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58
卷2
辭吏曹參議疏
伏以臣猥以顓蒙。出宰北邑。緬豐沛之龍興。陪 原廟之月遊。賦政兩載。治不徯志。孤負 眷顧。惟譴是俟。不自意 記簪之恩。召臣以承宣。縻臣以春坊。又於日者。授臣以三銓。數朔之間。 華誥聯翩。幸逭考績之斥黜。有若治行之增秩。臣雖無狀。寧不知感。然竊以量己視任。太不相稱。莫省措躬之所也。夫六部分職。孰非治化攸系。而尤以吏部爲重。誠以官人之官。如非周諳諸曹之事者。無以甄別衆能。爲官擇人也。周制天官之屬。有下大夫參掌選事。以决臧否。上裨王政之砥平。下補冢宰之闕遺。今臣所叨者卽是耳。職任之淸峻。揀掄之難愼。固如何。而擧而畀之於如臣無似者。得不有損於綜核之政乎。臣幸藉先庥。獲遭 明時。弱冠策名。馳騖華轍。雖其滚躋緋玉。已爲一紀。然久蔑銖寸之增益。散班隨行。尙懼貽羞。閒曹承乏。猶患不堪。矧玆擬倫於銓衡參佐之地乎。與其恬然冒據。玷累 聖簡。毋寧早自丐免。還他本分。
參倚旣熟。承趍無望。冒控衷情。干瀆 崇聽。伏願 聖明念官方之至重。察臣言之非飾。 特遞臣新授吏議之啣。非惟於私爲幸。抑亦在公爲愜矣。
乞遞吏曹參判疏
伏以臣於見職。初不近似。而五年之內。承乏三遭。已試蔑効。愈往僥濫。以臣揆臣。自知旣審。顧所以上酬恩造。俯全微諒者。惟在於斂跡榮觀。退處冗散。惠徼我天地生成之澤而已。且臣本羸脆。自幼善病。癥癖在中。轉輾成痼。稍失將攝。輒致衝肆。近因節換。宿祟復發。氣滯而神縮。食沮而眩作。人不稱職。在所斥退。病有難强。未容遲回。伏乞 聖明曲賜諒察。亟遞臣所帶銓銜。以幸公私焉。
乞遞政府有司堂上疏
伏以皇天眷佑。 國難底定。此誠我 殿下啓聖興邦之會。小大羣情。蘄向方切。仍伏念籌司有司之任。揆擧 聖允。臣名猥參。愧懼交幷。不省所喩。而時値蒼黃。趍走是急。黽勉從事。今至匝月餘矣。是豈臣知慮才具有可堪承而然哉。問其職則廊廟訏謨之參贊也。軍國機務之與聞也。而顧其人則乃闒茸疎迂。百不猶人。一不攸當者也。自冒忝以來。曾有何發一
言出一策。裨補國計民事者乎。臣之本末長短。莫逃於 淵燭之下。庶不待丐免而必有所以處臣者矣。且臣脆弱之質。近因日候之稍寒。感冒外肆。痰火上攻。眩暈昏迷。全不抖擻。政本重地。尤非臣養疴之所。非直人與職之太不相襯而已。庸是憂懼。敢控衷情。伏乞 聖明特推體下之仁。俯詧由中之言。亟遞臣政府有司之任。俾公務無癏。私分獲安焉。
乞遞政府有司堂上疏[再疏]
伏以臣見叨政府有司之任。半載于玆矣。參聞籌畫而才旣蔑稱。入處禁近而榮實逾分。早晩一暴。以圖丐免。而黽勉趍走。少盡陳就之誠而已。顧臣於日者。偶嬰毒感。亟投發散之藥。以致失汗過多。際因直次來逼。推諉無處。扶舁持被。一宿而退。觸冒添祟。視前倍㞃。委頓床第。眩瞀不省人事者爲數日。而殊無分效。見今直次苟艱。又復當前。悶隘之極。罔知攸爲。玆敢短章呼籲。伏乞 聖慈曲垂 鑑諒。將臣職名。劃行遞改。俾公私兩幸焉。不勝大願至祝。
辭弘文提學疏
伏以臣於文苑。固人職之萬不襯似者也。夫爲官擇人。何官不愼。而况以文爲任。其可以不文者當之乎。
當初銓曹之擧擬。已是異事。而以我 殿下日月之明。又何爲從而點用。不少留難也。豈以臣之不文之實。或有未及悉燭而然乎。臣請不避猥越。自述本末。臣少抱貞疾。不能自力於學。惟於床玆呻囈之中。或披書或綴言。聊作忘病遣日之資。而過眼涉獵。無裨實工。信手遊戲。豈復中式。生受牴牾。不適時用。技止此矣。殊爲可笑。以是詞林一步。視若河漢。而夢想不到。不惟臣自畫也已。雖寮寀朋知之慰藉臣者。亦未嘗期望於臣。誠以公議有不可誣也。然臣之蒙此謬恩。竊意其有疑似之故。臣之先臣。受遇 翼考。偏被知奬。在韋布而屢 詢程課。 侍淸燕而頻 令賡和。晩來兩舘之對揚。寔有追先之義耳。今謂臣粗讀父書而俾成世掌之美。將奈臣之不肖不克負荷何哉。臣若貪戀寵榮。恬若儻來。則畢竟疵咎之彰。笑罵之招。適足以上累 聖簡而下忝家聲也。參前倚衡。萬難承膺。畧暴情實。仰瀆 崇嚴。伏乞 聖明亟遞臣弘文提學之銜。回授可堪。俾名器無玷。微分獲安焉。臣雖治疏欲上。而跡涉依仿舘閣故事則不敢遽徹也。身旣屢入 禁中。寧冒逋慢之罪。而亦不敢叩謝也。惶愧憂悸。歷月靡措。卽者 庚牌押臨。責臣以
梧製試士之事。臣一倍迫隘。進退無據。不特此也。臣素患下血。當暑大瀉。眩暈繼發。氣息奄奄。昨於藥院日次。力疾赴公。從陞 殿陛。幾至顚仆。及退私次。達宵添㞃。臥席遺矢。不省人事。以若見狀。萬無蠢動彈束之望。伏願 天地父母曲垂 鑑諒。亟下今日試官變通之 命。非惟賤疾得以調理。在試事。亦爲萬幸也。
辭弘文提學疏[再疏]
伏以臣曩叨文苑之 命。猥徹一疏。獲蒙准可。臣誠感惶。如新受 賜。盖其辭也。非第爲病之難强。惟其不文之實。 聖明旣悉燭而聽之矣。從此詞林一步。便可相忘。心竊自幸。不意四朔之內。周流兩舘。殆若非此莫可者然。 淸朝器使核實之政。又恐緣臣而壞了無餘矣。臣之不稱是職。姑舍勿論。辭於前而不辭於後。則是之謂兩截人。有識嗤點。殆將如麻。今臣之固辭。非可已而不已也明矣。卽者應製有 命。試牌押臨。責臣以文任之事。有若宿趼者然。臣滿心悚恧。冒膺無路。玆敢短章忙籲。伏乞 聖慈將臣所帶弘文提學。亟許鐫免。仍改臣見擬之試望。俾重公器安私分。以全終始之澤焉。
聯名自引疏
伏以臣等俱以無似。忝居政府有司之任。一味尸素。絲毫蔑效。蚤夜兢惕。惟譴何是俟。日者府隷作閙。至徹 宸聽。而臣等不職之罪尤著矣。苟能常時操飭。稍使畏戢。駭悖之習。豈至於此哉。綱紀隳圮。其咎實在臣等。而及伏見 傳敎下者。問備薄警。不足以蔽辜。臣等轉益惶愧。無地自容。玆敢聯聲自劾。干冒 威尊。伏乞 聖明亟遞臣等見帶之啣。仍下臣等司敗。更勘未勘之律。以肅邦憲。以安私分焉。
自引疏
伏以臣於月前。偶嬰時行輪症。數旬委痛。備經危惡。大勢雖幸少愈。眞元尙未蘓完。風眩夙疾。又復添肆。雖或力疾一再參班。而脚腿拘攣。若將顚仆。同列見之。莫不憫然。歸則一倍凘頓。宛轉床席者有日。迺於再昨。忽蒙 親享 動駕時別雲劒長望 恩點。陪扈義重。何敢言私。而以臣病狀。萬無以跨馬馳驟於繖蓋之間。是敢不獲已懸頉矣。仍伏聞 齋室移次之際。侍衛不備。致勤 下詢。臣於是滿心戰栗。四大非有。蒼黃舁疾。進伏朝房。以俟 威罰。不意喉院將臣病實入 禀。至有改付標之擧。臣又負罪而退。經
宵追惟。餘汗浹背。昨伏見 傳敎下者。以雲寶劒事。責飭截嚴。懸頉人施以重譴之典。而臣名不及焉。臣誠震越駴惑。左右求而不得其說。臣竊妄意或者 聖明以臣舁疾朝房而有所末减歟。是有大不然者。若論懸頉之罪。臣實無別。而罪同罰異。寔有欠於 淸朝綜核之政矣。且臣獨倖逭。情私尤增惶蹙。玆敢短章首實。敢效自劾。伏乞 聖慈諒臣言之寔由衷曲。察臣情之亶出義防。 特下臣司敗。亟施當勘之律。俾 朝綱肅而賤分安焉。
石菱集卷一
書
答友人論文書(四首)[其一]
細悉來書。喜悶相半。喜者喜足下之有志古文也。悶者悶足下雖有志而成就無期也。天下萬事。無論大小難易。皆不過爲當世之事而不借異代。亦惟當世之人如何勾當而已。惟古文之爲文。非一世之文。而作者又世不常有。則苟有其人。必非一世之士也。雖其爲技枯槁淡薄。上不可以取功名。下不可以得財利。然前人之發憤於此。孜孜一生。不極其工不止者。盖有以見夫生世之事業。惟此爲最重。惟此爲不朽也。足下生晩海隅。不得親承作者緖論。而能自有見
於此。有志於此。此誠罕事而不能不驚喜者也。天下萬事。無論循常與處變。辦事者莫不就其事之所在。而辨別可否。務求至當也。惟治文一事。其事在於人而不在於文也。如其直求之文。而不知借回前人之光。返照自己面目。則是適越而北轅也。彼俗輩人之作爲俗文也。亦何嘗不殫精竭智以求合於古哉。然而其所爲與其所欲。無一不相違者。只以不能反求諸己。故竟無所成就也。來書所問。皆出於迷己逐外之妄想。而非古文之道之所當問者。此可見足下之久溺於俗。而亦不能不悶歎者也。姑舍來問。請進吾說。足下其不以問東答西爲誚耶。竊謂欲善治文。必先得讀書之妙而後能生活法也。欲識讀書之妙。必先開隻眼而後能有悟解也。今夫寥寥千古之想。而其人皆安在哉。不知其人而誦其詩讀其書。所可見者。只是陳迹死法而已。得其妙者則不然。其於陳迹死法。視而不見。猶程伯子之心中無妓也。惟其有所不見也。故亦有所獨視於詩書之外。而其人之爲人。乃可知也。知其人而其人生時之所存。亦可以取爲己有也。喚作者於九原。受秘授於曠代。而古文家果有起死回生之術也。是以能無古無今無人無我。自
家卽是前人。後人卽是自家。而陸生云書爲曉者傳。楊子云復有子雲。必好之矣者。皆傳眼之謂也。且眼光本自高明。何嘗與手爲謀而成其區區之法哉。惟手之爲物。極鈍至拙。必待眼開而成其巧也。若盲於心者。雖求法而與法愈遠矣。古來鉅匠個個只是開眼人。更無一個另具作文手者也。今足下所問卽手法。而某之所論乃眼力也。豈不異乎。雖然請以前哲公案爲證可乎。韓文公自謂識古書之正僞。昭昭然白黑分矣。夫識其爲正爲白。自可從而化矣。辨其爲僞爲黑。亦可迎而距之矣。又云窺陳編而盜竊夫一部之書作者精神所融結者。千百而僅爲十一也。陳編如鑛土。精神融結如眞金。讀時之窺而盜竊者。默會旨意。移在吾心。如揀金懷歸而棄鑛不顧也。非謂拾取言句而待用無遺也。此韓之所以爲韓。而非開眼之驗乎。歐陽公初讀昌黎集。見其浩然無涯若可愛。復閱喟然曰學者當止於是而止爾。夫所謂浩然無涯若可愛者。沿流縱目而景物變態也。所謂當至於是而止爾者。望洋而觀止也。不見其至則不能止。見其止則知所止。此歐之所以繼韓。而亦非開眼之驗乎。老蘇氏取孟韓文讀之。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
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其胷中豁然以明。夫惶然於中者。仰見其高而俯見其深也。駭然驚於外者。環視其布列之宏富也。豁然明於胷者。悟向之惶然駭然者。亦莫不在己也。此老蘓之所學於孟韓者。而亦非開眼之驗乎。足下讀書不爲不久。亦不爲不多。而果能識正僞分黑白乎。果能竊其十一於千百之中乎。果能見其至而知所止乎。果能已經惶然駭然豁然時節乎。縱未能追步前哲。占得大家地位。然亦或立脚於無疑之地。不自迷路耶。粗有定見。不與俗士雷同耶。如又未能也。則往日讀書之久且多者。其必全無悟解而徒勞視誦。非惟無益於身心。亦復有害於治文。今玆之斤斤焉惟手法是究者。决知其枉用工夫矣。豈不惜哉。昨有一友自道其艱於作文之病曰。眼高手卑。每下筆患不稱意。某應之曰。手爲眼下鈍物。何能出眼之上而爲高也。是以眼力所到。縱使十分見得。爲此言作此文時。有不能形喩其所見。則意有未盡而難保其七分寫出來也。若其眼力僅到七分。則難保其四分寫出來也。下筆之際。輒不稱意。自古及今。無人不然。今子何獨以是爲一己之病哉。古之人自知其眼手不同。所司高卑。各有定
位。不可得以相易也。故其放眼。如乘快先馳之主人。而其使手。如策駑隨後之僕從也。主人登高回顧其僕。尙鞭叱下坂。然主人所到之地。終無不追之僕從也。今夫知見所及。意馬已馳於熟路。而鈍筆出力趕步不休。其爲落後。亦不遠矣。子但求眼之彌高可也。不必以手卑爲病也。此言亦可爲足下一道也。夫以一雙俗目所見。不甚遠大精微。而鈍手拙筆。猶患其難追。矧乎隻眼放光。而無遠不照。無微不燭者哉。但見其五指一管。戰戰焉慄慄焉。懼其不合於隻眼之自視而已。苟合於自視則可追古人於千載之上。而治文之能事盡矣。且人人方寸。孰無隻眼。而其奈讀書時惟以獵取强記爲能事。使陳言腐句撑腸塡胷。若積痞之難醫。殊不知掩卷輒忘之爲快事爲妙術也。常得方寸之內。淨無一點渣滓。則開卷而鑑識超然。擧筆而精光自見矣。足下苟能信我。而乃將積年辛苦而僅有之者。一朝而盡棄之。使其胷中不留字墨之痕者。豈非天下之大勇大智哉。且博誦强記。惟少壯時能之。及其老也。無不遺忘。至於鑑識苟早。開眼永無銷减時也。幾家古文。在霄壤中。光景常新。千古如一日。盖以當時鑑識。不隨人死而隨减也。死猶
不銷。而况減於老境乎。少時胷中。已無一物。及至衰齡。豈或復有遺忘散失者乎。惟見其方寸虛明照徹。凡於事體物理之所在。利害是非之所辨。雖倉卒泛應之作。皆爲疏暢剴切。超凡出羣。觀於其文而四科之能。三不朽之業。無一不具。所謂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楊州。在開眼者。非虛語也。且夫爲手法所拘者。惟詩賦四六爲然。其工拙生熟。固係於文與不文也。陸放翁所謂一書之不見。一字之不識。皆有憾焉者。誠或然矣。至於古文。雖辭語不可不工。字句不可不鍊。機軸不可不奇。波瀾不可不渙。而欲巧則還拙。太熟則近腐。尖銳之極。反傷正雅。激揚之過。便失本眞。雖無書不見。無字不識。而及其使用也。則無一書之可襲一字之襯着。而煩稱博引。盡屬贅衍。强生藻采。徒歸僻陋。盖以無聲律可叶。無對偶可湊。故毫瑕寸疵。無所逃匿。而操觚之伎倆窮矣。且觀於字連成句。句積成節。節累成編。則雖大小長短。似若皆入結搆。而復無圓無方。繩墨斤削。非其所施。雖起伏斷續。似若前後照應。而復一氣單脉。自行自止。前無所牽。後無所係。視之而不見端倪。究之而亦沒把捉。凡此數者。皆詩賦四六之所不甚。而散行之所獨戛戛難合者
也。是以文人則疑於有法而自失其活妙。不文者亦不信無法而昧於所向。此莊生所謂拘於虛者也。如非能文能不文之人。何以能縱心獨𨓏。憑虛馳辭而無勤力勞苦之態也。又何以能隱現莫測。如神龍之騰雲。而間架難窮。如蜃樓之浮海也。夫能文能不文。固非文人之所能爲。故以燕許李杜之才而情量不及。亦非不文者之所可希。故以房杜姚宋之賢而不能起其衰。嗚呼艱哉。世之讀韓文者。但見韓之能文。而不復細察韓之又能不文也。故不知韓之刱意造言。多出於法之外也。出於法外則謂之無法可也。讀歐蘓文者。但知當時尊尙之在韓。而不知其䂓撫之亦不盡出於韓也。不出於韓者。畢竟是自家本色也。淸興之初。家誦歐曾。人說歸王。莫不深詆李獻吉王元美之爲史漢也。噫。如以史漢爲不足學。則韓柳歐曾歸王。皆嘗得力於遷固矣。如以摹擬形似爲非。則何獨史漢之是詆。而不念歐曾之不可摹擬。歸王之無以形似乎。是所謂楚則失矣。而齊亦未爲得者也。且以震川遵巖言之。其平日未嘗不俯首於歐曾堂廡之下。而及其覃思造辭。以自表見於後人也。則必爲歐曾之所未及爲者而後。惟其心滿而意稱焉。是
所謂從歐曾入而不從歐曾出者也。夫入據其奧。出破其樊。作者代興。輒有變改。雖其根基之深厚。有不逮於前人。而䂓撫精新則往往過之也。葉正則云此事譬如人家觴客。雖或金玉器皿照座。然不免出於假借。惟自家羅列者。卽僅甆缶瓦盃。然都是自家物色。劉桂翁云文章期於古而不期於襲。期於善而不期於同。某謂此二說。雖爲操觚家入門正論。然亦爲只入外門。未見堂室之奧者也。夫金玉器皿。本非假借之物。設使假借。無不立變爲甆缶瓦盃。而自家之甆缶瓦盃。久當自化爲金玉器皿矣。文章亦器也。器非求舊。惟新而已矣。古文之爲古文。以其愈出而愈新也。何不期於新而乃期於古哉。曰善曰不善。在人而不在己。何者爲善。何者爲不善。吾何必較計而取舍哉。古猶不期。而况期於襲乎。善且不期。而况期於同乎。不羡金玉。不恥甆缶。不期於古。不期於善。惟信在己。刱造日新。千怪萬奇。同歸渾浩。識此理者。其人品已超然獨立於物表。而一切塵容俗狀。無由入其筆端矣。足下其試直據胷臆。信筆寫出。而敍事敍物。雖欲不爲記志得乎。立言尙論。雖欲不爲論著得乎。上之告下。雖欲不爲詔令得乎。下之告上。雖欲不爲
疏奏得乎。同輩相告。雖欲不爲書牘得乎。吊鬼禱神。雖欲不爲祭祀得乎。論人著作。雖欲不爲序跋得乎。述人平生。雖欲不爲傳狀得乎。紀功賁幽。雖欲不爲碑志得乎。此皆因其題目而自不得不爲於下筆之際者。如行雲之隨風卷舒。流水之遇石沿洄也。亦當任其自然而已。何苦胷中。先自橫着幾個鐵造印板。而曰某板用於某文。某板合於某體也哉。文章與道最近。或有因文入道者。亦或有求道而悟文者。要之皆胷無礙滯者也。苟其本地不淸。人品不高。雖自謂所作。能合古法。以他眼觀之。穢雜滿紙而何法之合哉。足下之文。某不多見。只以來書一篇論之。驟讀之。繩墨布置。雖若粗備。而再看則脉理不續。精光枵焉。此豈手法之不足哉。其所以使手者。非隻眼也。足下未之聞乎。自有古文以來。果有密傳之一柄神筆。必入於開眼者之手。而大小長短。惟眼是從矣。見大視遠則眼光如月。而筆從而大。其長如椽矣。察微燭幽則眼光如燈。而筆從而細。其尖如錐矣。陸放翁句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無瑕疵。豈復須人爲。此得筆之言也。請爲足下誦之。
答友人論文書[其二]
承示以行文平易爲辭達。此在使讀者口順則可矣。在辭達本旨則爲偏滯不通之論也。何者。辭之達不達。本不係於行文之易難也。自其泯滅者而言之。則無易無難。同歸於辭之不達而已。今夫好易而流於散漫。愛難而至於晦澁。其失均也。自其不朽者而觀之。則亦無易無難。必皆期於辭達而後已。假如一部尙書之內。姚典姒謨。殷盤周誥。雖其造辭之易難懸殊。而其歸於達則一也。是以昌黎氏曰無難易惟其是爾。非開其爲此而禁其爲彼也。李習之亦曰書云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詩云菀彼桑柔。其下侯旬。埒采其劉。瘼此下人。此非易也。書云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詩云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旋兮。此非難也。二公所言。卽千古不刊之定論也。歐陽公於主試時。盡黜新奇恠僻。務求平淡典要。而眉山,南豐。皆出其榜。文風似若一變爲平易。而眉山自謂行文如萬斛泉源。可以不擇地流出。一日千里無難也。然而明陶望齡曰文固有似艱深而眞淺易者。楊子雲是也。則亦豈無似淺易而眞艱深者乎。蘓子瞻是也。夫長蘇之刱意發言。未嘗容易。大者奇崛。小者變幻。望齡之言。亦不爲無見者也。雖然如以長
蘇爲艱深。則廬陵,南豐之文。亦獨無表之似易而裏之實難者乎。王弇州作新建伯傳。有曰讀其書平平耳。又曰少而好古。文辭爽朗多奇。晩取辭達。不能工也。夫以平平爲辭達。則其所見與足下同。而以辭達爲不能工。則與足下異。總之其同其異。洵非知言者之言也。嗚呼。彼以一代之巨擘。猶不悟平平之不足以蔽辭達。而反疑辭達之不能工也。又焉知陽明晩年之文。其爽朗之奇。盡藏於平平之中者乎。竊謂辭達一語包義無窮。不可以勝說也。惟某之往日讀書經驗者。亦未必不爲求達之一法。而今也拈出以告足下可乎。夫古人之爲此言作此文也。必有一段苦情隱衷。在於言語文字之外。只許知者知而不爲不知者道也。其許知者知。則必披肝露膽。期於隻眼之易曉也。其不爲不知者道。則亦必鞱光匿形。設爲淺見之難解也。使其易曉與難解者。幷行於精微簡當之中。非達於辭者。不能爲也。此某於開卷時。輒留心着眼。反覆尋究而後。乃信古人之許我知之者也。足下其取幾家文。細讀之而味其言。久久必能察其易難之所以並行。而表裏之所以相反者矣。於是乎古人已成之多法。無不移來於吾心吾手。而自無散漫
之患。故雖或出之甚易。易中必有其難矣。亦無晦澁之病。故雖或行於極難。難中必有其易矣。譬如活物有氣有骨。易者爲氣。難者爲骨。侯壯悔所謂或斂氣於骨。或運骨於氣云者。皆善能形容辭達之文者也。
答友人論文書[其三]
來書曰昔聆高誨。以爲治文之事得意而已。得乎意者。可以恣意所欲。而亦無不合於古矣。昨承盛答。以爲古人之爲此言作此文也。必有一段苦情隱衷。只許知者知而不爲不知者道也。雖或披肝露膽。期於隻眼之易曉。然亦多鞱光匿形。設爲淺見之難解也。竊疑文章如以得意爲貴。則得意之時。豈復有苦情隱衷之設爲秘匿者乎。如有苦情隱衷。當以深密爲宗。則卽無論其不得意。縱使得意。亦何能恣其意之所欲言所欲爲者乎。請復開示以破此惑云云。夫前言得意者。道之在己之謂也。後言苦情隱衷者。事在爲人之謂也。孟子當年善養浩然之氣。以充其學孔之願。可謂萬古第一得意人也。而乃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是以七篇文字。無一句不得意者。亦無一句不出於不得已者。誠以養氣之樂在己。而不得已之苦則爲人故也。韓子曰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
使自有餘而已哉。誠欲以補人之所不足也。夫樂莫善於自有餘。而憂莫切於不能補人不足也。此自古賢聖人。以至近世文章才能之士。隨其德器力量之大小。莫不各有得意之樂。而亦莫不有一段苦情隱衷者也。假如有物於此。誠無價之至寶也。求之者日千萬人。而天慳神秘。莫有得之者。足下忽焉遇之。一朝而取爲己有。則其爲得意固何如也。及其受用不竭。亦可以施人有餘。而不見有來求者。倀倀乎環顧一世。無人傳授。則是自足下而棄此無價之至寶也。於是乎足下之情。極苦於求善賈而沽之矣。且不可浪傳不識貨之人。則足下安得不披示所在於博物君子。而秘匿於不識貨之人乎。文章爲在身之貨。而古文又貨中之至寶也。使足下而不得古文活法則已。苟能得之則一邊披肝露膽。恐人之不知也。一邊韜光匿形。又恐人之或知也。此足下他日得法之後。其苦情隱衷。必與唐宋以來數十名公。不期同而自同者也。
答友人論文書[其四]
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訒。又曰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言。此其旨義。皆與辭達相爲表裏。苟或
言之不訒。至於失言。則辭雖欲達。必不可得也。夫太史公,昌黎氏何人哉。皆漢唐之訒於言者也。今其書俱存。多者數千言。少者累百言。訒於言者。何張皇乃已耶。如其言之不訒。則其爲人也。未免躁淺。而纔開口時。已出煞尾之語矣。纔下筆時。必做盡頭之辭矣。何能動輒千言累百言。而不失一言。餘意無窮。浩浩若長江大河之不可涯乎。且觀於行文則無論敍事與立論。皆以一氣驅遣。而其奔馳迅邁之狀。如駕風而鞭霆也。若其苦情隱衷之只許知者知。不爲不知者道。則一編之內。必有一二句節。或在首尾。或在中間。察其筆勢收斂歸於含蓄者。獨爲精微深奧之旨。而伏於光芒之下。潛於波瀾之底。有時乍露。瞥然可遇。旋復乍隱。瞬息不見。雖使具眼人讀之。必待其留心反覆而後。僅能尋其端緖。默默契會也。由此言之。古之人不惟不爲不知者道。其爲知者訒也。亦多有之矣。某謂此事十分工夫。九分在讀書。而把筆作文。不過爲一分事也。足下如欲尋見古人苦情隱衷所在。則當於其言之夸而忽訒。其氣之浮而忽沉者。而着眼覷破。不可泛忽放過也。
石菱集卷一
說
鈍齋說
鈍者不慧之謂也。以余之不慧。而顔吾齋曰鈍齋。盖以自知甚明。而不敢自欺而欺人也。有客過之而笑曰。君立朝久而閱世多。人之知君者。不爲不衆。論之者未必以君爲黠。亦未見以君爲甚不慧者。而今忽自託於鈍。其誰信之哉。余曰噫。人之所不信。卽吾之所自信者也。夫人之不慧。莫甚於强自以爲慧也。苟其强自爲慧。則顧其勢必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以爭區區之虛名浮譽。至於精疲神竭髮白齒豁。而莫之自恤也。其所思所憂者。在乎民國則爲君子。在乎身家則爲小人。雖其用心之公私有不同。而其不能養命而催老則一也。其自爲謀也。豈非小黠而大癡者耶。嗟余不肖禀質虛弱。夙抱貞疾。而朝而君子之思。暮焉小人之憂。心之勞矣。殆無間斷時也。念自爲之戕賊。如兼臧穀之事業。是以年纔四十餘。早衰如五六十歲老人也。於是乎不能無悔於往日之刓精耗神。與小輩人競智角力。而亡羊補牢之計。宜無過乎退身田野。處默任拙。自保其天賦之鈍也。昔黃魯直自謂綿歷世事。乃知决定無所用智。畢竟做個宋朝一鈍漢。近世汪苕文亦謂欲梯榮則
倦而無階。欲媒利則困而乏餌。仍自號爲鈍翁。如古人之可以復作。吾其與鈍漢鈍翁而同歸矣。客哂而去。遂記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