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193
卷12
山房寓物錄(己未五月)
山居無事。凝神靜坐。見山嶽之隱顯。雲烟之舒卷。泉流之渟瀉。草樹之榮謝。禽鳥之聚散。蟲蛙之鳴歇。莫知其所以然。其必有主張者存。道軆昭著。上下流行之妙。當於此嘿識。
凡盈兩間。有形有聲。有目可覩。有耳可聞者氣也。無形無聲。不可覩不可聞者理也。氣有所作爲而理是其所以然。敷施運用之資。雖靠於氣。主張發揮之妙。實由於理。故儒者之學。必曰理學。易之言窮理。大學之言格物是也。
氣有萬不齊。理一定不易。晝夜寒暑。合散屈伸。若一任之氣。無理以主之。則無以成造化。或有反常逆理之事。理不勝氣。畢竟變者暫而常者久。理爲之主也。故易曰繼善成性。書曰若有恒性。中庸曰天命之謂性。孟子曰性善。皆主理而言也。
理無形。故必待言而著。氣有形。故不待言而顯。中庸鳶魚有形可見。故章句言理而不言氣。鬼神無形可見。故章句言氣而不言理。若以鬼神專屬之氣。則非
子思立言之本旨。不曰陰陽。而曰鬼神。其義可知。又見朱子答杜良仲問曰。神者理之乘氣而出入者也。故易曰神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若以神專屬之氣。誤矣。
太極圖說註。朱子曰太極者本然之妙。動靜者所乘之機。或以爲理之動靜。或以爲氣之動靜。兩說俱有所據。然不曰陰陽。而曰動靜。則方其動而靜而之時。卽理生氣之始。當屬之太極。
道是揔括之名。包費隱兼大小。徹上下貫終始。至大至廣。而其本則自繼善成性上面來。中庸幾箇道字。皆本於開端一天字。
李一叟元龜。以植物之菌菜草蔓樹。對動物之裸羽毛鱗甲。此是造化極巧處。其言亦自有理。鷄鳴於丑感於陰。鶴鳴於子感於陽。鷄屬金。故先搏而後鳴。雉屬火。故先鳴而後搏。胎生目下瞑。陽在於上。卵生目上瞑。陽在於下。馬起先前足陽在前。牛起先後足陽在後。鶼之翼鰈之目蟨之足。偏陰偏陽也。盖氣有贏乏厚薄。故賦於物有萬不齊。而一受其形而不變者理也。烟霧陰氣故濕。濕者就下。雲霞陽氣故燥。燥者就上。雲必合霧而成雨者。陽施而陰受也。雲必近日
而爲霞者。陽盛而陰微也。
雷者陽爲陰之所回薄而成聲也。雹者陽爲陰之所包裹而成形也。虹者陰陽相射而成色。字義䨓從回雹從包虹從工。二畫相對而不相合。
露變爲霜。雨變爲雪。而露自下而升。故陰氣勝。雨自上而降。故陽氣勝。霜能殺物。雪反滋物。此陰陽慘舒之分。露日多晴。雨日多陰。又陰陽互藏之妙也。
日者陽精。月者陰精。而陰資於陽。故月受日光爲明。陰軆本濁。故月中有痕。(地形倒遮之說。終不能信。)星者五行之精。在地爲萬物。在天爲衆星。故有小大有災祥。風者氣之所生也。氣寓物曰木之氣火之氣水之氣。然氣亦本無形象之可執。而風者氣之形也。今夫盈天地間。轇轕棼綸。升降晦明。或慘或舒。或屈或伸。皆氣使之然。而氣之所行。風隨而起。四序而異其名。八方而殊其穪。同謂之風氣。氣順則風順。氣和則風和。折木拔屋傷稼損人。氣戾而風隨而變者也。
陰在下而抗陽則天雷。陰在上而壓陽則地震。故雷必發於春夏。震必發於秋冬。皆陰盛所致。而易時則爲灾者。失其常道也。雷霆之雨不終日。颶颱之風不終朝。不常者不能久也。
濕薪生烟。水反爲火。燥突流液。火反爲水。此陰陽互根之妙。而蘇鐵得金而生。浣布入火而鮮。翡翠屑金。胡桃爛銅。蟾肪截玉。螢丸拒鐵。生克之理。實難盡究。猿狖之棲於木。雉雕之伏於草。獱㺚獸屬而生於水。蛇虺魚屬而産於陸。雀之化蛤。魚之化鹿。兎之無牡而孕。人之因鬼而胎。魚有子魚。鳥有胎禽。皆出於常理之外。蔽一言曰常者理之正。不常者氣之變。
余嘗登漢挐絶頂。天日淸明。海水如鏡。已而雲自登萊海上來。片片如絮塊色淡黑。撲衣劃劃有聲掠以東。頃刻遍一海。矇矓無見。未幾海色復如前。下視山腰。白雲橫蔽。俄者城郭山川。歷歷在眼中者。一無所見。而仰視天日。依舊明朗。翼日下山。川渠漲溢。雨果從半空注下。而雲之頃刻變化。誠難測也。嘗以皇差勞問使。入廢四郡。留中江多日。登所謂烏水卡(音德)。高峯萬丈。其上一望平衍。長數百里。往往有凹陷處。如釜如井。諦審之。乃衆峰攢簇如束。各有其界而互相疊傡。全體則爲一而尖觜處爲凹也。山當白頭支不遠之地。地窄氣旺。合而不散。成此數百里一塊土墩。陰陽分合之理。亦可驗也。
聞白山之北。有廣林石。廣數百里。羣鳥卵育於其上。
胡人謂淸始祖鍾此石之精云。北氣強旺。理或如此。五行之生。各一其性。言各有其理也。五性闕一不可謂性。五氣闕一。亦不可生物。木非土無以培植。非水無以滋液。非火無以花葉。非金無以結實。四行皆然。至於一蟲豸之類。不具五行。無以生動。
天之下地之上。成一大空隙。二氣充滿於其中。動盪活潑。往來交感而造化生。人之一心。不過方寸竅。而與天地同其大。萬化萬事。皆從此出焉。故曰虛爲萬實之府。
天之內地之外。都是水包住。大地浮在水上。而隨氣升降。故水氣騰上而爲雨雪。渟下而爲水泉。與土相合而生殖萬物。得水氣而滋長。得火氣而暢達。得金氣而堅固。水是地之血。土是地之肉。
陰陽是對待之物。無一刻齊整傡立之時。此長則彼消。此進則彼退。而造化於是焉出。若兩體相傡。不相推轉。則無以成生物之功。此先天後天。所以爲一體一用也。
氣之聚者。外而向內。氣之散者。內而向外。而其機緘都在裏面。故木死而心先朽。果生而仁先芽。
天地之生五行。氣化也。五行之自相生。形化也。人物
之生亦然。而苟無無極之妙以主之。則生生不竆之化。安得歷萬古而如一哉。
陽性發越。凡有聲者皆陽之爲。陰性凝聚。凡有形者皆陰之爲。而陰陽不相離。故形聲不相分。觀邵子萬物形聲圖可見。
天地間。只有陰陽動靜。萬事萬物。皆從此出。故聖人以卦畫奇耦。摸畵此形象。又就卦爻中。取其依俙有形象物事。立象命辭。使之互相推變而知其吉凶。故曰易本爲卜筮而作。朱子本義盖本於此。易雖以卜筮爲主。而有物事則有義理趨避吉凶。亦不出於中正。故十翼大象文言。專以義理推說。程傳盖本於此。
周易以天道而明人事。故自乾道變化。推以至於吉凶貞悔。中庸以人事而明天道。故自戒懼謹獨。推以至於無聲無臭。
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通人物而言。到推不去說不通處。不得不以偏全通塞四字蔽之。然細究之。物亦有四端七情。今以畜物言之。馬牛之愛其羣仁也。識其主義也。乘服而馴擾禮也。險夷而趨避智也。而七情與人不甚異。以其有知覺運動也。以植物言之。草木之萌芽而含生意者仁也。花葉而有文采者禮也。
秋而堅實者義也。冬而斂藏者智也。得雨而忻忻者喜也。遇風而軋軋者怒也。摧傷而憔悴者哀也。滋植而鬯茂者樂也。但以無知覺。故無愛惡欲。拘於形質而不能發露。偏於一路而不能相通。然此理有則俱有。嘿察之可見。
對本然曰氣質。而氣是氣稟。質是形質。是稟生以後事。不可捨形軆而言質。然似與形體之形有間。中庸首章章句。只曰氣稟所拘。而以淸濁粹駁分言之。老先生坏墣之喩。似指氣微而形未具時言也。
儒家主養心。道家主養形。佛家主養神。氣之凝處是形。氣之靈處是神。二家皆知氣而不知理。儒家知心之合理氣。存心以養性。儒之爲禪學者。入頭於佛而借口於儒。未嘗不言理而陽尊而陰棄之。畢竟以氣爲理。以作用爲性。反與道家谷神不死之說。殊塗而同科。
家語不盡出於孔門。古人已言之。其曰道者所以明德。德者所以尊道。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等語。含胡骨董。只因道德經篇名而纂綴之。觀下段上不勞財不費之語。尤可見黃老本色。三恕之說。亦甚害義。反己而不責於人。雖謂之恕。非可施於忠孝悌之道
也。
漢儒不聞道。徒依倣古訓。失其旨意。荀悅申鑒曰天命人事有三品焉。上下不移。其中則人事存焉。命相近也。事相遠也。則吉凶殊矣。摸擬性相近習相遠之說。而不知命與性有天人之間。馬融作忠經以擬孝經。而引書之精一曰身一家一國一。荀卿引十六言而曰舜之治天下也。處一之危。養一之微。楊䧺作太玄以擬易。而以象曰爲測曰。至隋文中子。效孔門言志。列書諸子而曰吾與常也。僭矣。
董子曰性者天質之樸也。又曰聖人不可以言性。斗筲亦不可以名性。性者中民之性也。待敎訓而後能爲善。善是敎誨之所然。非質樸之所能至也。槪其主意。聖人之性。善所固有。下愚之性。敎亦不善。惟中人之性。樸而不散。敎而能善。此卽三品之說也。只知有氣質之性。而不知有本然之性。惜乎道之大原出於天一句。亦只從依俙模象中說出來。終不知道與性爲一而性外無道耶。
又曰天之生人也。使人主義利。利以養其軆。義以養其心。軆莫貴於心。故養莫大於義。其於義利輕重之分。未嘗不明。但不如孟子之嚴。與生俱生之說。與善
惡混之見同。漢儒識見。本自如此。雖以董子之學通天人。亦不免此。
敬義二字。是學問之大節目。始見於師尙父之丹書。而尙父不得與於道統之傳。九疇之學。帝王爲治之大範圍。始發於箕子。而白馬東來之後。中國無稱焉。我東之尊慕箕子。當不下於孔子。而八條之敎無傳。常所慨然。
克齋申公理氣性情通看圖。發明四七之各有苗脉。以破理氣合一之病。而迺以陰靜之理爲性。陽動之理爲情。而屬於四端。陰靜者爲性。陽動者爲情而屬於七情。如是爲說則四端以理爲性。七情以氣爲性。情雖有二名。而性豈有二本耶。恐推之太過。反害本義。
鄭桐溪先生道覆載萬物論曰。混混元氣。變化無端。當是時未有萬物而先有陰陽。未有陰陽而先有無極太極。未有無極太極而先有此道。其下又曰具於形而上者爲道之軆。若爾則道與太極爲二物。而道在於太極之前。爲懸空獨立之物。形而上上面。更有一層爲軆之道。道與理差殊看也。恐不免語句間差失。然先生嘗自道曰觀書不求甚解。有疑義不肯問
人。盖於大本上。眼目超詣。而不屑於訓詁之學。於細密處不甚究辨。
南冥先生反躬造約。斂煩就簡。不以著述自居。又不喜爲講論辨析之言。學紀類編所裒集。皆先賢格言。只爲觀省之資。而後人分類編入於諸圖之下。不無枝梧處。故桐溪跋文已言之。
鄭箎叟作敬學淵源圖。以堯欽舜恭。禹祇湯慄。文王之敬止。武王之祇懼。周公之乾惕。孔子之不踰。顔子之克復。曾子之誠正。子思之戒愼。孟子之求放心。列書于上二層。以周子之主靜。伊川之拈示。書于下層之中。而兩傍列書伯程子之定性。叔程子之主一。橫渠之六有。和靖之收斂。上蔡之惺惺。而終之以朱子之一心主宰。千聖相傳之心法。瞭然於一圈之中。可謂括盡無遺矣。然孔孟以前。皆就事上說。至程子始就心上說。所以發前聖之未發而大有功於聖門也。
洪木齋讀書箚記。有四書發凡口訣。字法句法。果有定例。而若以是而爲解經之要括則恐未必然。又曰朱子註。主用先秦以上語。無一字兩漢後文字。借用古語處。自多如此。而非故有意於揀舍。知止解曰定于一則敬。敬而虛則能靜。靜而篤則能安。格物解曰
格物者。格其類也。格者度也。物者類也。定而後敬。敬而後靜。非朱註本意。訓物爲類。亦不能無疑。
退溪曰。情之有四端七情之分。猶性之有本然氣質之異。栗谷曰四端七情。正如本然氣質。言雖同而意則異。退溪分開說。取以爲四七不同之證。栗谷混淪說。取以爲四七不分之證。
金農巖答人問曰。以虛靈爲理與氣合而言則非朱子本意。朱子只以虛靈爲氣。觀大全林德久問答可見。按朱子答人問曰。知覺不專是氣。是先有知覺之理。理與氣合。便能知覺。同是朱子之言。而兩說不同者。因人之問而救其偏也。後儒意有所偏主。而各隨己見。引而爲證。所以無究竟地。
旅軒先生曰。氣之大本曰理。理之大用曰氣。西厓先生曰。氣非理不生。李甁窩子集考異引兩說。而以旅軒說爲太露。西厓說生字歸理爲未穩。直以語類理生氣歸之於記聞之誤。迺曰理固氣之所出也。是理不生氣。氣反生理也。烏乎可哉。
徐花潭曰。虛者氣之淵。此虛字。指虛實之虛虛空之虛未可知。若以虛實言則古人說虛字。多以理言。如張子合虛與氣。玉溪虛屬理靈屬氣等說是也。若以
虛空言則盈兩間逼塞充滿。無非這氣。以淵言未爲不可。而淵終是虛靜底物。立言之義。歸重於氣一邊。有認氣爲理之病。
朱子曰。有道心而人心爲所節制。則人心亦道心。權淸臺曰。道心爲主則人心聽命而已。豈有變爲道心之理。按人心道心。心則一也。以其所原所發。有形氣性命之異。故以人道分言之。然雖曰人心而得其正則正者理也。雖曰道心而不中節則不中者氣也。若以本來苗脉之不同。而各立名目。不相通曰。道自道人自人。恐分別太甚。
朱子一根四枝之說。盖一性渾然之中。實具燦然之軆。故其發於外者。自有四者之分也。權淸臺曰四枝各有根脉。東枝之氣。由根東邊而生。西枝之氣。由根西邊而生。南北枝亦然。恐過於分開。
理學通錄外集。取名爲此學而實陷異敎者。別爲一錄。羅整庵學術不醇。以道心爲軆人心爲用。至詆朱子爲終身誤認理氣爲二物。老先生嘗所不取。而反入於元錄。丘瓊山別無陷禪之跡。似非陽明,白沙之比。而反漏於別錄。殊甚可疑。老先生嘗曰瓊山好惡有不中理處。無或有微意耶。(如以秦檜主和爲有功於國。岳武穆未必恢復
等語。)
張橫渠曰合虛與氣有性之名。不曰理而曰虛者。承上段由太虛由氣化而言也。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者。指理虛氣靈而言也。曰合曰與。皆蒙上文語句。不得不然。非以爲性外別有知覺也。然朱子以爲不能無病。故不收入於近思錄。
淸儒以禹謨十六言。爲後人僞作。歐陽修河圖洛書爲讖緯不經。王安石以周禮爲斷爛朝紙。何休以春秋爲六國陰謀之書。皆能文章而欠識見。肆爲異論如此。
日本人最尊退溪。前有弘文學士林恕者。作二程治敎錄跋。有曰朝鮮李退溪亦言之。又有玉水先生者纂退書節要。異類之知尊道德可貴。而近聞其國學術分歧。一則主正經。一則主訓詁。各立門戶。互相戈戟云。
曹月川端因其父好佛。作夜行燭一書。其言曰佛氏以空爲性。非天命之性人受之中。老氏以虛爲道。非卛性之道人行之路。其言甚精。劉靜修因曰邵至大也周至精也程至正也。朱子極其大盡其精而貫之以正。其見甚高。吳草廬澄曰上古之統。羲皇其元。堯
舜其亨。禹湯其利。文武周公其貞。中古之統。仲尼其元。顔曾其亨。子思其利。孟子其貞。近古之統。周子其元。程張其亨。朱子其利。孰爲今日之貞乎。隱然自任。其言甚夸。
劉靜修不仕於元。後人以爲存華夷之大防。然靜修嘗應贊善之辟。以母疾辭歸。後不復起。雖與許魯齋有間。而非初不出仕也。靜修以道自尊。欲退守其志。魯齋以道自任。欲進行其志。一出一處。未必皆同。而靜修作退齋記譏魯齋。魯齋以渡江賦斥靜修。顯有不相能之迹。要之本領有些不醇正。
王魯齋柏以大學格致章爲未亡。還知止章于聽訟之上。謂詩三百五篇。非盡定於孔子之手。乃定二南各十二篇。退何彼穠矣。甘棠歸之王風而削去野有死麕。黜鄭衛淫奔之詩。謂中庸本有二篇。誠明可爲綱而不可爲目。定中庸誠明各十二章。其言未必皆中理。有好高立異之病。
黃勉齋曰。以眞實心地。下刻苦工夫。方可爲學。世間多少學問人。皆有悠泛之患。而有實心人。果難得見。朱子曰最難得有精神而醇者。此言尤精切。
陳北溪曰。日用間。見得面前只是理。如水到船浮。而
夫子吾與點底意。顔子樂底意。㓒雕開信底意。中庸鳶飛魚躍底意。周子灑落及程子活潑潑底意。都在面前。朱子曰說也容易。只恐勞心。落在無涯可測之處。北溪此言有虛夸之病。欠了許多下學工夫。徑造上達境界。朱子曾擧似陳了翁說。一人棋甚高。入京參國手。久無所敎。但使之携局隨行。或詰之。國手曰彼棋已精。高着旣盡識。但淺着未盡識。敎之隨行。亦要都經歷一過。此是砭舍卑近而慕高遠之病。
管子曰。思之又思。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將通之。張元德以此爲窮理之要。朱子嘉其篤志。然一向如此。恐反纏繞。到思索不通處姑置之。時復提起念過。自然有通透之日。此法最好。朱子爲他人言多如此。李方子初謁。朱先生曰。觀公爲人。自是寡過。但寬大中要規矩。和緩中要果决。遂以果名齋。答徐子融書曰。志氣剛决。所見亦痛快直截。願益加詳審。專就平實親切處推究軆認。盖隨人資質而敎誘之。方爲爐鞴手段。不似後世論學。對人人只說一副道理。
陸象山曰。耳能聽目能視。口能知味。鼻能知臭。心能思。手足能運動。如何更要甚持敬存誠。可謂胡叫亂喊無忌憚之甚矣。故朱子嘗謂其學者曰。瞑目扼腕
而指本心。奮髥切齒而譚端緖。
佛家語。多疑似亂眞。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與無極而太極同。赤肉團上有一個無位眞人。與天然自有之中同。外物旣融。內心自瑩。與物格而知至同。主人翁惺惺。與主一居敬同。禪學之援儒合佛。誑惑一世者此。而但喚心作性。認氣爲理。以虛寂爲軆。以猖狂爲用。與吾儒大本達道之學。判然如氷炭之不同。
朱子答呂子約書曰。六經語孟庸學之書俱在。彼以了悟爲高者。病其障礙。以爲不可讀。此以記覽爲重者。病其狹小。以爲不足觀。是孔子不賢於堯舜。而達摩,遷,固賢於仲尼。其時象山主禪學。東萊主史學。故朱子痛辨之如此。又曰孟子一生費盡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尋四字。今日諸賢苦心勞力。只成就得枉尺直尋四字。其時如陳同甫輩。推尊漢唐。皆太史公爲祟。諸賢非但指子約一人而已。人之挾才智喜功名者。多歸於是。史學之弊。亦不可不辨。
佛學自西而來。幾乎易天下。但異其居別其服。惑者惑崇者崇而已。近日洋學。又自西而來。幾乎遍天下。外無辨別而內實熾蔓。未知終何所底止也。此是天地大氣數。夷狄而主華夏。與之相參。東南氣衰。西北
氣旺。未知何爲而然也。
眞西山作滕德粹墓銘曰。自淳煕後。士多假義理。形似簸弄筆舌間。不身踐也。公初著論語說。朱子曰爲學不必多立說。自是終身不輕論著云。朱子任斯道之責。不得不論著。而下此者皆多言害道。不身踐而弄筆舌。已自朱門末弊而然。吾輩可不戒哉。
當僞學禁時。朱門諸子多怵於𥚁。絶跡師門。朱子有一經審驗眞贗始判之歎。初不實心求道。而慕名自托者。往往有之。後世此弊尤甚。朱子被逐。項平甫上章伸救。氣節偉然。其後抵韓侂胄書末曰。江頭送客。飮竹光酒。醉不成字。侂胄大喜曰平甫迺慕閑暇。遂擢湖廣揔領。名節之難保如此。
朱子與黎季成論孟子浩氣章。季成問伊川以直點句。曰若於直字斷句。養字全無骨力。又問配義與道。曰道義在人。將浩然之氣襯貼起來。則道義自然張旺。因作而言曰此語若不與孟子合。天厭之天厭之。自信之篤。毅然有不可撓之像。令人悚惕。
大學絜矩義章句。本自明白。而因答江德功書。後儒遂以絜而矩之爲解。競辨不已。誠所未喩。大學八條。皆兼工夫功效而言。今若曰絜而矩之。則絜爲工夫。
矩爲功效。絜之無物。將何以下手也。上文恕字。卽絜矩之張本也。得之心而藏諸身者。已自均齊方正。施之家國。皆得其平。而到得平天下章。始發此義。矩之爲器。卽所以爲方也。方在物所以方在我。在我者豈遽以功效言耶。到得下章此之謂一段。始有絜而矩之底意。
庸學本入於禮記篇中。程子始拔出而自爲一書。與論孟並稱四書。而宋仁宗給兩及第王堯臣中庸。呂臻大學。抑其前已拔爲專書。至程子始尊信而表章之耶。
文章與學問。雖曰異道。學問進則文章亦進。學問而無文章者。見義理終不通透。文章而無學問者。說道理每多駁雜。
顔氏家訓曰讀書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於行。其知旣至而後行其所當行。故利於行。文章家曰一日不飮酒。形神不親。一日不讀書。毛孔盡窒。以書對酒而言。非爲利於行。毛孔之通窒。何干於身心。可謂好文不好學者之戒。
自主己見則有乖激之病。不爲崖異則有流徇之失。大關係處。當有萬牛難回之志。小小事不必爲已甚。
讀書講義。亦當於大頭腦處明着眼牢着脚。不必爲小小閒爭辨。
學有淵源而後門路正。門路正而後無他歧之惑。我東惟退溪老先生得朱子門路。傳之久遠而無弊。立異於溪訓者。如陸之於朱。終不免他歧也。退溪氣像謙退溫和。欠朱子發越嚴厲底意。故不善學則主依倣而無實見。不能大展拓。然終不爲他歧之惑。以門路之正。
禮曰化民善俗。其必由學。有其實可以尊主而庇民。藉其名亦足以勵世而磨鈍。 祖宗盛時固無論。雖以耳目所睹聞言之。京而有湖洛。嶺而有四七同異爭辨。雖有黨伐之弊。而道德性命之說。尙不絶於衿紳士大夫之口。近世以來。只知有科宦而不知有學問。以儒爲名者。雖能作詩賦。而問心性理氣則瞠如也。非徒不欲學。又從而訾之曰無用也。余設爲學契。以每年一講會定規。行之一二次。漸不如前。以時文居接則赴如歸市。以經義設講則會如晨星。嘗與崔幼天一行鄕飮禮於晴院。而皆以爲文具而笑之。自無意做好人。雖是子弟之過。而爲父兄者亦豈得辭其責乎。擧世同然。嘗所慨然。
術數之學。誕妄而入他逕。名物之學。博雜而無要領。詞章之學。勦言而害道。功令之學。役志而喪性。最是儒者之學。將以學爲人之道。不可一日無於天壤間。然篤行者每欠於見解。博文者多歉於踐履。與其徒言而無實。反不如無文而靠實。
人不以學問自多然後。方爲眞個學問。無學問之實而有學問之名者。必其中有求名之念有以來此。無實以副其名。而人以是待之則不得不掩護覆盖。自欺而欺人。本領不正。轉入於崎嶇逼仄之境。可不懼哉。
天資近道。自幼不出規矩之外者。畢竟成就只可爲善信。而不能大展拓。以氣不足也。孟子是何等英氣。朱子是何等氣稟。自古未有沒氣底大人。
禮疑私錄
所後子不爲縗服之非。
長子縗服。以正軆而傳重也。所後子正軆傳重。與親生子無異。若以非親生而謂之非軆不爲縗服。則所後子之服所後父。亦當與親生父有間。烏乎可哉。繼嗣之義。旣降於本生而歸重於所後。則父之視之。與親生無間然後。可以合天理而全人倫。軆與不軆。非
可論也。禮說之言養子。謂養他姓爲子。而同姓繼後。混用此稱。恐是世俗謬見。非禮之本意。
慰人本生喪。稱狀稱制。
本生父母稱伯叔。已有先儒說。故慰問本生。不曰䟽而曰狀。不曰哀前而曰制前。世或有行之者。名義終不穩。出繼子之於本生。恩雖掩於義。而父之爲父不可改也。故生前名號。未嘗直以伯叔稱之。何獨於書䟽而稱叔稱狀耶。宋朝濮園議之稱伯父。欲避干統之嫌而尊之以殊號。不可援而爲例也。嶺中先輩小祥前。稱本生哀前。祥後始稱制前。恐得宜。
父喪中祖喪代服。
或以不忍死其親之義。以代服爲非。此因賀循父喪未殯服祖以周之說。然喪三年不可無主。以父喪之服。奉祖殯之祭。尤豈可忍乎。代父未卒之服。以伸亡父之孝。正所以不忍死其親也。
士禮王家禮之不同。
禮雖通於上下。而無貴賤一。惟親喪爲然。期之絶降。葬祭之大夫士。兼用貴貴之義。此士禮王家禮之所以異也。己亥邦禮。以王家而援用士禮。閔氏家禮。以匹士而援用王禮。禮之難講如是。
冠纓緇白。
期制之黑冠白纓。嶺俗也。吾家亦從前行之。而惟朝官拘於班行瞻視。雖嶺中亦不用白。殊甚斑駁。造色緇纓。已有寒岡家禮。依此定制。恐或得宜。
夕上食殷奠。
大小祥夕上食之用殷奠。不見於禮。而嶺中從厚行之。吾家亦然。曾欲廢之而拘礙因循。此後勿行殷奠。只用蔬果脯醢。而去米麵食湯炙爲宜。
庶孫最長房。
最長房遞遷時。雖庶孫如有同行則姑安別廟。以其名奉祀。似合情禮。(如有嫡孫同行。則庶孫雖年高。不當以長房主祀。)先輩已許之。而吾宗五代祖別廟位。嫡孫代盡。因爲祧埋。殊甚未安。且別廟異於家奉。此後遞遷時。有庶孫則以庶孫名奉祀。而以奉祀人爲初獻。恐無不可。
嫡庶參祭位次。
嫡庶之分。雖不可不嚴。而廟庭參享時。以年老尊行序於年少之行。亦欠軆貌。使庶孫從行列立於各行之末恐宜。(宗孫不可以行齒論。庶孫年高則別行曲設。)
姓字同繼後。勿許參祭。
常漢之買譜投托。誠一末弊。而有班閥者。或利其財
賄。稱以繼絶。迺以不知來歷之人。作爲期功袒免之親。吾宗亦或有之。紊天倫而溷人紀。莫此爲甚。無知蔑識者。雖不能禁。而歷世之後。如敢生意同參於先祖墓享。則自大宗中。一切嚴斥。勿得罪於祖先。
近思錄講義
第一卷太極圖說。朱子曰無極而太極。只是無形而有理。意義雖明。而欠了一極字。又曰無極而太極。猶言無爲而爲。是兩極字變爲兩爲字。句法雖相似。而非所以訓極也。盖怕人將太極做有形看。如黃太史自無極而爲太極之說。故未嘗直解極字之義。然愚意孔子之言太極。本是借物而明理。極生儀儀生象。象生卦。皆物也。道本有形之路。而一陰一陽之謂道。不害爲言理。何獨於極字而不敢言所以得名之本義哉。故朱子曰極如屋極天極。到這裏更沒去處。理之極至者也。又曰太極雖無根柢樞紐之可名。而實是天下之大根柢大樞紐。此兩條明是借有形之物。明無形之理。重在太字上也。然則太與無對說。已包得有而無無而有底義。而上下兩極字。不過借物而明理。如形而上下之形也。何必拘泥於字義而只訓極爲至。反與太字相疊耶。勉齋黃氏曰無極而太極。
猶言無方而大方。無形而至形。北溪陳氏曰極只是根極紐極之名。此兩條。與朱子後兩說參看。則無形而有理。不妨曰無極之形而有極之理。王世貞曰無極而太極。吾不敢從其而也。金沙溪釋疑。或問而字帶者字義看否。答曰當作語助辭。愚意以者字義看則有坼開之嫌。與王氏不敢從之說同。以語助辭看則有混淪之失。亦非周子本意。古人於上下相貼一而二二而一處。多下而字。恐非尋常助語泛言下字之比。
動而生陽。動先於靜。分陰分陽。陰先於陽。盖動靜以流行言。陰陽以對待言也。然朱子曰靜是太極之軆。動是太極之用。圖說之先用後軆何也。夫太極極其本而言之。天地未判。只是一箇大虛靜。靜未嘗不先於動。然方其理生氣時。動先於靜。故圖說截自一陽初動處。所以明二五萬物流行化生之妙也。然動靜無端。陰陽無始。軆用一原。則畢竟用前又是軆。動前又是靜。陽前又是陰。不可道今日動便爲始。而昨日靜更不說也。
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太極本無極。一與本何異。曰一則二而一。本則一而已。盖五行異質。陰陽異氣。
而五行非二氣無以生。陰陽氣太極理。而陰陽不離乎太極。故曰一。一者二而一也。無極太極雖有名言之殊。而非太極之外。復有無極。故曰本。本者本一而已。
註精粗本末無彼此也。性理羣書註。熊氏曰太極爲精。陰陽爲粗。太極爲本。陰陽爲末。栗谷說曰精粗本末皆氣也。一理通於無精無粗無本末彼此之間也。愚伏以羣書註爲是。而栗谷說爲非曰此一句。明是貼太極陰陽字說。以爲理與氣無彼此也。非泛論氣有精粗也。愚意精粗本末。只指上端陰陽動靜而言。是氣不能離乎理也。若以精與本爲太極。則是理不離理也。未知如何。又按朱子答劉叔文曰。不論氣之精粗。莫不有是理焉。不當以氣之精者爲性。性之粗者爲氣。此言可相證。
五行之生。各一其性。或以氣質言。或以兼本然氣質言。諸說皆通。然愚意圖說本旨。以太極爲主。自無極而太極。至各一其性爲一段。旣說二氣五行。而又推本之。以明其渾然一理。此莫非無極之妙。而無極之妙。各具於一物之中。自無極之眞。至善惡分萬事出爲一段。旣說男女萬物。而又推廣之。以明其人物之
生。莫不有太極之道。而太極之道。各具於萬物之中。細究全篇旨意。則無論在人在物。凡言性者。皆指本然而言也。
妙合而凝本註。解妙合爲理氣混融無間。解凝爲氣聚成形。羣書註曰妙於凝合。無間斷也。妙合與凝。是兩項事。而合爲一項事。無間是無間隔之意。而曰無間斷則只是接續底意。大違朱子本旨。
程子曰。語其性則皆善。語其才則有下愚之不移。葉氏註曰性無不善。才者性之所能。合理與氣而成氣質。則有昏明強弱之異。栗谷曰合理與氣成氣質未穩。言氣則理在其中。盖孟子以發於性者言之。故以爲才無不善。程子兼指其稟於氣者言之。故以爲有下愚不移。所主而言者。各有攸當。而葉氏合兩說而一之。所以窒礙不通也。
形而上爲道。形而下爲器。沙溪釋疑曰退溪曰論孟註上作上聲。上升也。退溪之意。欲以自形而上者爲道。無乃謬乎。按退溪答李宏仲書。論此義甚詳。曰道不離器。以其無形影可指。故謂之形而上。器不離道。以其有形象可言。故謂之形而下。太極在陰陽之中而不雜乎陰陽。故云上耳。非謂在其上也。陰陽不外
於太極而依舊是形氣。故曰下耳。非謂在其下也。此是退溪定論。而下一自字。失其本旨。不得不辨。
須着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上言形上形下。卽引繫辭之文而繼以須着如此說。程子斷語也。繫辭本旨。雖以上下分言道器。而兩皆言形而字者。所以明道器之不相離也。故朱子曰此是孔子文章。若以有形無形在上在下言。則道器爲二物。須如此說。方見得卽形而理在其中。道與器不相分。
生之謂性章。凡說十二性字。皆說氣稟。獨中間便不是性一性字指理言。盖古人言性。或曰性惡。或曰善惡混。或曰性有三品。至孟子始說性善。至程子始說性卽理。而人皆知性之本善矣。然論性不論氣不備。故程子又說性卽氣氣卽性。兩說相反而實相發也。章內理有善惡。惡亦不可不謂之性等語。驟看之雖甚駭惑。而旋卽反辭而解之。又以澄治之功勉之。盖欲使人知性之本善。而思有以復其初。知性之易流於惡。而思有以防其欲也。
旣發則可謂之情。不可謂之心此句。朱子亦曰未穩。盖心通發未發而言。不可以未發者爲心而已發者爲非心也。程子本意不應如是。毋或以上段旣言心
本善。發而不善者。非心之本軆也。乃若其情則只從發後言。故以不善者爲情耶。程子語𨓏𨓏有難曉解處。
心生道也。或以爲生活之生。或以爲生物之生。或以爲生生之生。退溪以朱門辨說三條。答人之問而主生活言。愚意三生字。所指雖異。而其實一義也。夫天地以生物爲心。而人得是心爲生。有是心斯具是形。無是心便無是形。無是形便不生。此非生活之義乎。在天爲生物之心。在人爲惻隱之心。而生生不竆之意。天與人實相貫串。則心爲人之生道從可知矣。葉氏以生道爲生人之道。以心之酬酢運用。爲生生不竆。殊涉糊塗。
好學論。天地儲精。退溪以儲爲妙合而凝之義。以精爲二五之精。言精眞在其中。沙溪以爲儲與凝有異。以朱子精氣流通。儲畜得二氣之精之說爲證。愚意儲精之精。合理氣言。精氣之精。專以氣言。若以儲精之精。只看作精氣之精。則妙合無處見得。而其下眞靜之眞。亦無來歷。恐未穩。
其本也眞而靜。葉氏註曰本者指其稟受之初。未發者指其未與物接之時。以本與未發分言之。退溪答
人書曰。竊詳來意。以眞而靜。爲人之始生。未感之時。以未發也。五性具焉。爲後來省事之人。未與物接。寂然不動之時。此意甚差。盖人始生未感物時。固眞而靜。省事之人。當其未感物也。亦眞而靜。此事無前無後。無小無大。貫通只一理云。盖伊川文字多頭項。本與未發。有若兩層說。而其實其本之眞而靜。卽五性之眞而靜。本與未發。未嘗異也。葉註失之太析。而後人尤失其旨。鄭守夢至以爲無極之眞。就人物未生前言。其本之眞。就稟受之初言。不可以此眞字。泛然謂無極之眞。破碎益甚。
伊川直是會鍛鍊得人。(句。)說了。(句。)又道恰好着工夫。(句。)葉註曰心無紛擾。爲進學之本。故曰恰好着工夫。謝氏何思何慮之言。發得太早。葉氏以反爲心害言之。而到此段。又以心無紛擾爲言。隨語生解。恐失本旨。盖謝氏有過高之病。故伊川責之。而大軆則已見得。故又以恰好着工夫勉之。工夫卽下學之工也。抑之使下就平實地做工夫。是鍛鍊得人。若以何思何慮。直以爲心無紛擾而道恰好着工夫。則發得太早之戒。無所着落。而所謂工夫。將於何處下手也。大抵程書文字難看。久繹之方解。
只怕人執着一邊。謝氏因明道玩物喪志之戒。所論過高。如上段何思何慮之類是也。玩物喪志。旣捄了一邊。何思何慮。又倒了一邊。恰好着工夫。乃所以捄其倒也。隨其倒而捄之。故末曰只怕人執着一邊。此人字非指謝氏。而泛稱他人也。言人之可怕。只是執着一邊之病。
每日須求多所爲益。知所亡。改得少不善。此德性上之益。葉註以爲增益其不知。改治其不善。若如葉解則爲與少字。俱無着落。不成文理。故退溪以益爲句絶。盖知所亡。卽論語子夏語。謂日知其所亡也。改得少不善。謂知不善則改之。得以善者多而不善者少也。德性上之益。卽上段須求多少爲益之益也。如是看。未知如何。
人雖有功。不及於學。功謂事功也。卽下段接人事之事也。人雖有妨廢學問之事。而心不忘乎學。則應事接物。皆是實行。心苟忘之則終身由之。只是俗事。實行與俗事正相反。而葉註以爲非二事。特以所存者不同云。夫所存指心言。而心之忘不忘。行之實與俗判焉。則何以曰非二事也。
觀物察己。見物求諸身。是二層說。而程子只曰不必
如此說。二說是一病也。蓋觀物察己。旣見物又察己。是分物我爲二也。見物求身。見物之理而求之於身。是合物我爲一也。然纔求之。反與物爲二。大學格物致知。物理旣格。吾知自至。纔明彼卽曉此。方是眞箇知見。故曰合內外之道。
寄寓在一箇形象。心不能自作主宰。有流轉動搖之患。而欲強把這心來制縛。如張天祺自上着床是也。寄寓在一箇形象。患思慮之紛紜。欲得一箇有形象事物。寄寓此心。更不他適。如釋氏數珠念佛是也。下段司馬氏念中亦此意。而中無形象。故程子以爲反不如佛家數珠之爲愈也。
心要在腔子裏。第一卷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葉註曰腔子猶言軀殼。此註曰腔子猶所謂神明之舍。二說不同。盖其意上言惻隱之心。有充滿一身底意。故曰軀殼。下言心要在之心。只指心軆言。故曰神明之舍。然在軀殼之心。在神舍之心。非有二也。
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朱子曰易是自然造化。聖人本意只說自然流行。程子將來就人身上說。敬則這道理流行。不敬便間斷耳。程子就天地言。朱子就人心言。所主不同。而其實天人一理也。先輩
於天地。只說誠不說敬。而程子言之。近來李息山謂天地有敬。至作說以明之。盖誠與敬雖異名。而不敬則不誠。天地亦是有箇主宰。方是變易無竆。故曰天地亦有敬。
不之東不之西。如是則只是中。不之此不之彼。如是則只是內。葉註以中與內分動靜言之。盖內是敬以直內之內。中是不偏不倚之中。內與中只是解主一之義也。主一固兼動靜言。然不必以內與中分動靜言。未知如何。
以心使心。語類問此句無病否。曰無病。其意只要心有主宰。夫此句與釋氏以心觀心何異。而釋氏則斥之以二心。至以以目觀目以口齕口比之。而此則曰無病何也。盖心操則存。舍則亡。舍亦是心。操亦是心。亡亦是心。存亦是心。非有二心也。然心亡而使之存者心。則使字不做病。以此心觀此心之軆。則觀字做病。此儒釋之分也。葉註以軆用爲言。上心字爲軆。下心字爲用耶。
厚爲保生。與忘生徇欲爲恥。有理欲之別。厚保生。如服藥修鍊。有意於長生也。恥徇欲。只不爲戕害之事。而養生在其中。此天理也。張思叔不解此意。故默而
後答。
湛一氣之本。語類曰湛一是未感之時。湛然純一。似非指單言之氣也。湛然淸底意多。渾然靜底意多。故氣曰湛然。理曰渾然。而方其心之未感也。理在其中。純一不雜。故氣之本軆。亦純一不雜。及其感於物而後。攻取之欲生焉。理始爲氣所掩。
君子不必避他人之言。以爲太柔太弱。此章主意專以剛行爲戒。溫柔爲善。而首節則似反以柔弱爲戒。中間擇朋友條。又以善柔爲戒可疑。盖柔固善矣。而太柔則爲病。柔而又弱。其病尤大。非眞以柔弱爲好也。言我以柔心去輕傲而存敬謹。他人反以太柔弱爲言。此則不必避也。
第三卷。病卧於床。委之庸醫。比之不慈不孝。二程粹言。病字上有身字。盖吾之身。節父母遺軆。疾病乃死生所係。用藥或差。致誤其身。故比之不慈不孝。曲禮註不勝喪。比於不孝不慈。與此意同。
肉辟於今世死刑中取之。過此當念散之之久。肉辟謂墨劓剕宮。死刑謂大辟。古有此五刑。而漢文除肉辟。只有大辟。今若取大辟中。情輕者施肉辟。則猶可以寬民之死故云耳。過此。猶言外此。當念民心渙散
之久。不但省刑以緩死。必先明禮義敎化。使民豫先免罪也。
大學之法。以豫爲先。釋疑謂大當作小。以下段人之幼也觀之。則當爲小學。而學記本文。亦以大學言。盖大學之豫。卽小學也。大小學雖異名。而八歲至十五。皆未免幼年豫敎之方。
明道曰子弟輕俊者。只敎以經學。念書不得。令作文字。伊川曰說書必非古意。轉使人薄。念書與說書何別。念則心念。說則口說。念於心。有沈潛玩繹之益。說於口。無優游涵泳之味。
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矣。夫釋氏之保守此心。靈覺不昧。究其歸則只是虛寂而已。虛寂與敬。本自不同。直內對方外言。外不方則內亦不直。何以便謂有之。釋氏說與吾儒同者非一。而此似同而實異。此等處當活看。
沒此理要有此理此兩理字。猶言理勢。與上段皆有此理之理不同。
顔子示不違如愚之學於後世。有自然之和氣。顔子何嘗有意於示後也。竊意孔孟有著述可傳。而顔子之學無所傳。然觀不違如愚底氣像。則有自然之和
氣。非顔子有意於示後而人自視之也。
楊氏爲我疑於仁。墨氏兼愛疑於義。此明道說。而孟子好辯章集註。程子曰。楊氏爲我疑於義。墨氏兼愛疑於仁。兩皆程子語。而二書所錄不同可疑。盖爲我之疑於義。兼愛之疑於仁。似是正義。近思錄板本或仁義字互換。而葉氏因其文而強解。以爲無欲故爲仁。無私故爲義。恐未穩。
孟子則露其材。盖亦時然而已。葉註曰戰國之時。世道益衰。異端益熾。衛道之嚴。辨論之明。不得不然。語類黃直卿曰非常如此。盖時出之耳。又或曰當時習俗如此。三說不同。而朱子曰只是習俗之說較穩。盖自堯舜以來。一代各有一㨾。氣像不同。愚意戰國遊談之士。已成習俗。而孟子好辯。自謂余不得已。則葉氏說亦自是。
程子曰學者於釋氏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遠之。又曰釋氏之說。若欲竆其說而去就之。則已化而爲佛。不若且於跡上斷定。不與聖人合。程子之意盖已執跡而誅心。不欲竆其說而執其贓也。石林過庭錄載上蔡說曰。伊川參某僧後。有得偸其說做己使。是爲洛學。不意上蔡有是說。後考語類。其僧名靈源。與
潘子眞帖。誤指爲伊川。其差謬如此。而但當初學者只是說。至伊川始敎人就身上做工夫。正如佛學當初亦只是說。至唐六祖慧能。始敎人存養。所以謂伊川偸佛說做己使。過庭錄之說。不可不辨。
鬼神章說
張仲謙因大坪鬼神章說。有所往復。余得見前後兩說。愚滯之見。不能無疑。夫鬼神之爲氣。固不待於言。而中庸之鬼神。只是說理之妙用。以明道之費隱而已。故章內曰德曰誠。皆以實理言。章句曰功用曰良能曰陰之靈陽之靈。皆以理之自然言。盖實有是理。故實有是氣。盈天地間合散屈伸。莫非這氣。而其所以屈伸合散者理也。子思於此。提出鬼神二字。以明道之費隱。不見不聞之隱。軆物如在之費。皆從氣上觀理。何嘗以此爲理彼爲氣。分別於其間耶。小而鳶魚。大而鬼神。皆氣也。而道理之顯微無間。上下昭著。正好此上看取。故朱子章句。飛躍而曰理之用。合散而曰無非實。皆所以因氣而明理。明理卽所以明道也。今若曰鬼神之德與誠。非可以理言。則是道之費處。專靠於氣。而理藏於隱。反爲無用之死物。恐非子思立言之本旨。鳶魚章言費不言隱。因費而知其隱。
故章句言理而不言氣。鬼神章說隱而兼說費。推隱而達於費。故章句言氣而不言理。盖各有精義也。詳其立言之意。非但德與誠之指理而言。軆物之軆。使天下之使。如在之如。莫不從理上說。故末章結言。先微而後顯。其意可見也。今以德之言性情功效。誠之言無非實者。爲不言理之證。亦恐未穩。朱子曰鬼神之德。言鬼神實然之理。觀此則性情功效。非獨指氣而言也。又曰鬼神只是氣之屈伸。其德則天命之實理。所謂誠也。觀此則誠之爲理。無待於言也。章句曰陰陽合散。無非實者。謂之實理。則所以合散者理。而合散者非理也。謂之實氣。則陰陽是氣。不須更言氣也。故於此不言理不言氣。而只言實者。實者之實。卽上段眞實無妄之實。豈可爲言氣不言理之證乎。
集古錄
詩文得意處。自然境與神會。筆隨意下。椎敲(推敲)點竄。辭雖工而氣不屬。大要理勝則氣暢辭順而文自好。主氣不主理。非文之至。
見人每事不放過。便以爲細瑣冗陋。殊不知聖人心細。不謹於小而能成其大者未之有。陳蕃曰當事天下。安事一室。此迂濶好大之言。後日湛身之禍。未必
不由於此。
尙氣者無論人之善惡。一口播揚。自以爲直截。行己亦肆言無忌。自以爲表裏如一。此等人非徒見忤於人。馴致風俗薄惡。無長厚之風。書不云乎。隱惡而揚善。惡何曰隱。
以理爲主則心廣而意公。以我爲主則心狹而意私。只知有己而不知有人。覺天下之義理皆小。而此事獨大。是知喩義喩利。眞個死生路頭。
道亦無他玄妙。只在人倫之間。君臣父子夫婦長幼。各有愛敬宜別之則。又皆大故平實。豈有高遠難行之道哉。世之人不知者。迺以道爲奇異非常。非人人所可能知之者。反求之窅冥昏默之間。其亦異矣。
求則得之。不求則不得。是求有益於得。而諉以不可能。科擧自外至者。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乃反舍命而求之。不得則以爲不能盡人之職。周宣幹所謂國家若欲恢復中原。須要罷三十年科擧始得。
爲學必本於四書。而論語尤要切。役志於儀文之末。恐有關中役文之弊。馳心於事功之學。又有永康騖外之患。學者工夫。不在於章句誦說。要之隨事軆驗。孔子先難後獲。孟子行法俟命之意。秦漢以後。惟董
子知之。正誼明道一句語。卓越諸子。諸葛武侯所謂成敗利鈍。非所逆覩。尤非後世諸儒所及。
心只是一箇活物。操亦此心。亡亦此心。操之則便在此。舍之則便亡去。其幾不過如此而已。故朱子曰放去收來。只是頃刻間事。只一操字。已是多了。本不須大段着力。亦不可不着力。如今將此數語。反復翫味。庶不至錯了路徑。
主敬工夫。論說多端。下手處未能端的。讀朱子答林擇之及楊子直書。曰程子言敬。必以整齊嚴肅。嚴威儼恪。動容貌整思慮。正衣冠尊瞻視爲先。又曰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如此乃爲至論。盖心不可把捉而存。必須制之於外而安其內。苟能熟複此數語而實加工焉。許多論敬。一以貫之。
天地間。只有一個善一個惡。學問之道。只是分別彼此。着實軆行而已。智莫大於知善。仁莫大於守善。勇莫大於行善。天下萬事。從善而已。舜之知。顔淵之仁。子路之勇是也。
善字中字。無地位可言。中庸之中。大學之善。是道理大頭腦。中是善之實軆。善是中之美號。
人之一心。衆理渾然。軆用全具。光明洞澈。自有本然
準則。故未發則涵養。使本軆自在。已發則省察。使人慾不萌。心地上不可着一毫人爲。只收斂照管。不使放去而已。靜而不昏昧。動而有條理者。敬爲之主也。
學以正心爲主。心正然後修齊治平可言矣。治以安民爲本。民安然後禮樂敎化可措。然正心自愼獨始。安民自節用始。臯謨知人安民四字。爲爲治之大本。德惟善政。政在養民。又爲此四字註解。然非此。六府三事皆爲虛文。
鬼神屈伸也。屈屬陰伸屬陽。凡兩間晝夜寒暑。開落榮悴。生死幽明。皆二氣之所爲。中庸拈出鬼神二字。以明實理。理實故氣亦實。而軆物不可遺以上。道得天地之鬼神。神之格思以下。道得祭祀之鬼神。末以一誠字。包兼說去。以其物無不誠。誠無不在。而尤於祭祀上軆認得親切也。祭祀之鬼神。其氣本與天地爲一。而獨世所稱淫祠妖巫嘯梁觸樊之物。亦謂之鬼神者。陰陽之氣。有邪有正。前所稱生死幽明之鬼神。順而正也。後所稱淫祠妖巫之鬼神。戾而邪也。日月本明而眚珥生焉。岳瀆有定而崩沸間焉。燭理明則自無疑恠矣。
五行之理。非克則不生。水火金木土。相克之序也。木
火土金水。相生之序也。相克之中。實有相生之理。故海中有火山。土中有湯泉。鎔金流液而待土而成器。種樹生芽而爇火而愈茂。兩木相磨而火出。衆水分流而金生。方諸之生水。玻璃之生火。皆二氣互根。生克相須之妙也。四行莫鉅於水而水居一。所以成其始也。四行皆本於土而土居十。所以成其終也。成始成終而擧天下萬物。盡包於二者之中。異哉造化之妙而圖書之善發揮也。
風移俗變不之恠。而鬼妖神奸則驚異之。聖經賢傳不之重。而奇文僻書則尊信之。不明乎正理而務循己私之病也。科擧之蠱人心術。甚於異端。而躁競日甚。洋學之禍人家國。浮於兵革。而和附漸成。究其亂本。都是一利字爲祟也。知利而不知義。豈不爲禽獸夷狄之歸耶。
畿湖學者。多由自得。故不無疵纇。嶺中學者。惟事蹈襲。故全沒精彩。與其蹈襲而無實見得。無寧自得而有些罅隙。驟見之循塗守轍。一遵程朱緖餘。而細究之。空言而已。施於人無隨證投劑之益。存乎己無軆貼心身之效。曺南冥與退溪先生書曰。近來學者。手不知灑掃之節而口譚天理。其時尙然。况今日乎。爲
之警懼。
古語曰至人無夢。程子曰夢寐顚倒。可卜所學之淺深。無夢者無心也。至人之稱。本出於虛無之旨。非吾所願學。然夢而至於四顚八倒。果由於吾心之操時少而舍時多。本領不立。外誘引去也。余素患夢煩。或登山越水。捕龍捉虎。無故而悲。無故而樂。余不知其所以然也。記昔數十年前。以慈山府使。沿檄過肅川府。見路傍山川草木。宛然如宿面。認是夢中所見也。事有前定。夢亦先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