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詩稽古編
毛詩稽古編
欽定四庫全書
毛詩稽古編卷二十
吳江陳啟源撰
生民之什中(正大雅/)
公劉
大雅自公劉至召旻正變雅十有六篇序皆得作者主
名召康公穆公凡伯衛武公芮伯仍叔尹吉甫凡伯共
八人召康公三詩皆正雅也其變雅則召穆公三詩二
刺厲王一美宣王也衛武公芮伯各一詩皆刺厲王也
仍叔一詩尹吉甫四詩皆美宣王也兩凡伯共三詩一
刺厲王二刺幽王也抑為武公作桑柔為芮良夫作别
見春秋内外傳崧髙烝民則吉甫自著名氏餘皆賴序
以明其説必有所受矣朱子不信小序故除武公芮伯
吉甫四詩外皆為疑詞卷阿詩則又參以紀年之説
書武成孔傳云公爵劉名彼疏云公劉之後有公非公
祖紺之類先公多矣獨三君稱公當時之意耳詩公劉
疏則取王肅之説以公為號而非爵且言三君獨稱公
盖餘君不為公也所見良是然不言之於書疏者殆束
於傳義耳
不窋竄翟公劉遷豳其故迹多載圖經史記正義云括
地記不窋故城在慶州𢎞化縣南三里案唐慶州即漢
北郡地今為慶陽府不窋冢在府城東三里城内有不
窋廟是不窋竄居在今慶陽府也鄭氏豳譜云今屬右
扶風栒邑史記正義云公劉徙漆縣括地志豳州新平
縣即漢漆縣也案栒邑在今西安府邠州三水縣西二
十五里邠州西有新平廢縣本漢漆縣而公劉墓及廟
皆在邠州城東六十里是公劉遷都在今邠州也慶陽
與邠州相去五六百里兩地本甚懸隔然慶陽舊號北
豳韋昭注國語以不窋竄戎為北豳殆以此與又慶陽
之寜州治西亦有公劉邑寧州亦號豳寧意豳都獨在
漆縣而豳境所統則兼及於北地乎但公劉侯國其封
域廣輪不應及五六百里之逺蓋夏時西裔已棄為戎
翟之居土廣民稀不得以常制限也
公劉遷豳毛傳以為本居於邰遭夏亂廹逐避中國之
難遂平西戎(疏云謂與之交好得自/安居非戰而平之也)而遷其民邑於豳
焉吕記不然其説以為參之國語史記不窋已竄西戎
至公劉而復興拓大境土遷都於豳是公劉之遷毛以
為自邰而避亂吕以為在戎翟而復興事情正相反後
儒率宗吕矣但毛氏逺有師授傳聞最真未可漫以為
非吕所據者國語史記之言也國語但言不窋竄居未
嘗言傳至公劉復興於戎翟間也至史記周本紀紀不
窋公劉事全模脱周語及公劉篇之文耳其曰不窋末
年夏后政衰棄稷不務不窋失官奔戎翟之間皆周語
文也其曰公劉雖在戎翟能脩后稷之業者特因周語
及詩兩文而想其當然也周語言不窋事而不及公劉
詩言公劉事而不及不窋遷又以公劉為不窋孫中間
止隔鞠陶一世不容他徙遂意其當在戎翟間也周語
又言竄狄之後不敢怠業以至於奕世載德不忝前人
則公劉當與焉而詩亦言公劉厚民之事遂意其能修
后稷之業也其曰務耕種行地宜即詩所云陟則在巘
復降在原逝彼百泉廼陟南岡相其隂陽觀其流泉及
既順乃宣徹田為糧也其曰自漆沮渡渭取材用即詩
所謂渉渭為亂取厲取鍜也其曰行者有資居者有畜
積即詩所謂廼積廼倉廼裹餱糧于橐于囊也其曰民
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往而保歸焉即詩所謂既庶既繁
而無永歎爰衆爰有也其不言公劉遷豳而曰子慶節
立國於豳者史遷未見毛傳不知爰方啟行即遷豳之
事故詩中雖有于豳斯館豳居允荒之語猶未以為定
都於此當載籍散軼公劉事無他典可稽止據詩詞敷
演而為之説毛傳尚未行故不及取而著之於書後儒
反援本紀之文以非毛傳不亦惑乎惟周語言不窋奔
翟公劉不應更在邰與毛傳相矛盾故綿篇孔疏以為
不窋已竄豳猶尚往来邰國未即定居於豳至公劉而
盡以邰民往居焉是定居於豳自公劉始此足通兩書
之異而未盡也孔氏斯言猶拘於周本紀所著世次及
康成豳譜謂公劉與太康同時之説耳本紀以周十五
世當夏殷二代千三百年之久先儒已規其謬(孔疏云/計每世)
(在位八十許年子猶將老始生以理推之/實難據信史記索隠正義辨之意亦同)豳譜之言又
與周語不合(辨見/下條)俱未可信則公劉之與不窋相去不
知幾世决非祖孫也源謂不窋失官奔翟因夏之衰韋
昭以太康之亂當之應不誤迨少康中興纂禹之績愛
民重農不窋子孫自當還於舊都修先人之職則有邰
疆土應如故竹書紀年云少康三年復田稷(沈約注云/后稷之後)
(不窋失官/至是而復)復其官必併復其國矣至公劉再遭夏亂(是/桀)
(時説見/下條)始去有邰定都於豳耳故不窋之竄公劉之遷
皆避夏亂皆自邰出事畧相同而時世不必相接後儒
不信毛傳皆因過信史記以兩君為祖孫世次相近之
故故特論之以俟識者擇焉
公劉遷豳毛傳止云遭夏人之亂未定何王之世也鄭
譜指為太康時孔疏疑之謂據韋昭國語注不窋與太
康同時公劉乃不窋孫不應共世當矣但謂不窋失官
在太康始衰之時公劉見逐在少康未立之前此特遷
就其説曲為鄭譜回護耳夫太康之後又歴仲康帝相
兩主始滅於寒浞則少康未興以前豈得越兩主而名
為太康時耶譜之言仍不合也案子長作周本紀拘於
太子晉十五王及衛彪傒十五世之説(皆用周語晉言/后稷靖民十五)
(王而文始平之傒言后稷勤周十五世而/興當是賢君有十五耳非世數盡於此也)所記世次最
為踈漏公劉之為后稷曽孫未可信也婁敬説髙祖言
周自后稷封邰積德累善十餘世公劉避桀居豳漢初
去古不逺敬所聞當有據矣夫十餘世則非曽孫避桀
則非與太康同時此足證本紀及豳譜之失敬語今見
史記子長録之於史而不改本紀之誤何弗思乎
公劉之言篤猶生民之言誕也傳云篤厚也序云所謂
厚於民是也首章言去邰之事次章言度地之勤三章
言建立都邑四章言燕勞羣臣五六章言築室授田利
民富國之事而六以篤字冠之則皆厚於民之道也公
劉之厚非一端而避夏遷豳尤為厚之至公劉食足兵
彊雖遭廹逐猶可固守乃决意去之無所悋惜寧勞其
身不忍鬪其民篇首言其可居而弗居可安而弗安有
疆埸有倉積而弗有以脱民於鋒刃厚莫若於此矣大
王之避狄遷岐殆其家法乎然二君雖當奔竄之餘而
相度從容經理周宻絶非流離播遷倉皇失措者比盖
其棄國之初胷中先有成畫去小利就大謀度可為而
後動非徒姑息為仁退避為義者也厚德之中有大畧
存焉見於綿公劉兩詩矣
于橐于囊諸家釋橐囊各異約之有四説焉毛傳曰小
曰橐大曰囊玉篇解亦同孔疏申毛引左傳趙盾食靈
輒寘食與肉於橐及公羊傳陳乞盛公子陽生於囊以
橐僅容物證其小囊可容人證其大此一説也文選干
寶晉紀論引此詩吕向注云大曰橐小曰囊與毛傳反
此又一説也釋文引説文云無底曰囊有底曰橐孫奕
示兒編亦引之(今本説文云囊橐也橐/囊也與二書所引不同)此又一説也唐
韻云橐無底囊徐鍇云無底曰橐漢書師古注云無底
曰橐有底曰囊(刑法記及趙充/國二句皆同)宋董氏及朱傳因之此
與説文反又一説也四説各異而毛傳最古矣又孔疏
引趙盾陳乞二事似為確證然史記平原君傳云若錐
之處囊中漢書揚雄傳云士或自盛以橐又云范睢扶
服入橐則囊未始不以盛物橐未嘗不可以容人也意
二物本大同小别可以互稱人各以意名之故説各不
同乎
干戈戚揚箋云戈句孑㦸也疏無發明案考工記冶氏
戈廣二寸内倍之胡三之援四之注云戈今句孑㦸也
或謂之雞鳴㦸或謂之擁頸内謂胡以内接柄者也長
四寸胡六寸援八寸鄭司農云援直刃也胡其孑戈句
兵也主於胡也疏云戈與㦸别而鄭云戈今句孑㦸戈
㦸共為一者據漢法而言雞鳴以胡似雞鳴也擁頸以
胡曲故也以其有胡孑故為句兵又禮記文王世子注
云戈句孑㦸也疏云如㦸有孑刃因引冶氏文而繼之
云以其句曲有孑刃又曲禮疏云戈句孑刃也如㦸而
横安刃但頭不向上而鉤也直刃長八寸横刃長四寸
接柄處長四寸並廣三寸用以句害人據此諸説是戈
㦸皆句兵但小枝向上為㦸平之為戈微有不同故戈
亦蒙㦸名而以句孑别之句孑者以其横安刃不向上
而鉤也且其字篆體作□本象戈形説文謂之平頭㦸
云戈從弋一横之象形是已又莊四年左傳楚武王授
師孑焉杜引方言云孑者㦸也疏云方言㦸楚謂之孑
郭注云取名於句孑也㦸有上刺之刃又有下句之刃
故以句孑為名是戈㦸之用俱在句孑大類而小别也
方言又云凡㦸而無刃秦晉之間謂之孑吳揚之間謂
之戈東齊秦晉之間謂其大者曰曼胡其曲者謂之句
孑曼胡郭注云句孑曼胡即今之雞鳴句孑㦸也夫㦸
而無刃殆即所謂横安刃不向上者正指戈而言然則
孑者本以名戈而楚獨以名㦸杜特據楚語釋孑耳故
冶氏疏引左傳注云孑句孑(非杜句當是/服賈諸家語)不言是㦸與
杜異也
爰方啟行毛鄭皆釋為方開道路而行盖時遭迫逐道
路必有阻難故整其師旅設其兵器以方開之也齊語
管仲曰君得此士也三萬人以方行天下二方字字法
相同集傳曰方猶始也文義亦通但與上二語少情
毛傳謂公劉遷豳從者十有八國本指諸侯也曹氏以
為民之從遷而引為既庶既繁之證誤矣諸侯之從不
過同避夏亂耳非同適豳也豳地能容十八國乎
而無永歎傳云民無永歎猶文王之無悔也此特釋長
歎之為悔耳民不以遷為悔猶文王之作事無所可悔
也仲達謂民不恨公劉猶文王之德不為人恨遂用此
義以述皇矣詩傳殆未必得毛指
鞞琫容刀朱傳既從正義釋容刀為容飾之刀又引或
説謂容刀如容臭言鞞琫之中容此刀此誤解詩併誤
解内則也案内則疏引庾氏蔚語云以臭物可以脩飾
形容故謂之容臭也與詩疏容刀同義
詩多言原隰皆泛指廣平下濕之地耳獨公劉篇度其
隰原鄭氏著之於豳譜云在禹貢雍州岐山之北原隰
之野孔疏申之云禹貢雍州荆岐既旅原隰底績是岐
山原隰屬雍州也公劉居豳度其原隰以治田是豳居
原隰之野孔氏書疏又云原隰豳地從此致功西至豬
野鄭𤣥以詩云度其隰原即此原隰是也據此當為地
名况禹貢原隰底績上有荆岐終南惇物鳥䑕皆山名
下有豬野是澤名而原隰與之並列定非地形高下之
通稱鄭氏既引書以作豳譜孔氏復合詩書二文以證
其為一則公劉篇度其隰原自應訓為地名然鄭氏箋
此詩云度其隰與原田之多少則仍是廣平下濕之通
稱耳孔氏亦隨文釋之末雖引豳譜而不為置辨恐屬疎
忽
取厲取鍛鍛者冶鐵之名非石名亦非鐡名也毛傳云
鍛石鄭嫌以鍛為石名故申之云鍛石所以為鍛質孔
疏云質椹也鍛金之時須山石為椹質是鍛雖非石名
然取石以供鍛用則毛之訓為石仍是道其實也朱傳
訓為鐵鐵未有名鍛者豈以為鍛成之鐵乎鍛成之鐵
已為人有不比山間頑石可取之無禁也又釋文云鍛
本又作碬説文云碬厲石也豈厲與碬乃一石乎又今
説文鍛作□徐音乎加切與釋文異别有辨詳附録
芮鞫之即傳云芮水涯也箋云芮之言内也然則芮乃
水内涯名非水名也字當作汭周禮職方氏雍州其川
涇汭鄭氏注引詩芮鞫證之及箋詩則不用前説孔疏
以為注禮時未詳詩意良是也蘇氏反取其禮注通義
駮之當矣又案職方賈疏亦辨其故謂詩上言夹其皇
澗溯其過澗故以芮鞫為外内周公制禮時以汭為水
名汭即皇澗名為汭耳賈以汭為皇澗之别名殆是臆
説不如孔疏之當又鞫訓水外字當作㘲鞫字乃借也
職方鄭注引詩作㘲漢書地理志引詩作&KR2101;師古曰韓
詩作&KR2101;案㘲泦&KR2101;三字不見説文而見玉篇皆居六切注
云水外曰㘲&KR2101;古岸也泦水文也廣韻泦訓同玉篇㘲
&KR2101;二字皆兼曲岸水外之義則芮鞫鞫字當以㘲為正
而&KR2101;次之餘皆借也
泂酌
公劉卷阿泂酌三詩皆召康公戒成王而意各有所指
公劉戒以厚民事也泂酌戒以脩德行道也卷阿戒以
求賢用士也鄭氏釋泂酌用左傳昭忠信之説正合序
意潦水可薦神明所謂皇天親饗也豈弟為民父母所
謂有德有道也成王他日命君陳曰至治馨香感於神
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盖深有得於此詩之義矣蘇子
由以為行潦至薄挹而注之可以餴饎見物皆可用喻
君子之於人才彊教悦安未嘗有所棄猶父母之無棄
子與序意全不相蒙况民之父母民之攸歸民之攸塈
民字槩指士庶言何得專目賢才又求用吉士是下篇
立言本指不當此詩豫及之也
可以餴饎言行潦可供餴饎之用耳朱傳釋餴義謂烝
米一熟而以水沃之乃再烝一似用行潦專為再烝也
豈一烝時不須水乎又毛云餴鎦也正義引爾雅孫炎
注云烝之曰餴勻之曰鎦郭璞注云&KR2542;(音/修)飯曰饙饙熟
曰鎦而申之云烝米謂之饙饙必鎦而熟之故言饙鎦
然則一烝之後勻之使熟何用更沃水乎又餴字義説
文云一烝米玉篇云半烝飯廣韻亦云一烝並無再烝
之説又案餴本作□或作饙
洞酌詩集傳引表記彊教悦安大學民好民惡之語不
過證豈弟父母之義非有兩層意也大全載輔廣之言
以彊教悦安為成民之才民好民惡為體民之心又云
既有以成其才又有以體其心則是豈弟有父母成義
矣世有彊教悦安尚與民心好惡相違者乎
卷阿
卷阿詩十章凡十言君子而其六則言豈弟箋疏皆目
大臣即序所謂賢也序所謂吉士則經文之藹藹吉人
藹藹吉士也能信任大臣處之尊位則衆賢滿朝矣嚴
坦叔推演其説以為成周雖多吉士不可無大賢以為
之統盟時周公有明農之請召公恐周公歸政之後成
王任用非人故勸王虚心詘體以求豈弟之賢而任之
斯語良是也朱子辨説謂賢與吉士不得分為兩等同
一豈弟君子泂酌目成王不應此篇遽為賢人也但首
章云来游来歌七章云維君子使媚於天子来是自外
而至之詞非所以稱王媚于天子不得云王使媚之均
礙於文義又召公意在勸王用賢何得二三四章徒為
頌禱之諛詞不一及本指乎朱傳以為極壽考福禄之
盛以廣王心而歆動之五章之後乃告以致此之由兹
特彊為之詞耳詩意未必然
人主用賢始則虚心詘體以致其来終則寵賚錫予以
報其功而賢者既用上則能成就君德下則能表正民
俗中則能使庶僚竭力以致太平其義皆具於卷阿詩
矣首章取興卷阿末章稱述車馬正用賢始終之道也
二三四章三言俾爾謂君德成也五六章兩言四方謂
民俗正也七八章兩言藹藹謂庶僚竭力也九章言鳯
鳴之和桐生之盛謂致太平也此用賢之效也首尾二
章論人君用賢之道而中八章皆盛稱其效以為勸篇
法章法最為完整
卷阿集傳云召康公從成王游歌於卷阿之上因王之
歌而作此詩以為戒其説本竹書紀年云成王三十三
年王游於卷阿召康公從是也然阿是大陵之通稱卷
是卷曲義非地名也詩以為興不言王游於此也且紀
年言王游不言王歌也言王歌見紀年注則在十八年
非歌於游卷阿時也(歌見/後)紀年因詩而附㑹集傳又因
紀年而増益之耳紀年之書先儒不用以釋經故朱子
雖祖其説而不著其所自出
首章飄風自南釋文飄作票云本亦作飄其匪風飄兮
飄風發發二釋文皆云飄本又作票案票方昭切本作
□説文云火飛也從火□與□同意(□七然切與之或/體從□囟聲升髙)
(也火飛必上/升故云同意)今□字惟見周禮他典皆作票𨽻省也周
禮草人輕□用火注□輕脆者疏云□脆聲相近故知
□即脆也又漢書霍去病傳票姚校尉票騎將軍師古
注以為勁疾之貌五行志谷永言成帝崇聚輕票無誼
之人合諸説觀之票乃輕速之稱盖從火飛取義也毛
訓飄風為回風疏引爾雅回風曰飄李廵注云回風旋
風也凡風之回旋者必輕揚而迅速詩飄票文雖異義
則相通矣
伴奂毛訓為廣大有文章音判渙鄭訓為自縱弛之意
音畔換孔疏辨之矣茀禄茀字毛訓小音弗鄭訓福音
廢釋文引徐姚二家語亦甚明吕記朱傳皆從鄭訓用
毛音不已疏乎又伴奐如鄭解則與優游意複不如毛
以伴為廣大奐為文章之當本於孔子之言(孔晁引之/云奂乎其)
(有文章伴乎其/無涯際見正義)尤為有據但王肅述毛云周遊廣大而
有文章故君子得以樂易而来優游而休息獨以伴奐
指王而分游與優游爾休指君子割截經語不成文義
又下二章首二句皆指王不應此獨異又此三章言爾
者凡十三皆指王不應此二爾字獨異斷非毛指也嘗
參諸鄭箋而為之解曰廣大而有文章哉爾王可得游
娛矣從容而自得哉爾王可得休息矣廣大有文章言
其規模制度𢎞逺而明備故天下底定而王得安享太
平所謂爾游也優游爾休又承爾游而申成之文義蟬
聨語平而義貫矣
馮翼孝德分為四義皆指賢人之德言馮翼是施用之
名孝德是成行之稱孔疏之解甚當吕記謂馮翼自成
王言王當有所馮依有所輔翼必得有孝有德者然後
可則四有字文義參差殆非詩指
鳯凰於飛箋云時鳯凰至因以為喻孔疏引書君奭鳴
鳥不聞證之當矣案周語内史過曰周之興也鸑鷟(音/岳)
(浞/)鳴於岐山韋昭注云鸑鷟鳯凰之别名也詩云鳯凰
鳴矣于彼髙岡其山之舊乎此又一證也又周書王㑹
解云西申以鳯鳥方揚以皇鳥解所言正指成王時王
城既成大㑹諸侯及四夷之事此尤足為證而孔不之
引豈偶未及耶至竹書紀年云成王十八年鳯凰見遂
有事於河沈約注云鳯凰翔庭王援琴而歌作神鳯操
(此集傳所/謂游歌也)紀年非正典宜不為所據信矣案神鳯操曰
鳯凰翔兮於紫庭余何德兮以感靈賴先王兮德澤臻
于胥樂兮民以寧詞調卑弱非三代人手筆其為偽作
無疑
吕記云亦集爰止言聚萃也亦傅於天言布散也此二
義取興最優萃聚喻入佐朝廷與媚於天子相應布散
喻出蒞民社與媚于庻人相應
藹藹毛云濟濟鄭云奉職盡力意皆出爾雅疏合二義
言之云美容又盡力夫美容盡力所以為吉士也蘇氏
改訓為衆多則下王多複出矣又釋文云藹説文作譪
案説文譪從言葛聲臣盡力之美亦與釋訓同又此字
近世有上去二讀正韻解泰二韻皆收之非古也釋文
藹於害反説文玉篇皆同止有此一音無讀上聲者又
皆入言部示兒編云藹字釋文與禮部韻並音去聲意
宋世已有上聲之誤故孫特置辨與
維君子使集傳以君子目王自知與下句文義難通也
因引六月篇王于出征以佐天子相例不知彼詩於本
訓曰出征以佐天子正王命吉甫語也故王與天子文
連無礙於義非此詩之比
爾雅釋訓篇解詩專不釋字義直舉作詩大指以為言
如藹藹萋萋臣盡力也雝雝喈喈民協服也惟藹藹是
正釋耳詩萋萋自説梧桐之盛雝雝喈喈自説鳯凰之
鳴而釋訓以臣民當之是推明全句意非解其字也毛
鄭俱祖是説惟興與不興有異以鳯凰梧桐為太平之
實驗而致此瑞則由王之用賢此毛義也以鳯凰喻賢
士梧桐喻明王此鄭義也較論之鄭義差長
君子之車既庶且多君子之馬既閑且馳言賢者車馬
之盛見王寵賚之隆也若君子目王不過王有此車馬
耳與優賢意何闗
矢詩即首章之矢音也遂歌即首章之来歌也来歌矢
音承上豈弟君子言矢詩遂歌承上兩君子言皆謂賢
者矢之而為歌也但首章来歌以矢其音是賢者自歌
之末章矢詩而遂為歌是樂工歌之為異耳末章傳云
不多多也明王使公卿獻詩遂為工師之歌傳泛言公
卿是即詩之君子而序所謂賢也箋以矢詩為召公自
言孔疏因謂公劉泂酌卷阿即所矢之詩而此二語為
三篇總結似矣然矢詩遂歌興来歌矢音首尾文義相
應甚明箋疏之述傳殆未合詩意
生民之什下(變大雅/)
民勞
民勞序下箋云厲王成王七世孫也疏引世本及周本
紀明其世次以為共王生懿王及孝王孝王生夷王誤
矣案本紀孝王乃共王弟夷王乃懿王子也世本即史
記所據亦應與本紀同疏又引左傳服䖍注言召穆公
是康公十六世孫康公與成王同時穆公與厲王並生
世數不同者生子有早晚壽命有短長也此語固然而
猶未盡案召康公最稱多壽論衡言其百八十歳必有
據也計其生存時當及見七八世孫成又冲主特與其
雲仍同輩耳世數差殊又何足怪
汔可小康毛云汔危也鄭云汔幾也疏申毛云汔之下
云小康明是由危即安故以汔為危又申鄭云汔之為
危無正訓又勞民須安不當更云危故以汔為幾源謂
孔氏失毛鄭意矣毛云危即近義易曰其殆庶幾殆與
危義皆可通於近但毛語未明故鄭云幾正申毛危意
非易傳也又爾雅釋詁噊(音/聿)幾幾殆危也&KR2079;(音/祈)汔也幾
&KR2079;危汔轉互相通毛危鄭幾同歸近義耳豈有異乎又
案汔爾雅説文皆作汽從水气聲气即古氣字省作气
借為乞與請乞義别爾雅釋文汔音蓋詩釋文及説文
皆許訖反音各不同説文云水涸也或曰泣下與詩雅
義又不同廣雅汔許訖反盡也音同許陸而訓釋又異
當以毛鄭為正
無縱詭隨毛訓為詭人之善隨人之惡朱傳訓為不顧
是非而妄隨人雖小異而實同歸也後漢書陳忠傳引
此詩章懷注云詭誑委隨之人朱説當本此
憯不畏明説文引之憯作㬱云曽也從曰兟(子林反從二先/先側林反首笄)
聲臣鉉等以今昝字即㬱字之偽又説文别有㦧字云痛也
則憯㬱是兩字詩中憯字多訓曽當以不著心傍為正惟雨
無正憯憯日瘁當從心耳後人傳寫合兩義於一字久矣
柔逺能邇見書亦見詩鄭注書則曰能恣也箋詩則曰能猶
侞也侞字唐初已不載字書音義莫考釋文借用廣雅如字
訓(廣雅云如/若也均也)釋之正義用書注恣意釋之然鄭箋自有解矣
箋云安逺方之國順侞其近者則侞義當與順相同又釋文云
能毛如字鄭奴代反據徐反能與耐同侞當訓忍任訓徐邈
晉人去鄭未逺宜得侞字之解矣但毛傳能字無訓孔述毛
全用鄭順意不知徐云毛如字當作何義也案尚書孔傳
云言當安逺乃能安近(孔訓来/為安)疏引王肅云能安逺者乃
能安近二説相反而釋能字則同隨意或如之
板
板蕩首章上帝皆謂王者板詩二四五六章蕩詩次章
及桑柔首章天字亦斥王毛鄭之説有自来矣三家義
雖無考然韓詩外傳以上帝板板下民卒癉為君反道
而民愁則上帝亦指君爾雅釋詁云天帝皇王君也正
謂此諸詩耳後儒易其説最是拘墟之見又天之牖民
下文皆言王者之事尤難徑屬上天李氏解為順天理
以牖其民迂矣朱傳曰天之開民其易如此以明上之
化下其易亦然亦迂
靡聖管管毛以管管為無所依繋必有本也訓為小見
者盖因管字而傅㑹之曹氏之陋説也嚴緝引之誤矣
案管本作悹廣韻云古滿切詩傳悹悹無所依又音貫
然則此詩管字乃悹字之借也與管見音何預
爾雅釋訓云憲憲泄泄制法則也小人逢迎其主往往
創立新法以助其虐厲王時紛更舊典必多周語太子
晉曰厲始革典斯其証也首章靡聖管管六章無自立
辟正此意孟子解泄泄云言則非先王之道以先王為
非故敢於自立法也與釋訓意脗合朱傳以泄泄為怠
緩悦從恐非孟子沓沓之義沓沓者雜沓競進之貌(解/見)
(小雅十/月之交)故以棄禮義非先王實其説夫棄禮義非先王
豈止於怠緩悦從哉案説文泄泄作呭呭云多言貌沓
沓云語多沓沓義正相符矣又多言與制法則似異而
實同人主紛更舊典羣小必爭先獻媚各進其説説文
解字義故止云多言爾雅釋詩義則推其多言之故
詩三言泄泄泄泄其羽傳曰雉飛而鼓翼也桑者泄泄
兮傳云多人貌無然泄泄傳曰猶沓沓也三泄泄所指
異而實則同鳥之鼔翼為求雌也人之衆多急蠶桑也
臣之雜沓争獻媚也總為競進趨先之態朱傳皆反其
義
天之方蹶蹶俱衛反動也朱傳既解為動矣又云顛覆
之意訓顛覆則蹶當居月反今兼兩義不知讀何音
辭之輯矣辭之懌矣鄭以辭為王者之政教葢上文戒
羣臣毋助王為虐因言國之安危繫於出令如此不得
輕變先王法也其説本當而嚴緝非之謂戒以僚友之
言論宜相協和誤矣夫言論貴其是豈必其同乎以下
數章觀之當時灌灌者止一老夫耳其囂囂者謔謔者
夸毗者皆隨聲附和唯諾恐後者也尚慮其不相合哉
嚴又譏鄭以為上下文皆責僚友中忽言王者出令詞
意不倫則不獨失詩意併失鄭意鄭原云此戒語時之
大臣矣政教雖出於王者而輯之懌之臣亦與有責焉
故告戒之與上下文正一意安得謂不倫乎
聽我囂囂毛云囂囂猶謷謷也疏引爾雅謷謷傲也申
之謂傲慢其言而不聽也囂字音五刀反訓為自得不
肯受言之貌以自得訓囂囂雖本孟子趙注然轉為不
肯受言迂矣
毛傳云夸毗體柔人也義同爾雅先儒皆遵用之朱傳
獨曰夸大也毗附也小人之於人不以大言夸之即以
諛言毗之夫夸毗與籧篨戚施一類乃見成稱目非可
分析取義也此解不巳鑿乎况毗本作□從□比聲人
臍也轉訓益訓厚訓輔並無作附解者案夸毗玉篇廣
韻皆作䠸□□字集韻亦作□□與毗字本訓不相蒙
爾雅籧篨口柔也戚施面柔也夸毗體柔也此三者曲
盡小人狐媚之態而皆見詩今合之他典則周書巧言
令色便辟語異而義同巧言即口柔令色即面柔便辟
即體柔論語亦言巧言令色足恭注云足恭便辟貌書
傳亦云便辟足恭孔仲達釋夸毗云便辟其足前却為
恭(今經生解足/恭異此誤也)則足恭也便辟也夸毗也三名而一實
也孟子述曽子子路之言所謂未同而言者其口柔乎
諂笑者其面柔乎脅肩者其體柔乎取人與立身皆當
戒此三者聖賢之垂訓古今同符如此又案籧篨廣韻
作蕖蒢戚施説文作&KR1434;&KR1434;廣韻及玉篇作□䙾晉語以
二者為疾名説文以籧篨為粗竹席&KR1434;&KR1434;為詹諸取象
於廢疾與器物其賤惡之稱與夸毗亦必有所象今不
得其説矣
喪亂蔑資毛以蔑為無資為財義本通也集傳曰資與
咨同嗟歎聲不獨改字文義亦乖
民之多辟無自立辟立辟者立法也自立法必廢祖宗
之法所謂國將亡必多制也成王之賢也由舊章厲王
之虣也自立辟可識興亡之故矣李氏謂民多邪辟王
不宜又為邪辟朱吕皆從之此非詩指左傳宣四年孔
子引此詩譏洩冶處邪僻之世不可自立法意正與古
注同不然洩冶諫君可言邪僻乎
又此兩辟字毛鄭上訓邪僻下訓法故釋文上匹亦反
下婢亦反下章大師毛鄭以為三公故釋文音泰吕記
立辟從李氏訓邪僻大師從王氏訓大衆而音反仍襲
釋文之舊殊少檢㸃
以大宗為同姓世適宗之為王之適子者鄭康成之説
也以大宗為巨室宗子為同姓者王安石之説也晉士
蔿對獻公(僖五年/左傳)引此詩而云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
城如之宗子暗指申生正適子之謂鄭説有本矣李樗
從王説反引左傳証之何弗思與
及爾出王毛訓王為往王之訓往獨見此耳説詩者頗
以為疑近世説文長箋言□&KR0616;□□等字皆從□詩出
王本作□石經因凡字從□者俱借□為王併出□字
亦省作王斯言良是也案説文□從□(隸作/之)□土上㞢
本象艸出而借訓□□以㞢取義訓艸木妄生則亦可
借訓□傳義有徴矣又趙謂此字是石經所改則孟蜀
以前經文尚作□也故□(乎光/切)王(雨芳/切)異音而釋文無
音反是唐本之為□字可知也後儒不察妄為□音以
就之陋矣夫王字止有平去兩讀安得有上聲乎
毛詩稽古編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