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寇紀略
綏寇紀略
欽定四庫全書
綏寇紀畧卷十
國子監祭酒吳偉業撰
鹽亭誅
張獻忠不知其所自起延帥杜文煥以庚午春二月督
延綏固原兵三千便宜剿撫既定黄甫清水木𤓰三堡
而米脂賊張獻忠所據十八寨聞兵至詭乞降延撫洪
承疇亦常以辛未冬十二月撫賊張獻忠羅汝才等千
九百人於党家坪已而復叛相傳獻忠膚施人𨽻延安
衞籍固將家子少時從軍犯法得總兵陳洪範救免刻
栴檀為洪範像事之其為賊也與汝才同起河北之謡
曰鄴臺復鄴臺曹操再出來汝才偷取孟德以為軍號
跡其且降且叛本兩人起兵時故智不待榖房變而後
知其詐也獻忠之畏良玉始於南陽之役(十一年/春間事)嘗偽
為官兵駐南陽之東闗以詐取宛城門未啟而良玉適
至先驅訶問為何家兵獻忠倉皇走左同副將羅岱追
及射之矢著其額又射貫其左手中指於弓檠上兩馬
相及良玉抽刀揚削先拂獻忠之面創未深比再下而
馬已逸矣獻忠在榖城嘗指其瘢語人曰此左將軍南
陽時創我也獻忠長身而痩面微黄僄勁果俠軍中號
為黄虎所將三千人皆精卒分四營每營一將主之其
一將偏盲有計謀薛姓忘其名韓城人首輔薛國觀之
子姪行也日夜説獻忠以約降取富貴獻忠念有文燦
主於外國觀主於内吾之就撫也可以萬全其據榖城
以請也舉人王秉真諸生徐以顯為之具牒於理院以
百口保獻忠歸命無他心文燦受其牒責賂黄金蹏褭
千珠琲盈斗他瓌貨累萬萬所謂韓城人薛某者走一
騎至京師出入相公邸中且以遍見諸權貴人權貴人
惟大司馬楊嗣昌却其幣自國觀以下多私受之不復
知獻忠之為賊矣獻忠初攜新野丁氏以入既又聘榖
城敖生員之女弟為妻改其距城十里之王家河故納
降所駐兵處為太平鎮曰吾欲與榖人同之也自以未
能放兵不肯入襄陽具櫜鞬迎臺使者林銘球於交境
之舟中拜跪有禮節銘球亦敬勞之而去榖士民以為
獻忠誠降相賀於道熊文燦則以閩海撫賊得重賄襲
故事行之榖城不能用恩信威畧相駕馭而區區日責
其寶賂獻忠則笑謂其下曰此欲芝龍我也文燦既得
所欲為之請官請餉請闗防應之惟恐不滿獻忠故為
要求以逞其恣睢哮闞文燦輒依違其間既又聞朝議
異同不免二三其德獻忠則怒謂其下曰此欲劉香我
也日夜與潘獨鼇徐以顯謀為變潘獨鼇者故應城諸
生與邑紳爭田不平殺縣令以反遂投賊徐以顯素險
譎謁獻忠一見如舊軍機進止兩人實與其謀王秉真
雖以畏死從獻忠借公車北行規自脫已出城矣而追
還後卒為所脅與於亂以死惟明經敖某者以廷對請
獻忠老之縱使出既再追而敖易服他道遁後娶敖氏
其族女明經不之知也方岳宗者太守岳貢之兄而户
部岳朝之從弟也獻忠初以其家不貧拘之營中索賄
既知其無錢而方為人任俠使氣善飲酒好談論獻忠
館於其家久之頗合嘗共飲使之釂方曰無多酌我我
好酒狂獻忠笑曰此何害直當痛飲為樂耳方以此嘗
醉拳毆獻忠背持其衣毁裂之獻忠壯其氣不為忤其
反也坐城頭驅百姓彛雉堞平之方遙呼曰張敬軒將
軍救我敬軒者獻忠招安時所以自號也獻忠揮之以
手曰爾尚未出城耶命急開西門放方氏大小畢出且
曰少遲即不及矣因以免獻忠至狠戾然以居榖城久
其叛日亦不甚殘殺留書於壁以告楚人白己之叛總
理使然具條上官姓氏而列所取賕之月日多寡於其
下且曰襄陽道王瑞㫋不受獻忠錢者此一人耳聞者
愧焉當戊寅之冬榖人親見李自成以兵敗從數十騎
過榖城獻忠與之飲酒半獻忠笑而拊其背曰李兄盍
亦從我降而僕僕奔走乎時獻忠已有異志自成仰而
嘻曰不可獻忠乃資其衣馬以去榖人皆以之尤文燦
曰若果調度得宜彼且縛闖自効取小利而失大賊文
燦之肉其足食乎瑪瑙山之戰獻忠妻敖氏髙氏被獲
而髙氏手提一嬰兒諸將盛為之飾欲以居竒能得獻
忠要領閣部楊嗣昌處之襄陽獄中其潘獨鼇則又秦
將鄭嘉棟大坪溪捜林所得詭姓名黄岡劉若愚願見
督師言事既至雅步稱難生有治平天下之畧不幸陷
賊今自歸嗣昌詰之曰爾之才學為張獻忠用盡尚有
遺餘為朝廷用耶且獻忠不識字爾草飛檄以逆天罵
國死有餘罪始俛首隨行書吏尹曰鳳謂宜早殺之不
可乃并前所執敖氏之兄及養子惠二者同繫襄陽獄
襄陽太守王承曽年少多佻易每晩囚簿呼名悦敖氏
髙氏之豔托以問賊中事笑語頗洽獄吏多與賊通者
潘獨鼇等得以脱桎梏飼酒肉往來不復禁防禦頗疎
嗣昌以獻忠飄忽嘗移文為戒承曽笑曰是詎能飛至
耶獻忠之敗官軍於開縣也即東走自雲陽過淨壁至
夔州宿於乾溪一日夜行三四百里攻巫山不克出蜀
從房竹走逺安當陽鄖撫袁繼咸邀之不能止賊留汝
才於鄖而自率輕騎下宜城殺督師軍使於道取其符
驗夜叩襄陽城門襄道臣張克儉納之處其人於承天
寺夜半承天寺起火文選臺襄王府端禮門亦火潘獨
鼇毁狴户偕敖氏髙氏出獻忠至而殺襄王因全隊未
至懼良玉之議其後也張伯鯨餉銀數十萬在城中不
及問居兩日即去而破樊城返而破當陽郟縣招汝才
之兵東下三月二十一日用飛梯登光州北城明日又
入南城汝寧以南商羅息信殘破幾盡既聞楚撫及禁
旅之在蘄州也乃燒固始西闗分其軍為二一上茶山
一走應城將以躪德安窺陵寢德安守將出戰賊斃於
砲矢甚衆攻應城應山皆不下知隨州徐世淳間使三
走郢告急楚撫發偏師來援巡道趙某勒之守郢弗遣
四月二十五日賊隳北城以入世淳勒馬巷戰陷胸穴
股以死其子肇梁亦死兩妾及臧獲死者二十人五月
左良玉次南陽躡賊於西山賊敗走獻忠汝才合兵攻
南陽知府顔日愉指揮王汝章禦却之日愉力瘁卒獻
忠破信陽獲左兵旗幟命其下假之以趨泌陽初六日
夜大雨獻忠乗以入知泌陽王士昌不屈死明日左良
玉始至賊已遁良玉不戢士泌人脱於賊者遇官軍無
噍類賊圍唐縣已而再攻應山應山之民工射獵毒弓
矢傅人肉沸爛故賊再攻不克七月獻忠圍鄖陽鄖陽
有降將王光恩設守出兵禦之多殺傷獻忠遁走㑹總
兵黄得功戲下叛兵投之賊大振良玉率馬進忠吳學
禮杜應金等追之既至南陽疲敝未能進獻忠又佚而
之鄖西鄖西守將兵變陴障弛賊因以入獻忠既拔鄖
西羣盜蟻附以萬計方東掠地至信陽屢勝而驕且謂
良玉為不足畏先是瑪瑙山之戰良玉於獻忠實縱之
既諸將併帑於襄襄陷而獻忠盡戕其妻息故其下致
怨距躍思鬬八月良玉乃從南陽進兵及之於信陽大
戰斬其頭領沙某奪馬萬餘匹降其衆數萬獻忠射中
股負重傷乗夜返而東奔郢撫邀其前馬進忠躡其後
過龍岡蘇家坂兎兒溝五股泉四遇盛斬獲獻忠負創
不能馳保其婦女小子日行數十里良玉自鄖北發追
之賊已入掌握㑹轉饋在興安由興達信百二十里大
雨五日夜江水暴長谿道斷絶文武將吏首尾離置者
數十處賊已從南陽挺逸丁啟睿檄楚撫扼蘄黄豫撫
扼光固馬進忠趨隨牽賊之東猛如虎趨皖防賊之西
督師左兵分行急躡掃除殘醜羅汝才有不慊於獻忠
先在内鄉徙營走别道往詣自成獻忠前驅八哨又為
自成所邀取諜者云獻忠在上津連三坂矢貫脛諠譁
已斃既而詗之在商固山中先是革左五營竄英霍谿
峪深阻監軍道楊卓然以説降受侮賊且伏且叛依林
樾避炎歊火作而入秋髙而出歳為常山城長吏挈其
章視事於瀕江洲渚邑居聚落荒梗無行人獨桐城吏
民修完繕固皖將李自春廖應登汪正國等貳於賊托
援桐為名沿途鈔暴賊是以愈逞剟舍剪巢轔潛山而
殺其令間鼓行於羅田光山之間越險隘謀合獻忠楚
兵力遮之於刀山燈草坪茶溝不能過(刀山去英山七/十里羅田百五)
(十里我兵生擒百人繼又追之金山舖斬一千八百七/十七級又追之於燈草坪邵家墳懸中崖茶溝追殺五)
(十餘里斬一千/一百八十八級)獻忠亦以奔敗而思與之通也九月出
商城之牛市畋取道向英山我商固之師厚集其陣於
東界嶺待之已而監軍孔貞訓副將王允成大破之於
望雲寨獻忠衆道散且盡乃因汝才以奔自成當襄陽
之陷獻忠自詡威名逺出自成右及軍敗往歸所從不
過數十騎自成欲以部曲遇之不肯屈自成將殺之汝
才力止曰留之擾漢東以分官軍之勢可乎資以五百
騎麾曰亟引而東合革左此地非若所當留也獻忠乃
東奔於道糾合一斗榖瓦礶子諸賊佯以推奉自成自
成兵益强項城之潰傅宗龍殁丁啟睿左良玉以兵救
汴獻忠得以其間走英霍就革左約則大喜十五年三
月合而進圍舒城舒城缺令㕘將孔庭訓邑紳編修胡
守恒同飭備庭訓兵淫掠舒人逐之庭訓怒而降賊教
以衝棚穴城穿數處守恒督守堙者塞之賊射札約降
守恒燔諸堞四月初三日城陷賊鏦守恒腹以矛數十
創而死未幾六安州亦不戒於守州有川將覃世勛乙
邦才王憲設守獻忠約豫寇袁時中屯於板山世勛拳
毆知州朱謀赤于廷為州人所逐遂通賊城陷獻忠取
其郊保蓮花寨之民以益其軍五月獻忠陷廬州太守
鄭履祥死之獻忠屯舒城之七里河汪家灘令土人刈
麥候騎至白露寺去廬八十里廬道臣蔡如蘅黷貨而
虐衆不附賊諜者滿城中盲弗知學使者徐之垣以試
士至賊偽挾書囊筆襲儒衣冠以入漏三下卷甲而趨
之城上舉火應之垣如蘅及合肥令湯登貴縋城遁廖
應登時守陴賊已登猶勒兵巷戰殺十數人而走太守
及于兵遇害獻忠尋陷無為州六月獻忠陷廬江還屯
舒城之白馬金牛洞習水師於巢湖合老哨三十二營
小哨二十四營㑹皖口七月復陷六安獲男婦悉殊其
臂盧九德以黄得功劉良佐之兵救之營於夾山再戰
敗績江南大震初漕撫朱大典專辦五營無功落其職
改用髙斗光為鳳督半載而失事者五城為給事時敏
所糾與皖撫鄭二陽俱逮治而起馬士英於謫籍以代
之兵侍郎馮元飈言於帝曰巢湖環八百里經兩濡口
達大江孫吳所置塢屯兵爭衡曹魏今舍之以資寇盜
俾收艅艎窺天塹南都危矣九月二十四日總兵黄得
功劉良佐等大破獻忠於潛山斬首六千餘級獻忠之
在巢湖也焚樅陽奪商舟百餘艘募擢船卒謀南下聞
得功兵至走而營於古城長嶺潛山之險阨處也得功
等以夜半至縁山背譟而升賊大擾越崖澗奔我師追
之自古山天井湖老鸛頭黄泥港六十里横尸無算奪
畜産數萬救回難民數萬人賊腹心謀士婦䜿皆盡於
是散而西便道攻桐城不下遂走蘄水官軍以鳳皖急
謀東備去而擊袁時中於潁十一月獻忠乗虚出自天
堂山拔營至三祖寺以三百騎襲破太湖十二月遂攻
桐城不下當是時左良玉避李自成於襄陽從武昌東
下盡撤楚兵以從蘄黄諸城集土團之不能勝甲者以
守獻忠聞之舍潛太而攻黄梅知縣事張聯芳遁民之
逃於太白湖者僅以免獻忠彊鷙而猜往時與汝才攜
阻革左亦以此不附楚士大夫僕𨽻之盛甲天下麻城
尤甲於全楚梅劉田李强宗右姓家僮不下三四千人
雄張里閭其泰已甚寇既作思齊以尺伍為捍蔽聽其
下糾率同黨坎牲為盟曰里仁㑹諸家競飾衣甲以誇
耀之其人遂炮烙衣冠推刃其故主而投賊獻忠名曰
新營倚為導蘄黄凶黠少年多歸之故中寇禍此十數
城尤烈十六年癸未正月破廣濟尋破蘄州三月蘄再
屠且盡蘄先期有飛雀萬餘投南城濠樹杪發火火器
不爇自震鬼白晝牆上騎而揶揄人守道許文岐初設
守有楊毛二將爭言不平鎮筸兵内間應賊文岐被執
至望華山不屈死荆王先一年薨桂妃及世子遁至九
江幸弗及黄州南城門哭五日三月破蘄水黄人聞盡
逃惟女子不及行二十四日賊入擇其姣麗者驅以毁
城緩者斬指墮腕血滲漉淋壁間三日城平乃殺而投
之以填塹黄有惡子張以澤先期集亡命迎賊生員李
時榮拜馬首降四月獻忠連破麻城里仁㑹之首曰湯
志殺諸生六十人而推其中之與己合者曰周文江以
應賊賊改麻城為州以文江知州事故金吾劉僑獻二
妾數萬金於賊以免於是張以澤李時榮等獻策渡江
招星辰湖漁人具舟待濟賊犯漢陽甚急武昌賀相逢
聖因長史徐學顔入見楚王計事王命中人出髙皇帝
分封時金裹交椅一曰此可佐軍他無有逢聖哭而出
武昌㕘將崔文榮者壯烈士也歎曰事迫矣潛師渡江
襲賊斬六百級衆不敵乃還漢陽陷楚省士民宗室初
匿保通城崇陽山中者為土人所苦挈孥以歸謀撤江
上兵嬰城守文榮曰守城不如守江團風煤炭鴨蛋諸
洲淺不及馬腹縱之飛渡而嬰城坐困非策也五月五
日賊從團風渡襲武昌縣入之縣去㑹城百里邑中虚
無人賊出其軍駐樊口文榮乃營於郊扼之於洪山寺
既而斂兵入城以副將胡某守洪山是時賊大營尚在
江北㑹楚府募兵官張其在者罪被笞往投之盡以軍
情輸賊而李時榮之族居省城約内應二十三日賊全
軍從鴨蛋洲畢渡營於葛店二十五日先驅至華容鎮
踰日抵洪山時胡副將退入城而賀逢聖崔文榮壁武
勝門賊以二十九日傅于堞文榮盡力拒守賊大掠金
沙洲攻轉急道臣王揚基傳箭開門詭言有事漢陽同
推官傅上瑞棄城遁楚府新兵開保安文昌二門納賊
文榮方出鬬回兵闔城扉不及躍馬鳳凰山持矛大呼
殺三人賊攢槊刺之洞脇墮徐學顔左臂殊右手持刀
不仆被支解游擊朱士鼎賊斫其左右手棄之士鼎縳
筆於臂作書乃殪逢聖衣冠北向再拜賊揮之去曰此
賀佛也賀曰我大臣不可苟活又北拜哭自投滋陽湖
王㑹橋下屍沈百有七十日而不壊(有土地見夢於滋/陽湖濵之人曰我)
(等守賀老爺甚苦汝等收去明日浮出公左手心有黒/子一齒蟲蛀用金鑲以此為識全體不壊惟足大指半)
(蝕/云)武昌通判李毓英全家自經邑紳馮雲路熊雯罵賊
死明生員者驅妻子入井中而已從之人號為明井云
楚王被俘而沉之江妃自殺獻忠見其庫中金歎曰有
如此而不設守朱鬍子真庸兒也賊宣言宗室送降名
者弗殺楚宗多投牒願從或有平人攙其中冀以免既
而白刃交下欲自辨頭已落先是有異人呼於途曰一
羣猪屠伯至矣果驗男子十五以上二十以下録為兵
餘連項就戮賊持刀者腕為脱乃佯開漢陽門縱之去
門偪水人囂呼蹈籍鐵騎圍而蹙之江中自鸚鵡洲達
於道士洑浮骴蟻動水幾不流踰月人脂厚累寸魚鼈
不可食婦女别而纍有殊色者入婆子營亦置隊長監
以賊目而收其值給軍用獻忠據楚王第鑄西王之寶
改武昌為天授府江夏為上江縣以周文江為兵部尚
書張其在為總兵前軍都督以李時榮為巡撫謝鳳洲
為守道蕭彦為巡道陳馭六為學道給有偽敕印以周
綜文知天授府沈㑹霖知漢陽黄元凱知黄州開科試
士取七十八人補二十一州縣官并佐貳各賞銀有差
遣人招興國州柯陳二姓兵降之以湯志為偽遊擊守
麻城防鳳皖以張以澤為偽總督鎮蘄黄李時榮死用
謝鳳洲代之漢口人周五(周五即/周洪卿)者首其地富人多亡
匿出兵捜牢獲千餘舟士女赴水溺者無算是時李自
成兵至漢陽聞獻忠先期得怒貽書恫喝之而左良玉
以其軍西上遣總兵方國安副將徐懋德馬士秀破賊
於蘄州黄石港楚諸生程天一集鄉兵二萬夜擊賊於
大冶擒偽知縣奚鼎鉉殺之沈㑹霖聞風遁官兵次黄
州白雲寨長易道三執偽知府黄元凱遂復黄州初獻
忠踞武昌有大志故於屬城不甚殘殺嘗題詩黄鶴樓
令其下屬和詐收人心發金以賑武昌漢陽難民已聞
楚師漸集乃留張其在謝鳳洲等守城以養子名四虎
者駐金沙洲而已率大營為浮橋於金口悉衆西渡分
軍為三一軍白羅山一軍白石磯一軍蒿洲屯舟師於
湖中息馬山谷間將以窺岳州長沙未發於是左營諸
將毛顯文常國安郎啟貴于自成段鳳翔秦天禄等連
營而前次於陽邏堡蘄黄四十八寨民兵皆應常國安
以舟師先進賊騎百餘夾江而射國安轉戰自白雲閣
至金沙洲四虎先期遁我師奪其舟百艘賊騎反走是
夕官軍退屯漢口翌日進攻各門賊開漢陽門出戰我
師逆擊於&KR0008;魚套敗之遂乗以入張其在焚黄鶴樓及
宗人府第俱盡率諸賊開保安門西走斷王惠橋以防
追者謝鳳洲自殺偽知縣漢陽燕某蒲圻涂良極黄岡
王爾忠等悉被擒鳳督馬士英屯壽州遣六安諸生黄
鼎潛行入麻城諸寨謀之劉僑田生蘭周從極等説周
文江以反正斬賊將方子雄於&KR0008;魚套中擒湯志數其
四罪磔之傳首壽州我師别將徇興國大冶監軍道王
瓆屯武昌沔陽知州章曠(曠之初從沔入漢口也江上/無一舟一人敢行者曠獨從)
(一厨夫盪槳入賊中知已迫乃傳/檄上下流而兵始至人服其勇云)駐漢陽黄安黄陂皆
自殺其偽令上流三郡悉定獻忠已率衆西行左兵鐵
騎營追賊及之於金口擒其殿後偽總兵鄧雲程殺之
獻忠時巳陷咸寧蒲圻岳州大震沅撫李乾德總兵孔
希貴監軍道許璟率兵二萬守陳陵磯乾德思以計破
賊許其民將妻女出自匿壯士健馬詭稱父老約降賊
入盡殱其前部刖四人耳以歸之賊憤而致死於我乃
蔽林植斾為疑兵埋大砲積薪翳之賊誤舉爝則迸裂
銃卒熸五十騎再置巨艦中流計矢石可及却不進賊
連弩注射度且盡即突擊我師三戰三克賊更番迭休
驅其衆二十萬百道仰攻不能支乾德璟走希貴退屯
湘隂已而亦走獻忠既得岳謀過湖卜於洞庭神者三
不吉投笤大訽斂千艘於湘潭將渡風作覆其百艘獻
忠怒而還岳連峩艑載婦女積薪灌油投以炬延燒四
十里夜中火光如晝遂騎而逼長沙長沙故吉邸封處
也惠王之去荆州走湖南舟覆陳陵磯宫眷溺王僅以
身免其入長沙兩王相見日憂賊顧不知修備去長沙
六十里有鳥道可栅而守推官蔡道憲力請之王自堞
其宫垣撃柝徼循不能有以應也巡按御史劉熈祚檄
長沙總兵尹先民副將何一德以萬人守羅塘河孔道
貴屯三稍磯而道憲醵官錢為栅斷陸道柵不盡成賊
入之先民一德降楚撫王聚奎時在城中事急又以其
下返走江夏李乾德氣阻索偕熈祚道貴奉吉惠二王
走衡州賊傅城下呼道憲趨之降曰吾軍中知爾名毋
自苦道憲手注弩射之三日城陷嚼齒大罵賊遂遇害
健卒林國俊等九人追侍道憲不去賊初勸道憲降國
俊曰如吾主可降亦去矣不至今日賊云爾不降亦不
得生國俊曰如我輩願生亦去矣不至今日賊并殺之
内四卒奮曰願葬我主骸而後就死賊義而許之四卒
解衣裹道憲骨葬之南郭乃自剄獻忠封先民一德為
偽伯以蒲圻令李鳳起知岳州府通守任維弼為長岳
道邑紳史可鏡者降賊偽授長辰常巡撫賊去為官軍
所縛李乾德加拷訊械至南都伏法可鏡固省垣有聲
者也其末節如此獻忠尋破衡州桂王走永獻忠拆桂
邸殿材至長沙造偽殿令尹先民守衡州而追三王於
永劉熈祚親督水師禦賊遣中軍䕶三王南入西粤而
已入永州死守奸人内間城陷被執題詩永陽驛被殺
於寧鄉孔廟中是時死難者湘陽令楊開衡陽令張鵬
翼東安令陳道壽而開以闔門殉云獻忠破寶慶于常
德被兵尤酷常德故督師楊嗣昌所居地也初督師修
築新城甚整名為衞榮邸實自固比獻忠入湖南榮王
薨世子幼王弟仁和王奉王太妃姚妃走辰溪吏民多
隨之獻忠修舊郄于故相已去常德復還發其祖父塚
殊髗焚骨葬有年矣乃見血焉獻忠圖辰州自桃源以
上大山峻嶺石灘險不可上土司兵守辰龍闗乃已江
西袁州于湘隂交境賊將張其在蹂躪出入左兵已收
而復陷吉安僅能自守屬城永新安福皆破再陷建昌
撫州南豐等邑廣東南韶府屬城俱逃道臣王孫蘭請
救不應憤而自經潯桂賀全之間蔑有固志矣岳州亦
已復再失左兵駐武昌者咸震動或有獻計東下取吳
越者獻忠終忌良玉在乃決計入蜀蜀撫陳士竒者閩
之能文家性傲率無他籌畧緣劾免候代軍不放糧無
與分遮十三隘口賊至巫山梅子坡而饑以無兵故入
之甲申正月夔門陷士竒出兵扼重慶巡按御史劉之
渤守成都二月賊在萬縣湖灘水漲不得上留屯者三
閲月民皆逃避賊誘以降者不殺既出悉驅之入水賊
徒健鬬者十餘萬負載者倍之置横陣四十里兩岸步
騎夾舟進安行以入涪州涪守將曾英亦閩人向以偏
禆著功於夔門涪守道劉鱗長特器重之士竒之在重
慶也命其將趙榮貴扼梁山陸道而英與鱗長守涪以
扼江賊至榮貴望風走英與戰而敗退至五里望州闗
賊追砍其頰傷英手殺數人跳而免與鱗長遁之川南
重慶下流四十里曰銅鑼峽賊之由涪上也江路所必
經士竒宿重兵以守獻忠以六月八日入涪分舟師泝
流犯峽而已則登山疾馳一百五十里破江津縣掠其
船順流下不三日而奪佛圖闗重慶山壁立而水環之
惟南錦門佛圖闗通一綫賊既得闗則銅鑼峽反出其
下兵驚擾不能支賊發民墓凶具負之以穴城而置大
砲為火攻十二日城遂陷瑞王遇害撫臣陳士竒太守
王行儉巴縣令王錫被殺錫罵賊尤烈云王之奔自漢
中也闗南道陳羽白與之俱隴西士大夫多挈妻子從
故衣冠死者甚衆王在執天無雲而雷震賊祝曰若再
雷者釋之既而王竟不免成都之聞賊急也蜀王謀遷
於滇劉之渤持不可内江王力與之爭王既以六月十
三日成行守門卒洶洶亂輜重婦女有被掠者事遂已
是日大雨雹雷震王寢殿城中人震恐七月新撫龍文
光總兵劉佳𦙍率官軍三千從川北來謀設守諸王大
姓逸去者半十月之五日賊騎兵從資陽水兵從洪雅
新津薄城下佳𦙍出禦敵既接戰大敗賊四面縱火文
光急遣人往灌縣決堰水注錦江以益城濠初九日大
雷電雨如注守陴者不能立賊火攻一如取重慶法西
北陬錦江樓遂崩不踰時而灌縣之水始至則城已陷
矣蜀王率宫眷没於井文光佳𦙍投浣花溪中之濵被
執彊以官不屈賊縛於端禮門外攢矢射之至死罵不
絶聲推官劉士斗兩令成都吳繼善華陽沈雲祚皆先
後死士民爭門走阻於城闔不得出裸袒塗炭驅之至
中園中園者先主練兵處也獻忠愛將自平東將軍某
以下撫南曰劉文秀安西曰李定國定北軼其名尚有
張能竒能謀化龍及馬元利共十人皆養子也是役也
獻忠將盡屠蜀人平東流涕諫曰王轉戰三十年所過
屠滅無尺寸之地以守非將士相從意也今出萬死爭
斯土庶幾為王成霸業耳若又屠其衆某等何用生為
請王手中劍刎頸先百姓死矣獻忠乃止列其兵為甬
道閲民而過之壯男子少婦皆入其營中民父子夫婦
失散巷市捜括一空獻忠以十一月十六日即偽位稱
西王國號大西改元大順以成都為西京用汪兆麟為
左丞相嚴錫命為右丞相設六部尚書於殿前賜袍服
以蜀府門外屋為朝房偽相以下朝罷議事首議開科
取士以漢川樊某為狀元賊自為一文歴評古帝王以
楚霸王為最謂之御製萬言策頒布學宫自為聖諭六
言刻諸石嚴錫命作註解發明之(諭日天以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鬼神)
(明明自/思自量)以兵脅蜀士大夫有不至者抵以法没入其妻
子叙州尹伸被執賊重其名欲官之伸奮罵不屈被殺
給事中吳宇英亦以不屈死他汚偽命者亦終不免云
平東有事於漢中而還也偽臣連名狀迓之於郊平東
不敢隠獻忠怒其沿故朝陋習按名棒殺二百人或有
以戮朝士太甚為言者獻忠笑曰文官兒怕没有人做
耶創為生剥人法若皮未去而先絶者刑者抵死嘗用
南充江鼎鎮為禮部尚書彭縣龔完敬為兵部尚書(鼎/鎮)
(以郊天祝版不敬杖之百闔門自經完敬以道不治用/前法刲剔實以藁衣冠以徇於市偽祭酒某以生辰受)
(諸生禮僅值十錢其誅法亦/如完敬召諸生集而觀之)聘井研陳氏為偽后封其
兄為國戚不十日陳賜死兄及兩尚書皆極刑偽官朝
㑹拜伏呼獒數十下殿獒所齅者引出斬之名曰天殺
人莫得而測也分其兵一百二十營虎威豹韜龍韜鷹
揚為宿衞設都督總督領之城外立大營十小營十二
諸門各設一兵部二都督以譏訶出入為保甲法甚嚴
民出城者先期報某甲姓名以某事出約某日歸合符
驗而人或踰數歸或失期者十家駢斬禁其下勿得觸
諱凡郡邑人物犯必改石碑亦鑱其字否者立死左右
有詗事小兒數千夜則周行街巷聽人語犯者白堊識
其門黎明而收者至俚語曰張家長李家短有犯者亦
在收中獻忠笑曰此我家勝自成之䜟也釋之禁民畜
馬嘗考武生而無馬命牽已馬之獰劣者數百匹驅之
使騎既上發巨砲又合營大喊以應之馬驚人墮蹂為
肉臡賊撫掌大笑蜀太醫院有舊製銅人賊以楮幕其
闗竅召諸醫考其針砭有一穴差者立死大慈寺僧千
人因藏一宗室闔寺盡誅初以蜀人易制惟黎雅間土
司難驟服用降人為招誘鑄金印齎之以易其章黎州
馬金者故馬岱後得印擲之地誓其衆不服(黎州有山/曰斗門三)
(面懸絶僅通一綫馬金年甫十六賊以金印誘/之不從故黎州得全馬金好酒色後一年竟卒)雅州有
髙克禮楊之鉻者兩家互仇殺楊有弟之喬乗亂弑兄
請兵攻髙氏獻忠喜聲言邊郡新附免其三年租賦(雅/州)
(知州王國臣西安人初與馬廣通繼又歸獻忠先與下/川南道胡寅不睦將執之以徇成都寅逃入土司髙克)
(禮家髙楊世仇乗亂相攻之喬又因以殺兄/降賊復執胡寅家口數十人送獻忠殺之)蠻人貪賊
財物往往弭首羈縻全川惟遵義一郡不下獻忠侈然
有帝蜀之心矣當是時曽英李占春于大海起合州王
祥起遵義楊展起犍為曹勛起黎州大學士王應熊縞
素誓師達州僉事馬乾行撫臣事傳檄討賊占春涇陽
人大海項城人曽英腹心舊將以勇聞獻忠之去重慶
本不置兵故英一鼓而巴渝復為國守王祥亦出軍綦
河相犄角展家在嘉定州以偏校與勛同守成都被執
得脱(展以武進士守成都被縳展迸斷其/縳躍入江中順流泅水而下至嘉定)既歸而賊已
改嘉定為府乃潛入犍為殺偽令以起事州人開門納
之與勛以聲勢相應和應熊還自京師即遵義開幕府
祥才用不及英而委任過之乾雲南乙科初蜀人議請
之以代士竒既朝命用龍文光而北都道斷其攝撫則
猶以初意也他若遂寧司馬吕大器西充巡撫李乾德
宜賔總督樊一蘅内江户部范文光卬州舉人劉道貞
或奉詔或承制以出師大器乾德尚未至兵部侍郎喻
思恂提學道王芝瑞奉應熊令權宜措處兵食涪州道
劉鱗長往來主游説久之喻病死芝瑞鱗長間道歸諸
蠭起之魁或稱四家或稱十三家袁韜武大定後反正
次有天生城之譚文譚詣譚𢎞巫山之劉體純酆城之
胡明道金城之姚玉麟施州衞之王光興皆甚著其王
有進呼九思景果勒張顯劉惟靈白蛟龍楊炳英李世
傑等莫可稽考總所謂夔東十三家者也我討賊官軍
惟曽英以李于左右提挈復重慶為首功兵差强(邑紳/刁化)
(神結士人助英共結陣塗/山下水陸聯進四十里)楊展取獻忠所沉於河者金
億萬又嘉陵殷實委輸足以給軍稱為富獻忠聞兵起
顧劉文秀曰楊展不足忌重慶要害地不可失文秀往
而李占春逆之多功城于大海併力夾擊文秀大敗(賊/初)
(謀順流東下東南得全/者多功城一戰力也)其别將攻嘉定者亦為兩人所
挫衂賊大沮(南門營中大營兵懼誅開門散走差豹韜/等四營追及于大儀縣三千餘人悉坑之)
賊初謀自蜀入秦平東先破馬爌於漢中自謂秦隴可
唾手得李自成迺以賀珍易馬爌而趣之進兵平東與
戰而敗獻忠自往救之疾馳至廣元過梓潼之七曲山
見文昌廟仰視其題曰此張姓吾祖也追上尊號曰始
祖髙皇帝獻忠不知書其從官進諛比於李唐之追王
混元誑耀百姓自謂文昌子孫宜霸巴蜀獻忠嘗題詩
於廟自嚴錫命以下皆有恭和御製詩刻石紀焉嘗欲
屠保寧一城有僧破山為請命持犬豕肉以進曰君噉
此者從汝破山曰老僧為百萬生靈忍惜如來一戒乎
遂嘗數臠因以免其兇殘不識道理如此賊天性特與
人殊恒醉柔而醒暴一日不流血盈前即悒悒不樂厭
苦朝㑹擲所御冠舉足蹈其中索人㡌著之迺快嘗過
綿州見嚴錫命第宅壯麗即斬之漸以出兵數敗士衆
反覆攘袂瞋目有咀嚼蜀人之心㑹朝天闗獲成都諸
生顔天漢等通表自成怒以為闔境俱反詭稱開科用
軍禮發遣諸生不至者孥戮盡殺之西門外青羊宫凡
二萬二千三百人棄筆墨如邱塚作一大橋命兵馬於
城上出入百姓十人一縛驅之至中園坑之用法移錦
江而涸其流穿數仞實以黄金瑤寶累億萬殺人夫下
土石以填之然後決隄放流名曰錮金後至者不得發
(賊得蜀府金鑄銀餅置舟中以東下㑹多/功城敗後又敗于賀珍故怒而沉之江)殿焚矣碎其
砌屋毁矣堙其井城平矣刈其人室盡矣則又捕生與
狗鼠而磔之其一念之動於惡不過曰蜀自我得之自
我滅之不留毫末貽他人爾詐其衆曰有天書夜墜庭
中上帝命剿絶蜀人違者譴不細與汪兆麟謀遣張能
竒馬元利等分劖郡邑并長吏面誅之捜巖洞發窟室
登髙處以望突煙兵所過而炊火有存者將吏必斬其
偏禆或不忍行屠乃至自經于道樹不知法嚴何以至
此也有一縣先期聞令向賣酒家索醉死酒家一日累
千金初大喜既而思之則又大慟皆义手委股以就刳
割無或免者自七月至十二月成都屬邑之人俱盡賊
非徒屠民又虐用其兵嘗以婦女財物足以累軍士心
不肯致死移營之日有金銀必棄有婦女必殺其留屯
久者或已若夫婦有子女故軍行發令輒大慟其在成
都也毁中園一浮屠穴其下置礟崩之兵之壓而死者
近萬又伐木造船數千由山路曳入水或數十里或百
里稍怠而休者立死有闔營犯法裝大艦溺之江中其
下畏威不能忍其酷雖左右親信於心終不甚附獻忠
之仇視川人也先屠儒繼屠民并欲屠川民之為兵者
在諸將中多用川民為兵無如都督劉進忠將執之而
坑其衆計未成漏言於閽者一軍聞之俱逃㑹
本朝大兵至漢中進忠因而歸命王問以獻忠所在進
忠曰在順慶之金山舖為西充鹽亭之交境去此千四
百里疾馳五晝夜可及獻忠以進忠守朝元闗殊不意
有大兵前驅至而未信進忠已入營中與善射者俱而
指示之曰此獻忠也發一矢中額訝曰果然逃伏積薪
之下執近侍詢之而得乃曳出斬之
綏寇紀畧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