盡在四書。周而復始。尤於庸學爛熟。直至
末年。猶兩夜誦遍。從姪晦文曰堂父胷中。四書流轉。非惟硏究得造深微。一生作用。都是四書中出來。
壬辰春。大山先生來訪先府君。留數日講西銘。夏奉先府君書。稟學于湖上先生。攜入高山精舍。授以大學。以志懇思苦。中有寸鐵見許焉。
府君旣得依歸。治心律身。一以師門爲法。東巖先生喜曰某可謂孔步亦步。孔趨亦趨者矣。自是面商書質。殆無虛月。錄其前後手札及講論本末。名之曰師門簡牘。就警切處。標以點圈。服膺尊閣。須臾不離。
先生爲書立志居敬。致知力行。剛健中正。含弘光大十六字以畀之。兼有小識。以上八字爲爲學之要。下八字爲變化氣質之道。先生嘗以府君堅𢢽有餘而展拓不足。恐有妨於進就。旣眷眷於書面。於此又特致意焉。
己亥春。蘭谷先生易簀。府君服事二十年。恩義兩盡。每以所聞於師友者就質。喜其多合而鮮有異焉。葢自早歲。誘掖啓發之功爲多。而於淸苦刻厲。靜專安固之旨。又有終身法象而不可誣者焉。
庚子中司馬。方待榜于靑門外。戒泮主只於門內呼奴子面之。旣而座間二榜出來方閙甚。而泮主已見
面於門內矣。府君袖出紙筆寫家書。人恠問之。歎雅量不可及。
辛丑冬。大山先生寢疾。府君徒步往候。診侍屢日而先生易簀。成服之日。以生布巾帶從事。有考終錄。
乙巳以道臣薦授 泰陵參奉。爲親養僶俛出膺。以心經近思錄及師門簡牘入行槖曰此吾嚴師也。但一腳出門。人心如水。冷熱異勢。不敢自保。艮巖李公埦聞之曰此公寸鐵。豈區區仕宦所能奪。特可爲吾輩戒也。
旣入直。 奉審之暇。日對案看書。 陵官例與鄰僚相追逐嗢噱。府君不少隨循。穆然簡靜而已。僚官動相指點。久後亦知敬。出直入泮。閉戶看讀。泮人竊謂曰閨中進賜也。因公事出入。街童市兒。輒相指認致敬。留泮諸公每見其儼然危坐。戲之曰誰能使某箕踞諧謔也。都下諸少年聚一處戲嬲。輒相語曰使柳參奉在座。吾輩亦如此否。嘗於科時。京人同舍者見府君。退謂泮主曰是汝客耶。非凡人也。
每以家宂無暇讀書爲恨。至是極意玩索。殆忘寢食。而又以遠離病親。希覬祿仕。負罪引慝。丁丈載運爲同僚。文雅趣操。旣多資益。又與商量。換直由覲。未嘗
有累朔曠省之時。百端偵便。無日不付家書。又必有甘旨伴簡。陸續筍束。無非親養事也。
丁未遷司饔院奉事。職主 供上。諸路進上皆由之。府君知情債刁蹬爲劇弊。捧上之際。不許該掌點退。人多賴之。
嘗以祭官入 太廟。 上親視品。至犧尊。府君擧冪而龍勺落地。響震 廟內。諸官皆失色。府君徐厲聲曰首僕正勺。 上問何官。承旨對曰司饔奉事臣柳範休也。 上竟不問。
嘗以 進御煎藥。砂盒品劣。藥房都提調草記請司饔官員及該吏拿處。照律草記留中三日。始 下批曰砂器苟艱。以還下器之消融於本院故也。一則本院之罪。二則本院之罪。厨院亦 御供衙門。卿等之如是凌踏何也。以厨院官員及該吏所請之律。施之藥房掌務官及吏可也。人皆以爲異數。
時艮巖公以典籍在泮。職事之外。聯榻講劘。自經傳奧義。以及奉職出處之節。動相商確。有泮村問答一篇。或有未契。爭辨不下。泮人相與恠曰兩進賜逐日爭什麽事。
戊申夏陞平市直長。綜覈剛明。持正不撓。提調累稱
詳明論報。無不依施。有訓局大將廳直。持大將囑簡而訟理則直。府君以抵囑罪杖而右之。相國家奴恃勢亂廛。相國以書來。府君猶杖其奴。相國語人曰宰相書。獨於柳某無靈驗。
有一皮匠與本署吏相訟。理直而以其賤工也。積年不决。及兩造。府君立右皮匠。有一吏語人曰落訟稱寃人情也。某進賜决訟之下。落者亦無怨。如近日皮匠之訟。敢與署吏抗。而吏亦不敢怨。此甚妙理。曰豈有妙理。只是以理從事而已。理之所在。人自不怨。
是歲 上感倡義舊甲。特 贈慵窩公秩亞卿。因命府君入 侍。恩誥亹亹。至有讀書修行繩家善俗之 敎。又顧承宣曰謹拙之態可貴。自是眷注非常。擬望必 點。未數日先府君除 明陵參奉。 命道臣促行。旣出 肅。入直三日。呈病徑還。 上特命換閒司。點府君於輪對官。 下敎曰爾父已下去云。特爲寬限。或往或來。可以出仕矣。
己酉夏。立齋鄭公宗魯以齋郞至。而正郞兪公漢人日讀朱書于府君直所。鄭公雅敬服府君。出直相與鼎坐講論。入直則又以長牋。致傾嚮之意及論出處數千言。
九月哭艮巖公于泮館。時公以玉堂赴 召。而兩拘職事。每恨不能極意講討。已而公遘疾不淑。府君哭之如同氣。爲主其喪。棺斂無憾。凡衣衾紟冒之屬。皆收其削片。識某衣材。待孝子看。
嘗曰李侍讀眞是畏友。每公退。一手脫袍。一手展冊。常見規曰公欲竢閒隙。方討冊子看。此甚害事。余平生不敢忘也。吾儕薄福。遽失斯人於 上意方嚮之際。吾又因番次困迫。一夜之間。使絶於他人之手。此是不瞑之恨。
冬移義禁府都事。府中廳禮所入。舊例皆取用於作宰知舊。而府君自備爲之。適當當直久次。累値嚴劇而亦處之裕如。
庚戌以贓吏刑訊不嚴。供辭呑吐。有行首都事拿處之 命。一都事當待 命。而以 天威震疊。不肯自當。推諉於上經歷。府君遂出依幕。俄又有參更招後捧 傳旨之敎。還入參坐起。摘奸中使已出來矣。旣授杖。府君白于判堂曰 上敎雖嚴重。而未有易杖之 命。今授以三牲杖何也。法意至嚴。不可不白。判堂佯驚。換以法杖。以此囚得不死。中使旣還入。府君又出待 命。現告以行首都事姓名。卽有分揀之
命。葢中使入告而 天心嘉奬故也。
五月 除松禾縣監。仕月未滿。亦 異數也。但去家絶遠。便養苦心左矣。僶俛赴任。卽冒炎由覲。未幾先府君陞秩西樞。銀緋之日。以袍笏斑衣左右之。人以爲榮。
先府君自府君初仕後。卽錄寄古人仕學要語。至是又以治民切務條示。東巖先生又以公明廉威四字見戒。府君服膺慈訓。一事不敢放過。未數月頌聲載路。
到任一朔。屛刑杖不用。人吏皆喜。有老吏竊語曰安知非後日另用刑之兆也。吏殊不信。旣而按逋吏二人。一死一逸。負逋未發者。往往先自逃去。於是吏皆竦息相戒。糶糴惟謹。舊逋旣完而新逋不作矣。
在官累月。食無新器。寢無枕褥。只一弊衾。先府君貽書以布被戒之。久後乃易之。嘗曰若干需用。無非斂於民者。以吾見之。皆是不正名色。如塲稅錢掌氷丁之屬。沒數蕩减。前官所欠。亦不一問。居官一年。而親養之外。無尺寸爲後日營立計。
方伯李時秀禮遇特別。所報必從。謂豐川倅柳爾胄曰豐川與松禾爲鄰。與聞儒者之治。西邑所得不少
矣。
以東堂差備。在新溪試院。知印告以失印。伏前請死。擧座驚動。府君令牢閉棘門。理事自若。少頃使視故處則印在矣。人譬之裴晉公事。
辛亥夏。請由歸覲。先府君已寢疾。侍湯數月。竟罹大故。(金承旨若鍊挽先府君。有黔婁忽至汗身前之句。)致哀謹節三年。不脫絰帶。不入中門。饋奠之暇。溫習舊業。日有程課。有來請學者。敎授不倦。特眷眷於反躳踐行之實。
癸丑十月服闋。明年正月 除司僕寺主簿。以 擧動不及遞。旋移掌樂院主簿。未及 肅拜。換 昌陵令。以 陵上風落木事就理。時諸 陵皆减報株數。而府君獨從實數特多。 上心直之。旋因別摘奸。幷數大木所壓細小株數。混入於减報中。旣納供。府啓請旌善郡徒三年定配。 傳曰柳範休漏報。雖與摘奸相左。聞其事勢。似非瞞報。特 命勘放。未及踰嶺。承 傳復 厚陵令。蔡相國貽書賀之曰㫰日之事。 聖明實鑑衷誠。 恩數重沓。吾儕爲有光矣。
乙卯七月初一日。遷司䆃寺僉正。翊日 除高城郡守。旣 肅拜。有給馬之 敎。初九日上任。
郡素稱十室殘邑。而凋弊又甚。居民流散。殆不可爲邑。至則放蠲海濱荒土十年之稅。於是流民稍稍還業。閒土漸闢。有來蘇之頌。凡干官用。或蠲或减。民力稍舒。而交遞曠官之餘。吏緣爲奸。海捧多濫。節目外加徵。或至倍蓰。召浦氓與吏面質。一一還徵。防給他役。自是浦氓所納。比前半减。而永無雜濫之患矣。
前例歲給海戶租四十斛。自官流移取用無限節。前官洪樂舜减物種。截作春秋兩等。收貯官庫排用。弊稍去而民猶困。率多拖欠。府君又减其數。仍許蠲免。所納日饌亦無定數。又有從中點退之弊。府君令直納不許退郤。以此官厨時不免掃如。而海戶感泣。
値歉歲。報災結于營門。只據實數爲請。吏白倍數請災。猶患不及實數。府君曰事當從實。若不如請。有去而已。竟從實供。申監司依數給之曰高城非以少爲多之人也。人吏皆賀曰無前異事也。
郡有積年疑獄。囚不堪痛楚。誣服且償命。葢捽曳一老病醉者。因以奄殊也。府君論報曰譬如殘燭之遇風。衰草之萎霜。監司李秉鼎初見大駭。後因同推官牒題。拈出此語。以爲曲盡事情。囚遂得釋。李遇管下多無狀。於府君不敢不以禮貌。又言本官文報。類皆
明白切當。今管下無與比也。
郡有一女人被打踢死道傍。府君令勿廣。卽發密詗于屍近村。且問其子。知與某村某乙有舊怨。旣而詗者探得某乙果於其夜過其妻家。有震掉狀。與之酒食不能食。天未明因辭去云矣。卽捕訊之不服。遂取衣冠來。漬血狼藉。囚語塞。郡中稱神明。
楡岾寺重新。李秉鼎率諸守令以落之。酒酣曰今有羡錢幾許。將付之何處。府君曰如來之居。旣一新矣。本邑夫子廟。朝夕仆壓。無以爲計。李搖手曰此不可此不可。府君正色不復言。李當食下葷腥置佛卓上膜拜。輒問傍人曰本官得無知乎。
李秉鼎廵到本郡。一夕令具赤壁落火。夜出至江上。以火具不稱意。付過留鄕。杖人吏酷甚。府君卽出次呈辭狀。托就寢不題。朝而題下。略有愧悔意。因令營吏摧謝曰願同上海山亭爲樂。府君謝不敢。旣登亭張樂。通引裨將相屬於道。摧謝不已。末乃呼肩輿。自下來迫見曰吾知過矣。請勿深較。是日吏民觀者。皆爲官懼。及見其坐屈哀乞。無不爲快。播傳至都下。 上笑謂左右曰柳範休之剛直。乃能屈李秉鼎也。
郡在金剛山下。府君一以蘇殘舒民爲務。未嘗頻出
遊賞。簿領之暇。乘興上海山亭。赤壁三浦之間。徜徉少頃而返。
郡庠壞漏且圮。劃得若干錢修葺。貯士其中。朔朢必親至。課其製講。士皆驩趨。邑子權炫有千年海郡陶鎔化。六月黌堂導率風之句。且欲納拜。願卒爲弟子。
邑底有一富室。例任官家假貸。有急必歸。太半不見償。或至全失。少則累百。多則千數。狃以爲常。府君前後不以一錢相干。其子從事文墨。出入官衙甚親昵。時見官用窘束。自請暫貸亦不聽。
郡當勝地孔道。使星遊客。鎭日絡繹。應酬浩煩。而亦於今月晦不許引用來朔一錢曰。諺言居官如居傭。朝不保夕。且引用加下。能使去就。不能自在。切戒之可也。
嘗以事往杆城。路遇騎馬過者。鈴卒喝下。其人曰高城官亦下人馬乎。卒欲曳下之。府君置不問。杆倅金啓濂言其太恕。府君曰咫尺滄溟實有愧。金曰此言甚警動人。
丙辰八月。東巖先生訃至。先生於府君實兼父師之重。而離違幾年。千里承凶。且以病甚不得奔赴爲至痛。
冬呈病歸。行色蕭然。只衣籠數隻而已。一籠特磊确有聲。家人發之。卽檀木椎子數介也。皆大笑。
旣歸呈病累次。丁巳三月始得遞。十二月二十日。復 恭陵令。已而 特除安邊府使。先是判府事蔡濟恭入侍。 上曰吾欲得讀書人補 宮官。柳範休何如。對曰臣意也。時平壤庶尹缺。欲先除外任。以待冊禮。承旨李益運以爲柳某時未出解由。 上甚恨之。及都政日。以 恭陵首擬下 點。俄命退安邊望筒。擬以嶺人。銓曹以李鼎揆擬入。又 敎以蔭官照擬。以李憲儒擬入。旣落點而曰終不喩吾意。 親書 恭陵令柳範休六字。仍落點。旣 肅謝。特 命入侍。令擧顔。 勉諭遣之。
戊午正月到任。府爲北路鉅邑。號爲難治。府君思特 畀之重。感泣圖效。視事孜孜。
府素多弊瘼。而軍保納布。最爲軍民不能支存之患。府君多方通變。申兵營人蠲二緡錢。定節目置兩營。爲鐵定永式。保人乃得安業。凡係催科。每與民寬假。不忍刻督。或致上司何問不恤也。
諸色貿易。又爲痼弊。蔘茸爲尤甚。府君存其不可已者。餘悉蠲免。臨用準價買之。自是山氓得蔘茸。輒詣
官門求售。相與語曰前時得此。惟恐官家或知。今日惟恐不知也。
永豐社距府絶遠。中隔鉅嶺。而山珍諸色。皆産其中。官稱饒腴以此。本社民不聊生亦以此。府君莅事後。民不見一吏以貿易踰嶺者。有一民來納童蔘一本。價且千金。請以爲明府壽。府君卻之。民曰小人懷寶將安往。然則請以價易之。傍人亦言其不可出手。府君曰此重貨也。安知不與災相隨乎。終不聽。後爲監司所得。爲 進上加封。 上以數外別封。事涉無嚴。 命罷監司。
永豐倉糓。爲一邑最。而守宰憚於險遠久不廵。倉吏恣意盜竊。只擁虛簿。因訛言踰老人峙官必罷。及府君將行。吏交謁更諫不聽。檢得積欠。按治逋吏。一一徵捧爲完倉。又有一倉久廢將壓。恐事鉅擾民。不敢動著。府君多方區劃。又捐俸繼之。量材容入。不令剩一木。不斂民一錢。改作而民不勞。民號爲新倉云。
諸倉官耗。一幷不取。倉色輩亦不取落糓曰使道旣不捧耗。俺等雖微。豈敢食耶。功曹見民間多衣厚𥿃。恠問之。曰使道衣之也。納糴斛得三四斗。合計可三四斛。以此衣之。非使道衣我乎。金生奎燦謫居本邑。
有詩曰民情最見廵倉路。額手爭言活我竆。有寓人朴宗玉詩。亦曰租布蠲輸兼糶糴。士農安業曁工商。山僧亦繡家家佛。勸善文中頌不竆。皆記實也。
北方僻遠鮮文學。勸其秀者入州學講大學。𢢽𢢽爲諸生言格致誠正。人皆可能之意。又以務實行厲廉恥之意牓諭之。一方風動。佇見振作之效。
出行見木碑必拔去之。時以匹馬肩輿。勞農山野間。視其勤慢賞罰之。隴上草坐。說桑麻問疾苦。娓娓如家人焉。
嘗曰吏者虎於民。不可一日放在民間。至不得已處。必量事程日。指期現身。不饒暇隙。凡係官需。未嘗一發差吏。又恐吏從中邀阻。勿論上納官供。率令直納於官庭。府廛前例進排。亦命蠲革。以官錢貿用。
視民惟恐或傷。恩惻膏沐。遍於深山竆谷。而於官吏臨之以莊。繩之以嚴。約束得緊。不容放一手擾民。常以淸愼自勵。在可取可無取。一於無取。府吏差役所入優厚。而不以一錢自累。其常俸亦所不辭曰無苟異也。惟撙節拙儉。用之有節曰無苟費也。及其捐之以救瘼則不爲節焉。
嘗領本府兵馬赴德源操練。路由元山。先戒之敢有
侵掠者用軍律。有一卒行掠北魚垜一級。卽拿致棍打且殊。節度使聞之曰繡衣方在境矣。府君曰旣約以軍律。雖殊何有。節度使爲之動色。又嘗兼任德源元山有殺人者。簡騶從僅給使令。旣檢畢。卽閉下人于所館。令里正傳飧。檢屍所需。必責大釜。用備湯水洗痕。以夏月無待湯水。只令納陶甕子。元山是千戶津村。物貨所委輸。從前値此等事。民業蕩析。至是鷄犬亦晏如。民感泣曰設邑後初見。
冬以高城時事就理。葢江原監司以海弊査正事。請拿問辛亥以後道伯及沿海守令加懲者。府君亦混入其中。旣置對。該府同諸囚請刑推。 傳曰柳範休已减之後更减云則勘罪非所可論。待城門開還官。是時道伯守令或罷或配者甚多。而府君獨帶職放還。銓曹遽擬安邊新官。 上命推銓堂。又罷捧入承旨。後因邑子得見願留狀有七條。一曰扶植紀綱以立治本。二曰均平糶糴以矯還弊。三曰誠心開導以興學校。四曰慈恤軍保以蠲夫布。五曰勸課農桑以寬賦斂。六曰濕束剛明以安閭里。七曰政訟公廉以示威信。以上七事。人人口碑。葢恐官家禁止潛入城。未呈而有放還之 命。
己未秋。元山富商金致殷者。換輸本府稅布愆期。且生事。誣訴於營門。方伯具㢞不察。以嚴關推公兄。府君曰此不可以辭狀從事。有投印而已。呼肩輿將出。府民四五十人排闥直入。擠擔卒自擔。還卸堂上。威令無所施。或入廐中。執守馬鞚。或屯守衙後小門。明火毬庭以達曙。遠民亦漸集。諭以營門上使安坐東軒。汝輩使我喪廉隅乎。吾但出下處而已。民請自擔肩輿。至下處圍住益密。居二日廵部且到。又諭以監司且到。不可不少避狀。氓思量良久。捨轡隨後。至高山院。守者又數百人。迎擁馬首。聲言且走京師上言。又二日方伯至本府。嚴刑致殷。且題大小民願留狀。至以無顔對民爲言。又送營吏。以書𢢽謝。遂還官。
庚申春呈病而歸。 上問承旨李益運曰柳範休欲不還云信否。對曰然。卽 命牌召于邸人家後。知其在家。下別飭於嶺伯。催促益急。行至長林驛。又逢北伯促關。府君以本是 特畀。而 牌召勸駕之 命。尤是格外。付家書曰自謂已遞而又復此來。民望尤切。旣畧有喣濡於家鄕。從今欲以出於此土者。盡之於此民。
六月 正宗大王昇遐。府君感念 恩造。號痛霣越。
不能自定。日邑邑思歸。而新伯李秉鼎堅不許由。又差進香官。府君念圖歸不得。一慟 殯殿。因尋鄕路。可得自由。九月入城。有還官 促命。又泯默而歸。
辛酉正月。以罪人防守不嚴。李秉鼎構誣狀罷。旣就理置對。禁府請刑推得情。 傳曰柳範休別無可問之端。分揀放送。二月到家。方就理之際。大小民人處處設餞。拚轅出涕曰恨不使好歸於前年也。
李秉鼎又搜得罪人原情。密啓請鞠問。 上下其事。自領相以下皆言罪人原情。只是請由母女相見。別無可深誅者。柳範休未及見其原情。且已勘放。恐無更問之罪矣。置而不問。不害爲 聖朝寬大之典。尹行恁曰柳範休事。可貴非可尤也。南公轍曰若依道啓置柳範休於重典。則流弊不可言。 上曰此非狀聞之事。自廟堂嚴禁此習可也。行會八路。自 上又命罪人從母。其支屬幷量移相聚。使歷路給馬津送。
三月又就理。以咸鏡道御使閔耆顯書 啓言 進上蔘添供。稱以自當。剩歸私槖。南川橋利條。托言還給。民不見錢云云。新官尹命烈以前官不斂民戶。私自添補之意報營。由吏崔挺參齎前後文案。雇人走來。得以置對。判堂李敬一請下本道究覈。 上特命
白放。
府君旣家居。修掃澗亭。整理舊業。以庸學爲主本。而又取詩書溫習曰。退陶先生言豈有不讀詩書之學問。乃今知其信然也。每以誤落風埃。歸來遲暮。慨然自恨。題詩亭壁曰溪山禽鳥日來嗔。卄載風烟屬底人。無語解嘲還有淚。 天恩未報退歸臣。遠近請業者稍稍而至。隨其才地。至誠誘掖。必問以文字外別有用心處否。不爾則徒誦讀。不濟事耳。
壬戌六月。哭淑人金氏。淑人生長法門。有騶虞麟趾之德。與府君相對如賓。初時艱瘁。相府君爲養。晩來祿食。勉府君爲義。或値過誤。從容獻規。府君輒改容謝之。家人未嘗見色辭相拂戾。至是府君哭之曰失吾彊輔矣。
戊辰夏。北縣諸公。設講會于白雲洞。請府君秉拂。講西銘。辛未秋。講先師遺書于高山。龜窩金公同升座。士多興起者。丁丑夏。講玉山講義白鹿洞規于泗濱書院。己卯夏。又邀老成諸人入院。通讀心經。府君病不能赴會。只令錄疑義。以書問答。
己巳辟府功曹。府君目視民隱不澤。常爲之仰屋傷歎。至是乃曰苟可以少分及物。是亦爲政。嘗再出視
事。闔境手額以望。皆若更生。先將還上。整頓一過。又欲矯歲抄之弊。方講究條制。奸吏已竊憚之。遊辭萬端。官意中變。府君卽日遂歸。姜正言橒語人曰方其時。春陽倉色。卒爲善人。太白竆谷。頌聲洋溢。座首俄頃之化。果如是乎。
癸酉夏。長子內外相繼貽慽。府君以理排遣曰。上祠廟下孤兒。吾固知不可死矣。更管家事。不至廢墜。人皆歎其定力難及。
癸未正月陞通政。三月寢疾。府君自少。已有足熱證。每歎妨於危坐。中年又患寒熱之候。恒在調攝之中。而亦不廢書冊。至是沉綿六朔。以八月二十七日辰時啓手足。享年八十。昊天罔極。尙忍言哉。
甲申三月十日。權厝于府東龜峀山子坐之原。後八年辛卯九月二十四日。移卜臨北沙月村洞口亥坐。永窆焉。
府君資稟慈諒而容貌矜嚴。精彩發越而起居端重。體小而膽大。色溫而言厲。淸明樂易之氣。使人自然敬愛。而堅確𢢽篤之意。隱約在中。
自少用工刻苦。不得不措。入而服習家庭。出而擩染甥館。知俗學之外。自有吾儒家正當門路。及夫依歸
大方。與被達材善誘之敎。則所以委身從事。抗志先民者。葢日益孜孜。不能自已。而必本之於身心。謹之於日用。講學必要踐行。持敬必自容體。其初儘不厭極辛苦太矜持。而不憚難不計獲。十年二十年。馴致於日至而熟。則庶幾圓融安固之域矣。
嘗曰所謂學者心學也。外此皆不干吾事。讀書只看經傳。爲文只取達意。用志不分。專精不他。嘗曰吾人七尺殼子。貯得精力幾何。豈有心情肯向沒緊要處枉費些子乎。其所以爲節度者。又只在日用應接上熟其則而已。是以人皆病俗務妨奪。而曰隨事觀省。樂於循理。人皆患急滚蹉過。而曰政好理會。愈見從容。以至於居官莅民。錢糓籩豆。無非爲己實事。晩年擧似學者。亦惟以此拳拳焉。有曰日用是無文字底方冊。方冊是有文字底日用。若對冊有工夫。掩卷無工夫者。非所謂心學也。
事親盡志體之養。旅宦時。每勸家人斥土塞債。以安親心。以補親饌。孤露之後。每誦古人一日養不以三公換之語。爲之泫然。其遇祭祀。誠敬顒若。悄然坐齋。終日寡言。將事之際。哀動左右。春秋省墓。涕漬宿草。晩年謝事。雖不能與祭。而愴慕之誠。如將見之。
推而事伯叔父母。愛敬如一。東巖先生貧無家。初莅邑。首以百金爲買瓦屋一區。省候之行。必有物在袖。每言東邑寒甚。不能盡替事之誠。輒愴然曰吾於養。直是無幸也。
友愛尤篤。嘗於癸丑外除之日。分下室遺物于兩弟。以書案與仲氏曰思先君所甚愛。無踰於此。以此表孝養之恩也。葢府君從宦以後。仲氏實主養事。以孝聞。府君常若得於他人。輒稱恩焉。西邑歸來。田園無一畒增。而獨買水田一區與之耕。又於由歸初。相遇喜極而淚交下。自筮仕以至作宰。擧家一聽於弟。不問囊篋出入幾數十年。人無間言。
季弟寓居豐縣。一生苦離索。來則挽之又挽。去則夜撫其寢處而太息。晩更軫其竆空。百里餽糧。憐其病悴。一氣共呻。及其不能起而哀姪又病。亟命輿致。別劃錢物。以資其療補。
旣孤事伯姊如事母。有時奉致中堂授几。左右綏之。見者感動。嘗邀伯從兄護軍公。躳執事役。朝夕盤飧。必審旨否。公曰老者費心力如此。吾雖欲久處。不可得也。
至親十餘家。一例空匱。在官時隨力喣濡。未嘗不至。
而常以祿薄不能副厚望。欿然自病。旣歸餽遺相屬。甲乙大侵。糓斛千錢。全撥眞寶庄數十斛以濟之。又於季從氏別儲糓。率五日一施。以至麥登。又嘗割給祭田一區。臨科患無資。掇座間虎皮以授之。庶從弟男妹孤寒無依。率養于家。嫁娶皆自資之。時則家方患屢空也。舅氏素巖公嘗貽書。以今世王沂公見賀焉。
於宗族姻舊鄰比。常思有以膏沐之。不以些少爲嫌曰不在物也。見老者勉以敎子弟勤稼穡。少者敎以讀書孝弟。聞一善言善行喜奬之。不自知言之或過。不善者曉喩𢢽惻。冀見感悟。
拊子姪一視無間。大率恩勝。嘗曰身敎從言敎訟。余年八十。而疾病澌淹。收拾肢體不得。使若曹公相視效。了無法家模樣。是吾言敎之罪也。
與人處。禮恭情摯。間以雅謔。風流盎然。遇好朋友。傾倒無留。嘗曰人家所重。莫如賓祭。見稀至客。必問家人殺鷄。
謹租賦。必先於小民。納糴用塲糓。不令雜粃。倉吏往往掬之以示他戶。遇婢僕恩勝。有犯必繩之。有怠慢必禁之。惟衣食從優厚曰彼所賴於上者此也。
平居衣冠必整。斂膝端拱。栗然如對神明。纔覺稍弛。隨卽喚起提掇。微覺痕跡。所著衣有一定摺痕。無橫斜亂縐處。襪子足背先穿。夜間就寢。脫解正疊安置。未嘗放倒狼藉。卧必側卧。齊手斂足。未嘗肆體仰偃。如無燭以照展褥。則其夜不能安寢。嫌其或不正也。
坐有常處。凈無塵雜。動而有之。心與足偕。一步心在一步。二步心在二步。雖行遠地。從容如處齋閤。一步或放。必曰心不在。一言或差。亦曰心不在。件件事事。微微細細。動必責之於心。照管密整頓頻。所以一日之間。雖有不存焉者寡矣。
崔丈華鎭嘗見府君於平市直所。歎曰以若紛擾。辭氣愈雍容。氣象愈坦泰。無飛揚粗率之態。有深潛縝密之味。又能左酬右應。曲盡人情。未見其有毫分欠闕。愼乎學力之不可誣。而師門付畀之重。庶乎其不墜矣。
當食無匙箸聲。所進有定式。不以美惡。頓加頓减。嘗曰節飮食。朱子亦以爲難。况餘人乎。如珍羞時果。一向耽食。多成疾病。切宜戒之。
勤儉拙約。爲平生家計。惰傲奢濫。爲日用大戒。初年竆約。釣採裕如。及有祿食。依舊寒素。朝解龜而夕飯
牛。衣無紬錦。食厭膏粱。枯淡成性。在官對案。匙箸必先於蔬菜曰腴不如淡也。衣服雖不喜華美。而亦惡垢弊曰儘補綴好。儘澣濯無妨。師門常服補澣。此可法也。子弟臨祭服垢汚則必令有以易之。凡器用書冊壞蔽不可復用者。手自補完。便成可用。少時晝夜不脫笠子。年久不堪著。以此從宦。久後乃易之。先廬狹窄不能堪。作官幾年。不增一間。平生畏事。不喜更張。苟可以聊且支遣者。不許改作。
高衙時。不肖無別衾。侍宿東廂。父子常一衾。切戒子弟接工匠作器物。如硯匣書案之類。率用記簿弊件。無一物新。
嘗曰今日直是無事可爲。只有讀書修行。是屬自己。不干人事。此外惟務稼穡食力。又是本分無灾害底事。解官明日。便手簣斂灰。又於亭居。令學童掌鷄窠出入。人或以爲言。府君曰養鷄種黍。自是吾今日職分。簡細務以爲高。竊不取也。又曰節儉儘無害。目前雖似不快活。理卻長久。
自官歸。食無重肉。朝夕蔔匏而已。嘗有繡衣暗行至家。見方午飧。麤麥澆水。歸語人曰某氷蘗苦操可敬也。
嘗曰今人行禮。不必泥古。苟得其宜。其節文雖不中不遠。如冠禮固當理會。若欠卻上面一著。亦是虛文。
居常以忿爭失色爲大罪過。與人論事。見聲色稍厲。則便益遜。辭愈厲則便不復辨。亦無幾微。彌見其藹然團和。雖一家子姪。亦未嘗以聲色凌駕。
嘗曰無事莫如自引。自引則彼許多使氣。便沒使著處。
與樊相世誼不凡。奬許亦至。每稱爲今日吾儕第一人。
性不喜承奉呵擁。在官出入。務從簡省。惟係關體貌者。亦不苟爲脫略。雖鈴下親卒。非公事未嘗接一語。有所令只一言而已。曰申申戒飭。便已見輕。素所信任者或有欺負。繩治甚於他人。不喜廉問。事到面前。只揆之以理而已。別無神奇。所以當下無赫赫聲。而久益見思。至今三四十年之久而猶有追言流涕者。安邊士民吏校必稱柳先生。且曰凡官政措置。更革與創始。均之有後弊。而先生所設施科條。愈久愈見其便。實不知何故能爾也。
再典州郡。曾無一錢自營。惟最後北邑稍久而有贏。規置祖位祭田石物。皆有條貫。以其餘派及至親姻
舊。又隨分爲賓祭伏臘計。不求苟異爲高。
從宦幾多年。時貴諸人不惟面目素昧。往往錯認其名字。其於族系聯屬色目緊歇。皆不欲知。故相李昌誼莅府時。與慵窩公世誼甚厚。書札筍束。而終不知秉鼎爲昌誼之姪也。性又不喜看除目。在邑時亦不從鄰邑借看朝紙。見人津津地說一時差除及朝象向背則爲之意憫。
閒居以來。儻然無意於世。遇日邊來者。惟問 玉體平安而已。
嘗曰壞人心術。毁人廉隅。無如科擧。閒中愈覺周宣幹之言爲痛切。送子孫赴擧。戒以無必得爲心。仲氏老而連屈。乙卯省試。自 上物色舊卯榜下子孫入格者擬調用。而主司又適府君素分厚者。不知府君之弟在其塲中。竟失意而歸。物論多之。
嘗語不肖曰世間事。無不貼手自成之理。雖則科文是小事。亦須𢬵得辛苦工夫。方可責氣數。汝輩直是不耕望秋。吾於攻業時。不敢隨曹輩漫浪。兀坐苦思。他人未數句而吾已卒篇。便回頭看所讀經傳。汝輩不曾有似此肯心。
嘗曰古人言夙興夜寐。欲其做得些事也。如其不然。
郤不如晩興早寢之爲便。嘗見琉球人漂到我國。都下奔波。其人曰儞國必貧矣。不事事。來見我們何爲。其言亦有理。須是做得事。
語及高山立享曰。此是公議自抑鬱。自吾師本分言之。元無加損。小山吾道不關祠之句。政得此義。晩年西林之感轉切。欲倣滄洲紙牌行事之儀。一寓羹墻之慕。而同門諸公議不合而罷。
嘗閱杜詩。見孔某盜蹠俱塵埃之句。不覺大駭。便書其上曰不意少陵有此口氣。遂廢不看。又嘗書儒有向上事。文章特土苴二句于座壁。
又曰吾人自有心學一事是緊要。才涉向外。便孟浪無交涉。立言纂著。亦是成德以後事。若吾輩爲之。亦是向外。有所不暇也。
幽僻雜稗之書。初不寓目。雖於經傳中稍屬零瑣文義名物故事。亦不深加究索曰。此等雖不知。亦不妨身心事。嘗於癸酉寓中。有言莊子利於忘懷。府君取看一二板。便閣之曰忘懷者。以寄心在此也。心苦不入。徒亂人知思耳。
新得好書舊未嘗看者。亦就第一篇第一板第一字看下去。未嘗沒次第。爲先亂抽越拈。要得這冊子面
目看。
子姪門生以文義請問。必沉吟少頃然後。方痛說一下。旣又曰此不啻第二義。須將此句來體認踐行。方爲己物。不然自不干吾事。課蒙學。辨別平仄高低。不令放過。
有人問讀書不知起疑。曰儞且就此要體行。不患不知疑。又曰推究名理文字。最好在枕上無寐時。此法儘妙。
又曰文義依以講說固不難。惟體貼吾身心上。驗其曲折果如此。方是眞箇講說。若驗之身心而終不見其必然。更須煞費思量。體驗看日後如何。不可心疑而口唯。
又嘗曰仁慈隱惻。是人之本。人而少了此。與立屋沒基址相似。
又曰理無精粗。雖一塵之微。莫不有當然恰好之則。特以無形藏頭。人不能見。如曲禮一篇。大抵皆形容得此理出來。使人有所持循按行。如戶開亦開。戶闔亦闔。闔而勿遂等句。直是形容得這箇理要妙盡。便是畫出理了。
又曰所恨理無形。不能如事物當下見其欠闕。所以
小人自恣行無忌憚。若使人之所行。違理一分。便當下見一分虧欠。二分見二分虧欠。曷不少懲乎。
煩迫處愈見從容。稠擾中愈見靜專。嘗曰某曾被后山問儞於多人中。能知儞乎。此老眞是切至工夫說與人。
保養心體。惟恐或傷。嘗曰平朝未與物接。雖在凡人。氣象自好。政要保養。因課授鈍根小兒。旋見壞了。此最可憫。
又嘗曰心無形。越把捉越不定。須從容貌辭氣上做工夫。不知不覺地便自然心在這裏了。又曰夫子聞韶忘味。與學者偏著之病何以異。須思得之。
鄭寢郞必奎來訪。信宿將歸請敎。府君辭以不敢當。固要之。府君曰近日拙法。以外應萬變。內顧四德。隨分用工。請問其旨。曰日用事物當行之理。悉本於性。日用之間。體認性命之理。最爲親切。如其有不善則蹶然內省曰。吾性中何嘗有這物事來。於省改卻有力。
嘗曰損齋兄門路平正。卓然可恃。惟此人而已。朋友切偲之義。亦惟此兄。無愧古人。每書輒有規語。雖或誤聞爽實。吾不敢分疏。直佩服加勉而已。
再從孫致明。初遊損齋門下。請問用工節度。曰且學某初年。
俛庵李公海島之行。騎牛往與之別。握手慰勉。兩無幾微見言面。觀者歎息。
存之靜專。發之剛果。遇事當斷。若斬釘截鐵。弱而不可奪。拙而不可犯。退然而有千萬吾往之勇。嘗曰丈夫隨徇顔私。當言不言。不惟害事。亦害心術。當官者尤宜戒之。所謂要他頭也敢便是。
見人不是。便當面說破。特心平氣易。語懇理明。有足感動人者。
嘗曰言語須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須是聽其言也厲。彼一種似語不語。直是意憫。後生時以山訟入庭。隻强勢脅。而語必屈彼。府伯李秉模心異之。歸語朝廷。以爲異人。
遇橫逆來加。亦自反而已。嘗曰止謗莫如無辨。處己爲親。義或差別。然紛爭辨詰。非所以衛父兄。惟以直則其庶幾乎。又曰子弟在父兄側。論事崢嶸。雖所言皆是。只此已先不是了。况未必是乎。
閒居獨處。或有微誦。竊聽之。卽心經註中敬以直內必有事焉一段。亦書之座右以自驗。
嘗欲盡室攜隱於萬山深處。謝卻一切世事。與子孫弟姪輩。了卻幾卷殘書。爲五六年計。庶老者或收之桑楡。少者亦不至全然蹉過。是爲晩來事業。而以未易入手爲歎。葢愛竆寂厭繁華味苦淡。素性然也。
嘗書一絶句於亭壁曰。竹君不耐寒。梅兄三月笑。物性亦不古。抱膝一長嘯。三江鄭丈見之。至豆洞黃處士所爲一誦之。且及 天恩未報退歸臣之句。黃公三復諷誦曰眞有德之言。爲書其寢屛上。
平生不作詩。居泮時爲諸公所迫。間有所作。權公思浩歎曰咄咄逼人。勸令入社。吾且悔矣。
龜窩金公侍講 東宮。退曰 睿質政須開益。吾輩講說。自覺可笑。須得柳兄在桂坊方可。
府君未嘗置標號。惟牘面稱壺谷。以瓠與壺通用也。末年手書楡庵二字。付兒孫藏之。葢取收之桑楡之意云爾。
先妣遺事
淑人以 元陵庚申八月初八日生。癸亥母夫人棄養。淑人生甫四歲。就鞠于山雲外氏家。稍長皇考蘭谷先生挈而歸。
自幼柔順靜淑。先生憐其早失母甚愛之。亦敎之甚
嚴。
庚辰歸于我大人。時王考蘆厓府君王母淑夫人俱在堂。淑人孝敬備至。一念洞屬。三十年如一日。
王考府君以禮法治家。新婦等有少不可意。未嘗假借。淑人肅敬聽受。如不自容。府君嘗語人曰此婦聞過而不分䟽。其德性可愛也。
家素淸寒。大人宦遊京國。淑人獨御竆窘。王考府君又老病連仍。淑人不解衣而睡者四五年。每夜進粥飮。侍病者向內一呼喚。淑人便應聲。未嘗至再呼。甘旨之供。尤難適口。淑人廢他務。專心辦進。食下必審其所進。苟其所嗜者。必謹藏其餘。以待後需。未嘗輒以與兒曹。
朝晡屢空。而賓客日塡咽。雖升龠稱貸而供之。亦無厭苦之意。每曰人家賓客不來則亦已矣。
每當祭祀。務盡誠潔。粢盛旣具。坐而待曉。已祭然後乃降心焉。
甘旨賓祭以外。略不以自己飢飽爲意。凡世間艱楚辛苦人所不可堪者。擧皆身親經歷。未嘗向人說艱苦狀。晩來周流二邑。凡百亦優。而一向以竆約爲心。不少變前日規模。
常以幼失所恃。爲平生至痛。至老不衰。鄰有一婦人棄滿室幼稺而死。淑人爲之惻然。矜恤備至。持食物至其家以哺之。因涕不勝揮。葢以其所遭。與己同故也。
己亥春。蘭谷先生下世。繼而有陶淵之變。淑人日夜血泣。因致眼疾。歲月已久而或有語及當時事者。輒淚下。是以家人相戒不敢道。魚族之得於陶淵者。終身不入於口。
平生事無專制。親家密邇。貧匱有甚。而非舅姑有命。則粒米不敢私也。己亥以後。悲其後事寥落。每於父母忌日。雖隻鷄斗米。必送人致助。歲以爲常。及其居衙。餽遺亦不敢私厚。只於例封祭需之外。略以數種伴簡而已。
與大人相對如賓。閨閤燕私之言。無不可道於外者。大人出入。淑人必起而致敬。至末年猶然。
大人從宦以後。淑人以田庄所收。州縣所來俸餘。盡以付之仲父。以爲外內日用之需。未嘗以一錢尺帛爲私藏。仲父嘗語不肖等曰吾主管外事數十年。未嘗見嫂氏向我問錢糓出入。
其處娣姒之間。以和樂爲主。方其同處。共器而飧。傳
匙而食。歡笑相哄哄也。及其分二。家無長物。只有二鍮楪。輒分與二娣。二娣亦辭不受。相讓久之。聞者歎服。
淑人生長寒素。初于歸身無長物。仲季兩母入門。而粧奩衣服頗華美。王母淑夫人以一視之愛。每不能忘。數以所藏華衣遺之。淑人曠然。終不以爲意。
初歸自高衙。衣無副件。輒解所著布裳以衣仲母。仲母受而服之。至垢弊不堪著而不忍棄。每對子姪輒言此事而悲咽焉。
拊愛諸姪。一如己子。每子姪環侍膝下。怡愉歡洽。見者不辨其孰爲子孰爲姪也。有姪女嫁近地貧甚。淑人若癏在己。思有以膏沐之。在衙餽遺。先於己女焉。子姪輩赴擧而歸。每語之曰吾不願汝輩爲科擧。只謹愼言行。無病往還。勝於科擧。且儞年少。當待後日。惟叔氏年老寃屈。是則吾恨也。
不肖鼎文性極粗㬥。呵叱手下人。淑人屢加警責。或時對案不食。涕泣以警之。
仲姊幼時。嘗措置一事頗自譽。淑人呵之曰自伐其能。甚是惡德。吾平生甚憫此等人也。
御婢使務施恩愛。雨露常勝。雖有罪過。未嘗以惡言
加之。率皆寬恕。或値其偸竊現露。則故遊目他處。若不見也。子女欲摘之則輒止之曰。彼亦人子。得不愧乎。
待人謙厚。卑以自牧。雖里媍村嫗。未嘗斥名而爾汝之。遇婢使之年老者亦然。處鄰比曲有恩義。各得其歡心。是以聞其喪。無遠近無上下。無男女老少。皆曰太古之風喪矣。
王考府君亭居授徒。至親門族之年少或童稺。從學者甚多。亦有托食於淑人者。淑人悉加眷恤。無一毫訑訑之色。皆依賴若己家焉。
再從兄晦文幼而失恃。亦來學於王考。淑人爲加矜憐。拊育猶己子。十年如一日。從兄每語及感涕。以爲恩同爺孃。欲報罔極云。
天性仁恕。方赴衙在道。聞官隷乏資飢餒者甚多。爲之惻然。一行所餘盤飧。必令分餽飢隷。其遇嶺路險阸。或令官隷荷轎度險。淑人坐不安貼。抱持轎中雜物。冀其少輕。以舒其力。且令衙奴買饋酒食曰以人爲馬。心所不忍也。
到衙聞外庭檢杖聲。嚬蹙不怡。每大人衙罷入內。從容問曰今日甚人有甚樣大罪而過杖若是也。
高衙時。海津日供饌物。衙奴例以退卻爲事。淑人曰勿爾也。腐棄於官厨。而剝膚於海氓可乎。自是或數日闕供。亦不問也。浦氓感化。所供益勤。凡係內衙責應。皆從减省。如蔬菜苽菓之無甚難辦者。亦不許其屢徵。紉針洗濯之節。又必給以寬暇。雖有慢令者。不加苛督。官婢輩皆感德稱頌。以爲前後未見云。
在北衙時。除夕例有各廳歲饌甚夥。然大衙幷卻之。該吏使其妻納於內衙。淑人曰大衙所卻。內衙豈宜私捧乎。亦卻之。强要納數種。爲納一器餠。以長腰充其器而還之。邑人聞之曰不但太守賢。夫人亦賢矣哉。前後在衙。一事不敢專。一毫不敢私。惟恐爲大衙累。仁聲仁聞。洽於一境。閭閻老嫗。多有扶杖來致謝者。
每當滿案魚羞。輒停箸而思鄕里。饌味之有餘者。不許浪費。使之乾作脯腊。前期鄕便。手自封標。碨礧滿裹。不自知其疲也。時因卜重。太半不得送。則爲之終日不樂。不肖等以爲此物送不送。何足關念如此乎。淑人責之曰儞思在家時。此物詎可易耶。儞以父兄之力。才見薄祿。便有綺紈口氣。甚不祥也。
賙竆喜施。出於天性。人有求乞。雖日用最緊後日難
備者。不忍以有謂無。傾貯應副。如恐不及。或無其物而不得副。則深以爲恨。見於言面。(嘗有人求食塩。適家亦見乏。不忍虛其意而送之。輒以十錢代副焉。)體無完衣而常有解衣衣人之意。口不厭糟糠而常有推食食人之志。寧失於厚而未嘗失於薄。寧害於我而不忍害於人。亦一出於自然。無一毫安排矯飾底意思。不肖輩嘗笑曰吾母氏一日不施惠人則殆病矣。
在衙之日。不以私藏自肥爲意。惟拳拳於鄕鄰竆族。每謂大人曰吾輩於東城兄。受罔極之恩。雖薄祿豈忍獨享乎。自外餽遺。必欲其優厚。又私以衣袽魚䐹雜種。遇便輒寄。每懷不足。及歸尺布斗粟。思與分之。及淑人之赴至。姑氏哭之如哭慈母。姑夫李公亦曰今世生佛喪矣。(東城姑氏孝友出天。嫁而不衰。王考妣甘旨輕煖。賴而不匱。時節饋遺。亦及於淑人。故淑人感戢不忘如此。)
又嘗謂大人曰大坪諸親。擧切嗷嗷。而在此獨飽。食不下咽。今當與之共飽。他日歸家。又與共餓。不亦可乎。
性不喜華美。衣以垢弊爲安。食以充飢爲足。在北冬
月寒甚。欲製進毛衣。固辭止之。及歸若干衣領。分惠貧族。箱篋無貯。殯斂之日。內外觀者皆齎咨歎息曰北歸未久。意其華服有餘。今乃如此。賢哉夫人。倘非哀胤之私備壽衣。幾無以爲斂。
常以盛滿爲懼。大人係宦在京。則不願其遷轉。冀其速歸。居衙遇一衣一食。輒曰於分過矣。 天恩厚矣。及庚申 國恤。爲製服哭甚哀。
晩育一子。甚秀最鍾愛。未數歲而夭。大人悲悴數日。淑人曰朝菌起滅。何足久留於丈夫胷次乎。且天若有命。終當有嗣。苟爲無命。悲亦何益。大人斂容謝之。
伯兄乳道不敷。借乳於小從祖母。祖母舍己子哺之。賴以生活。淑人每語伯兄曰小子識之。毋相忘也。(鼎文亦嘗乳於一老婢。婢乳之頗勤。淑人每戒鼎文勿斥其名。且令加恤。)
淑人容貌和粹。瀅絶塵埃。休休有容。面背睟盎。一見可知其爲賢婦人也。
天賦淳厚。宅心寬裕。一任天眞。機心絶萌。惻怛和順之德。表裏如一。忿恚之言。不及於犬馬。忮恨之情。不留於心術。絶無末世齷齪之態。大人每曰夫人白首而不失赤子之心也。
冲澹無欲。未嘗向人有求。見人好器物。亦無歆艶羡歎之意。不喜逐輩流打雜話。終日默然。粥粥若無能也。視一種婦女作聰衒誇之態。葢深恥之也。
居處有常。所執女紅。終日而不離席。聲音不出外。閤門之內。閴然若無人焉。
言語未嘗少爽其實。雖在素所增惡者之言。亦依本說去。無一毫增羡。故出言而人信之。大人常擧以詔不肖曰此最亡人高處也。
人或有情外之誚。亦直受之而已。未嘗有反之之意。待之愈益厚。
自少聰明絶人。老而不衰。凡先代旁親諱辰。遠近連姻祥日。無不記識。家人或値失日。輒以問淑人。便應之不差。
叔祖東巖先生性嚴少許可。而於淑人嘖嘖不置。嘗屢語不肖曰吾家自先世。閨範實有不可泯者。余每欲撰成一篇。備著其美。以遺後嗣。使此事而成者。其在生存。汝母當首膺是選矣。
艮巖李公嘗歸京師。語其夫人曰今行與柳某共處數月。益知其賢。吾欲以女女于是家。夫人曰公徒知柳公之賢。而不聞其夫人之尤賢乎。吾於大坪女聞
之稔矣。
淑人之喪。伯堂父歎曰吾家閨範喪矣。少婦輩將何所取則也。季父嘗曰吾嫂氏平生不讀一字書。一生所行。何以暗合於典訓也。又曰嫂氏之德。一言以蔽之。忠而已矣。再從姪致明亦言淑人平日事行。揆之古聖所訓閨範。其不合者寡矣。
淑人素康健無疾恙。壬戌六月朢後。忽有泄候。緣不肖等不孝無狀。獲戾神人。以二十四日卯時。棄不肖等。昊天罔極。尙忍言哉。八月十九日。奉窆于羅谷先塋階下巽向之原。
仲父瓢巷府君遺事
英宗二十五年己巳二月二十五日。府君生于瓢谷里第。幼時索飯。太夫人呵語頗傷刻。府君便有大恨狀。自是雖飢甚。口不出飯語。太夫人後憐之。屢言其事。
自兒時不喜戲狎。旣冠遊甥館。儀度已成。擧止愼重。長者以老成見處。儕輩亦皆敬憚。寢郞鄭公。先府君友也。見府君必稱吾友善敎子。
戊子遭太夫人喪。哀毁踰制。因致羸悴之疾。旣卒喪。就醫于韶峽。行至落霞巖。有老人若道人羽客者。手
丸藥與之曰服此可良已。兼有小詩。道壽命事。府君拜謝。問姓名不答。且戒之曰以儞早死可惜。故特來相活。如欲更見。愼無泄也。府君竟以此獲痊。人皆謂孝感所致。而府君絶秘其事。詩亦不出。只傳若過顔淵年。可得宣尼壽二句云。
戊戌遊大山李先生門下。先府君與先生書曰某兒以病失學。妄隨其兄而往。其意竊欲不學而居曾子之門。葢雖謙抑之辭。亦可見家庭期望。特在於實行也。
乙巳吾先人筮仕。季父又寓居豐縣。先府君年高多疾。府君獨晝夜于側。先府君一動一靜。一飮一食。非府君則不能安也。食必親授匙箸。逐種先嘗。<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2352_24.GIF'>火未嘗輟。又以其暇。料理藥餌。刀圭不釋手。下至中帬廁牏。亦親濯刷。必趁鷄鳴初。不令人見。濯之必越溪而于水田坎中。出入門開闔無聲。家人化之。無敢放聲急呼。値甘旨乏。出獵川魚以繼之。嘗有䳺自投伏于前。歸而供之。葢如有所感應者。東巖府君書吾先人曰某之事親。無愧古孝子。汝有弟如此。所以能遊宦也。先人亦每言使吾祿養者吾弟也。
戊申夏。先府君有 明陵肅拜之行。入直數日。呈病
而歸。府君實隨行。先府君有詩曰炎程千里役。全賴爾扶將。鞍馬三旬盡。晨昏一路長。誠心知有格。行李幸無傷。歸去瓢溪里。雲篇與汝商。
辛亥先府君寢疾。府君不解衣不交睫。夜耳其息。以候加减者幾一年。而竟至大故。三年不脫絰帶。其哀如一日。旣免喪値忌日。前期四五日。已不能安寢。極力營辦。親視濯爓。坐而待鷄。及行事。哀戚如初喪。直至末年猶然。先府君墓所在墨坊。距家百里。規置齋舍。募僧典守。春秋澆奠。亦必親具庶羞。待曉而發。及日而薦。
孤露以後。以所以事先府君者事吾先人。一事不敢專。一味不敢先。晩年遇食物甘腝宜於老人者。或自忘其老而推與家人。葢口不近甘旨。習慣成性故也。甲寅先人又僶俛爲祿仕計。府君無處晨昏。朝則衣冠入大家。省丘嫂惟謹。爲嫂老無齒。往往袖致軟食。先人旣在外。不一問財計出入。府君主外事十餘年而家無間言。人皆曰不獨其嫂賢也。
癸酉夏。先人荐遭逆理。府君扶攜出避。保養如嬰兒。逐日晨起。親粥米屑。和蜜進沃。如是數月。先人獲全。其後十年沉綿。非甚病及出入。未嘗不在左右。常以
一弟離索爲歎。憐其生理旁落。疾病沉劇。分痛周恤。出於至誠。及其喪。哀姪又病卧寓所。稟于先人。挈致療護備至。
事諸父母居昆弟姊妹。曲盡其情。隨力周乏。不以些少爲嫌。旺洞姑氏嘗語鼎文曰。得仲從兄書。必有物在其中。依然昔日慈情。爲之含哽。
方初析產。歲入不能十苞。斲山燒菑以自給。替大家供甘毳。一月中或十日或五日。率養阿妹于家。以省大家口食。推而處鄰里鄕黨姻戚交舊。皆得其歡心。未嘗見㤪尤於人。尤拳拳於合族保家之道。發言處事。必傅於忠厚。不爲刻核已甚。言出而一門信服。凡有難斷。必待府君而决。觀化前二日。手書數行。告訣於門親。勉以敦睦無忝之意。
與家人處。琴瑟調甚。至老彌篤。而喪耦一年。絶不形於色辭。臨子姪甚嚴。至接其語。郤和易多恕。御婢僕甚恩而嚴。課功指授。毋敢自在。尤力於穡事。輸租賦先於小民。見人怠慢不時者。爲之大憫。
一時以長於榦務。善於料事見推。預言此事後當如此。已而果然。葢思慮周深。置水不漏。又特以豫爲善。寧失於太早。故事必集而無臨時敗闕。先府君日記
曰近覺某兒見義理甚透。足以當事。先人亦自以不如。臨事多舍己見而惟府君之從。嘗曰如吾弟心法公平。綜理微密。使當官莅民。必有所濟。惜其竆老不得一見於世也。平居謹拙畏約。出一言措一事。未嘗敢放心快意。尤以易人爲深戒曰。今人往往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甚可憫也。當事必先揣量人前有餘地。然後有以自處。嘗欲赴庭試。行具已辦。臨時以從姪上舍無馬坐停。脫其驂與之曰吾行本不緊也。
府君於程文。未嘗刻意做取。而義理明了。蹊逕爛熟。嘗兩占解額。省試輒報罷。乙卯覆試時。 上方物色去卯榜下子孫入格者。主司適又與先人分厚。先人時方在泮。其人顧不知府君在其塲中。竟失意而歸。物論多之。
嘗戒子姪曰。凡事只循例儘好。稍涉矯異。便做病痛。見人爲文險恠。作字詭奇。亦深惡之。故凡有文字。只取順理達意。書法特勁健嚴正。宜於石刻。絶不效俗書姿媚。金上舍羲壽嘗曰某丈書法。不入時樣。而自是鐵畫。於人亦取其忠信樸實而無華者。見皎厲便儇修飾邊幅者則意不善也。
嘗見歲製深衣曰。如我者斂以道袍自好。何用此爲。
又曰吾於湖上。只隨伯氏後而已。葢府君平日絶不以問學自名。往來幾年。未嘗有一段問目。嘗在先人 厚陵直所。攻會試業。鉛槧之暇。請問讀書操心之術。應事處世之方。錄以自省。少時又以人倫日用當行之道。條問于先府君。不及理氣性情之說。葢府君所以爲學者如此。先人嘗曰吾弟闇然之工不可及。又曰平日每服吾弟實踐處。有欲學未能之歎。
天性簡默。見人爭辨。未嘗攙說。竢其稍定。以一言折之。與人論經旨名理亦然。然於此更謙挹退托說話尤罕。先人嘗曰簡默自好。老境兄弟相對。政好津津。未可省改乎。府君笑受敎。
府君天資剛毅而制行平易。宅心忠厚而斷事果確。人情周遍而是非必辨。儀狀嚴正而言語樂易。使人畏而愛愛而敬。不特子姪門親。以至遠近士友。莫不以質行君子見信。或有橫逆。一以無辨不較爲心法。待之愈益厚。愛人喜施。救災恤患。率先倡焉。
平居未嘗不衣冠。晩年猶不廢看書。嘗書陋巷居士四字于壁上。葢取坊名瓢谷而因以陋自貶也。
鼎文在子姪中。最愚不肖。而自初上學。已勞府君至誠敎育。晩更憐其獨身。不克於承養榦蠱。隨事矜恤。
隨處協贊。又命從兄舍家事而夾輔之。俾免顚沛。及其遭罹禍故。情事久未獲伸。則又憫惻有加。嘗自才峽看山而歸。府君屬疾已有日。爲之執手抵面而淚承睫曰。生見汝。吾無恨矣。
恭人西原鄭氏。藥圃先生之後。通德郞崇簡女。觀察使玉之孫也。愼順拙約。居家聲不出於外。事舅姑誠敬盎然。供盤飧精白。承順夫子。或値盛怒。亦周旋和柔之。居貧能縮節引長。方析箸。娣姒以器皿相讓久之。盤盂必淨。雖蔬食菜粥。不敢不致謹曰古人有擧案齊眉者。此女子分所當致也。常以早失嚴親爲痛恨。命鼎文執筆。口授遺事若干條。付姪子光柱。求銘於秉筆家。念老母情事。淚先語下。傍人爲之感動。性特謙下。避痘在山村。遇里媼未嘗斥以爾汝。所到感歎稱謝。爭致寓用所需。自少多病。老益甚。恒靜攝一室。繙閱古談。如內則,列女傳,侯氏夫人事。輒擧誦五六行不差。語古忠孝義烈。慨然想見其爲人。嘗語學童曰爾何心厭讀書。使吾男子。雖撻之。不能不讀也。
府君以今 上二十五年乙酉十月初三日卒。享年七十七。葬于臨東葛田前未坐原。恭人後府君一年生。先府君一年以甲申十月二十四日卒。享年七十
五。葬于林塘先塋西麓乙坐原。(後十八年辛丑。孫致潤改窆合祔于徑谷辛坐之原。)
竊念我仲父。平日退讓損約。每事不樂於張皇。顧小子何敢忘其遺意。妄有所稱述也。特以一二事行有不當泯沒於世。而其父母昆弟之言。見於家先雜錄。婦孺傳誦之間者。皆人不間之之實也。玆敢詮次如右。再拜徼惠于立言之下。葢仰恃平日相知相信之深。而不自知其僭猥也。惟下執事垂仁財幸焉。
伯兒致孝遺事
兒初名致絅字德章。後改致孝字伯孝。 正宗二十二年戊午九月七日。生于海底母家。幼豐盈重遲。不利於言。五歲見過客。請長者留而飯之。客感歎。父嘗與之指而語門門字壁壁字則兒若沉思良久。指硯家曰然則硯家是硯家字乎。葢沉湛方推之思已兆矣。外鈍滯而中若有隱才者。被父欲速。往往喫打罵。先人攜出親課之。旣離讀屬句。日以開利。駸駸見步驟。同學皆殿焉。十四歲而冠。遊商山甥館。皓鄰姜公世白奇愛之。有玉面東床客。奇文鳳穴兒之句。每見輒留與共譚文事。儕類不得暇焉。傍近文學長者。皆折年輩與之友曰江左出傑士矣。是時先人年老恒
愆攝。而吾特疎懶不事事。兒常左右以爲養。凡係甘毳。雖菜茹不以近己口。出外還。袖中必有物。冬月煖室必身之。先人旣待而爲安。尤善於集務。事有落落難下手者。兒爲之若易易。故又仗之以爲榦。而家中燥濕擧歸焉。顧性果毅。雖於父母。多直義而不能巧變。居室絶宴昵刺刺態。見人不是則當面直觸。傍人爲之竦憫。凡士林有事。皆曰伯孝可使。頃年晉陽之役。同行多老成。亦斂袵而聽之。咸晉人士皆一見風趨。惟恐其不得交。文書且蜂午。造次潦草。辭婉而義嚴。金寢郞鎭國歸語余曰今行知令胤氣擘也。居常誦言。高山尸祝。爲今日反經熄邪之本。而旣不可以苟且而爲。又每以噫歆逡廵而失機會。或中夜起坐。歎吒不已焉。兒逮事先人二十年。聞性命仁義之說。口不言而心好之。顧方困於擧業。有不暇。然其心未嘗一日忘也。喜從先生長者遊。尤傾慕於湖丈兄弟者有素。亦不欲以門下遽自標。以爲竢了卻一事。委身依歸將有日也。爲文章自於簡嚴精悍處有見。亦由其才近耳。非能肆力而致。故輒自恨坐奪世故。未嘗用一日之力。以追踵古作者。平居絶不爲曰竢五六十而乃可也。父有作。兒未嘗不稱善。然於摘疵點
化處。意又相愜。以爲父子賞音。亦足以樂而忘竆窶也。於程文用意頗多。曹輩亦見推。半生積屈。可謂困矣。而不見其少挫。昨年下第歸了。不作嗟愁色。卽爲後圖工。尋常戒近名。應擧幾年。洛下士無知其面者。斗江丁令聞其名。意欲一見之。兒終不可曰自家自是畏約。科時多人接見。彼此俱不便。尤於執守有力。不以看順爲人情。於難斷處直是斬釘截鐵。一言便落。疑於埋沒少情理。然見人有不可於義者。則又不憚以身往救之。頎乎其周至也。居家篤親而重宗。略華而務實。力本而節用。又能脫灑大泛。簡節而疎目。毅然正色。不喣喣然以取仁也。雅有山水之癖。近而若周王玉溪內延。皆其步屧所及。尤寤寐楓嶽之勝。嘗曰使塵臼饒我三十日暇者。豈不能飄然獨往乎。出見一石一水稍可意者。必以語父。其於興寄題品。又有懸合而默契者。自謂賞音之樂。不獨於文字間而已也。兒得疾數日。以乙未除夕猝革。五官皆閉者三日乃死。卽丙申正月三日也。計其生世實數。葢三十八歲。於乎短哉。以其年六月某甲。權厝于家後冠巖谷負艮原。(後十五年庚戌。男基鎬改窆于眞寶南角山伯父塋下。)我柳氏系全州。以集賢名臣諱義孫
爲大祖。高祖諱升鉉工曹參議 贈吏曹參判。弟諱觀鉉刑曹參議。有三子。仲諱道源。入系伯父。生諱範休。俱以學行徵階通政。父鼎文母義城金氏。學生煕天女。妻晉州姜氏。生員哲欽女。生二男一女幼。兒生而負性帶氣。幼被先人敎訓。長則又旁通而不窒。苟能執有長年。又不以榦宂抑奪之。以究其志力之所至。則自不失爲文章鳴世之業。沉毅經事之器。慷慨志節之士。而若出若處。未必無隨分立作者。雖由此而從容涵濡。矯偏就正。以進於道。使吾先人緖業不墜之地。亦未始無其理矣。周子曰剛善爲義爲直爲嚴毅爲榦固。兒之生殆近之。若其未及至於中則年力之不與也。父重哀其志不遂。其跡翳然。久欲有謁於門下。又念渠平日深不喜彌文邊幅。此無乃非其意乎。趑趄前郤。行且再周矣。據禮壙之有誌。所以備患。初不分賢愚大小。皆在得爲。輒以是丐哀于下執事。伏惟有以財幸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