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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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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國家事也。

人之所長在於智能。所廣在於學識。所厚在於仁恕。夫智能天之所授也。旣有分限於賦命之初。雖盡心力而增益之。積其平生。不越分寸。不如勉力學問。以增其廣也。不如存心仁恕。以增其厚也。不如捨虛名務實功。以自進寸而爲尺。進尺而爲丈也。

慧黠之人。於世甚多。以己之鈍劣。與之爭利。則利必在其後矣。與之爭名。則名必居其下矣。不若移其志於事功德業。而以古之人自擬。亦不過功在其後。德居其下而已矣。

使吾有負郭田二頃。安能佩六國相印。此蘓季子語也。而余每誦而自警曰。噫縱使爾薄有才藝。不過爲二頃田而已。何可自足也。

從古惟到底怠惰人。能自到底奮厲刻苦。假如蘇秦揣摩游說之時。如其勤之能勝怠也。何至刺股出血哉。

自家之百不猶人。雖若可恥。卽此恥念。已是一長。不可以不猶人自慊。但恐恥念明日便衰。而愚不肖猶昨矣。如使恥念久而無衰。此是過人之勇智。必有成就乃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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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於人。無不各與之才。使爲身家之資。獨於有爲之人而甚靳也。使之困而後進焉。何者。與焉而無以足也。進焉而不可量也。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自家今日雖有一藝一能之可恃。焉知他時所値。不爲適越之章甫乎。

爲學之方。莫急於開眼。而開眼之術。莫切於內省也。夫人人方寸上。皆有一隻眼。而不能自開何哉。一則自賢之邪心塞之也。二則利欲之妄念亂之也。苟能日省其所不足。無爲外物所誘。則久久自然有如夢方覺之時矣。

或謂人可識得歟。曰天下惟一箇人。最難識得。苟能識得一箇人徹底時。百人千人無不一時識得徹底矣。一箇人非別人。卽自家是耳。昔蕭相國能識淮陰侯。豈有他術哉。自識其不堪爲將也。故能識人之戰勝攻取也。

諸葛武侯非多才多智人也。而後人妄稱之。殊可笑也。出師表云先帝知臣謹愼。臨終表云臣賦性拙直。其老卒云生時不是別人。千載之下。如欲想見其爲人。顧舍此三言而奚以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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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是而彼非。此善而彼惡。此誠而彼僞。此正而彼邪。如路分東西。而君子之所共由者。只此一路而已。若其無分於彼此。而可以交徹而雙修。並用而互濟。如人之有雙脚車之有雙輪而後。方行於路者。則曰陰陽曰虛實曰智愚曰剛柔曰方圓曰白黑曰明晦。皆不可廢一而偏用也。

事事皆是。互相矛盾。言言皆然。亦多歧貳奈何。必有不是者耳。如皆是也。焉往而非道也。必有不然者耳。如皆然也。道並行而不相悖矣。

火能虛實。水能實虛。君子之修心。宜取法於火與水也。先燒胷裏之荊棘。當如墾者之焚菑也。次實腹中之才美。當如鑿池而引水也。有能虛之而復實之者。吾必願爲之執贄矣。

有見大之識者。能兼審微之識何者。泰山之大。秋毫之細。其難窮一也。有及遠之識者。能兼察近之識何者。千里之外。眉睫之間。其難睹一也。

求福於己者。不興侈淫之想。求福於友者。不勸僥倖之利。求福於君者。不設聚斂之政。求福於天者。不作欺心之事。

生民困瘁。謂之國窮。妻孥窘乏。謂之家窮。氣血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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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之身窮。學識蔑裂。謂之心窮。士生斯世。免此四窮而後。可以有福自詡。

申商之言。慘刻少恩。以之治國則國人怨。以之繩家則僮僕不悅。獨移其術。以之克己責躬。則爲福甚大。

有過不揜。勢必得謗。已是受罰。理不再勘矣。有善自衒。亦干名譽。已是受福。理無餘慶矣。是故君子不諱過而諱善。

貧而樂。疑若行不得者。然聖人豈不諒人情哉。如其貧而無樂。則雖已富猶憂其不足也。嗟爾平生。貧其可旣也乎。

今日花下。設一尊酒一榼饌。其爲物至小。而猶待價而辦也。而况他日堂前建牙吹角。堂後彈絲品竹。天子約爲婚姻。百官出其門下。是何等尊榮。而其爲價當何如哉。使夫農者安於野。商旅無畏於途。士奮於自修。長吏保其廉謹。卿大夫勤其職事。閭巷小民。不窘於仰事俯育之資者。無非一己心力之所爲也。嗚呼。其素積于躬者。不甚博厚。則無以當其價也。苟無以當其價。則雖幸而尊榮。亦恐終不爲身家之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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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於受饑受寒之時。苟能自知有不受饑寒之我。則必成大受富貴之器矣。何者。今日受饑受寒之我。卽他日受爵受祿之我也。今日不受饑寒之我。卽他日不受爵祿之我也。噫。有所受者其受有限。故一食則飽。一衣則煖。官不過一命。祿不過斗斛。而涯分已足矣。有所不受者。其受無量。故公相之貴。萬鍾之祿。固有視如弊屣。而其志有不能淫者矣。致君堯舜。澤被生民。流芳史策。血食千秋。豈其所難哉。

人皆知遏人欲存天理爲學問之要。而不復知遏人欲之必資乎孝。而存天理之必由乎忠也。夫孝心未純。則不能常念此身受之於父。其爲可貴。非千鍾萬金所能易也。苟失此念於造次顚沛之間。其自待也甚賤。而外物反重於其身。此人欲所以難遏也。忠心未篤。則不能常念事君卽是事天。君道卽是天道。臣道卽是地道也。苟失此念於造次顚沛之間。其言行事爲不能一出於至公。而無以體覆載之無私。此天理所以不存也。

問氣何以養。對曰氣要降。降卽是養。又曰功效畢竟如何。對曰氣降則神定。神定則精固。精固則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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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則道通。道通則至樂在躬矣。

韓文公云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一人之私言也。善哉言乎。惟其爲一人之私言也。故實有一身之私計也。今欲爲自家養命。一部出關之書。不可不讀也。

孟子曰。人之德慧術智。恒存乎疢疾。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余嘗歷數先輩達人之生於綺紈。長於安佚。而能自成就樹立者磊落相望。則疑其未必盡然也。及乎取考其年譜碑狀。輒皆幼少善病。屢經危苦。想見其困心衡慮於奄奄呻囈之際。增益不能於人所不知之中。與素患難之孤臣孽子。曾不少異也。

大易三百八十四爻。得恒不死者。惟豫之六五有貞疾者而已。孫眞人列仙傳。有因大風惡疾而得仙道者爲若干人。疾病之爲福。有如是者矣。

有受病之我。氣血臟腑是也。有不受病之我。虛靈知覺是也。人於痛苦呻吟之時。自知有不受病之我。則能自得一良醫矣。

近世文章。多在醫書。彼作者不爲空言。且不擬韓摹柳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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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謂某曰閱歷尙淺。余曰不然。某也抱病人也。而凡世病之異於身病者幾希矣。何云淺也。語曰三折肱成良醫。吾信夫某也之九折臂矣。

病者惻隱之心。起自己躬。故藹然善端。較人尤切矣。今夫使余視生民之困苦荼毒。若疾痛之在身也。苟有可救之道。雖被髮徒跣。奔走道路。如狂者之爲。有所不敢辭者。非其本然天賦之仁過於人而然也。賴天之靈而幼少多疾故也。

興一利。不如省一弊。此耶律楚材深識治體之言也。而余則移其意而爲修己之言也。曰增益一能。不如痛改一過。求獲一福。不如醫治一病。

醫身之術。行氣調血而已矣。今欲移其術以醫國也。則信賞必罰。所以行氣也。量入爲出。所以調血也。而斯民不病矣。

上自君相。下至牧守。爲政之大要。只有八箇字。曰量入爲出信賞必罰是也。從八箇字。乘之又乘。必成一部周禮。從一部周禮。除之又除。還剩八箇字。世隆宜用乘數。世衰宜用商除。

士大夫平日未嘗以一王之時制。講究於胷中何也。但見所値之時勢不可以大更張。而雖知之亦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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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用故耳。噫。豈其然哉。譬如爲弊室也。雖曰修補。止於支傾。然觀其所召之工匠。必非技止修補之人也。如其手藝有所不能於改作與新建。則亦何能仍舊貫而修葺之也。

賦稅之名目瑣煩。而國計不絀。生民不困。奸弊不滋者。未或一有也。多設其官。又數易之。而令行禁止。風俗淳厚者。亦未或一有也。此二者雖百世可知也。

余嘗談兵。或笑曰文士何知武事。余曰不然。文者武之體。武者文之用。若合體用而言之。文武本無二致。苟爲分之而有所取捨。則無體之武。無用之文。焉得爲將相之材也。

荀子曰馬駭輿則君子不安輿。庶人駭政則君子不安位。儘名言也。噫。叔季之庶人。皆爲駭輿之馬。居位之君子。如不先求其不駭而遽欲行其政。則政雖善。祗益其駭而已矣。

事各有勢。因其勢以導之而已矣。物各有理。順其理以决之而已矣。人情各有時而變。隨其時以應其變而已矣。因其勢則身心不勞。順其理則神精不敝。隨其時則氣力不費。雖値事務殷劇之會。我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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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閒自在矣。

不師其意而徒行其法。則雖古聖人禮樂刑政之設。適足爲厲民之口實而已矣。子曰其人存則其政擧。其人者何人也。有意之人是也。

有嘉謨猷於野。則必有擧而行於朝者矣。有好議論於今日。則必有擧而行於他時者矣。雖爲不行。亦讀書者職也。孟子不云乎。士食志。

古人事業。雖赫赫如許。然究其所從來。不外乎修己之餘智也。今夫急於修己。雖疑若先私。然未有不能成就自家而能利濟民物者也。

治文之道無他焉。無攻乎難而已矣。難且不攻。疑若自畫。是大不然。難者易之對也。如知其難而不攻。必反乎易而有成。及其成也。向之難者。有不同貫於易者乎。若遇難不捨。則攻之彌難而終無所成耳。凡世俗之所難者有五。手不能出者。求之書籍則難。口不能辯者。求之手則難。心不能識者。求之口則難。目不能見者。求之心則難。人所共見者。取爲我見則難。何者。我不獨見則見不明。見不明則識不透。識不透則辯不理。辯不理則文不至。文不至則剽竊陳編。日患不給。此勢之所使然而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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恠也。自國左以降。以至韓蘇諸公。未有攻此五難而能自樹立者也。亦未有捨此五難而不能卓然成家者也。

人莫不讀書也。鮮能知讀也。凡華東歷代之得失。禮樂刑政之大小。兵農財賦之盛衰。儒墨釋老之同異。以至天文地理卜筮筭數醫藥栽種相人談命之術。無不具載於書。譬如盈山渾璞。滿海珠貝。任人儘力採取。幷無禁防榷奪。視而不見。空手去來。愚亦至此乎。

求之道可聞也而不求也。求之政可達也而不求也。求之辯可理也而不求也。求之文獨不可能也而摹擬不已。子不見夫火乎。無體無質。寄之於薪而已。文章之寄於道也政也辯也。亦猶乎火之寄於薪耳。

人皆知出師表爲漢文之最好。而不復知武侯之所以能爲者。獨觀大畧故也。亦皆知歸去來辭爲晉文之最好。而不復知靖節之所以能爲者。讀書不求甚解故也。

有以古文辭來問者。必對曰文無古今。但有雅俗耳。古人之文。惟雅者必傳。今視其傳者而以雅爲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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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强名之者也。復問雅俗。則必隨其造詣淺深而爲之對者有七焉。曰反俗則雅。襲雅則俗。曰有所不爲則雅。無所不爲則俗。曰意熟手生則雅。意生手熟則俗。曰取材如白圭理財。人棄我取。人取我棄則雅。若人取我取。人棄我棄則俗。曰取材宜淺宜近宜陋。取淺而意深。方見托寓之切。取近而意遠。方見推運之力。取陋而意潔。方見點化之玅。若取之太深太遠太潔。意何以復加之也。曰治文如畫龍。其鱗甲微露於積雲之中者活畫也。其頭尾畢現而雲氣不附者死龍也。一篇之內。其意含蓄而有不盡露者。可比活畫矣。其言盡而無餘意者。無異死龍矣。曰虛者實之對。影者形之照。若寫對照之虛影。是物不能遁其實形。若據實而寫形。還落虛而爲影。言雖不同。意則一也。

以己知已能。自得一良友。以己克已能。自得一嚴師。得友於己而後。有朋必自遠方來矣。得師於己而後。有老人必曰孺子可敎矣。

人苟不負其心。雖交遊滿天下。平生必無一事負友矣。謹於持身。亦有自保之餘智足以及人矣。如其負心。何有於友。如其智不保身。何能力及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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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爲好辯之人。雖或遇寔說不得之時。切忌做謊以行險也。噫。蘄人見欺。已是妄想。雖曰搆虛。亦出中心。辭遁情窮。其醜立見。更無他說可以應變。且以有爲無。以無爲有。變白爲黑。張彼隱此。指西曰東。皆其伎倆之所不能無者。而玅喩在於反對。實數在於法筭。形照在於影子。聲應在於空谷。故凡所寔說之道不得詳者。還自盡露無餘矣。不知謊說之無用。而能好辯者未有也。

寔話不過片言。故初開口時。已作煞尾語。而自家爲人。大欠含蓄。一忌也。意未及而言先之。且說不得詳。而聽者難以理會。二忌也。易觸人之忌諱。而駟不及舌。三忌也。蘄人信己。其跡與做謊欺人者相近。故寔或過之而易生疑惑。四忌也。

子不見夫池中有島。魚環游之終日而不窮者乎。如有用言之時。則當留下寔話。若爲島於池中也。言環於寔之邊。若魚之行乎水也。則言不可勝用矣。且不求圓而自圓。不求密而自密。不求明而自明。不求詳而自詳。圓故辭不迫切也。密故無後悔也。明故聽者易曉也。詳故無未盡之意也。

大辯若訥。訥者不利於口之謂也。凡就論立論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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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論議之是者。固自在也。就事言事之時。其事理之當然者。亦固自在也。夫好辯主於理勝。而口雖不利。固何害於人之信之也。若利口喋喋。則聽者反疑其辯勝於理。而有不信之者矣。

好辯有三字妙訣。不動心是耳。心動則慮亂。慮亂則神昏。神昏而言不錯者鮮矣。

客有問者二。而其一吾所知也。吾以所知答之。其一吾所不知也。吾以不知答之。客去後思之。則吾所知者其理淺近。彼固不待吾而可知者也。吾所不知者其理深遠。無以形容其玅。雖告之而彼不能喩吾意者也。夫知其無以形容而不言。則彼何以知吾之所謂不知者。爲吾之所深知之者也。

人有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見者必笑之以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嗚呼。自家之智勇辯力。獨不重於隨侯之珠哉。奈之何逐日耗竭於尋常汗漫之地也。

平生用之而有餘者。自家之愚也。一日出之而不足者。自家之智也。今也棄其所有餘。竭其所不足。殆哉。

所得於天賦者。只可以自知也。所承於家庭者。只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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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訓子侄也。所獲於書籍者。只可以理訟獄也。所習於技藝者。只可以告諸同業人也。此四者毫無干於涉世求宦之事。苟能頭頭放捨。種種抹摋。但剩得赤手空拳時。正好隨意握伸。此之謂藉手。

凡黠者之所爲。皆鈍人之所不爲也。論其德則誰高而誰下哉。凡鈍人之所能。皆黠者之所不能也。較其才則孰優而孰劣哉。今欲德高才優而不學鈍人何也。

東隣之傭可師也。其爲人雖僅辯菽麥。然有君子之德三焉。性昏故喜怒不形於色。口吃故言語遲。脚肥故行步徐。豈不儼然老成矣乎。

諺有之。馬之似鹿者千金。而天下有千金之馬。無一金之鹿。儘名喩也。人之愚者。可比於鹿。而若使智者貌襲愚者而似之。則智恒不竭。足以致遠。亦可謂人中之騏驥也。世有知人之伯樂。豈惜千金之酬哉。

問塗於塗之人。而未嘗紿曰左也。問物價於坐市之人。而鮮不倍呼也。豈塗之人皆誠實。而坐市之人盡奸僞哉。事在指塗則爲無心。而在呼價則爲有心故也。凡有問於人而觀其答也。宜先察其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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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而有塗人市人之辨也。

理財之道有四。一曰開其源也。二曰通其利也。三曰整其數也。四曰節其流也。

夫子欲去食而存信。人無食不生。而聖人之言。疑若迂濶。然食之本在信。而非信則無以得食也。

大學云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誠哉是言也。方其悖入也。未嘗不自喜其所以計身計家計子孫者。無不至矣。及其悖出也。凡所以亡身敗家殃子孫者。無所不至也。嗚呼。其可懼也夫。

大學平天下之道。必言財用何也。天下物情之不平。罔不由乎財用也。夫以斗筲小輩之人。掌國家之財賦。以其屠沽之智而爲目前之計。以其駔儈之術而獵一時之利。則天下罔不亂矣。此大學之所大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