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58
卷11
[譚屑下篇]
此卷卽余酒時譚屑之不忍自棄者也。顧此半生涉世。未嘗不以癡自居。以啞自托焉。而今乃不堪其欝。借酒力而少自洩其不癡不啞也。凡世之言行不相類。前後爲相反者。宜莫余猶也。
天之生人也。耳聰目明。皆爲外設。故淸濁之分。媸姸之別。皆他人之聲息形影也。至於自家方寸之內。未嘗無聲而不能自聞也。未嘗無物而不能自覩也。
自家爲人。未嘗自爲之理會。則其平昔之無心。可推此而知也。雖其耳目聰明。手脚便利。終不成就得有用底人物。只筭一箇空軀殼而已。
自家方寸之內。無物不有。有萬不同。苟能自見其所有。則非惟自家一生受用不盡。以之分授子弟門生。亦足以各成門戶矣。奈之何昏黑蔽塞。不見一物。向人求乞。朝不謀夕也。
人之至愚極不肖。只爲看不得自家爲人耳。苟能看得自家無一毫未盡處時。雖其種種醜劣之狀。無
非可羞可恥。然如非方寸上豁開隻眼。何以洞自見其許多可羞狀也。卽此是大夢已覺。立地做箇上上賢智人也。
人苟能自覺其眞箇甚不肖無一能。最居人下者耶。方其冷汗浹體。撫心而自悼也。德之驟進於不知不覺之中者亦多矣。視人皆賢。故不勉而謙也。恥不若人。故不勉而勤也。安守己分。故不勉而儉也。不敢妄動。故不勉而忍也。不强其所不能。故不勉而謹也。好問而多師。故不勉而裕也。常思寡過。故省欲而廉也。省事而簡也。省言而默也。躬自厚責。故未常怨天而尤人也。惻隱之至。羞惡之切。辭讓之眞。是非之公。皆以起由己躬而所感者深。故四端之擴充。甚不難也。
自家爲人。本無好處長處。特因自家自識得許多病處短處。故病處短處。悉化爲好處長處也。自家爲人。亦本無病處短處。特因自家自恃有許多好處長處。故好處長處。盡化爲病處短處也。
自家旣識得自家。更遇一個識得自家之人。則未有不一見而歡喜傾倒者也。何者。隻眼相對。如持鏡而互照肝膽也。雖欲不相識。不可得也。
某公聰明辯力。人所莫當。且讀盡古人書。歷盡世間事。交盡天下人。其爲人豈不甚難能也。然而及乎當大事臨大疑。而辯利害决禍福也。聰明不見。辯力不出。所讀底書。一字使不着。所歷底事。一件旁據不得。所交底人。一言議質不能。畢竟七顚八倒。到底狼狽。爲當時所笑。爲後世所譏。此其故何哉。盖其平昔自恃其許多過人者。未曾向自家方寸裏。求見其所欠缺。故隻眼不開。黑㓒其中。由是而聰明外洩而志氣內耗也。辯力虛費而計慮每錯也。所讀雖多而不歸實學也。所歷雖備而不爲眞識也。所交雖衆而皆非心契也。聰明適以自欺自蔽也。辯力適以文過遂非也。記誦之博。適以益其障也。閱歷之遍。適以滋其惑也。親知之廣。適以助其疑也。其所燦然著見於外者。無非爲的然日亡之徵。可哀也已。
古人亦人耳。計其所知。必不若其所不知也。計其所能。必不若其所不能也。若謂物物皆知而事事皆能。則大非古人本分本情也。但以自知其不知。故見物則務爲可知而終無不知也。自知其不能。故臨事則務爲可能而終無不能也。
人必自知其不智而後。能知稽古而得前鑑矣。智莫明乎此也。自知其無謀而後。能知乘時而就勢矣。謀莫良乎此也。自知其不才而後。能知先利其器而預備其具矣。才莫高乎此也。自知其無力而後。能知借於人而假於物矣。力莫大乎此也。先輩之智謀才力。非今人所及者。自知其所無而誠之於求故也。
銓家之有選格。皆死法耳。人是活物。何能專以死法選得稱職之人也。古之人有能知人於衆所不知之中。力薦于朝而竟收其功焉。其術雖無法可傳。然必不過爲照己之餘鑑。量己之餘筭也。何者。知己之不能而人之能可知也。知己之能而人之同能。亦可知也。
韓文公自道其命窮曰。形與影殊。面醜心姸。利居衆後。責在人先。夫形與影殊者。如雲中之龍不見其首尾也。面醜心姸者。如果核之有仁也。利居衆後者。捨小取大也。責在人先者。重負民望也。苟有此窮。但患乎遭遇之稍遲耳。及有所遇也。鮮有不功被天下。名不磨於百世者矣。烏在其爲窮乎。
人有泥古而嫉俗者。余告之曰古與俗豈相遠哉。但
習尙有美惡耳。習尙苟美。雖俗猶古也。習尙苟惡。雖古猶俗也。古人習尙惟美者必傳焉。而後之視今。亦豈無可傳之美也。士之自修。宜但求自家習尙之美也。不必胷中先有古與俗之辨而有矯激之行也。昔郭林宗貞不絶俗。司馬德操以識時務者爲俊傑。此誠何等高見也。
以余之昏鈍也。而有時乎求之病餘之方寸。未嘗不存也。亦未嘗不得也。夫子曰君子求諸己。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余於近日。始信聖賢之不我欺也。子之才智十倍於余。特不自求耳。苟試求之。其所存所得。豈如余者比哉。
人之才氣。惟少壯時有之。及其老也。無不銷落。至於學問。苟有成就。終無銷落時也。雖然如欲學問於才氣銷落之後。亦晩無及矣。是以古之人迨其未銷落也。而汲汲乎資其所銷落者。以自立其不銷落之業也。
凡一部書。古人精神之所融結者。百不其十也。自家知見之所相符者。又十僅其一二也。一二之外。更無可觀。譬如銷鑛。揀金無幾。今夫看書而手不停披也。倐忽過眼。始如快馬之走也。及乎手忽停披
而眼光透紙也。心之歡喜。如遇舊識於塗而與之語也。孰謂千載已遠。九原難作也哉。
古人之爲此書者。以有其言也。爲此言者。以有其事也。讀書時若但習其章句。而不求其言。不究其事。則與買櫝還珠者何異也。
學奕而志鴻鵠則不若人也。肄勾股則高人數着也。其不專心致志一也。而其害與效之不同何也。奕之於鴻鵠其事甚遠。而於勾股其法相近故也。今夫治文者之於道也政也辯也。皆非奕者之鴻鵠也。而專心於章句。不復知別有三條坦道。較諸奕者之勾股。尤爲捷近也。噫。
人有能塗聽而善辨虛實者。亦能善識書中之是非矣。夫事有所據而言必過之也。言有近理而事未必盡然也。古之作者。豈異乎今之塗人哉。且夫執其可信之迹。起其可疑之端。以意參量信疑之間。而違其所料者鮮矣。觀於書者。亦豈異乎聽於塗者哉。
古人之於此事。難保其十分見到也。縱使十分見到。爲此說時。有不能形喩其所見。則意有所未盡而難保其七分說到也。縱使七分說到。作此書時。筆
墨不靈於牙頰。則言有所未盡而難保其四分記述得也。縱使四分記述得。今之讀是書者寥寥想古。較諸流峙之移步換形。殆有甚焉。而難保其一分理會得也。縱使一分理會得。其不涉强解而穿鑿者。又幾希矣。嗚呼。其難知也夫。
一事而一疑。則其疑或破或不破。一事而二疑三疑。則其疑終無可破。何者。疑有眞假。眞疑有可破處。假疑本無可破處。一事而一疑。則其疑或眞或假。故眞則破。假則不破。一事而二疑三疑。則眞疑本非二端。故設有一眞。必爲餘假所混。終迷不破矣。如遇疑而其端二三。則輒執其一而捨其餘。如遇一疑。則輒究此疑之是眞是假可也。纔認得眞時。自覷得可破處。纔覷得時。已捉得破疑之欛柄在手矣。
欲知難知之事。宜先求可知之法。其法在心而不在事也。欲見難見之物。宜先求可見之方。其方在眼而不在物也。
情之未發謂之性。已發謂之心。人於喜怒哀樂之發也。苟能無動乎氣則心從性。故發皆中節而和矣。動乎氣則心從氣。故偏而失和。發不中節而與性
遠矣。
爲學之要。就性之所近而已矣。性所近處。卽非別處。纔降一分氣時。卽就一分性近處也。纔降二分氣時。卽就二分性近處也。到了無氣可降時。卽是盡性知天時節也。
人皆知其身之有生養病死。而不知其心亦有生養病死。故鮮不累其心以養其身也。噫。顧此方寸。神明所舍。豈不重於血肉軀殼哉。奈之何賤其所貴而貴其所賤也。心平直則常活。澹靜則常養。有愧屈則常病。自欺自昧則常死。
呂叔簡云心一鬆散。萬事不可收拾。心一執着。萬事不得自然。余謂此非二病也。如無執着則心何從而鬆散也。如不鬆散則又何爲而執着也。如能收拾。何患其不得自然也。如得自然。豈有不能收拾者也。且善用之則二者非惟不爲病也。反爲治心處事之妙訣也。何者。萬事之所以收拾者。此心執着得中之功也。萬事之所以自然者。此心鬆散得宜之效也。
使爾而志乎此。則吾昔者謂爾賢且智也。使爾而不能遂此志。則吾今謂爾之愚不肖終不可移也。雖
然吾當爲爾語爾有始無終之所以然者矣。爾之愛身太過而驕怠日生焉。則爾心雖出善令而爾之百體頑不知從也。譬如人家悍僕。欺其主弱。出則胡行亂走。不遵戒飭。入則醉倒鼾睡。百呼若聾也。如不大加懲創。則無以少使知畏。稍悛前習也。爾其歸而嚴於治身。必如操束悍僕而後。爾之愚不肖。庶可以化爲賢智矣。遂爾初志。今尙未晩也。
終日責躬。不過三分。自不覺其已恕七分也。終日恕人。亦不過三分。自不覺其已責七分也。而况恕己而惟恐文過有未盡。責人而惟恐摘發有未及者乎。嗚呼。善何以不日消。而惡何以不日長也。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或曰驕吝之外。凶德亦多。夫子獨擧二者而言之何也。對曰謙厚之德。蘊蓄才美。若爲器而盛水也。使驕且吝。如器破底而水盡漏也。豈或有餘哉。
萬相不如心相。卽藻鑑家常談也。而聽者之所不以爲奇者也。雖然士大夫如欲自求吉相。固舍心而無他法也。苟其平居一念。上不離國。下不離民。則祥喜之氣。自帶於憂國之眉。陰隲之紋。自現於憂民之容。能奪造化而超凡倫矣。年運部位。雖値缺
陷。固無害也。雖欲不致貴達。亦不可得也。
有體則有用。無體則無用。易乾之初九曰潛龍勿用。如無勿用之一陽潛於內而爲之體。則非惟乾二三四五六爻之見惕躍飛亢者。皆無以著於外而爲之用也。其他六十三卦之三百七十八爻。盡失其統而無以爲用矣。由此言之。易之爲易。專由於潛龍之爲潛龍。而勿用之爲用。豈不大矣哉。古賢聖人之言行事爲。動合於易之道者。豈以他哉。常知有勿用之一我。若乾初陽之潛藏。故體用咸具而衆善自備矣。
閒暇時。常知有有爲之一我。劇忙時。常知有無爲之一我。疾痛時。常知有不病之一我。榮辱之來也。常知有不受之一我。七情之發也。常知有不動之一我。對人臨事之際。常知有旁聽旁觀之一我可也。
閒居時不堪岑寂。則臨事時亦必不堪煩劇矣。何者。其不堪之狀雖殊。其出於浮躁之氣則一也。人有能學程伯子終日端坐如泥塑人者。吾必許其有理劇之才矣。
夫着衣喫飯行住坐臥。豈惟賢智君子能之哉。至愚極不肖者。亦莫不能之也。今夫自家之着衣喫飯
行住坐臥。亦還他愚不肖之我可也。决不可更尋賢智之我。使之役役於日用常行之事也。何者。寒而思衣。飢而思食。久行思住。久坐思臥。皆愚不肖之我之事也。其於賢智之我。干他甚事哉。若使替行愚不肖者之事。則亦化爲愚不肖而已矣。噫。此言可與被褐懷玉人語也。難爲羊質虎皮者道也。
或問藏拙之方。對曰以爲待用而藏之也。則不待藏而常見有餘。及今不用。更待何時也。以爲惡其著外而藏之也。則暫時猶患苟且。何能保其可久也。藏而反露其醜尤甚。不如不藏而盡露之爲快也。苟能無患於露拙。則非惟爲拙多方。而運智甚便也。自家爲人。已是磊落光明之君子也。苟欲藏拙。則非惟耗智之爲可惜也已。是行險徼幸之小人也。願吾子以平日所欲藏者示人也。卽此是衣錦尙絅也。亦願以所欲示人者。退藏於己也。卽此是戒愼恐懼也。
人見解牛之刀。但道其刃之利而不復道其脊之厚也。噫。如其只用其刃而不用其脊。則割鷄之薄刃。亦可以通用乎哉。夫以人譬刀。而才猶刃也。德猶脊也。視其脊而其人必鈍。昔呂端小事糊塗。大事
不糊塗。盖鈍於割鷄而利於解牛者也。
黃山谷晩年。自謂閱歷世事。乃知决定無所用智。畢竟做箇宋朝一鈍漢。夫無所用智者。卽是善用智也。卽是成就晩節也。卽是人品最高處也。如非生處已熟。熟處已生。何以能任意做箇鈍漢也。
面目上要見精明。則外洩必多而是自開難塞之竇也。言語上要見滋味。則伎倆有限而是自開難繼之用也。事爲上要見手段。則指目必歸而是自冒難避之名也。此三者涉世之大忌也。噫。始因莫我知也之慍。乃爲揠苗助長之計。及到人人皆知之時節。其所求知而見知者。皆爲自家之短處病處也。至於本有之一二好處。以其未嘗涵養之故。耗散剝喪而曾不自知也。雖復患人之知也。而欲自護短而掩病。其可得乎。
緣百尺之竿而不息。其勢必至於跌。跌非矯捷之不足也。上千仞之崖而不休。其勢必至於墜。墜非輕健之不足也。處萬人睢盱之塲而不思退步。其勢必至於敗。敗非機謀權力之不足也。是故上智之人。畏勢之必至。故其一生事爲。不敢行險徼幸也。
南方之人。慣水而善沒。北方之人。雖學之不能也。然
而計死於水。則南人極多而北人絶少也。此豈非善沒之爲禍而不能沒之爲福者耶。凡今遊宦之弄聰明衒才智者。其不爲南人善沒。幾希矣。
物皆藏於暗而顯於明也。惟有光之物。藏於明而顯於暗。故如星辰燈燭寶珠秋螢。無光於白晝而照朗於黑夜也。人之智慧。亦與有光之物相似。苟能用智於明。以之積功行善。則未或自秘。而人自不見其畛域矣。苟或用智於暗。以之肆慾造惡。則雖欲瞞人。而人皆如見其肺肝矣。
不昧之知謂之智。智屬陽也。何故棄陽就陰。以自陷幽暗之鬼窟乎。嗚呼其失智矣。主靜之力謂之勇。勇屬陰也。何故捨陰取陽。以自投燥熱之火炕乎。嗚呼其傷勇矣。
余嘗語人曰子何必博學多聞。以增益其所不能也。但求省欲省事。以爲寡過之人則可矣。又曰子之所最易辜負者。卽子之心是耳。子之一生學問。但求無負子之心則足矣。又曰子何慍於人之不知子也。以子而素昧子之爲人。則子何能見知於他人也。又曰子何爲懷刺。日走東西。謁先進而覓官求名乎。爲子造福者。惟子一人而已矣。他人愛莫
助之。
子何以欺人爲能事也。夫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道。惟賢智者爲然。而愚不肖者反於是矣。人固賢智耶。與其欺以其方。曷若親以其道。人固愚不肖耶。其勢必捨其可欺之方。乃爲非道之罔矣。莊生云盜亦有道。吾恐子之欺人。有類於非道之罔。而爲有道之盜所笑耳。
子何好爭也。世間本無可爭之事。亦無可與爭之人也。我志乎道則道在自聞也。志乎德則德在自修也。志乎功則功以不伐爲高也。志乎名則名以巽讓爲美也。志乎貨利則廉賈之利。倍於貪賈也。子謂世間甚事。可以爭乎哉。彼才過我。而我與之爭則是不智也。彼力不及我。而我與之爭則是不仁也。權均勢敵。而我與之爭則其持爭必久。持爭久則雖爭而勝。亦必有所傷。是自傷勇也。子謂世間甚人。可與之爭乎哉。我苟好爭則人皆與我爭。而我不勝其衆爭矣。我苟不爭則人孰敢與我爭。而我自無敵於世矣。
欲學第一等涉世法。必於聾盲啞躄此四人者。而着意效之也。夫不聾而聾。爲養聰也。不盲而盲。爲養
明也。不啞而啞。爲養辭鋒也。不躄而躄。爲養脚力也。惟其能養也。故德常潛而不見矣。亦惟其能潛也。故不能不有時而自見矣。潛而不見。則人不能以聰明辯力而忌我也。有時而自見。則亦不得以盲聾啞躄而棄我也。此莊生所謂處夫材與不材之間者也。
天下無奇人。惟不用奇之人。獨爲奇人也。惟其未嘗用奇之故。有不得已而出奇。則人莫不大奇之矣。若素負奇名。則其爲奇也。便不奇矣。何者。出奇而使人奇之者。以其能動人好新之念。故方其大驚於此人之爲此也。不能不刮其靑眼。待之以上上奇人也。人若素知其用奇。則亦必預料其出奇之爲何如狀矣。夫何奇之有。
號物之數謂之萬。自一而視萬。雖若極多。然自其肄筭者而觀之。不過一筭之四進其位耳。人之於道也。雖若高遠。亦不過四進其位而已矣。始則不免尙利。而及乎利大則歸乎名。猶一之進十也。尙名而名大則歸乎功。猶十之進百也。尙功而功大則歸乎德。猶百之進千也。尙德而德大則合乎道。猶千之進萬也。孟子曰堯舜與人同。夫聖凡之所同
者。俱是一箇人之謂也。是豈不有類於一十百千萬之總是一箇筭也。
獲名而利喪。獲利而名喪。利一分獲於家。則名三分喪於外矣。名三分獲於身。則利一分喪於手矣。雖然人好利而利與名必兩喪也。人好名而利與名必兩獲也。
造物者之餌人。甚於釣者之餌魚也。將加大害則餌之以細利。將陷大惡則餌之以虛名。將被大罪則餌之以微功。惟尙德之人。無所以爲餌也。
好名之人。雖不能無平生積累之功。然凡爲一善。輒患人之不知。故其爲德也。已極淺矣。且天之降福於人。必因其願以酬其功。故獲名之際。所願已遂。而其留餘福也。亦甚薄矣。嗚呼。其力于爲善。未嘗異乎尙德之君子。而其自取淺於人。取薄於天者。豈非以所見者小歟。
人皆有自在之樂。樂卽德也。樂自在而德無不自在也。修己之要。但求其心無失其所樂而已矣。心有悔則失其所樂。求其無悔而有自在之謹愼矣。心有愧則失其所樂。求其無愧而有自在之忠信矣。心有惑則失其所樂。求其無惑而有自在之智矣。
心有憂則失其所樂。求其無憂而有自在之仁矣。心有懼則失其所樂。求其無懼而有自在之勇矣。是謹愼也忠信也智也仁也勇也。皆自在之德也。自在之樂也。嗚呼。彼自失其所樂而喪其自在之德者何也。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何謂也。人之志於道而未之聞也。事之悶欝。孰甚於此。及乎聞道之朝。自心慶幸。又孰大於此。而一生之志願已畢。卽死其夕。亦復何憾。
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而浩然之氣。爲難言也。夫不可得而聞者。在乎自聞而不能待人而聞也。難言也者。只可自知而不能與人言也。
夫此說之高玅。以其能動人之聽也。如其不契彼心。縱使纚纚洋洋。橫竪合理。皆失言耳。由是觀之。其高玅之在乎聽者耳孔。而不在乎自家舌端可知也。彼先有求通之心。及聞切至之論。不禁聳異而驚喜者。其資質之粹美。心智之靈慧。雖非吾言。終必有聞者也。此說之以暫。速彼悟之。故得臻高妙。在我爲幸。固有倍於彼之爲喜也。
馬之論價。豈以毛色哉。但視其疾蹄致遠可也。人之
相契。亦豈以言貌哉。但視其識見所到可也。今者取友之術。不若買馬之智者。獨何歟。
世間事。惟觴政最難。其於待人而見待於人也。吾雖有志焉而未之逮也。酒非不旨也。佐酒之味。亦非不珍也。而但能使人面醉。不能使人心醉。是自家爲人。不足以待人也。言笑非不欵也。慇懃非不至也。而祇增慚愧。無以爲歡。是自家爲人。不足以見待於人也。
[書後]
余病心人也。自醫之藥。不外乎以心治心。而譚屑二卷。卽昔年藥渣滓耳。嗟嗟以今較昔。愈覺深痼。乃復收拾已棄之渣滓。認爲經驗之當劑。未知尙可有效否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