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疏衍
尚書疏衍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䟽衍卷一 眀 陳第 撰
尚書攷
尚書有今文古文今文二十八篇曰堯典曰臯陶謨
曰禹貢曰甘誓曰湯誓曰盤庚曰髙宗肜日曰西伯
戡黎曰㣲子曰牧誓曰洪範曰金縢曰大誥曰康誥
曰酒誥曰梓材曰召誥曰洛誥曰多士曰無逸曰君
奭曰多方曰立政曰顧命曰吕刑曰文侯之命曰費
誓曰秦誓是也合序為二十九古文二十五篇曰大
禹謨曰五子之歌曰𦙍征曰仲虺之誥曰湯誥曰伊
訓曰太甲三篇曰咸有一徳曰說命三篇曰泰誓三
篇曰武成曰旅&KR0729;曰微子之命曰蔡仲之命曰周官
曰君陳曰畢命曰君牙曰伯冏是也今文本自伏生
伏生為秦博士當秦焚書伏生壁藏之及漢定求其
書亡数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古
文本自孔安國魯共王壊孔子宅欲以為宫而得古
文於壊壁中以校今文多二十五篇安國獻之漢武
受詔作傳又于堯典分出舜典臯陶謨分出益稷盤
庚分出二篇顧命分出康王之誥合今文古文共為
五十八篇傳成值巫蠱之禍不及上聞世弗得而見
之也先此有得偽泰誓者謂之今文泰誓與安國泰
誓不同儒者聞安國尚書有五十八而未之見遂有
張覇之徒亦于伏生書分出盤庚二篇康王之誥一
篇為三十一篇増入偽泰誓三篇又偽作舜典一篇
汨作一篇九共九篇大禹謨一篇益稷一篇五子之
歌一篇𦙍征一篇湯誥一篇咸有一徳一篇典寳一
篇伊訓一篇肆命一篇原命一篇武成一篇旅&KR0729;一
篇冏命一篇亦為五十八篇篇目雖與安國同自泰
誓而下二十七篇皆非安國之舊矣劉向作别録班
固作藝文志及後漢書儒林傳所稱古文尚書者實
皆張覇之偽書非安國之古文故馬融鄭𤣥劉歆趙
岐服䖍韋昭王肅杜預之倫皆未見孔傳故鄭𤣥註
禮記趙岐註孟子韋昭註國語杜預註左傳凡有引
用二十五篇者皆曰逸書曰篇亡道其實也安得以
目所未見而附㑹以為知乎至晉鄭沖始得古文以
授蘇愉愉授梁桞桞皇甫謐之外弟也謐于桞邉得
古文尚書故作帝王世紀桞授臧曹曹授梅賾賾于
前晉奏上而施行焉自是人人知有古文矣余按孔
頴逹所攷而詳其顛末如是則見斯文興廢不偶然
也
古文辨
孔安國古文二十五篇至東晉始顕唐人疏之始大
行于世未有議其為偽者宋吳才老始曰安國所増
多之書皆文從字順非若伏生之書詰曲聱牙至有
不可讀者朱考亭因之曰安國書至東晉時方出前
此諸儒皆未見可疑之甚吳草廬又因之曰二十五
篇采緝補綴無一字無所本而平緩卑弱殊不類秦
漢以前之文噫三子言出疑古文者紛然矣愚竊以
為過也今文自殷盤周誥外若堯典臯謨甘誓湯誓
髙宗肜日西伯戡黎牧誓洪範無逸顧命何嘗不文
從字順乎必詰曲聱牙而後可則魯論不得與繫辭
並行矣何者竒正異也况書之顕晦亦自有時公羊
立學官自漢武始榖梁立自漢宣漢平之世劉歆移
書博士始立左氏漢初詩有齊魯毛韓四家而毛最
後出傳禮者五家而小戴最後出班固漢書采自史
記自後漢至晉註觧漢書者二十餘家史記未有也
卒之左氏毛詩小戴史記皆盛行至今抑不特書為
然大禹治水勒碑南岳翳于林莽数千年韓昌黎刻
意求之弗得至宋末嘉定而始露至明嘉靖而始傳
似未可以前人未見而謂作禹碑者偽也左國禮記
諸書稱引二十五篇彬彬具在今謂作古文者采綴
為之是倒置本末而以枝葉作根榦矣且其紀綱道
徳經緯人事深沉而切至髙朗而矯健又安見其平
緩卑弱乎先漢之文渾雄馳騁本其所長然偏駁或
悖乎理義斷制不醇乎徳音故不可與古文並論也
孔頴逹曰古文經雖然早出晚始得行其詞富而偹
其義𢎞而雅故復而不厭乆而愈亮可謂知言也已
嗟夫書之所以貴真以其言之得也足以立極也所
以悪偽以其言之失也不足以垂訓也今自天子公
卿大夫士庶人服習古文而皆耿然有裨于性情治
理乃不得其精妙區區以迹訾之不亦逺乎
近世旌川梅鷟拾吳朱三子之緒餘而譸張立論直
㫁謂古文晉皇甫謐偽作也集合諸傳記所引而補
綴為之似矣不知文本于意意逹而文成若彼此瞻
顧勉強牽合則詞必有所不暢今讀二十五篇抑何
其婉妥而條逹也又如禹謨克艱二語謂本論語之
為君難為臣不易也不矜不伐謂本老子之夫惟不
争故天下莫能與争也滿招損謙受益謂本易之謙
尊而光卑而不可踰也不知宇宙殊時而一理聖賢
異世而同心安得以其詞之相近也而遽謂其相襲
乎又如人心道心則謂本之道經嘗考荀子曰舜之
治天下不以事詔而萬物成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
心之㣲註者曰此虞書語而云道經盖有道之經也
即虞書也今鷟指為道經豈别有所據乎又如五子
之歌欝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謂欝陶取孟子顔厚
取諸詩𦙍征之火炎崑岡玉石俱焚取諸三國志仲
虺之慚徳取諸季札曰聖人之𢎞也而猶有慚徳口
實取諸王孫圉曰以寡君為口實湯誥之降𠂻取諸
夫差曰天降𠂻于吳伊訓從諫弗咈取諸班彪之從
諫如順流太甲升髙陟遐取諸中庸之行逺自邇登
髙自卑咸有一徳之觀徳觀政取諸吕氏春秋之引
曰五世之廟可以觀德萬夫之長可以生謀說命建
邦設都取諸墨子尚同之篇泰誓離心離徳取諸子
太叔曰棄同即異是謂離徳武成歸馬放牛取諸樂
記馬散之華山之陽而弗復乗牛散之桃林之野而
弗復服旅獒為山九仞謂為山取諸論語九仞取諸
孟子㣲子之命余嘉乃徳取諸左氏王命管仲曰余
嘉乃勲應乃懿徳蔡仲之命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
于郭鄰取諸祝佗云管蔡惎間王室王于是乎殺管
叔而蔡蔡叔周官制治于未亂保邦于未危取諸老
子為之于未有圖之于未亂君陳勿辟勿宥取諸文
王世子公曰宥之有司曰在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
曰在辟畢命收放心取諸孟子求其放心而已矣君
牙思其艱以圖其易取諸老子圖難于其易為大于
其細伯冏交修不逮取諸楚語衛武公曰朝夕交戒
我諸如此類難以悉数句疵其攘字剥其竊無非欲
二十五篇古文盡廢之而後已語曰不有廢也其何
以興故廢禹謨而復有禹謨者出廢五子之歌與𦙍
征而復有五子之歌與𦙍征者出廢商周仲虺諸篇
而復有仲虺諸篇者出則廢之誠是也然由君子觀
之不可廢也何者二十五篇其㫖奥其詞文卑而髙
近而逺幽通鬼神明合禮樂故味道之士見則愛愛
則玩紬繹而浸漬嘆息而咏歌擬議之以身化裁之
以政定事功而成亹亹矣孰是書也而可以偽疑之
乎故疑心生則味道之心必不篤矣夫干將鏌鎁沉
埋豐獄人莫之知也張華雷煥出之遂為天下寳古
文之出于東晉亦猶是也
前漢民間得泰誓三篇有白魚入于王舟火復于王
屋流為烏諸語董仲舒司馬遷皆引用之矣馬融書
序曰泰誓後得案其文似若淺露又春秋引泰誓曰
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國語引泰誓曰朕夢恊朕卜襲
于休祥戎商必克孟子引泰誓曰我武惟揚侵于之
疆則取于殘殺伐用張于湯有光孫卿引泰誓曰獨
夫受禮記引泰誓曰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
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今文泰誓皆
無此語吾見書傳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
多孔頴逹曰今泰誓所無者古文泰誓皆有則古文
為真復何疑乎乃後儒又以集合傳記摽奪句字疑
之不識必何如而後可也嗟夫質諸理而後天下之
至言可知也徴諸用而後天下之大業可見也今聊
舉其一二曰可愛非君可畏非民曰予視天下愚夫
愚婦一能勝予曰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曰古有
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寕暨
鳥獸魚鱉咸若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
于汝志必求諸非道曰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
與成厥功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堯舜其心媿耻若撻
于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曰我聞吉人為善惟
日不足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曰玩人䘮徳玩物
䘮志曰為善不同同歸于治為悪不同同歸于亂曰位
不期驕禄不期侈曰惟民生厚因物有遷違上所命
從厥攸好曰嗚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
慎厥事曰爾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爾之中
曰非人其吉惟貨其吉若時瘝厥官此皆精絶純粹
之談古今不易之定論也采之何書取之何策乎故
曰質諸理而後天下之至言可知也嘗試有虗中之
主願治之君爰以伊訓說命進而格之則賈誼可無
痛哭之䟽陸贄不煩累牘之章矣又或有暴戾之衆
乖梗之俗爰以君陳畢命術而施之則商鞅可無峻
法廣漢可無缿筒矣故曰徴諸用而後天下之大業
可見也是故服劒者期于銛利而不期于墨陽莫邪
乗馬者期于千里而不期于驊騮騄耳誦書者期于
甄物成化而不期于今文古文况今文古文實皆上
古之遺書故不精于論則不知古文不知古文則不
知今文借曰予知徒以名取之而已矣是故宋人之
疑尚在两可之間至鷟作尚書譜醜乎罵矣是非君
子之言逹人所屏棄也
引書證
昔孔子觀書周室得虞夏商周之典删其善者百篇
與詩易禮樂並行以教後世遭秦亂伏生壁而蔵之
竟亡数十篇及孔安國得古文尚書多二十餘篇是
伏生所亡即安國所得也校之百篇尚存其半豈非
斯文之大幸歟後儒乃以今文為真也古文偽也不
過謂文章爾雅訓詞坦眀耳以今觀于左國禮記及
諸書傳引二十五篇者多至八九章少亦三四章皆
爾雅坦眀無有艱深險澀語也豈所引者皆偽乎夫
為諸書所稱引者既皆爾雅坦眀而諸書所未稱引
者必欲其艱深險澀是一篇而二體也豈虞夏商周
之本經乎愚故臚而列之以俟觀考者焉若引用今
文則弗録人既弗疑無庸贅矣
吕氏春秋引夏書曰天子之徳廣運乃神乃武乃文
左傳文公七年郤缺引夏書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
勸之以九歌俾勿壊莊公八年公引夏書曰臯陶邁
種徳徳乃降㐮公二十一年臧武仲引夏書曰念兹
在兹釋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二十三年
仲尼引夏書曰念兹在兹哀公六年孔子引夏書曰
允出兹在兹襄公二十六年聲子引夏書曰與其殺
不辜寕失不經孟子引書曰洚水警予襄公五年引
夏書曰成允成功國語内史過引夏書有之曰衆非
元后何戴后非衆罔與守邦墨子引禹誓曰濟濟有
衆咸聽朕言蠢兹有苖用天之罰孟子引書曰祗載
見瞽瞍夔夔齊栗瞽瞍亦允若皆大禹謨文也(禹謨/當云)
(虞書以事關禹故目為夏書猶洪範本/周書以箕子所陳故傳引之曰商書)
左傳襄公四年魏絳引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國語
單襄公引書曰民可近也不可下也知伯國引夏書
有之曰一人三失怨豈在眀不見是圖哀公六年孔
子引夏書曰惟彼陶唐帥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
行亂其紀綱乃㓕而亡單襄公引夏書有之曰關石
和鈞王府則有皆五子之歌文也
襄公二十一年祁奚引書曰聖有謨訓眀徴定保襄
公十四年師曠引夏書曰遒人以木鐸狥于路官師
相規工執藝事以諫昭公十七年大史引夏書曰辰
不集于房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昭二十三年公子
光云吾聞之曰作事威克其愛雖小必濟皆𦙍征文
也
孟子引書曰葛伯仇餉又引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
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又引書
曰徯我后后來其蘇宣公十二年隨武子引仲虺有
言曰取亂侮亡兼弱也襄公十四年中行獻子引仲虺
有言曰亡者侮之亂者取之推亡固存國之道也三
十年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亂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
固存國之利也皆仲虺之誥文也
論語引曰予小子履敢用𤣥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
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
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墨子引亦同國語單襄公引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賞善而罰滛故凡我造國無
從匪彛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内史過引曰余
一人有罪無以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皆湯誥文
也
孟子引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宫朕載自亳大學引
太甲曰顧諟天之眀命緇衣引尹吉曰惟尹躬先見
于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坊記引書云厥辟不
辟沗厥祖緇衣引太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
機張往省括于度則釋公孫丑引伊尹曰予不狎于
不順表記引太甲曰民非后無能胥以寕后非民無
以辟四方昭公十年子羽引書曰欲敗度縱敗禮孟
子引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又引書
曰徯我后后來其無罰緇衣引尹吉曰(舊註吉當為/告古文誥字)
(之/誤)惟尹躬及湯咸有一德皆伊訓太甲咸有一徳文也
國語白公引武丁作書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徳之不
類兹故不言孟子引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緇
衣引兌命曰(舊註兌/讀為說)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
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又引兌命曰爵無及悪徳民立
而正事純而祭祀是為不敬事煩則亂事神則難國
語白公引書必交修毋余棄也學記引兌命曰敬遜
務時敏厥修乃來又引兌命曰斆學半文王世子引
兌命曰念終始典于學皆說命文也
孟子引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
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
襄公三十一年穆叔引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
昭公元年子羽引太誓國語單襄公引太誓亦同昭
公七年史朝曰筮襲于夣武王所用也國語單襄公
引太誓曰朕夣恊朕卜襲于休祥戎商必克昭二十
四年萇𢎞引泰誓曰紂有億兆夷人亦有離徳余有
亂臣十人同心同徳臧宣叔曰太誓所謂商兆民離
周十人同孟子引泰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聼自我
民聼又引泰誓曰我武惟揚侵于之疆則取于殘殺
伐用張于湯有光墨子兼愛篇引泰誓曰文王若日
若月乍照光于四方于西土坊記引泰誓曰予克紂
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紂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
小子無良皆泰誓文也
襄公三十一年北宫文子曰周書數文王之徳曰大
國畏其力小國懐其徳昭公七年無宇曰昔武王數
紂之罪以告諸侯曰紂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孟子
引東征綏厥士女匪厥𤣥黄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
于大邑周又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以至仁
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皆武成文也
仲尼對陳人問隼曰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八蠻
僖公五年宫之竒引周書曰民不易物惟徳繄物皆
旅&KR0729;文也
定公四年祝佗云蔡仲改行帥徳周公舉之以為已
卿士見諸王而命之以蔡其命書云王曰胡無若爾
考之違王命也僖五年宫之竒引周書曰皇天無親
惟徳是輔襄二十五年太叔文子引書曰慎始而敬
終終以不困皆蔡仲之命文也
論語引書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僖公五
年宫之竒引周書曰黍稷非馨眀徳惟馨緇衣引君
陳曰未見聖若弗克見既見聖亦不克由聖緇衣引
君陳曰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坊記引君陳曰爾有嘉謀
嘉猷入告爾君于内女乃順之于外曰此謀此猷惟
我后之徳於乎是惟良顕哉國語富辰引書有之曰
必有忍也若能有濟也皆君陳文也
緇衣引君雅曰(牙雅古/通音)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資冬
祈寒小民亦惟曰怨孟子引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
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咸以正無缺皆君牙文也
愚按古文二十五篇其未為諸書稱引者僅微子之
命周官畢命冏命四篇耳然皆文從字順曷嘗有詰
曲聱牙之體乎夫文本于事事致于理要以逹上下
之情齊衆寡之論宣祗懼之㫖暢堙欝之𠂻導之善
所以禁其惡約之正所以絶其邪典謨訓誥誓命貢
征歌範皆是物也故或時而正或時而竒正而愚夫
愚婦知之竒則文人學士不能以句而作者無心也
譬之指以揮音而音非指履以出跡而跡豈履也哉故善
讀書者遇竒而不求其正值正而不求其竒始也誦
言以索意既也得意而忘言若與古人揖讓于一堂
而晤言于一室目覩其色耳聞其聲身廸其矩而心
聆其神也善善而無惡正正而無邪世治則以行
吾道世亂則以㓗吾身夫是之謂深于書者也詩曰
既見君子庶幾有臧
尚書評
夫書之不全皆委之秦火矣按秦本記始皇三十四
年李斯議謂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
首令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襍燒之越
三年始皇崩又越三年二世㓕又越五年漢髙即皇
帝位焚書之年嵗戊子漢髙即位嵗己亥相去十二
年耳且張蒼秦之柱史叔孫通伏生秦之博士陸賈
酈食其申公軰皆秦儒生豈以十二年之間遂至一
廢掃地莊子云詩書禮樂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
眀之孟子荀卿述王道論詩書其及門弟子往往散
處列國戰國去秦何幾一經焰火遂爾澌滅何也且
漢興至武帝亦六七十年間耳伏生出壁藏謂之
今文孔安國得壁藏謂之古文卒莫能有辨其是非
以致或行或不行而張覇之倫復得以偽作傳信于
世司馬遷董仲舒皆引白魚入舟之事實覇書也豈
秦及戰國功利之習浹人膚髓而士生其時惟學從
横長短攻戰之術與夫尊秦儀禮之制而尚書古經
無復有讀之者耶史稱髙皇帝誅項籍引兵圍魯魯
中諸儒尚稱誦習禮法弦歌之音不絶此其時去秦
愈近豈謂講誦者皆非尚書古文耶不然何冺冺也
其故不可知也漢武行幸河東嘗亡書三篋詔問莫
能知惟張安世識之具作其事後購求得書以相校
無所遺失秦漢之際遂無若人可悲也哉
尚書之文簡短而深閎眀雅而窔奥玩之愈淵行之
愈切測之不可以為象䘚然而置于前則令人驚怪
不知何從而得之也誠宇宙間至文哉故自漢至今
文士多矣然必以太史公為絶匠何者以竒勝也故
當世人物一經序傳班固兢兢録之稍改句字一二
適以顯其益竒故後世論史或病其取與之謬或譏
其稽考之疎此誠有之然至于文章之竒妙未有不
嘆賞而拱手推服之也觀其于左國國策世本楚漢
春秋諸書剪綴而運量之揚㩁而變化之縱其所至
若波濤萬里而不知其所歸孰為太史公孰為非太
史公若淄渑混合但見其淪漣浩渺而已不能以目
辨之也盖得其意放其詞伸縮自在行止由己想其
致思運筆之趣若飄飄乎天馬蜚空不自知其竒矣
乃臨當尚書之文眴然而目眩怵然而手拙故于堯
舜禹湯武典謨誓誥皆兢兢録焉即有句字之改亦
猶班固之于太史公也盖其意不足以包貫之詞欲
踴躍而馳騁可乎髙宗肜日曰罔非天𦙍典祀無豐
于昵今曰罔非天繼常祀毋禮于棄道其義不可通
也不寕惟是金縢一書破㫁為二前序册祀之意以
及鴟鴞之貽末言周公卒後暴風雷雨王開金縢見
書曰朕小子其迎夫既卒矣又何迎乎此不無少舛
也不寕惟是文侯之命平王命晉文侯仇作也今以
為襄王命文公重耳之詞盖見左傳彤弓矢玈弓矢
秬鬯一卣之賜同未及察其詞之異也凡若此類皆
如涇渭之合清濁判然欲新竒而弗得矣其惟孟子
乎孟子述堯舜湯武不一而足猶然孟子輿之文人
不得而窺其間也意得也愚嘗謂孟子之文在太史
公之上
詩莫妙于毛詩文莫妙于尚書毛詩之妙愚于古音
考述其梗槩矣尚書之妙豈惟其政事道徳之宗抑
亦具典要體裁之雅後世莫窺其涯涘也夫文章乾
坤之大用士能文者操觚伸紙孰不以宗古自命然
法唐宋止矣進之史漢止矣又進之左國畫然止矣
盖時勢所束而著作各有所施也昔王莾居攝東郡
興師莾依周公作大誥諭之純襲其詞卒不及自遣
一語彼謂誦法周公宜若是矣不知修詞立言貴得
古人之精意襲其意上也襲其詞下也襲詞而取其
十之四五不足觀矣况通篇謄寫則己之情不逹己
之情不逹欲以曉人風世曷繇哉且武庚三監叛周
公欲征之而老臣舊人頗謂不可故述王命陳其卜
吉孜孜焉莾時翟義劉信舉事命將出師舉朝皆以
為請烏用大誥為乎譬之四尺童子見賔客清談亦
拱手效之雖得其口吻而昩其事情故莾之大誥童子
之為也一恒人醜之矣惟唐韓退之獨知五十八篇
為文字之祖故淮西碑法舜典也佛骨疏法無逸也
畵記法顧命也詞意並佳遂成絶筆桞子厚曰本之
書以求其質夫書豈獨質而已哉噫此特為文論之
也
尚書疏衍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