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緝
詩緝
欽定四庫全書
詩緝卷二十九
宋 嚴粲 撰
蕩之什 大雅
蕩(唐之/上濁)召穆公傷周室大壊也厲王無道天下蕩蕩無
綱紀文章故作是詩也(蘇氏曰蕩之所以為蕩由詩有/蕩蕩上帝也詩序以為天下蕩)
(蕩無綱紀文章/則非詩之意也)
傷者傷悼其將亾甚於刺也臣子作詩皆𤼵於憂國
之忠欲以感悟其君雖弊壊已極猶庶幾其改圖君
臣大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此詩託言文王歎商特
借秦為喻耳或謂傷者傷嗟而已非諌刺之比如此
殆類後世詞人弔古之作非當時臣子惓惓之義也
大序言傷人倫之廢吟詠情性以風其上傷何妨於
風刺乎
蕩蕩上帝(歐陽氏曰蕩/蕩廣大也)下民之辟(音壁○傳/曰辟君也)疾威上帝
(朱氏曰疾威/猶暴虐也)其命多辟(音僻○箋/曰邪僻也)天生烝民(箋曰烝/衆也)其
命匪諶(市林反韻亦作忱/○朱氏曰諶信也)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鮮上聲/○箋曰)
(鮮寡也/克能也)
周人遭厲王之暴虐呼天而告之曰蕩蕩廣大乎上
帝此下民之君也謂天子也今暴虐之上帝何其命
之多僻也謂命僻王以為君也疾威者厲王所為而
天實命之是天為此疾威也天實為之則無所歸咎
矣然天亦豈欲令厲王為惡乎天生衆民其命有不
可信者其初皆善而其終鮮善是人自暴自棄非天
使之然也王自不為善豈天賦予以惡哉首章説得
含蓄至五章七章乃𤼵之(朱氏曰蓋殆為無所歸咎/之辭而卒自解之如此○)
(王氏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受天地之中一也則靡不有初)
(敗以取禍者衆則鮮克有/終鮮克有終則命靡諶矣)
文王曰咨(傳曰咨/嗟也)咨女殷商(曺氏曰契始封於商其地/在上洛湯受命於亳殷其)
(地在䝉故後世或謂之/殷今曰殷商併舉之也)曽是彊禦(曽音増○今曰曽則/也論語曽是以為孝)
(乎其音層者辭之舒也嘗也彊禦禦/人以口給之禦○傳曰疆梁禦善也)曽是掊克(掊音裒/○釋文)
(曰掊聚歛也○曺氏曰歛民/財則作威以勝之不恤也)曽是在位曽是在服(傳曰/服服)
(政事/也)天降淊徳(淊音叨○傳曰淊慢也/○李氏曰如淊天之淊)女興是力
三章以下設為文王歎商之辭蓋陳厲王之失而託
之商也文王曰嗟乎嗟汝殷商之君則是彊梁禦善
之人則是掊歛好勝之人乃任用之使之居位使之
任事天降是淊慢凶徳之人以妖孽天下汝又興起
崇任之甚力何哉(曺氏曰治生乎君子亂生乎小人/而君子小人之生昔人以為各有)
(天命將治則生君子將亂則生小人天降滔徳是將/亂而生小人也然而治世未甞無小人亂世亦未嘗)
(無君子厲王之世天非獨生榮夷衛巫之/徒也凡伯召穆衛武皆在焉奈王不用何)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義類(朱氏曰而汝也/義類猶善道也)彊禦多
懟(音墜○朱氏/曰懟怨也)流言以對寇攘式内侯作侯祝(作音詛/祝音晝)
(○箋曰侯維也○/傳曰作祝詛也)靡届靡究(傳曰届極/也究窮也)
汝當秉持善道乃用彊禦作怨之人非善類也此人
問之則以流言對非忠言也道途之言豈足信哉小
人為盗賊之行是寇攘不在外而在内也人心相疑
則詛祝相要無有届極窮究之時忠信之衰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于中國(炰音庖烋音哮火/交反○箋曰炰烋)
(自矜氣/健之貎)斂怨以為徳不明爾徳時無背無側(背音/輩)爾徳
不明以無陪無卿(傳曰陪陪貳也○䟽曰陪/貳謂副貳王者則三公也)
女炰烋自矜氣健于中國斂民之怨乃自以為徳汝
所以是非顛倒邪正錯亂不能明爾之徳者由汝背
後傍側皆無賢人以引翼之也爾之徳所以不明者
由汝無陪貳之大臣又無賢六卿也背側言前後左
右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爾以酒(湎音免○蘓氏曰/沈湎也○䟽曰酒)
(誥注云飲酒/齊色曰湎)不義從式(朱氏曰式/用也法也)既衍爾止(蘇氏曰/容止也)靡
明靡晦式號式呼(號音/豪)俾晝作夜
天不使爾沈湎於酒而惟不義之事則從而法之也
非天使之是汝自為惡也言此者𤼵首章靡不有初
鮮克有終之意也爾之容止既自取愆過又無明無
晦而飲酒不息呌號讙呼使晝日作夜荒亂甚矣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蜩音條螗音唐○今曰/蜩者蟬也諸蟬之總名)
(也螗者蝘也螗蜩也蝘/音偃○蜩螗解見七月)如沸如羮小大近喪(去/聲)人尚乎
由行内奰于中國(奰音備○傳/曰奰怒也)覃及鬼方(䟽曰覃及延/及也既濟髙)
(宗伐鬼方/未知何方)
飲酒號呼之聲如蜩蟬螗蝘之鳴其笑語沓沓又如
湯之沸如羮之熟無小無大皆近喪亡矣而汝等人
尚由而行之不改過乎昏亂如此故内致怨怒於中
國延及鬼方逺夷亦怒之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時(朱氏曰不時/不善之時也)殷不用
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朱氏曰典/刑舊法也)曽是莫聴大命以
傾(今曰盤庚云懋建大命/大命謂囻之興亡也)
不時者猶言厄運非上天為此厄運乃殷自不用其
先王之舊法耳亦以𤼵首章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之
意也縱無老成舊臣尚有先王法度可以遵守汝曽
莫能聴用遂自傾覆其大命而歸咎於天可乎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顛沛之揭(沛音貝揭音/結○傳曰顛)
(仆也沛㧞也○/箋曰揭蹶貎)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音鉢○箋曰/撥猶絶也)殷
鑒不逺在夏后之世
古之賢人有言植木將欲顛仆沛㧞揭然而蹶其枝
葉未有折傷而本根實先斷絶王者天下之本也天
下未有禍敗而王身無道本先撥矣枝葉將從之也
殷之鑒戒甚不逺惟在夏后之世謂殷當鑒夏今又
當以殷為鑒意在言外也(歐陽氏曰謂紂時宗廟社/稷猶在天下諸侯未盡叛)
(但王自為惡盈/滿而禍敗爾)
蕩八章章八句
抑衛武公刺厲王亦以自警也(䟽曰楚語云昔衛武公/年九十有五矣猶箴儆)
(於國曰自卿以下至於師長苟在朝者無謂我耄而捨/我於是乎作懿以自儆韋昭云懿詩大雅抑之篇也抑)
(讀曰懿如昭之言武公年耄始作抑詩案史記衛世家/武公者僖侯之子共伯之弟以宣王三十六年即位則)
(厲王之世武公時/為諸侯之庶子耳)
厲王之世武公為諸侯庶子作此詩刺厲王因以自
警至老常誦之也詩補傳得之孔氏謂武公追刺厲
王詩記非之以為其在于今興迷亂于政豈追刺之
語乎今考年表武公以宣王十六年即位詩記以為
其齒四十餘是也䟽以為武公宣王三十六年即位
恐誤矣
抑抑威儀(賔之初筵傳曰/抑抑慎宻也)維徳之隅(傳曰隅㢘也○䟽/曰隅者角也㢘者)
(稜也角必有稜故云㢘隅以此屋之外角喻/人之外貎由内方而外正故觀外而知内)人亦有言
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職維疾(王氏曰孔子云/古者民有三疾)哲人之
愚亦維斯戾(傳曰戾/罪也)
㢘隅者屋之外角喻人之外有威儀也凡宫室觀其
外有㢘隅則知其在内之制必方正也如人外有抑
抑然謹宻之威儀則知其在内之徳必嚴正也人有
常言無有哲而不愚者哲而自隳其所守則為愚矣
惟聖罔念作狂豈可不自謹其威儀哉彼庶人之愚
是其禀賦之偏如生而有疾非其罪也主於疾而已
唯哲人自廢縱而為愚是則可罪也罪之者以其自
取也武公所以自警者切矣○抑詩多自警之意所
言修身治國平天下之道與中庸大學相表裏首章
第一義言威儀之當謹威儀云者聲音笑貎云乎哉
容貎顔色曽子所謂道動容周旋中禮孟子所謂盛
徳蓋有諸中形諸外也(曹氏曰哲人性明本無過惡/然而外貎斯須不莊不敬則)
(易慢之心入之矣易慢之心一萌則欲之敗度縱之/敗禮何所不至故昔之哲者反化而為愚其罪在此)
(也/)
無競維人(箋曰競彊也○今曰無競者莫强也孟子云/晉國天下莫强焉經中言無競皆同孟子彊)
(字作/強)四方其訓之(傳曰訓教也○/今曰以為訓也)有覺徳行(去聲○今/曰釋文云)
(覺知也悟也猶孟/子所謂先覺也)四國順之訏謨定命(訏音吁○傳曰/訏大也謨謀也)
逺猶辰告(箋曰猶圖也○傳曰辰時也/○今曰入告爾后于内之告)敬慎威儀維民
之則(箋曰則/法也)
莫彊者人也能得人則四方皆傚之以為訓矣形勢
非彊而得人為彊也有覺悟者徳行也有徳行則四
國服從之矣欲明明徳者先致其知也用賢修已治
道之大端舉矣猶不敢輕出之也其於政事必有訏
大之謨以堅定其命令謂先定大討也建謀立畫不
貴自用必使深逺之圖得以時時入告謂廣覽兼聽
也如是而益謹其威儀以儀形天下則治道備矣(朱/氏)
(曰大謀謂不為一身之謀而有天下之慮也定審定/不改易也命號令也逺圖謂不為一時之計而為長)
(乆之/規也)
其在于今興(句○錢氏曰今之興者謂厲王○補傳曰/自厲王興起之初○今曰興起也言起而)
(即王/位也)迷亂于政顛覆厥徳荒湛于酒(湛音耽○箋曰荒/廢也○釋文曰湛)
(樂之/甚)女雖湛樂從(女音/汝)弗念厥紹(傳曰紹/繼也)罔敷求先王
(箋曰敷/廣也)克共明刑(共音拱王氏音恭/○傳曰共執也)
今厲王之興即迷亂于政傾敗其徳政荒則國不治
徳喪則身不修皆由荒湛于酒也汝雖湛樂是從獨
不思念繼紹之事乎汝不以繼紹為念故不復廣求
先王之道而執守明法也
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無淪胥以亡(傳曰淪率也○/箋曰胥相也)夙
興夜寐洒埽廷内(洒鯉之上埽音譟○今曰庭宫中也/廷朝廷也廷内指宫庭而字作廷易)
(揚于王庭指朝廷而字作庭古字通用○黄氏曰庭内/云者微辭也去讒逺色賤貨而貴徳豈非洒埽庭内之)
(意乎○䟽曰假廷内不埽以見職事不/理耳○李氏曰只是修潔其朝廷耳)維民之章(傳曰/章表)
(也/)修爾車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蠻方(逷音惕○/傳曰逷逺)
(也○今曰左/傳豈敢離逷)
王湛樂如此故今皇天不尚其所為君臣皆將滅亡
如衆泉之流更相灌注一處決潰則衆流俱竭是淪
率相與以亡也今宜改過早起夜寐洒埽宫室之内
言閨門之間當修絜而自新也如此則可以表示於
民矣又不可忘意外之變故修治其車馬及弓矢戎
兵之器用此以戒備兵事之起用此以逷逺蠻方使
之不敢來侵庶幾未至於亡耳
質爾人民(今曰民之質矣之質質爾/猶云樸以皇質使之淳也)謹爾侯度(蘇氏曰/侯度天)
(子所以御諸/侯之法度也)用戒不虞(朱氏曰不億度/而至之禍也)慎爾出話敬爾
威儀無不柔嘉(詩記曰柔遜順也/○箋曰嘉善也)白圭之玷(㸃店二音/傳曰玷缺)
(也/)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王又當質爾人民毋導之以浮靡又當謹其所以御
諸侯之法度必如是而後可以戒備不虞之變也其
本則在修身故當謹爾之出言敬爾之威儀無不柔
順嘉善白玉為圭其有玷缺尚可磨鑢而平(鑢音/慮)言
語一有缺失不可復改矣故言不可不謹也
無易由言(易音/異)無曰苟矣莫捫朕舌(捫音門○傳曰莫/無也捫持也○䟽)
(曰釋詁云朕我也自/周以前朕為通言)言不可逝矣(箋曰逝/往也)無言不讎(朱/氏)
(曰讎/答也)無徳不報惠于朋友(箋曰惠/順也)庶民小子(䟽曰小子/子弟也○)
(今曰酒誥文王誥教小/子注云民之子孫也)子孫繩繩(蘇氏曰繩繩不絶○/今曰如繩之牽連不)
(絶/)萬民靡不承
由言者自由之言所謂唯其言而莫予違也王無得
輕易自由以言無得言曰我出言苟且如是今雖無
人執持我舌然言出則往而不可追矣王無有出言
而人不讎答之者無有施徳而人不報復之者言必
應也王苟能惠順于羣臣朋友下及庶民與其小子
則子孫繩繩然相繼不絶而萬民亦莫不承順之矣
宜民宜人則福祚無窮也
視爾友君子輯柔爾顔(輯音集○傳/曰輯和也)不遐有愆(箋曰遐/逺也)
相在爾室(相去聲○朱/氏曰相視也)尚不愧于屋漏(傳曰西北隅謂/之屋漏○箋曰)
(屋小帳也漏隠也禮祭于奥既畢改設饌于西北隅而/䨾隠之處此祭之末也䨾音翡又音肥○䟽曰天官幂)
(人職掌帷幕幄帟注云帷幕以布幄帟以繒為之幄在/帷幕之内帷幕是大帳幄為小帳禮之有帷幕皆于野)
(張之以代宫室其宫内不張幕也幄則室内亦有之屋/漏者室内處所之名可以施小帳而漏隠之處正謂西)
(北隅也言不愧屋漏則屋漏之處有神居之矣故言祭/時於屋漏有事之節禮祭于奥中既畢尸去乃改設饌)
(食西北隅䨾隠之處此祭末之時事也幂莫歴反帟音/亦○曹氏曰爾雅云西北隅謂之屋漏蓋䨾隠之處也)
(凡祭設饌於奥奥室之西南隅尊者所居也既畢然後/改設饌於西北隅佐食闔戸牖降所以求神於幽也今)
(祭畢而設饌於屋漏䨾隠之處禮煩力倦或/有墮容人雖不覩神實臨之可得而欺邪)無曰不顯
莫予云覯(古侯反○傳/曰覯見也)神之格思(傳曰格至也○詩/記曰思語辭也)不
可度思(度音/鐸)矧可射思(射音亦○箋曰/矧况也射厭也)
視爾親友君子之時和柔其顔色以接之庶幾不逺
有過此顯明之地人皆知修飭也視爾獨居於室中
之時當庶幾無愧于西北隅隠漏之處無曰此非顯
明之處而莫予見也當知神之至也不可得而測度
豈可厭倦而不敬乎此𤼵心學之奥而以鬼神言之
猶中庸言微之顯誠之不可揜也不度不射乃無思
無為寂然不動之時程子所謂主一無適尹氏所謂
其心収歛不容一物慈湖所謂澄然湛然者也(朱氏/中庸)
(章句曰隠暗處也微細事也獨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獨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細微之事跡雖未形而幾)
(則已動人雖不知而已獨知之則是天下之事無有/著見明顯而過於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懼而於此)
(尤加謹焉所以遏人欲於將萌而不使其滋長於隠/微之中以至離道之逺也又曰君子戒謹乎其目之)
(所不及見恐懼乎其耳之所不及聞瞭然心目之間/常若見其不可離也而不敢有斯湏之間以流於人)
(欲之私而陷于禽獸之域若言防怨而曰不見是圖/言事親而曰聴於無聲視於無形蓋不待其證於色)
(𤼵於聲然後有以用其力也又曰道固無所不在而/幽隠之間乃他人之所不見而已所獨見道固無時)
(不然而細微之事乃他人之所不聞而已所獨聞是/皆常情所忽以為可以欺天罔人而不必謹者不知)
(吾心之靈皎如日月既已知之則其毫髮之間無所/潜遁又有甚於他人之知矣又况既有是心藏伏之)
(乆則其見於聲音容貎之間𤼵於行事施為之實必/有暴著而不可掩者又不止於念慮之差而已也是)
(以君子既戒謹乎耳目之所不及則此心常明不為/物蔽而於此尤不敢不致其謹焉必使其幾微之際)
(無一毫人欲之萌而純乎理義之𤼵則/下學之功盡善全美而無斯須之間矣)
辟爾為徳(辟音闢○箋/曰辟法也)俾臧俾嘉淑慎爾止不愆于儀
不僣不賊(傳曰僣/差也)鮮不為則(鮮上/聲)投我以桃報之以李
彼童而角(傳曰童羊之無角者也○今曰箋以/童羊譬皇后而角喻與政事今不從)實虹小
子(虹音紅○傳曰虹潰也○曹氏曰蝃蝀也○今曰虹/謂幻惑也如蝃蝀不正之氣暫見于天須㬰散滅武)
(公時為諸侯之庶/子故自稱小子也)
此章言上行下傚天下皆法爾之徳視傚於爾爾當
使之為臧善使之為嘉美毋導之以惡也故必淑善
敬謹爾之容止不過愆於威儀不僣差不賊害則少
不為人所法則者如人擲我以桃我必報之以李爾
為善而民以善應之必然之理也若身不善而責民
之善猶索童羊之有角實惑我耳不可信也○舊説
武公以小子稱厲王如周公稱成王為孺子非也今
考楚語云衛武公年九十有五矣猶箴儆於國此言
其末年也年表武公終於平王之十三年詩記推武
公即位年四十餘其為世子作此詩之時年二三十
耳不應斥時王為小子也若以為追刺則前王已往
當代臣子尤不得斥為小子矣
荏染柔木(荏壬之上染上聲○/曹氏曰荏染柔意也)言緡之絲(緡音閩○傳/曰緡被也○)
(箋曰被之/弦以為弓)温温恭人(傳曰温温/寛柔也)維徳之基其維哲人告
之話言(傳曰話言古/之善言也)順徳之行其維愚人覆謂我僣(覆/音)
(福○箋曰覆猶反/也○今曰僣躐也)民各有心
厲王剛愎拒諌觀其監謗氣象可見故告以有荏染
然柔忍之木乃緡被之以絲弦而為弓亦猶温温然
寛柔之恭人乃為徳之基本蓋人主必寛柔然後能
容受直言而徳日進也其維賢哲之人告之以善言
則順其徳而行之其維愚蔽之人反謂我言為僣躐
人各有意見何得以汝所見為是而彊王之從也武
公以諸侯庶子而論國家之理亂𤼵義理之精微故
愚人以為後生僣躐也
於乎小子(於乎音嗚呼○釋文曰凡/於乎二字相連皆放此)未知臧否(音/鄙)匪手
攜之言示之事匪靣命之言提其耳(提音/啼)借曰未知亦
既抱子民之靡盈(歐陽氏曰靡/盈不自滿)誰夙知而莫成(莫音暮/○傳曰)
(暮晚/也)
此章武公自警之辭因上章人謂已為僣而内自省
也歎言我小子渉歴尚淺誠未知事之善惡然甞親
炙於長者矣長者非但攜我之手且示我以已驗之
事非但靣命我且提我之耳而告之謂親承其教誨
而非剽聞於人也借曰我未有所知亦已抱子為人
父矣年齒浸加日月逝矣豈可不汲汲自勵以力踐
所聞而侵尋虚老一生邪學問之道患在自滿則不
復有進人若能不自盈滿豈有早聞道而晚乃成者
乎謂已早聞先生長者之教今當去箇矜字庶能佩
服而勿失之此見武公切問近思工夫也○舊説以
小子為斥王左傳襄公四年魯人之歌云我君小子
是古人稱㓜君為小子武公時為世子則不可斥王
為小子也至若攜手提耳豈君臣之辭哉或又以為
武公老作此詩故呼其同僚為小子武公學問深粹
謙抑自處年九十有五猶求益於其國之臣若哆然
以老成自處而呼王朝同寮為小子不似武公之氣
象也曲禮云長者與之提攜則兩手奉長者之手(奉/芳)
(勇/反)負劒辟咡詔之(辟音僻/咡音二)註云傾頭與語又云口耳
之間曰咡是攜手提耳皆長者教誥小子之常此詩
所言形容親承之意耳正淇奥所美切磋琢磨也
昊天孔昭我生靡樂(音/洛)視爾夢夢(音䝉○傳曰夢夢亂/也○孫炎云昬昬之)
(貌/也)我心慘慘(驂之上○傳曰/慘慘憂不樂也)誨爾諄諄(箋曰口語/諄諄然)聴我
藐藐(音莫字亦作貎○箋曰藐藐然/忽略不用○䟽曰不聽受之貎)匪用為教覆用為
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音冐○傳曰耄老也○/今曰聿遂也將然之辭)
昊天甚明照察於我我不樂其生也蓋視王之意夢
夢然昏亂我心之憂慘慘然憔悴我誨爾諄諄然詳
熟汝聽我藐藐然不入不以我言為教乃反以我為
虐借曰我未有所知然亦從此將老矣豈可以吾言
為不足聴乎時武公未老故言亦聿既耄猶九月蟋
蟀在堂嵗實未莫而言嵗聿其莫也
於乎小子告爾舊止(箋曰止/辭也)聴用我謀庶無大悔天方
艱難曰喪厥國(喪去/聲)取譬不逺昊天不忒(箋曰忒/差也)回遹
其徳(䟽曰回遹/邪僻也)俾民大棘(箋曰大棘/大困急也)
又歎言我小子非敢臆説所告爾者皆先世舊章王
能聴用我謀庶幾不至於大悔天方艱難將䘮滅其
國譬如夏商其類不逺天之福善禍淫豈有差忒哉
皆王為邪僻之行使民至於大急自取之也
抑十二章三章章八句九章章十句
桑柔芮伯刺厲王也(箋曰芮伯畿内諸侯王卿士也字/良夫○䟽曰書序云巢伯來朝芮)
(伯作旅巢命武王時也顧命同召六卿芮伯在焉成王/時也桓九年王使虢仲芮伯伐曲沃桓王時也此又厲)
(王之時世在王朝常為卿士故知是畿内諸侯為王卿/士也書序注云芮伯周同姓國在畿内則芮伯姬姓也)
(杜預云芮國在馮翊臨晉縣則在西都之畿内也顧命/注芮伯入為宗伯畿内而言入者入有二義若對畿内)
(則畿外為入衛武公入相于周是也若對在朝無封爵/者則有國者亦為入畢國亦在畿内顧命注亦云畢公)
(入為司馬是也文元年左傳引此云周/芮良夫之詩曰大風有隧知字良夫也)
菀彼桑柔(菀音鬱○傳/曰菀茂盛貎)其下侯旬(如字又音荀傳/曰旬言隂均也)捋采
其劉(捋力活反○王氏曰劉殺也殺言盡之也○蘇氏/曰殘也○今曰書盤庚重我民無盡劉左傳䖍劉)
(我邊/陲)瘼此下民(瘼音莫○傳/曰瘼病也)不殄心憂(箋曰殄/絶也)倉兄填
兮(倉兄填音創況陳○蘇氏曰倉悲也○説文曰傷也/○錢氏曰倉讀如愴兄讀如況古文假借未加偏旁)
(也○傳曰兄滋也填乆也○䟽曰況訓賜也賜人之物/則滋多故況為滋也○今曰兄與況字同況也永歎訓)
(兹此倉兄及下文/亂況斯削訓滋)倬彼昊天(倬明/大貎)寧不我矜(箋曰矜/哀也)
興也菀然茂盛之桑其葉稚而柔濡其下隂均人息
其下者得其芘䕃也及蠶者捋采一朝殘盡之則其
樹下之民病於日所暴矣亦猶王剥喪其徳則民不
得其芘䕃也君子憂之不絶於心悲愴滋乆而不已
於是呼倬然明大之昊天而訴之曰寧不哀矜我乎
(蘇氏曰桑之為物其葉最盛然及其采之也一朝而/盡無黄落之漸言周之盛也如桑之方茂厲王肆行)
(暴虐以敗其成業王室/忽然凋弊如桑之既采)
四牡騤騤(音葵○傳曰/騤騤不息也)旟旐有翩(旟旐音輿兆翩音篇/○旟解見鄘干旄旐)
(解見出車○錢/氏曰翩飛揚也)亂生不夷(傳曰夷/平也)靡國不泯(音敏○傳/曰泯滅也)
民靡有黎(音棃○今曰黎衆也書黎民於變時雍詩羣/黎百姓皆衆也王氏以黎為黒如黔首之義)
(然民靡有黒/則不辭矣)具禍以燼(音盡○箋曰具俱也災餘曰燼/○䟽曰燼是燋燭既然之餘燋)
(音/爵)於乎有哀(於乎音/烏呼)國歩斯頻(傳曰歩行也頻急也○/曹氏曰國歩猶天歩也)
(天之所行謂之天歩則國步者國/之所行也○陳氏曰國歩國運也)
王政不綱諸侯相攻故兵車駕其四牡騤騤然不息
所建旟旐翩翩然飛揚禍亂日生而不平夷無國不
見殘滅也民無羣衆之聚甚稀踈矣俱遇此禍將為
灰燼而無餘矣嗚呼可哀乎國運如此之頻急也○
四牡騤騤旟旐有翩或考厲王無征伐之事遂以為
使臣奔走於道路然味詩之意政是厭苦兵革如杜
甫所謂車轔轔馬蕭蕭下言靡國不泯知為諸侯相
攻矣
國歩蔑資(蔑音/滅)天不我將(箋曰將/猶養也)靡所止疑(音逆魚&KR1406;/反朱氏音)
(屹魚乞反今韻畧音疑魚/陵反音雖不同皆訓定也)云徂何往(朱氏曰徂/亦往也)君子實
維(今曰君子/指厲王)秉心無競(傳曰競彊也○今曰/謂自彊也執競武王)誰生厲階
(傳曰厲/惡也)至今為梗(音鯁○傳曰梗病也○錢氏曰水/上浮木壅水者○今曰飄蓬斷挭)
國運困窮無所資頼天不我養無所止定内不得安
也云欲往而果何所往外無可向也厲王不自彊以
為善復是何人生此禍亂之階至今為梗病乎王實
為之也
憂心慇慇念我土宇(解見/卷阿)我生不辰(箋曰辰/時也)逢天僤怒
(僤音亶○傳/曰僤厚也)自西徂東靡所定處(音/杵)多我覯痻(音閩又/音昏)
(䟽曰覯遇也○/箋曰痻病也)孔棘我圉(音語○箋曰棘急也○傳/曰圉垂也○䟽曰邊垂也)
周家土宇昄章今日以侵削矣故我憂心慇慇然念
之也我生不得時正逢天之厚怒自恨生於亂世也
是時鎬京在西中原在東自西至東無有寧居者言
京師及中原皆亂也京師及中國既亂我見其病已
多矣而我邊垂又甚急是内外皆不得其安也
為謀為毖(音秘○傳/曰毖慎也)亂况斯削告爾憂恤(箋曰恤/亦憂也)誨爾
序爵(箋曰次序賢能之爵○李氏曰爵自有序上賢則/加以上爵中賢則次之下賢則又次之若小加大)
(淫破義逺間親新/間舊則失其序矣)誰能執熱逝不以濯(今考唐風噬肯/來遊朱氏云𤼵)
(語辭蘇氏云噬逝通○/傳曰濯所以解熱也)其何能淑(箋曰淑/善也)載胥及溺(箋/曰)
(胥相也/及與也)
此教王以用賢言王非不為計謀非不為謹毖然而
禍亂滋甚益以侵削是謀之不得其道而所與謀者
非人也故我今告爾以當憂恤之事誨爾以次序官
爵辨别賢否之道誰能手執熱物而不以水濯之乎
以水濯手所以殺其熱欲止亂而不用賢猶欲止熱
而不以濯也今王之所任者其何能善乎則相與陷
溺於禍難而已
如彼遡風(遡音素○傳/曰遡嚮也)亦孔之僾(音愛○傳曰僾唈也/唈烏合反○箋曰使)
(人唈然不能息○䟽曰郭璞云嗚唈/短氣也風唈人氣使人不能喘息)民有肅心荓云不
逮(荓音烹徐音絣○傳曰荓使也/○解見小毖○牋曰逮及也)好是稼穡(好去/聲)力民
代食(䟽曰司勲云治功曰力則力民謂有/功加於民者也○錢氏曰代耕而食)稼穡維寳(箋/曰)
(耕種曰稼/収歛曰穡)代食維好(如/字)
君子視厲王之亂如遡嚮於疾風亦甚僾唈使人短
氣而不能喘息也民本有恭肅之心而王乃使之怠
慢不及事謂奪其農時使不得耕耨也今當好是稼
穡言重農也其有功力於民者則使之代耕而食言
任賢也蓋稼穡當以為寳而不可輕食禄以代耕者
當擇其人之好而不可濫也
天降喪亂滅我立王降此蟊賊(箋曰蟲食苗根/曰蟊食節曰賊)稼穡卒
痒(音羊○箋曰卒/盡也痒病也)哀恫中國(恫音通○箋/曰恫痛也)具贅卒荒(贅/音)
(綴○傳曰綴屬也荒虚也○䟽曰贅猶綴也/○朱氏曰言危也春秋傳云君若贅旒然)靡有旅力
(旅力解/見北山)以念穹蒼(王氏曰穹/蒼天也)
天今降此喪亂將滅亡我所立之王謂王室也是以
降此蟊賊之蟲使稼穡盡病可哀痛乎中國之人皆
贅屬而危矣盡荒虚而空矣羣臣無有盡衆力以念
及天意者是代食者其人非好也
維此惠君(箋曰惠/順也)民人所瞻秉心宣猶(今曰宣布也○/箋曰猶謀也)
考慎其相(鄭去聲/毛如字)維彼不順自獨俾臧(今曰自獨猶獨/自也○箋曰臧)
(善/也)自有肺腸俾民卒狂
維此順道之君為百姓所瞻仰内則能秉持其心而
有常徳外則宣布其謀而不自用又考察謹擇其輔
相維彼不順道之君乃欲用獨自之見而使之善何
由得善乎以已自有肺腸行心所欲不謀於衆故使
民盡迷惑如狂也自有肺腸即抑詩民各有心也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甡音莘○傳曰/甡甡衆多也)朋友已譛(今莊䕃/反舊音)
(僣/)不胥以榖(箋曰胥相/也榖善也)人亦有言進退維谷(傳曰谷窮/也○䟽曰)
(谷是山谷墜谷/是窮困之義)
視彼林中其鹿羣輩同行甡甡然衆多今羣臣相讒
不能有善禽獸之不如也人亦有言無道之世進退
皆窮如䧟山谷然
維此聖人瞻言百里(錢氏曰聖人聽/言迎解其意)維彼愚人覆狂以
喜(覆音/福)匪言不能胡斯畏忌(傳曰胡之/言何也)
聖人於人之言能瞻之於百里之外謂望之而喻其
意也若彼愚人禍敗已迫而不自知方且狂迷而喜
樂不以為憂如此則雖諄諄然誨之亦不悟矣我非
不能言如此畏忌何言王監謗將得罪也
維此良人弗求弗迪(傳曰迪進也○今曰書不迪有顯/戮其尚迪果毅注迪進也又夏迪)
(簡在/王庭)維彼忍心是顧是復(䟽曰顧眷也復重也○今/曰復如顧我復我之復)民
之貪亂(箋曰貪/猶欲也)寧為荼毒(荼音徒○䟽曰荼/苦菜也毒螫蟲也)
維此善人王不求索之不進迪之維彼有殘忍之心
者王乃顧視而眷念之重復而綢繆之天下之民苦
王之政欲其亂亡故寧為荼苦毒螫之行以相侵暴
而不之恤也
大風有隧(大如字鄭音泰隧音/遂○傳曰隧道也)有空大谷維此良人作
為式榖(今曰式法也/榖善也從鄭)維彼不順征以中垢(音苟○今曰/征猶攻也)
(曹氏曰征猶討也中垢猶内汚也蓋以閨門之/事汚衊之若王鳯之誣毁王商是也衊音蔑)
大風損物喻小人也其來有隧道必從空大谷中喻
小人乗虚而至也若主徳剛明君子道長則國有充
實之象小人無由至矣善人所作為之事皆合於法
皆本於善無可指摘彼不順之小人乃攻以内汙之
事蓋其立朝行已無間可乗唯以曖昧之言誣之使
之無由自明耳此小人陷君子之常也
大風有隧貪人敗類(敗音拜○箋/曰類等夷也)聽言則對(箋曰對/答也)誦
言如醉(箋曰誦詩/書之言)匪用其良覆俾我悖(音佩○箋曰悖/逆也○今曰韻)
(亦作誖/亂也)
大風有隧道而至如貪人有縁由而至也貪人進則
善類敗矣小人好人從已唯聴彼之言則喜而對答
之誦古人之言以告之則不悦而如醉不對之矣彼
既不用善言而欲使人從已是反使我悖亂於道也
(䟽曰樂記魏文侯自言端冕而聴古樂則惟恐卧史/記稱商鞅説秦孝公以帝道孝公睡而弗應皆是心)
(所不悟如醉然也○朱氏曰厲王説榮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専利而不備大難夫利)
(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或專/之其害多矣此所謂貪人其榮公也歟)
嗟爾朋友(朱氏曰/寮友也)予豈不知而作(今曰即下章既/作爾歌之作)如彼
飛蟲(䟽曰蟲是鳥之大名故/曰羽蟲三百鳳凰為長)時亦弋獲既之隂女(隂王/如字)
(鄭音䕃女音汝○曹氏/曰隂蓋覆不暴揚之)反予來赫(鄭許嫁反毛如字○/釋文曰亦作嚇音鏬)
(莊子以梁國嚇我是也/○曹氏曰以言欺人也)
嗟爾寮友汝蹤跡詭祕我豈不知實事而妄作此詩
乎如彼蟲鳥之飛時亦為弋者所得吾之言亦有時
而中也予既覆蓋於汝不暴揚汝之事汝反謂予不
知而來欺赫予也
民之罔極(罔極解見衛䇇○朱氏曰/民之貪亂而不知所止)職凉善背(涼毛如/字鄭音)
(亮背音佩○箋曰職主也○傳曰凉薄也○䟽曰莊三/十二年左傳云虢多涼徳○朱氏曰善背工為反覆也)
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職競用力(今曰競强也/謂强禦也)
涼言刻薄競言彊禦盗言貪黷三者皆謂小人當時
必有所指由此三小人致亂故皆以職言之民之亂
無窮極者主由此刻薄之人善為欺背之事也彼為
民所不利之事如恐不勝也民之所以邪僻者主由
此彊禦之人用力為虐也
民之未戾(傳曰戾/定也)職盗為冦涼曰不可覆背善詈(音/利)雖
曰匪予既作爾歌
民之所以未定者主由此盗臣為冦攘之行也羣小
不和自相毁訾其涼者見盗者貪黷已甚亦言其不
可而覆背以詈之矣謂其黨亦自知其非也涼背盗
而詈之故上章言職涼善背也善詈工於罵也涼者
雖歸咎於盗欲自文飾言此亂非我所致然我已作
爾歌不可隠諱矣承上章予豈不知而作之意(詩記/曰此)
(詩本厲王之亂在於用小人/故於聴任之際屢致意焉)
桑柔十六章八章章八句八章章六句
詩緝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