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氏續後漢書
郝氏續後漢書
欽定四庫全書
續後漢書卷七十三上上 元 郝經 撰
列傳第七十上上
狂士
王弼 荀粲 焦先 扈累 石徳林 嵇康
向秀 郭象 孫登 劉伶
禮為修身之綱法為治世之具所以導民彛保恒性軌
物則定王制建皇極謹天道故教不肅而成令不嚴而
行人皆自治天下無事所以無為也禮主於敬法主於
謹敬則心不放非僻邪侈不入而内直謹則國有閑非
僻邪侈不為而外正内直外正心統乎身國統乎人内
外曲防而禮法立禮法立而人道立矣自伏羲氏始為
法制至殷周而極備人人務為禮而天下共守法所以
為二帝三王之治仲尼氏之六經垂萬世之統之綱之
紀為天下大閑使人終日有為而未嘗有為也老聃為
禮者也言道之體而不及用一之乎無為初未害乎道
也莊周才雄識邁隘聖人之常而喜道之變窮原築底
而又上之過逺極髙入于虚則蕩必為無則罔以禮為
桎梏謂放曠為達眇天地蔑萬物皆以為土苴厭然以
身心為疣贅窅然忘而棄之直視太初之前茫然以為
得託物寓意馳説騁辯十餘萬言自帝堯舜禹湯文武
周公孔子及孔門之髙弟無不毁訾詬病以尊老聃氏
於是索隠行怪之徒蓬首垢面嘯呼而起人道頽圯而
天下亂矣然為之者特方士逸民與道家者流爾名教
之人猶未溺乎其中也漢魏之季何晏王弼始好老莊
尚清談謂之𤣥學學士大夫翕然景嚮流風波蕩不可
防制於是嵇康阮籍籍兄子咸山濤向秀王戎劉伶皆
一時名流跌宕太行之阿號竹林七賢蔑棄禮法褫裂
衣冠糠粃爵祿汚穢朝廷婆娑偃蹇遺落世故顛顛癡
癡心死病狂乃敢非薄湯武至於敗俗傷化大害名教
或臨喪而劇飲或途窮而慟哭或箕踞而為鍛或荷鍤
以自埋解弛樂浪曠然以為髙而咸子瞻孚族子修裕
與畢卓謝鯤胡母輔之之徒縱為竒誕公卿大臣亦皆
從臾隳敗綱維頓廢機要視天下國家邈然無情而王
衍為尤甚卒使八王稱兵二帝失尊僣亂之禍古
所未有也極其志以為惡師昭之簒代而為之則
亦接輿避世之狂人箕子保身之佯狂也何至於是然
後乃為狂歟琴張曽晳牧皮孔子之所謂狂特以其過
髙失中爾未嘗如是也若嵇阮諸人非避世也非保身
也乃真狂爾故目為狂士而著于篇
王弼字輔嗣侍中粲族孫也初粲與從兄凱俱避地荆
州劉表欲以女妻粲而嫌其不揚以凱有風貎乃妻凱
凱生業蔡邕有書近萬卷盡載與粲粲卒相國掾魏諷
反粲二子與焉既被誅曹丕以業嗣粲邕所與書悉入
業業字長緒位至謁者僕射生宏及弼宏字正宗終司
𨽻校尉弼幼聰警年十餘嵗好老莊書通辨能言業為
尚書郎裴徽為吏部郎弼未弱冠往造焉徽異之問弼
曰夫無者誠為萬物之所資也然聖人莫肯致言而老
子申之無已者何也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
不説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無所不足徽甚歎服尋
亦為傅嘏所知而何晏尤竒弼曰仲尼稱後生可畏斯
人者可與言天人之際矣正始中黄門侍郎累缺何晏
既用賈充裴秀朱整又議用弼時丁謐與晏爭衡致髙
邑王黎於曹爽爽用黎於是以弼補臺郎初除覲爽請
間爽為屏左右而弼與論道移時無所他及爽嗤之時
爽專政黨與共相推進弼通儁不治名黎無幾時病亡
爽用王沈代黎弼遂不得在爽門晏為之歎恨弼在臺
既淺事功亦雅非所長益不留意焉淮南劉陶善論縱
横為當時所推每與弼語弼天才卓出當其所得莫能
奪也性和理樂游宴解音律善投壺文辭不及何晏自
然有所拔得多晏也頗以所長陵人故為士君子所嫉
弼與鍾會善會論議以校練為家然每服弼之髙致何
晏以為聖人無喜怒哀樂其論甚精鍾會等述之弼不
以為然謂聖人茂於人者神明也同於人者五情也神
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
然則聖人之情應物而無累於物者也今以其無累便謂
不復應物失之多矣弼立易注潁川荀融難弼作衍義弼
與書曰夫明足以尋極幽㣲而不能去自然之性顔子之量
孔父之所預注(謹案魏志鍾會𫝊載此書預注作預在)然遇之不能無樂喪
之不能無哀又常挾(謹案挾志注作狹)斯人以為未能以情從理
者也而今乃知自然之不可革足下之量雖已定乎胷
懷之内然而隔踰旬朔何其相思之多乎故知尼父之於
顔子可以無大過矣弼又注老子為之指畧致有理統
著道畧論往往有髙麗言太原王濟好談病老莊常云見
弼易注所悟者多然弼為人淺而不識物情初與王黎荀
融善黎奪其黄門郎於是恨黎與融亦不終正始十年曹
爽廢以公事免其秋遇厲疾卒時年二十四宋豫章太
守范甯著論論何晏及弼曰或曰黄唐緬邈至道淪翳
濠濮輟詠風流靡託爭奪兆於仁義是非成於儒墨平叔
神懷超絶輔嗣妙思通微振千載之頽綱落周孔之塵
網斯葢軒冕之龍門濠梁之宗匠嘗聞夫子之論以為
罪過桀紂何哉答曰子信有聖人之言乎夫聖人者徳侔
二儀道冠三才雖皇帝殊號質文異制而統天成務曠
代齊趣王何蔑棄典文不遵禮度游辭浮説波蕩後生
飾華言以翳實騁繁文以惑世搢紳之徒翻然改轍洙
泗之風緬焉將墜令仁義幽淪儒雅䝉塵禮壞樂崩中
原傾覆古之所謂言偽而辨行僻而堅者其斯人之徒
歟昔夫子斬少正於魯太公戮華氏於齊豈非曠世而
同誅乎桀紂暴虐正足以滅身覆國為後世鑒戒耳豈
能迴百姓之視聽哉王何叨海内之浮譽資膏粱之傲
誕畫螭魅以為巧扇無檢以為俗鄭聲之亂樂利口之
傾邦信矣哉吾固以為一世之禍輕厯代之罪重自喪
之釁小迷衆之愆大也
荀粲字奉倩尚書令彧之子散騎常侍惲之弟也諸兄
並務儒術而粲獨喜談虚𤣥常以為子貢稱夫子之言
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然則六籍雖存固聖人之糠粃
粲兄俁難曰易云聖人立象以盡意繫辭焉以盡言則
㣲言胡為不可得而聞哉粲曰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
舉也今稱立象以盡意此非通于意外者也繫辭焉以
盡言此非言乎繫表者也斯則象外之意繫表之言固
藴而不出矣當時能言者不能屈也又論父彧不如從
兄攸彧立徳髙整軌儀以訓物而攸不治外形慎宻自
居而已粲以此善攸諸兄怒而不能迴也太和初到京
邑與𫝊嘏談嘏善名理而粲尚𤣥逺宗致雖同倉卒時
或有格而不相得裴徽通彼我之懷為二家騎驛頃之
粲與嘏善亦善夏侯𤣥常謂嘏𤣥曰子等在世塗間功
名必勝我但識劣我爾嘏難曰能成功名者識也天下
孰有本不足而未有餘者邪粲曰功名者志局之所奬
也然則志局自一物爾固非識之所獨濟也我能使子
等為貴然未必齊子等所為也粲常以婦人者才智不
足論自宜以色為主驃騎將軍曹洪女有美色粲娶焉
容服帷帳甚麗專房歡宴厯年後婦病亡未殯𫝊嘏往
唁粲不哭而神傷嘏問曰婦人才色並茂為難子之娶
也遺才而好色此自易遇今何哀之甚粲曰佳人難再
得痛悼不能已嵗餘亦卒時年二十九(原注世説粲與婦至篤冬月婦
病熱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粲簡貴不與常人交至葬夕赴者裁
十餘人皆同時知名士也
議曰孔氏之門易道傳於顔曾子思孟軻氏如大學中
庸及七篇其理皆易而不及卦爻象數亦不援引上下經
及大𫝊之文可謂善藏其用矣漢儒推本授受之目則
曰孔子𫝊之商瞿子木漢興而有田何丁寛代逺而不
見其文或有見焉第卜筮占驗之迹未有言其理者也
獨王弼之注著漢魏𫝊注之學辭㫖簡奥各就條貫最
為折中然後知漢儒之所𫝊亦孔門真是之原也特弼
之學流于老莊時亂其理於是疵而未醇惜哉初晏弼
雖好老莊宗虚𤣥尚清談猶未敢放言髙論至粲乃無
忌憚輙以六經為糠粃强辯以肆其狂於是誕妄之徒
聞風而起則粲之罪有甚晏弼者嗚呼自謂知道得於
象外言表乃好色而死于欲其所謂道果何道耶
焦先字孝然河東人也中平末白波賊起先年二十餘
與同郡侯武陽避亂武陽年小有母先與相扶接東客
揚州建安初西還武陽詣大陽占户先留陜界復遭亂
失家屬獨竄河渚間食草飲水無衣履大陽長朱南見
之謂為亡士欲遣船捕之武陽聞而告南曰是吾友也
狂癡人爾遂注籍給稟日五升後大疫人多死者縣常
使埋瘞童兒豎子皆輕易之然其行不踐邪徑必循阡
陌及捃拾不取大穗飢不茍食寒不茍衣結草以為裳
科頭徒跣每見婦人則自隠翳須去乃出自作蝸廬灑
掃其中編木為牀布草蓐其上天寒爇火以自炙呻吟
獨語飢則出為人客作飽食而已不取其直人或遺之
食及衣物不受或數日一食或數日不食於道中與人
相遇輒下道藏匿或問其故常言草茅之人狐兔同羣
未嘗妄語雖有驚急亦不遽言或詈辱之不顧也一日
為野火焚其廬不復結處草木中躶土枕塊五形盡露
體如泥漆冬雪大至赤臥不移人以為死往視之即驚
走避之魏青龍中嘗持一杖南渡淺河水輒獨云未可
也由是人頗疑其不狂嘉平中太守賈穆之官過先先
見穆與語不應與食不食穆謂之曰國家使我來為卿
作君食卿而不食與卿語而不應如是我不中為卿作
君當去爾先乃曰寧有是耶遂不復語明年大發卒伐
吳有竊問先今討吳何如先不應而謬歌曰祝衂祝衂非
魚非肉更相追逐本心為當殺牂羊更殺其羖䍽邪郡
人不知其謂㑹諸軍敗好事者乃推其意牂羊謂吳
羖䍽謂魏於是人僉謂之隠者也議郎河東董經素不
識先宻往觀之見先奮其鬚髯為如與之有舊者謂曰
阿先闊乎念共避白波時不先熟視不言經知其與武
陽厚復曰念武陽不邪先乃曰已報之矣經又復挑與
語遂不復應後嵗餘病卒時年百餘嵗矣安定皇甫謐
曰焦先何人也曰吾不足以知之考之於表可畧而言
矣夫世之所常趣者榮味也形之所不可釋者衣裳也
身之所不可離者室宅也口之所不能已者言語也心
之所不可絶者親戚也今焦先棄榮味釋衣服離室宅
絶親戚閉口不言曠然以天地為棟宇闇然合至道之
前出羣形之表入𤣥寂之幽一世之人不足以挂其意
四海之廣不能以回其顧妙乎與三皇之先同矣結繩
以來未及其至也豈羣言之所能髣髴常心之所得測
量哉彼行人所不能行堪人所不能堪犯寒暑不傷其
性居曠野不恐其形遭驚急不迫其慮離榮愛不累其
心捐視聴不汚其耳目舍足於不損之地居身於獨立
之處延年厯百夀越期頤雖上識不能尚也自羲皇以
來一人而已矣故梁州刺史耿黼以先為仙人也傅𤣥
謂之性同禽獸並為之傳云(原注髙士𫝊曰世莫知先所出或言生乎漢末自陜
居大陽無父母兄弟妻子見漢世衰乃自絶不言及魏受禪常結草為廬于河之湄獨止其中冬夏常不著衣
卧不設席又無草蓐以身親土其體垢汚皆如泥漆五形盡露不行人間或數日一食欲食則為人賃作人以
衣衣之乃使限功受直足得一食輒去人欲多與終不肯取亦有數日不食時行不由邪徑目不與女子逆視
口未嘗言雖有驚急不與人語遺以食物皆不受河東太守杜恕嘗以衣服迎見而不與語司馬景王聞而不足
安定太守董經因事過視又不肯語經以為大賢其後野火燒其廬先因露寢遘冬雪大至先袒卧不移人以為死
就視如故不以為病人莫審其意度年可百嵗餘乃卒)
扈累字伯重京兆人也初平中山東人有青牛先生者
字正方客三輔曉知星厯風角鳥情常食青葙芫華如
五六十者人或識之謂其已百餘嵗矣累年四十餘隨
正方游學人謂之得其術(謹案志注此下有有婦無子四字)建安中三
輔亂隨正方南入漢中正方入蜀累與相失隨徙民詣
鄴遭疾疫喪其婦黄初元年又徙詣洛陽不復娶婦獨
居道側以㼾(原注力不反)甎為障施一㕑牀食宿其中晝日
潜思夜則仰視吟咏内書人或問之閉口不言嘉平中
年八九十若四五十者縣官以其孤老給稟日五升不
足食頗為人傭作飽則復入人與食不食又數年卒百
餘嵗矣
石徳林者(謹案志注云寒貧者本姓石字徳林)安定人也建安初客三輔時
長安有宿儒欒文博門徒數十(謹案志作數千)徳林亦就學始
精詩書後好内事於衆輩中最𤣥黙闗中亂南入漢中
不治産業不畜妻孥常讀老子五千文及諸内書晝夜
吟詠二十五年漢中破隨衆還長安遂佯狂(謹案志作癡愚)不
復識人食不求味冬夏衣敝布連結不揜體目如無所
見獨居窮巷人與之衣食不受郡縣以其鰥窮給廩日
五升食不足頗行乞乞不取多人問其姓字閉口不言
故因號之曰寒貧或素知識者往存䘏之輒拜而去人
因以為不癡車騎將軍郭淮以意氣呼之問其所欲亦
不言淮因與脯糒及衣不受取脯一朐糒一升而去後
不知所往
議曰先等外形骸廢倫𩔖自同土木而羣乎麋鹿直以辟漢
之亂故佯狂爾何必爾邪伯夷太公俱辟紂者也聞文王作
興而歸之箕子亦狂者也武王勝殷而事之隠見各以其時
爾故孔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茍道
不行辟之而已又何必狂哉又曰鳥獸不可與同羣吾非斯
人之徒與而誰與又何必自同麋鹿哉當是之時卓紹操懿
簒弑攘奪固當辟之昭烈帝室之胄明于王道討賊興漢以
孔明之髙卧猶且歸之先游於雍涼之間聞其作興何
不從之邪故先非辟世也特喪心發狂至是極爾其中
固無有也故特列之狂士皇甫士安儒者也盛為稱道
謂羲皇以来所未有豈知言哉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也其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辟
怨徙銍銍有嵇山家於其側因以為氏(謹案虞預晉書曰先自會稽遷
於譙之銍縣改為嵇氏取稽字之上加山以姓葢以志其本也一曰銍有嵇山家于其側遂氏焉)兄喜
幹敏有治理厯太僕宗正康早孤有竒才文辭壯麗身
長七尺八寸美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
章鳯姿天質自然好老莊以宗室戚屬拜中散大夫常
修養性服食之事彈琴詠詩以自娛樂謂神仙稟之自
然非積學所得至於導養得理則安期彭祖之倫可及
也乃著養生論曰世或有謂神仙可以學得不死可以
力致者或云上夀百二十古今所同過此以往莫非妖
妄者(原注養生經黄帝問天老曰人生上夀一百二十年中夀百年下夀八十年而竟不然者皆夭爾)此
皆兩失其情請試粗論之夫神仙雖不目見然記籍所
載前史所傳較而論之其有必矣似特受異氣稟之自
然非積學所能致也至於導養得理以盡性命上獲千
餘嵗下可數百年可有之爾(原注養生經老子曰人生大期以百二十年為限節
度䕶之可至千嵗)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藥
求汗或有弗獲而愧情一集渙然流離(原注漢書上問左丞相勃曰天
下一嵗決獄㡬何勃謝不知問天下錢穀一嵗出入㡬何勃又謝不知汗出洽背媿不能對)終朝未
餐則囂然思食而曾子銜哀七日不飢(原注禮記曽子謂子思曰伋吾
執親之喪也水漿不入於口者七日)夜分而坐則低迷思寢内懐殷憂則
達旦不瞑(原注古眠字)勁刷理鬢醇醴發顔僅乃得之壯
士之怒赫然殊觀植髪衝冠(原注淮南子荆軻瞋目裂眥髪植衝冠)由
此言之精神之於形骸猶國之有君也神躁於中而
形喪於外猶君昏於上國亂於下也夫為稼於湯之
世偏有一溉之功者雖終歸於焦爛必一溉者後枯
然則一溉之益固不可誣也而世常謂之一怒不
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傷身輕而肆之是猶不識一
漑之益而望嘉穀於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
以立神須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過之害生故修
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愛憎不棲於情憂喜不留於意
泊然無感而體氣和平又呼吸吐納服食養身使形神
相親表裏俱濟也夫種田者一畝十斛謂之良田此天
下之通稱也不知區種可百餘斛(原注汜勝之田農書上農區田大區方深
各六寸相去七十一畆三千七百區丁男女治十畆至秋收區三升粟畆得百斛也區鄔侯切)田種一
也至於樹養不同則功收相縣謂商無十倍之價農無
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知變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人
瞑(原注博物志食豆三年則身重行止難啖榆則瞑不欲覺也)合歡蠲忿萱草忘憂
(原注見神農本草)愚智所共知也薫辛害目豚魚不養常世所
識也(原注養生要曰大蒜勿食葷辛害目説文曰豚魚無血食之皆不利人)蝨處頭而黒
麝食柏而香(原注抱朴子今頭蝨著身皆稍變而白身蝨處頭皆漸化而黒𤣥是𤣥素果無定質移
易存乎所漸 本草名醫云麝香形似麞常食柏葉五月得香又夏月食蛇多至寒香滿入春患急痛以脚剔
去著矢溺中覆之皆有常處人有遇得乃勝殺取)頸處險而癭齒居晉而黄推
此而言凡所食之氣蒸性染身莫不相應豈惟蒸之使
重而無使輕害之使闇而無使明薫之使黄而無使堅
芬之使香而無使延哉故神農曰上藥養命中藥養性
者(原注本草上藥一百二十種為君主養命以應天無毒久服不傷人輕身益氣不老延年中藥一百二十
種為臣主養性以應人 養生經上藥養命五石練形六芝延年中藥養性合歡蠲忿萱草忘憂也)誠知
性命之理因輔養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五榖是見聲
色是耽目惑𤣥黄耳務淫哇滋味煎其府蔵醴醪鬻(原注
今煑字)其腸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氣思慮銷其
精神哀樂殃其平粹夫以蕞爾之軀攻之者非一塗易
竭之身而外内受敵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
飲食不節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絶風寒所災百
毒所傷中道夭於衆難世皆知笑悼謂之不善持生也
至於措身失理亡之於微積㣲成損積損成衰從衰得白
從白得老從老得終悶若無端中智以下謂之自然縱少覺悟
咸歎恨於所遇之初而不知慎衆險於未兆是猶桓侯
抱將死之疾而怒扁鵲之先見以覺痛之日為受病之
始也(原注韓子扁鵲謂桓侯曰君疾在腠理猶可湯熨桓侯不信後病迎扁鵲扁鵲逃之桓侯遂死史記
扁鵲療簡子東過齊見桓侯束晢曰齊桓在簡子前且二百嵗小白後無齊桓侯田和子有桓公午去簡子首
末相距二百八年史記自為舛錯韋昭曰魏無桓侯臣瓚曰魏桓侯新序曰扁鵲見晉桓侯然此之桓侯竟不
知何國也)害成于㣲而救之於著故有無功之治馳騁常人
之域故有一切之夀仰觀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證以
同自慰謂天地之理盡此而已矣縱聞養生之事則斷
以所見謂之不然其次狐疑雖少庶幾莫知所由其次
自力服藥半年一年勞而未騐志以厭衰中路復廢或
益之以畎澮而泄之以尾閭(原注莊子海若曰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
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虚司馬彪曰尾閭水之從海出者也一名沃焦在東大海之
中尾者在百川之下故稱尾閭者聚也水聚族之處故稱閭也在扶桑之東有一石方圓四萬里厚四萬里海
水注者無不焦盡故名沃焦)欲坐望顯報者或抑情忍欲割去榮願
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數十年之後又恐两失内
懐猶豫心戰於内物誘其外交賖相傾如此復敗者夫
至物㣲妙可以理知難以目識譬猶豫章生七年然後
可覺爾今以躁競之心涉希靜之塗意速而事遲望近
而應逺故莫能相終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
以不專喪業偏恃者以不兼無功追術者以小道自溺
凡若此𩔖故欲之者萬無一能成也善養生者則不然
矣清虚静泰少思寡欲知名位之傷徳故忽而不營非
欲而彊禁也識厚味之害性故棄而弗顧非貪而後抑也
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泊獨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
思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然後蒸
以靈芝潤以醴泉晞以朝陽綏以五絃無為自得體妙心
𤣥忘歡而後樂足遺身而後身存若此以往庶可與羨
門比夀王喬爭年何為其無有哉又以為君子無私著
論曰夫稱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
何以言之夫氣清神虚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達者
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
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
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至
以通物為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何者匿
情矜吝小人之至惡虚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是以大道
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以生為貴者是賢於生貴也由
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故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
忘其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賢也不察於有度而後
行也任心無邪不議於善而後正也顯情無措不論於
是而後為也是故慠然忘賢而賢與度會忽然任心而
心與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其畧如此尤曉音
律善鼓琴每撫弄暢適超然有得自謂䕫曠合為一人
乃作琴賦曰余少好音聲長而翫之以為物有盛衰而
此無變滋味有厭而此不勌可以𨗳養神氣宣和情志
處窮獨而不悶者莫近於音聲也是故復之而不足則
吟詠以肆志吟詠之不足則寄言以廣意然八音之器
歌舞之象厯世才士並為之賦頌其體制風流莫不相
襲稱其才幹則以危苦為上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為主
美其感化則以垂涕為貴麗則麗矣然未盡其理也推
其所由似元不解音聲覽其㫖趣亦未達禮樂之情也
衆器之中琴徳最優故綴叙所懐以為之賦其辭曰惟
椅梧之所生兮託峻嶽之崇岡披重壤以誕載兮㕘辰
極而髙驤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鬰紛紜以獨
茂兮飛英蕤於昊蒼夕納景于虞淵兮旦晞幹於九陽
(原注淮南子曰入于虞淵之汜 楚辭夕晞余身乎九陽)經千載以待價兮寂神跱而永
康且其山川形勢則盤紆隠深磪嵬岑嵓𤣥嶺巉巖岞
崿嶇崯丹崖嶮巇青壁萬尋若乃重巘増起偃蹇雲覆邈
隆崇以極壯崛巍巍而特秀蒸靈液以播雲據神淵而吐
溜爾乃顛波奔突狂赴爭流觸巖觝隈鬱怒彪休洶湧騰
薄奮沫揚濤瀄汩澎湃(原注瀄阻瑟反汩莫厯反澎滿衡反湃普拜反)䖤蟺相糾(原注䖤於
阮反)放肆大川濟乎中州安回徐邁寂爾長浮澹乎洋洋縈抱
山丘詳觀其區土之所産毓奥宇之所寶殖珍怪琅玕瑶瑾
翕赩叢集累積奐衍於其側若乃春蘭被其東沙棠殖其西
涓子宅其陽(原注列仙傳涓子者齊人好餌术著天地人經三十八篇釣於澤得符鯉魚中隠于宕山能致
風雨造伯陽九山法淮南王少得文不能解其音㫖其琴心三篇有條理焉)玉醴涌其前𤣥雲䕃
其上翔鸞集其巔清露潤其膚惠風流其間竦肅肅以靜
謐密㣲㣲其清閒夫所以經營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麗
而足思願愛樂矣于是遯世之士榮期綺季之儔乃相與
登飛梁越幽壑援瓊枝陟峻崿以游乎其下周旋永望
邈若凌飛邪睨崑崙俯闞海湄指蒼梧之迢遞臨迴江
之威夷悟時俗之多累仰箕山之餘輝羨斯嶽之𢎞敞
心慷慨以忘歸情舒放而逺覽接軒轅之遺音慕老童
於騩(原注俱位反)隅欽泰容之髙吟(原注山海經騩山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鐘磬
郭璞注耆童老童也顓頊之子思𤣥賦太容吟日念哉騩山在三危西九十里)顧兹梧而興慮
思假物以託心乃斵孫枝凖量所任至人攄思製為雅琴
乃使離子督墨匠石奮斤(原注莊子黄帝亡其𤣥珠使離婁索之能視百里之外見
秋毫之末 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斵之匠石運斤成風聴而斵之盡堊而鼻不傷)䕫襄薦
法般倕騁神(原注䕫師襄魯般倕也)鎪會裛厠朗宻調均華繪彫
琢布藻垂文錯以犀象藉以翠綠絃以園客之絲徽以
鍾山之玉(原注列仙傳園客者濟陰人也常種五色香草積數十年食其實一旦有五色神蛾止香
樹末客收而薦之以布生桑蠶焉時有好女夜至自稱我與君作妻道蠶狀客與居蠶得百頭繭皆如甕繰繭
六十日乃盡訖則俱去莫知所如 許慎曰鍾山北陸無日之地出美玉)爰有龍鳯之象古
人之形伯牙揮手鍾期聴聲華容灼爚發采揚明何其
麗也伶倫比律田連撡張(原注漢書黄帝使伶倫自大夏之西崑崙之陰取竹於嶰
谷斷兩節間而吹之以為黄鍾之宫制十二簫以聴鳯凰之鳴以比黄鍾之宫皆可以生之是為律本 韓子
田連成竅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連鼓上成竅擫下而不成曲)進御君子新聲憀亮
何其偉也及其初調則角羽俱起宫徴相證參發並趣
上下累應踸踔磥硌美聲將興固以和昶而足躭矣爾
乃理正聲奏妙曲揚白雪發清角紛淋浪以流離奐淫
衍而優渥粲奕奕而髙逝馳岌岌以相屬沛騰遌而競
趣翕韡曄而繁縟狀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湯湯鬱兮
峩峩怫㥜煩寃紆餘婆娑陵縱播逸霍濩紛葩檢容授
節應變合度競名擅業安軌徐步洋洋習習聲烈遐布
含顯媚以送終飄餘響乎泰素若乃髙軒飛觀廣厦閒
房冬夜肅清朗月垂光新衣翠粲纓徽流芳於是器冷
絃調心閒手敏觸攙(原注蒲結反)如志唯意所擬初涉渌水
中奏清徴雅昶唐堯終詠㣲子(原注堯暢微子皆琴撡王逸曰昶與暢同)寛
明𢎞潤優遊躇跱拊絃安歌新聲代起歌曰凌扶揺兮
憇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原注列于名禦冦鄭人與鄭穆公同時)餐沆瀣
兮帶朝霞眇翻翻兮薄天遊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
兮任去留激清響以赴會何絃歌之綢繆於是曲引向
闌衆音將歇改韻易調竒㺯乃發揚和顔攘皓腕飛纎
指以馳騖紛㒊譶以流漫(原注説文㒊不及也師立反譶疾言也徒合反)或徘
徊顧慕擁鬱抑按盤桓毓養從容袐翫闥爾奮逸風駭
雲亂牢落凌厲布濩半散豐融披離斐鞾奐爛英聲發越
采采粲粲或間聲錯糅狀若詭赴雙美並進駢馳翼驅
初若將乖後卒同趣或曲而不屈或直而不倨或相凌而
不亂或相離而不殊時劫掎以慷慨或怨㜘(原注子庶反)而
躊躇忽飄颻以輕邁乍留聨而扶疏或參譚繁促複疊
攢仄從横駱驛奔遯相逼拊嗟累讚間不容息瓌艷竒
偉殫不可識若乃閒舒都雅洪纎有宜清和條昶案衍
陸離穆温柔以怡懌婉順叙而委蛇或乗險投會邀隙
趨危譻(原注音嬰)若離鵾鳴清池翼若遊鴻翔曾崖紛文斐
尾慊縿離纚微風餘音靡靡猗猗或摟&KR1290;櫟捋縹繚潎冽
輕行浮彈明嫿&KR1353;(原注七祭反)慧疾而不速留而不滯翩緜
飄邈微音迅逝逺而聽之若鸞鳯和鳴戲雲中廹而察
之若衆葩敷榮曜春風既豐贍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終
嗟姣妙以𢎞麗何變態之無窮若夫三春之初麗服以
時乃攜友生以遨以嬉涉蘭圃登重基背長林翳華芝
臨清流賦新詩嘉魚龍之逸豫樂百卉之榮滋理重華
之遺撡(原注謂舜撡也)慨逺慕而長思若乃華堂曲宴宻友近
賓蘭肴兼御㫖酒清醇進南荆發西秦紹陵陽度巴人
變用襍而並起竦衆聴而駭神料殊功而比撡豈笙籥
之能倫若次其曲引所宜則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
鹿鳴鵾雞遊絃(原注八曲皆琴操也)更唱迭奏聲若自然流楚窈
窕懲&KR0997;雪煩下逮謡俗蔡氏五曲(原注五曲謂游春淥水坐愁秋思幽居也)
王昭楚妃千里别鶴(原注三曲皆琴撡也有王昭君辭楚妃樊姬也有楚妃歎商陵牧子
作别鶴撡謂鶴一舉千里故名千里别鶴)猶有一切承間簉乏亦有可觀者
焉然非夫曠逺者不能與之嬉遊非夫淵靜者不能與
之閒止非夫放達者不能與之無吝非夫至精者不能
與之析理也若論其體埶詳其風聲器和故響逸張急
故聲清間遼故音痺絃長故徽鳴性潔靜以端理含至
徳之和平誠可以感盪心志而發洩幽情矣是故懐戚
者聞之莫不&KR0579;(原注七戚反)懍慘悽愀愴傷心含哀懊咿不
能自禁其康樂者聞之則欨(原注況于反)愉懽釋抃舞踊溢
留連瀾漫嗢噱(原注上烏沒反下巨畧反)終日若和平者聽之則怡
養悦悆淑穆𤣥真恬虚樂古棄事遺身是以伯夷以之
廉顔回以之仁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惠施以之辨
給萬石以之訥慎其餘觸𩔖而長所至非一同歸殊途
或文或質總中和以統物咸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動物
葢亦𢎞矣于時也金石寢聲匏竹屛氣王豹輟謳狄牙喪
味(原注淮南子淄澠之水合狄牙嘗而知之)天吳踊躍於重淵(原注山海經朝陽之谷有
神名曰天吳是為水伯其形首足尾並人面而色青)王喬披雲而下墜舞鸑鷟於
庭階游女飄焉而來萃感天地以致和況蚑行之衆𩔖
嘉斯器之懿茂詠兹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厭信古今
之所貴亂曰愔愔琴徳不可測兮體清心逺邈難極兮良質
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衆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
兮能盡雅琴唯至人兮其胷懷所寄以髙契難期每思
郢質所與為神交者陳留阮籍河内山濤豫其流者河
南向秀沛國劉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為竹林之遊
世謂之竹林七賢戎自言與康居山陽二十年未嘗見
其喜愠之色康嘗採藥游山澤會其得意忽焉忘反樵
蘇者遇之謂為神人至汲郡山中見孫登從之遊登無
所言康辭去登曰君性烈而才多識寡(謹案才多識寡晉書多字作雋)
難乎免矣康又遇王烈共入山得石髓如飴烈自服半
餘半與康皆凝為石又於石室中見素書一卷遽呼康
往取輒不復見烈乃歎曰叔夜志趣非常而輒不遇命
也山濤將去選官舉康自代康乃與濤書告絶曰足下
昔稱吾於潁川吾常謂之知言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
於足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顯宗阿都説足
下議以吾自代(原注晉氏八王故事注公孫崇字顯宗譙國人為尚書郎 嵇康文集錄注阿
都吕仲悌東平人也康與吕長悌絶交書曰少知阿都志力閑華每喜足下家復冇此弟)事雖不行
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多
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爾間聞足下遷惕然不喜恐足
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原注莊子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
而代之)手荐鸞刀漫之羶腥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吾昔
讀書得并介之人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爾性有所
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語同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
俗而内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爾老子莊
周吾之師親居賤職栁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
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
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
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
由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
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塗而同致循性
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
論且延陵髙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原注史記司馬相如字長
卿其親名之犬子相如既學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志氣所託不可奪也吾每
讀尚子平臺孝威𫝊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原注英雄記尚子平有道
術為縣功曹休歸自入山擔薪賣以供食飲後漢書向子平隠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尚向不同未詳
臺佟者字孝威魏郡人隠於武安山鑿穴為居采藥為業)少加孤露母兄見驕不涉
經學性復疏嬾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
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畧轉乃
起爾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嬾與慢相成
而為儕𩔖見寛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増其放故使榮
進之心日頽任實之情轉篤此由禽鹿少見馴育則服
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
饗以嘉肴逾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阮嗣宗口不論人
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惟飲酒過
差爾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讎幸賴大將軍保持
之爾吾不如嗣宗之賢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人情闇
於機冝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
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
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當闗呼之不
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
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痺不得揺性復多蝨把搔無已
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書又不喜
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荅則犯教傷義欲
自勉强則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
重已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然
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亦終不能獲無咎
無譽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
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
也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纒其心世故繁其慮七
不堪也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
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
便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統此九患不有
外難當有内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术
黄精令人久夀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
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舍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夫人
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偪伯成子髙全其
節也仲尼不假葢於子夏護其短也(原注家語孔子將行雨無葢門人曰
商也有焉孔子曰商之為人也嗇短於財吾聞與人交者推其長者違其短者故能久也)近諸葛孔
明不偪元直以入蜀華子魚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謂
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見直木必不可以為輪曲
者必不可以為桷葢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
四民有業各以得志為樂惟達者為能通之此足下度
内爾不可自見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原注莊子宋人資章甫而
適越越人敦髪文身無所用之敦斷也)己嗜臭腐養鵷雛以死鼠也(原注莊子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恵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
有鳥名鵷雛子知之乎夫鵷雛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而不止非竹實而不食非醴泉而不飲於是鴟得
腐䑕鵷雛過之仰天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國嚇我邪)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
華去滋味游心於寂寞以無為為貴縱無九患尚不顧
足下所好者又有心悶疾頃轉增篤私意自試不能堪
其所不樂自卜已審若道盡途窮則已爾足下無事寃
之令轉於溝壑也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
三男年八嵗未及成人況復多病顧此悢悢如何可言
今但願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叙濶陳説平生濁
酒一盃彈琴一曲志願畢矣足下若嬲之不置(原注嬲擿撓也
音義與撓同奴了反)不過欲為官得人以益時用爾足下舊知吾
潦倒麤疎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
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為快此最近之可得
言爾然使長才廣度無所不淹而能不營乃可貴爾若
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爾豈可見
黄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塗期於相致時為懽益
一旦迫之必發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於此也野人有
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原注列子宋國有田父常衣濕黂至春自
暴於日當爾時不知有廣厦隩室緜纊狐貉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之以獻吾君將有賞也其室告之
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莖芹萍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嘗之苦於口慘於腹衆哂之)雖有區區
之意亦已疏矣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
并以為别司馬昭見而惡之康性好鍛宅中一栁甚茂
激水圜之當盛夏袒裼鍛於其下以為樂時鍾會有寵
於昭聞康名而造焉康箕踞而鍛不為之禮會將去康
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會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
而去遂深銜之東平吕安慕康髙致每一相思輒千
里命駕其後安兄巽誣安不孝康為證其不然安遂
逮繫㑹因言於昭曰康卧龍也不為公起公無憂天
下顧以康為慮爾且聞康欲助毌丘儉昔齊戮華士
魯誅少正夘(原注韓子太公封於齊東海上有居士任矞華士昆弟二人立議曰吾不臣天
子不友諸侯耕而食之掘而飲之吾無求於人也無上之名無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太公使執而殺之
以為首誅周公從魯聞之急𫝊而問曰二子賢者也今日饗國殺之何也太公曰是昆弟立議曰不臣天
子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諸侯是望不得而使也耕而食之掘而飲之無求於人是望不得以賞罰勸禁
也且夫君之所以使臣者非爵禄則刑罰也今四者不足以使之則望誰為君乎是以誅也 家語孔子
為魯相攝朝七日而誅少正夘門人進問曰夫少正夘魯之聞人也夫子為政而始誅之得無失乎孔子
曰居吾語汝其故人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而辨四曰記醜
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得免於君子之誅而少正夘兼有之故居處足以聚徒成羣言
談足以飾邪營衆彊禦足以反是獨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誅也)誠以害時亂教
聖賢不得不誅爾康等言論放蕩無父無君毁訾湯武非
聖無法且潜圖不軌冝因釁除去以懿風俗昭遂殺安及
康(原注世語毌丘儉反康有力且欲起兵應之以問山濤山濤曰不可儉亦已敗裴松之曰本傳云康以景
元中坐事誅而干寶孫盛習鑿齒諸書皆云正元二年司馬文王反自樂嘉殺嵇康吕安葢緣世語云康欲舉
兵應毌丘儉故謂破儉便應殺康也其實不然山濤為選官欲舉康自代康書告絶事之明審者也案濤行狀
濤始以景元二年除吏部郎爾景元與正元相較七八年以濤行狀檢之如本𫝊為審又鍾會𫝊亦云㑹作司
隸校尉時誅康㑹作司隸景元中也干寳云吕安兄㢲善於鍾會巽為相國掾俱有寵於司馬文王故遂抵安
罪尋文王以景元四年鍾鄧平蜀後始授相國位若巽為相國掾時䧟安焉得以破毌丘儉年殺嵇吕此又干
寳之疏謬自相違伐也)康始逮獄作幽憤詩曰嗟余薄祜少遭不
造哀煢靡識越在繦緥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愛肆姐
不訓不師爰及冠帶憑寵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託
好老莊賤物貴身志在守璞養素全真曰余不敏好善
闇人子玉之敗屢增惟塵大人含𢎞藏垢懷恥民之多
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顯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創痏
欲寡其過謗議沸騰性不傷物頻致怨憎昔慚栁惠今
愧孫登内負宿心外恧良朋仰慕嚴鄭樂道閒居與世
無營神氣晏如咨予不淑嬰累多虞匪降自天實由頑
疎理弊患結卒致囹圄對答鄙訊縶此幽阻實恥訟免
時不我與雖曰義直神辱志沮澡身滄浪豈云能補嗈
嗈鳴鴈奮翼北遊順時而動得意忘憂嗟我憤歎曾莫
能儔事與願違遘兹淹留窮達有命亦又何求古人有言
善莫近名奉時恭黙咎悔不生萬石周慎安親保榮世
務紛紛祗攪予情安樂必誡乃終利貞煌煌靈芝一年
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懲難思復心焉内疚庶朂將
來無聲無臭采薇山阿散髪巖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夀
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勿許康顧視日影
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之廣
陵散於今絶矣時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寃之初康嘗
遊洛西宿華陽亭彈琴至夜分忽有客謁康自稱為古
人與康共談辭致清辨因索琴彈之為廣陵散聲調絶
倫遂以授康誓不𫝊人亦不言其姓字故康臨終以自
寓云康撰集髙士自上古至管寧凡一百一十九人為
之𫝊贊又作太師箴以明帝王之道復作聲無哀樂論
甚有條理子紹為侍中死蕩陰之難(原注晉書紹字延祖十嵗而孤事母
孝謹以父得罪靖居私門山濤領選啟武帝曰康誥有言父子罪不相及嵇紹賢侔郤缺宜加旌命起家為祕
書丞累遷侍中王師敗績于蕩陰百官侍衛莫不散潰惟紹端冕以身捍衛遂被害於帝側血濺御服帝深哀
嘆之左右欲浣衣帝曰此嵇侍中血勿浣也)
向秀字子期河内懷人也清悟有逺識少為山濤所知
雅好老莊著莊周書隠解發明宗趣振起虚𤣥惠帝世
郭象又述而廣之儒術之迹熄而道家之言盛矣始秀
欲注莊嵇康曰此書詎復須注正是妨人作樂爾及成
示康曰殊復勝不又與康論養生辭難往復葢欲發康
髙致也康善鍛秀為之佐相對欣然傍若無人又與吕
安灌園於山陽康既被誅秀應本郡計入雒司馬昭問
曰聞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秀曰巢許狷介之士未達
堯心豈足多慕昭甚悦秀乃作思舊賦云余與嵇康吕
安居止接近其人並有不羈之才稽意逺而疏吕心曠而
放其後並以事見法嵇博綜伎藝於絲竹特妙臨當就
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之逝將西邁經其舊廬于時日
薄虞泉寒冰淒然隣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追想曩昔
游宴之好感音而嘆故作賦曰將命適於逺京兮遂旋
反而北徂濟黄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曕曠野之
蕭條兮息余駕乎城隅踐二子之遺跡兮厯窮巷之空
廬歎黍離之愍周兮悲麥秀於殷墟追古昔以懐今兮
心徘徊以躊躇棟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
斯之受罪兮嘆黄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
而彈琴託運遇于領㑹兮寄餘命於寸陰聽鳴笛之慷慨
兮妙聲絶而復尋佇駕言其將邁兮故援翰以寫心後
為散騎侍郎轉黄門侍郎散騎常侍在朝不任職容迹
而已卒於位
郭象者字子𤣥好老莊能清言太尉王衍深嘆異之曰聽
象語如縣河㵼水注而不竭然為人無行初秀著莊子
隠解惟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卒秀子幼不復綴緝遷
流于世象乃竊秀義以為已注惟自注秋水至樂二篇
及易馬蹄一篇其餘或㸃定文句而已其後秀義别本
出而不行至今惟行象注云(謹按晋書作故今有向郭二莊)
孫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無家屬於郡北山為土窟居
之夏則編草為裳冬則被髪自覆好讀易撫一絃琴見
者皆親樂之性無恚怒人或投諸水中欲觀其怒既出
便大笑時游人間或設衣食一無所受嘗住宜陽山有
作炭人見之知非常人與語登亦不應司馬昭聞之使
阮籍往觀既見與語亦不應嵇康又從之游三年問其所
圖終不答康每嘆息將别謂曰先生竟無言乎登乃曰
子識火乎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於用光人生而
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於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
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識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識寡
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子無求乎康不能用果遭非命乃
作幽憤詩曰昔慙栁下今愧孫登或謂登以魏晉去就
易生嫌疑故為嘿者也竟不知所終
劉伶字伯倫沛國人也貌甚寢放情肆志常以小宇宙
齊萬物為心與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不
以生産介意常乗鹿車携一壺酒使人荷鍤隨之謂死
便埋我嘗渴甚求酒於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諌曰君
酒太過非攝生之道伶曰吾不能自禁惟當祝鬼神自
誓爾便可具酒肉妻從之伶跪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為
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兒之言慎不可聽乃引酒御
肉隗然復醉與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奮拳而往伶徐曰
雞肋不足以當尊拳其人笑而止伶雖陶兀昏放而機
應不差未嘗厝意文翰惟著酒徳頌一篇其辭曰有大
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扄牖八荒
為庭衢行無轍迹居無室廬幙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
撡巵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
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
切齒陳説禮法是非鋒起(案毛本晉書作蜂起注一作鋒)先生於是方
捧甖承槽銜盃潄醪奮髯箕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
樂陶陶兀然而醉恍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
不見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嗜欲之感情俯觀萬
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羸之與
螟蛉嘗為建威㕘軍泰始初對策盛言無為之化時輩
皆以髙第得調伶獨以無用罷以夀終于家
議曰易曰天地閉賢人隠又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
陰長陽消臣弑君子弑父無復人道君子隠而已矣又
何必外形骸以自穢必如楚狂桑尸然後為達邪(原注莊子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
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莫然冇問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或
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户乎嗟來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
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夫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顔
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嵇康諸人皆以逸才不能
好遯遂為狂人老莊之術誤之也司馬氏父子方放弑
攘竊踵武操丕厭然自以為舜禹康乃非薄湯武謂皆
以臣弑君揭觸所忌其能免乎著論養生而卒殺身豈
知養生之道哉太上養心其次養生喪心病狂身死久
矣又奚養生為公和風度邁徃髙出物表重閉不泄古
之避世之士也至於被髪穴處草衣木食絶去倫𩔖委
棄世教雖自同無懷之民亦接輿之狂也歟
欽定四庫全書
續後漢書卷七十三上下 元 郝經 撰
列傳第七十上下
狂士
阮籍(從子修) 阮咸(子瞻孚)
阮籍字嗣宗丞相掾瑀之子也籍容貌瓌傑辭藻艷逸
志氣宏放傲然獨得或閉戸視書累月不出或登臨山
水經日忘歸博覧羣籍尤好老莊嗜酒善嘯能鼔琴當
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謂之癡惟族兄文業每歎異之
以為勝已籍嘗隨叔父至東都兖州刺史王昶請與相
見終日不交一言太尉蔣濟聞其有雋才而辟之籍詣
都亭奏記曰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徳據上台之位英豪
翹首俊賢抗足開府之日人人自以為掾屬辟書始下
而下走為首昔子夏在於西河之上而文侯擁篲鄒子處
黍谷之隂而昭王陪乗(原注劉向别録鄒衍在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穀鄒子居之
吹律而温至黍生今名黍谷方士傳言鄒子在燕其逰諸侯畏之皆郊迎而擁篲)夫布衣韋帶
之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禮下之者為道存也今
籍無鄒卜之道而有其陋猥見採擇無以稱當方將耕
於東臯之陽輸黍稷之餘稅負薪疲病足力不彊補吏
之召非所克堪乞廻謬恩以光清舉初濟恐籍不至得
記欣然遣卒迎之而籍已去濟大怒於是鄉親共喻之
乃就吏後謝病歸復為尚書郎未㡬而又以病免及曹
爽輔政召為叅軍籍以疾辭屏居田里歲餘爽誅司馬
懿以為從事中即懿卒司馬師復引為大司馬從事中
郎曹髦立封關内侯轉㪚騎常侍籍本有濟世志屬魏
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得全者由是不與世事常為
酣飲司馬昭欲為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
而止鍾㑹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
酣獲免及昭輔政籍從容言於昭曰籍平生曽逰東平
樂其風土昭大恱即拜東平相籍乗驢到郡壊府舍屏
障使内外相望法令清簡旬日而還昭引為大將軍從
事中郎有司言有子殺母者籍曰嘻殺父乃可至殺母
乎坐者怪其失言昭曰殺父天下之極惡而以為可乎
籍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殺父禽獸之𩔖也殺母禽獸
之不若衆乃恱服籍聞歩兵厨營人善釀有貯酒三百
斛乃求為歩軍校尉遺落世事雖去佐職恒逰府内朝
宴必與焉㑹昭讓九錫公卿將勸進使籍為其辭籍沉
醉忘作臨詣府使取之見籍方據桉醉眠使者以告籍
便書桉使冩之無所改竄辭甚清壯為時所重籍雖不
拘禮教然發言𤣥逺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終正與人
圍碁對者求止籍留與決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
血數升及將葬食一蒸肫飲酒二斗然後臨訣直言窮
矣舉聲一號又吐血數升毁瘠骨立殆致滅性裴楷往
弔之籍散髪箕踞醉而直視楷弔唁畢便去或問楷凡
弔者主哭客乃為禮籍既不哭君何為哭楷曰阮籍既
方外之士故不崇禮典我俗中之士故以軌儀自居各
得其志爾(原注晉書虞預雅好經史憎嫉𤣥虚謂阮籍裸袒比之伊川被髪)籍能為青
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弔籍作白眼
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齎酒挾琴造焉籍大恱乃見
青眼由是禮法之士疾之若讎司隸校尉何曽面質籍
於司馬昭坐曰卿縱情背禮敗俗之人今忠賢執政綜
核名實若卿之曹不可長也因謂昭曰公方以孝治天
下而聽阮籍以重哀飲酒食肉於公座何以訓人宜擯
之四裔無令汚染華夏昭愛籍才常擁䕶之籍嫂嘗歸
寧籍相見與别或譏之籍曰禮豈為我設邪鄰家少婦
有美色當鑪酤酒常詣婦飲酒醉便卧其側籍既不自
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
識其父兄徑往哭之盡哀而還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
車迹所窮輙慟哭而反嘗登廣武觀漢楚戰處嘆曰時
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登虎牢山望京邑而嘆於是賦豪
傑詩又著達莊論叙無為之貴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
與商略終古及棲神導氣之術登皆不應籍長嘯而退
至半嶺間聞有聲若鸞鳯之音響乎巖谷乃登之嘯也
遂歸又著大人先生傳其略曰世之所謂君子惟法是
脩惟禮是克手執圭璧足履繩墨行欲為目前檢言欲
為無窮則少稱鄉黨長聞隣國上欲圖三公下不失九
州牧獨不見羣蝨之處褌中逃乎深縫匿乎壊絮自以
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裩襠自以為得繩
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滅都羣蝨處於褌中而不能出
也君子之處域内何異於蝨之處褌中乎籍能屬文初
不留思作詠懐詩八十餘首為世所重宋顔延之齊沈
約皆為之註以為魏晉雜唱今存者十有七篇其詩曰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孤
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二妃
㳺江濵逍遥順風翔交甫遺珮環(原注列仙傳江妃二女珮兩明珠大如卵
㳺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說之不知其神也曰願請子之珮二女解與交甫去數十步忽然不見珮亦失之)婉
孌有芬芳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傾城迷下蔡容好
結中腸感激生憂思諼草樹蘭房膏沐為誰施其雨怨
朝陽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
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荆把
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况戀妻子疑
霜被野草歳暮亦云已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原注說苑
安陵君纒得寵於楚恭王江乙謂纒曰吾聞以財事人者財盡則交絶以色事人者華落則愛衰子安得長被
幸乎㑹王出獵江渚有火若雲蜺兕從南方來正觸王驂善射者射之兕死於車下王謂纒曰萬嵗後子將誰與
樂纒泣下沾衣曰大王萬歲之後臣將殉恭王乃封纒車下三百戸故江乙善謀安陵善知 龍陽君釣十餘
魚而棄因泣下王曰有所不安乎對曰無王曰然則何為涕出對曰臣始得魚甚喜後得益多而又欲棄前之
所得也今以臣兇惡而得拂枕席令爵至人君走人於庭避人於塗四海之内其美人甚多矣聞臣之得幸於
王畢褰裳而赴王臣亦曩之所得魚也亦將棄矣安得無涕出乎王乃布令敢言美人者族)夭夭桃
李花灼灼有輝光恱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盻發姿
媚交笑吐芬芳携手等歡愛宿昔同衣裳願為雙飛鳥
比翼共翺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天馬出西北由
來從東道春秋非有託富貴焉常保清露被臯蘭凝霜
霑野草朝為媚少年夕暮成醜老自非王子晉誰能常
美好登髙臨四野北望青山阿松柏翳岡岑飛鳥鳴相
過感慨懐辛酸怨毒常苦多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
求仁自得仁豈復嘆咨嗟開秋兆涼氣蟋蟀鳴牀幃感
物懐殷憂悄悄令心悲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㣲風
吹羅袂明月耀清輝晨雞唱髙樹命駕起旋歸平生少
年時輕薄好絃歌西逰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娛樂未終
極白日忽蹉跎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黄金百鎰盡
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昔聞東陵瓜近
在青門外連軫距阡陌子母相鉤帶五色耀朝日嘉賔
四靣㑹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布衣可終身寵禄豈
足賴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
林良辰在何許凝霜霑衣襟寒風振山岡𤣥雲起重隂
鳴鴈飛南征鶗鴂發哀音素質㳺商聲悽愴傷我心昔
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被褐懐珠玉顔閔相與期開軒
臨四野登髙望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千秋萬
歳後榮名安所之乃悟羨門子噭噭今自蚩徘徊蓬池
上還顧望大梁緑水揚洪波曠野奔茫茫走獸交橫馳
飛鳥相隨翔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隂
氣下㣲霜覊旅無疇匹俛仰懐哀傷小人計其功君子
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炎暑惟兹夏三旬將欲
移芳樹垂綠葉青雲自逶迤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差池徘
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願覩卒歡好不見悲别離灼灼西
隤日餘光照我衣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周周尚銜羽
蛩蛩亦念饑(原注韓子鳥有周周者首重而屈尾將欲飲於河則必顛乃銜羽而飲今人之所有飲不
足者不可以不索其羽矣 爾雅西北有比肩獸焉與卭卭岠虚比為卭卭岠虚齧甘草即有難卭卭岠虛負而走
其名謂之蹷)如何當路子磬折望所歸豈為誇譽名憔悴使心
悲寧與雀燕翔不隨黄鵠飛黄鵠游四海中路將安歸獨
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登高望
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日暮思親友
晤言用自寫北里多竒舞濮上有微音輕薄閒游子俯仰
乍浮沉㨗徑從狹路僶俛趨荒淫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
林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心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臯蘭
被徑路青驪逝駸駸逺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三楚多秀士
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為黄雀哀涕下
誰能禁(原注戰國策莊辛諫楚王曰郢必危矣王獨不見黄雀俯啄白粒仰棲茂樹鼓翅奮翼自以為與人無爭不知
夫公子王孫左挾彈右攝九以其頸為的晝㳺茂樹夕調酸醎黄雀其小者也蔡聖侯因是已南㳺髙陂北陟
巫山飲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魚左視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髙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受
命于宣繋已以朱絲而見之也蔡聖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因是已左州侯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夀陵君飯封禄之粟
載方府之金與之馳乎雲夢之中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不知夫穣侯方謀受命乎秦王填澠池之塞内投已
澠池塞之外襄王聞顔色變四體戰慄於是乃以執珪授之封以為陽陵君)景元四年卒年
五十四歳子渾字長成有父風少慕通達不飾小節籍
謂之曰仲容已豫吾流汝不得復爾太康中為太子庶
子卒從子修字宣子好易老善清言嘗有論鬼神有無
者皆以人死者有鬼修獨以為無曰今見鬼者云著生
時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論者服焉後伐社樹
或止之修曰若社而為樹伐樹則社移樹而為社伐樹
則社亡矣性簡任不修人事絶不喜見俗人遇便舍去
意有所思率爾牽裳不避晨夕至或無言但欣然相對
常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家便獨酣暢雖當世冨貴而皆
不顧家無儋石不以為慮王衍當時談宗自以論易略
盡然有所未了終莫能悟每云不知比沒當見能通之
者不衍族子敦謂衍曰阮宣子可與言衍曰吾亦聞之
但未知定何如爾及與修談言寡而㫖暢衍乃嘆服梁
國張偉志趣不常自隱於屠釣修愛其才而知其不真
偉後為黃門郎陳留内史果以偽敗修年四十餘未有
室家王敦與諸名士斂錢為婚慕之者求入錢不得敦
時為鴻臚卿謂修曰卿嘗無食鴻臚丞差有禄能作否
修曰亦復可爾耳遂為之轉太傅行參軍太子洗馬避亂
南行至西陽期思縣為賊所害年四十二
議曰蘇武李陵初為古詩髙簡雅質為西漢正體建安
中七子作而詞氣盛逮夫潘陸益尚才華古意始衰矣
惟東漢之十九首與阮籍之詠懐十七首託物寓興辭
㫖幽婉曠逸邁往如醉語無叙吐出真實髙風逺韻邈
不可及其後陶潛出於應璩(原注元好問詩文自警初學記貧門載應璩雜詩貧
子語富兒無錢可把撮耕日不得粟采彼南山葛簞瓢恒自在無用相呵喝文苑英華載璩三叟詞云昔有行
路人陌上見三叟年各百餘歳相對鉏禾莠駐車問三叟何以得此壽一叟前致詞量腹節所受中叟前致詞
夜卧不覆首下叟前致詞室内婦麄醜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長乆鍾嶸詩評謂淵明詩其源出於應璩然璩詩
世不多見宋人以璩百一詩較之謂淵明與璩全無闗涉殆未見前二詩邪大率前輩議論悉有依據譏評之
際不可不慎也)静深簡麗委運乗化悠然天地同流與籍作相
表裹於是為魏晉古詩之正厯齊梁南北隋唐至陳子
昻之感遇(原注三十八首)李白之古風(原注五十首)杜甫之諸詠懐
懐古韓愈之秋懐(原注十一首)栁宗元韋應物蘇軾黃庭堅
之諸五言雜體及朱熹之齋居感興(原注二十首)與近世元
好問之萬化如大路等其風格氣骨皆本於籍璩潛嗚
呼籍雖狂而其中藴蓄者如是乃為詩家規矩大匠亦
人豪也哉
阮咸字仲容父熈武都太守咸任達不拘與叔籍為竹
林之逰咸與籍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富而南阮貧
七月七日北阮盛曬衣服皆錦綺粲目咸以竿挂大布
犢鼻於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復爾耳仕為㪚
騎侍郎山濤舉咸典選曰阮咸貞素寡欲深識清濁萬
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職必絶於時武帝以咸躭酒虛
浮遂不用太原郭奕髙爽有識量知名於時少所推先
見咸心醉不覺嘆服咸居母䘮縱情越禮素幸姑婢姑
當歸夫家初云留婢既而從去時方有客咸聞之遽借
客焉追婢既及與婢累騎而還曽無愧容咸少解音律
善彈琵琶雖處世不交人事惟與親知絃歌酣宴特善
從子脩每以得意為歡諸阮皆飲酒咸至共集不復用
杯觴以大盆盛酒圓坐相向大酌更飲時羣豕來飲其
酒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飲之羣從昆弟莫不以放達為
行荀朂每與咸論音律自以為不及也疾之出補始平
太守卒二子瞻孚瞻字千里清虛寡欲讀書不甚硏求
而黙識其要與人談辨辭不足而㫖有餘善鼓琴人往
求聽不問貴賤長幼皆為彈之神氣沖和而不知向人
所在外兄潘岳每令鼓琴終日達夜無忤色由是莫不
嘆其恬憺不可榮辱矣司徒王戎嘗問瞻曰聖人貴名
教老莊明自然其㫖同異瞻曰將無同戎咨嗟良久即
命辟之時人謂之三語掾太尉王衍亦雅重之瞻常羣
行冒熱渇甚逆旅有井衆人競趨之瞻獨逡廵在後須
飲者畢乃進東海王越鎮許昌以瞻為記室參軍(原注晉書
瞻與王承謝鯤鄧攸俱在越府越與瞻等書曰禮年八歲出就外傅明始可以加師訓之則十年曰幼學明可
漸進先生之教也然學之所入淺體之所安深是以閑習禮容不如式瞻儀度諷誦遺言不若親承音㫖小兒
毗既無令淑之質不聞道徳之風望諸君時以閑豫周旋誨接)永嘉中為太子舍人瞻
素執無鬼論物莫能難每自謂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
有一客通名詣瞻寒温畢與談名理客甚有才辨良久
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聖
賢所共傳君何獨得言無僕即鬼也於是變為異形須
臾消滅瞻黙然意色大惡後歲餘病卒年三十孚字遥
集其母即姑婢也孚始生其姑取王延壽魯靈光殿賦
曰胡人遥集於上楹而以字焉初辟太傅府遷騎兵屬
避亂南渡元帝以為安東參軍蓬髪飲酒不以國務嬰
心時帝既用申韓以救世而孚軰未能改故不以事任
處之轉丞相從事中郎終日酣縱恒為有司所按帝每
優容之琅邪王裒為車騎將軍鎮廣陵髙選綱佐以孚
為長史帝謂曰卿既統軍府郊壘多事宜節飲也對曰
陛下不以臣不才委之以戎旅之重臣僶俛從事不敢有
言者竊以今王莅鎮威風赫然皇澤遐被賊冦斂迹氛
祲既澄日月自朗臣何可爝火不息正應端拱嘯詠以
樂常年爾遷黃門侍郎㪚騎常侍嘗以金貂換酒復為
所司彈劾帝宥之轉太子庶子左衛率領屯騎校尉明
帝即位遷侍中從平王敦賜爵南安縣侯轉吏部尚書
領東海王師稱疾不拜詔就家用之尚書令郗鍳以為
非禮帝曰就用之誠不快不爾便廢才矣時卞壼當官
勤恪而孚以曠逹自髙每謂壼曰卿恒無閑泰常如銜
瓦石不亦勞乎壼曰諸君以道德恢宏風流相尚執鄙
吝者非壼而誰於是貴逰子弟多慕孚及王澄謝鯤之
徒為逹壼正色於朝曰悖禮傷教罪莫斯甚中朝傾覆
實此之由欲推奏之王導庾亮不從乃止聞者莫不折
節而孚自若也及帝疾大漸温嶠入受顧命過孚要與
同行升車乃告之曰主上遂大漸江左危弱實資羣賢
共康世務卿時望所歸今欲屈卿同受顧託孚不答固
求下車嶠不許垂至臺門告嶠内廹求暫下便徒走還
家(原注晉書初祖約性好財孚性好屐同為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詣約見正料財物客至不能盡屏餘両小
簏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孚正見孚蠟屐且嘆曰未知一生當着㡬量屐神色甚閒暢於是勝負始分)
咸和初拜丹陽尹時太后臨朝政出舅族孚謂所親曰
今江東雖累世而年數實淺主幼時艱運終百六而庾
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觀之將兆亂矣㑹廣州刺史劉
顗卒遂苦求出王導等以孚踈放非京尹才乃除都督
交廣寧三州軍事鎮南將軍領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
假節未至鎮卒年四十九無何蘇峻作逆識者以孚為
知機無子從孫廣嗣
議曰夫有無不足以論道正始以來崇尚老莊凡物一
歸於無任適放散闡然以為樂故脩既為無鬼之說而
瞻遂為無鬼之論為客所苦失意而死則心魄之所未
安而致之也鬼神者道之妙用聖人罕言惟於易大傳
言其情狀曰精氣為物游魂為變隂陽不側而妙萬物
最為深切著明陽之動而信聚而為精則神之所為也
隂之反而歸變而之化則鬼之所為也屈信於天地人
物之間而不滯於天地人物者也為隂陽造化而不滯
於隂陽造化者也建立無窮天地萬物消沉無窮天地
萬物其迹遍天下而卒莫見其迹其功盖天下而不自
以為功故能為天地無窮之覆載日月無窮之照臨寒
暑無窮之變化風雷無窮之震盪雨露無窮之膏潤水
火無窮之燥濕峙山嶽流川瀆徴聲色藴臭味以為天
地無窮之用其在於人一慮之起神之為也一慮之滅
鬼之為也一呼之來神之為也一吸之往鬼之為也一
生之長神之為也一死之消鬼之為也至於疾痛疴癢
喜怒哀樂作息語黙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皆其所為於
是為男女夫婦無窮之别父子兄弟無窮之親君臣上
下無窮之分仁義禮智無窮之理禮樂刑政無窮之法
治亂得失無窮之業古今存亡無窮之迹權運世操倚
伏制興衰柄成壊機榮辱統是非辯邪正以為斯人無
窮之用故鬼神者三才之機要幽明之槖籥名教之紀
綱也豈可謂為無鬼乎夫道體藏於静隂鬼反為神之
質神則無方而鬼則有體若瞻者一狂生爾烏足以語
是哉孔子謂子路未知人焉知鬼子路聖門髙弟且猶
不知瞻又豈能知哉惟其不知遂謂之無爾且世俗之
謂鬼者人死而精魄不化有聲而無形爾修瞻諸狂方
放心遺形雖其身之生亦以為贅又况其死者乎故斷
然謂之無也精變而為神魄化而為鬼理之常也氣盛
而彊死精爽則不化理之變也故有馮物為聲儷形為
影之鬼焉斷木之餘蒸而為菌戰陣之血雨而為燐有
時而然不可以為常也故謂之無鬼不知鬼者也謂人
之死皆為鬼不知人者也
欽定四庫全書
續後漢書卷七十三下上 元 郝經 撰
列傳第七十下上
狂士
王戎(從弟衍衍弟澄)
王戎字濬沖琅邪臨沂人也祖雄幽州刺史父渾涼州
刺史貞陵亭侯(原注裴松之曰案王氏譜雄字元伯太保祥之宗也 魏名臣奏議載安定太
守孟達薦雄曰臣聞明君以求賢為業忠臣以進善為效故易稱㧞茅連茹𫝊曰舉爾所知臣不自量竊慕其
義臣昔以人乏謬充備部職時涿郡太守王雄為西部從事與臣同僚雄天性良固果而有謀歴試三縣政成
人和及在近職奉宣威恩懐柔有術清慎持法臣往年出使經過雄郡自説受陛下㧞擢之恩常勵莭精心奉
恩投命為效言辭激揚情趣欵惻臣雖愚闇不識真偽以謂雄才兼資文武忠烈之性踰越倫軰今涿郡領户
三千孤寡之家參居其半北有守兵藩衛之固誠不足舒雄智力展其勤幹也臣受恩深厚無以報國不勝慺
慺淺見之情謹冒陳聞詔曰昔蕭何薦韓信鄧禹進吳漢惟賢知賢也雄有膽智技能文武之姿吾宿知之今
便以參散騎之選方使少在吾門下知指歸便大用之矣天下之士欲使皆先歴𣪚騎然後出據州郡是吾本
也遂遷𣪚騎常侍後為幽州刺史子渾涼州刺史次乂平北將軍司徒安豐侯戎渾之子太尉武陵侯衍荆州
刺史澄皆乂之子)戎幼頴悟神彩秀徹視日不眩裴楷見而目
之曰戎眼爛爛如巖下電(原注晉書戎年六七嵗於宣武場觀戱猛獸在檻中虓吼
震地衆皆奔走戎獨立不動神色自若魏明帝於閣上見而竒之又嘗與羣兒戱於道側見李樹多實競趣之
戎獨不往或問其故戎曰樹在道邉而多子必苦李也取之信然)阮籍與渾為友戎少
籍二十嵗而籍與之交籍每適渾俄頃輙去過視戎良
久乃出謂渾曰濬沖清賞非卿倫也與卿言不如與阿
戎談及渾卒於涼州故吏賻贈數百萬戎辭不受由是
顯名為人短小任率不脩威儀善發談端賞其要會(原注
晉書朝賢嘗上已禊洛或問王濟曰昨遊有何勝談濟曰張華善説史漢裴頠論前言往行衮衮可聽王戎談
子房季札之間超然𤣥箸其為識鍳所賞如此戎嘗與阮籍飲兖州刺史劉昶在坐籍以酒少酌不及昶昶無
恨色戎異之他日問籍曰彼何如人也答曰勝公榮不可不與飲若減公榮則不敢不共飲惟公榮可不與飲
公榮昶字也)與阮籍為竹林之遊戎嘗後至籍曰俗物已復
來敗人意戎笑曰卿輩意亦復易敗爾鍾㑹伐漢與戎
别問計戎曰道家有言為而不時非成功難保之難也
及㑹敗以戎為知言襲父爵辟相國掾晉武簒代歴吏
部黄門郎散騎常侍河東太守荆州刺史坐遣吏脩園
宅應免官詔以贖論遷豫州刺史加建威將軍詔率所
部伐吳戎遣參軍羅尚劉喬領前鋒進攻武昌吳將楊
雍孫述江夏太守劉朗各率衆詣戎降戎督大軍臨江
吳牙門將孟泰以蘄春邾二縣降吳平進爵安豐縣侯
增邑六千戶賜絹六千疋戎渡江綏慰新附宣揚威恵
吳光祿勲石偉方直不容皓朝稱疾歸家戎嘉其清節
表薦之詔拜偉為議郎以二千石禄終其身荆土悦服
徴為侍中南郡太守劉肇賂戎筒中細布五十端為司
𨽻所糾以知而未納故得不坐帝謂朝臣曰戎豈懐私
茍得者正當不欲為異爾帝雖有是言然大貶於清議
後遷光禄勲吏部尚書以母憂去職性至孝不拘禮制
飲酒食肉或見奕碁而容貌毁瘁殆不能起裴頠往弔
之謂人曰若使一慟能傷人濬沖不免滅性之譏也時
和嶠亦居父䘮以禮法自持量米而食哀毁不踰於戎
帝謂劉毅曰和嶠毁頓過禮使人憂之毅曰嶠雖寢苫
食粥乃生孝爾至於王戎所謂死孝陛下當先憂之戎
先有吐疾居䘮増甚帝遣醫療之并賜葯物又斷賔客
楊駿輔政拜太子太傅駿誅東安公繇專斷刑賞威震
外内戎戒繇曰大事之後宜深逺之繇不從果得罪轉
中書令加光禄大夫給恩信五十人遷尚書左僕射領
吏部戎始為甲午制凡選舉皆先治民然後授用司𨽻
傅咸奏戎曰書稱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今内外羣
官居職未朞而戎奏還既未定其優劣且送故迎新相
望道路巧詐由生傷農害政戎不仰依堯舜典謨而驅
動浮華虧敗風俗非徒無益乃有大損宜免戎官以敦
風俗戎與賈郭通親竟得不坐尋轉司徒茍媚取容愍
懐太子之廢竟無一言匡諌裴頠戎之壻也頠誅戎坐
免官齊王冏起義孫秀録戎於城内趙王倫世子欲取
戎為尚書令倫誅得釋而河間王顒遣使説成都王頴
舉兵誅齊王冏檄至冏謂戎曰孫秀作逆天子幽逼孤
糾合義兵掃除元惡臣子之節信著神明二王聽讒構
造大難當頼忠謀以濟不協戎曰公首舉義衆匡定大
業開闢以來未始有也然論功報賞不及有勞朝野失
望人懐二志今二王帶甲百萬其鋒不可當若以王就
第不失故爵委權崇讓此求安之䇿也冏黨葛旟怒曰
漢魏以來王公就第寧有得保妻子乎戎可斬羣僚震悚
戎偽葯發堕厠得免以王室方亂規依囬避禍不為謇
諤及典銓選未嘗進寒素退虗偽但户調門選而已尋
拜司徒雖位鼎司而委事寮屬閒乗小馬從便門出遊
見者不知其三公也故吏多至大官道路相遇輙避之
性好利置園田水碓周徧天下積聚錢貨不知紀極每
自執牙籌晝夜計算恒若不及而儉嗇不自奉養人目
為餮虜其女適裴頠貸錢數萬久而不還及來歸寜戎
色不悦女遽還之從子将婚戎遺其一單衣婚訖而便
責取家有好李常出貨之恐人得種乃鑚其核其鄙吝
如此車駕西遷戎出奔郊野在危難間方接鋒刃談笑
自若召親賔歡宴竟日永興二年卒於郟縣年七十二
諡曰元戎有人倫風鍳常目山濤如璞玉渾金皆欽其
寳莫知名其器王衍神姿髙徹如瑶林瓊樹自然是風
塵表物謂頠拙於用長荀朂工於用短陳道寧謖謖(謹案
晉書作□□注一本作□□)如束長竿族弟敦有高名戎惡之敦毎
候戎輙託疾不見敦後果為逆嘗經黄公酒壚下顧謂
後車客曰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酣暢於此竹林之遊
亦豫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為時所覊紲今日視之雖
近邈若山河初孫秀為琅邪郡吏求品於鄉議戎從弟
衍將不許戎勸品之及秀得志朝士有宿怨者皆被誅
而戎衍獨得免子萬有美名少而大肥戎令食糠而肥
愈甚年十九卒有庻子興戎所不齒以從弟陽平太守
愔子為嗣及元帝渡江戎諸宗族益盛澄導綏敦𤣥皆
為將相及太保祥太尉衍并戎號琅邪八王云王衍字
夷甫神情明秀風姿詳雅總角嘗造山濤濤嗟嘆良久
既去目送之曰何物老嫗生寜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
未必非此人也父乂為平北將軍常有公事使行人列
上不時報衍年十四在京師造僕射羊祜申陳事狀辭
甚清辯祜不以為然而衍無屈下之色祜曰敗俗傷化
必此人也楊駿欲以女妻衍衍耻之遂佯狂自免武帝
聞其名問戎曰夷甫當世誰比戎曰未見其比當從古
人中求爾泰始八年詔舉竒才可以安邊者衍初好論
從横之術故尚書盧欽舉為遼東太守不就於是絶口
不論世事惟雅詠𤣥虗而已(原注晉書衍嘗因宴集為族人所怒舉樏擲其靣衍
初無言引王導共載而去然心不能平在車中攬鏡自照謂導曰爾看吾目光乃在牛背上矣)父卒於
北平送故甚厚為親識所借貸因捨之數年之間家資
磬盡出就雒城西田園而居後為太子舍人遷尚書郎
出補元城令終日清談而縣務亦理入為中庻子黄門
侍郎衍既有盛才明悟若神常自比子貢妙于𤣥言惟
談老莊聲名籍甚傾動當世每捉玉柄麈尾與手同色
義理有所不安随即改更世號口中雌黄朝野翕然謂
之一世龍門後進之士莫不景慕選舉登朝皆以為稱
首矜高浮誕遂成風俗(原注晉書衍嘗䘮幼子山簡弔之衍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
何至於此衍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於情然則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慟衍妻郭氏賈后之姻
也藉中宮之勢剛愎貪戾聚斂無厭好干預人事衍患之而不能禁時有鄉人幽州刺史李陽京師大俠也郭
氏素憚之衍謂郭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陽亦謂不可郭氏為之小損衍疾郭之貪鄙故口未嘗言錢郭欲試
之令婢以錢繞牀使不得行衍晨起見錢謂婢曰舉阿堵物却其措意如此)後歴北軍中候
中領軍尚書令女為愍懷太子妃太子為賈后所誣衍
懼禍自表離婚賈后既廢有司奏衍曰衍與司徒梁王
肜書冩呈皇太子手與妃及衍書陳見誣之狀肜等伏
讀辭旨懇惻衍備位大臣應以義責太子被誣得罪衍
不能守死即求離婚得太子手書隱蔽不出志在苟免
無忠謇之操宜加顯責以厲臣莭可禁錮終身從之衍
素輕趙王倫及倫簒位陽狂斫婢以自免倫誅拜河南
尹轉尚書又為中書令齊王冏有匡復功專權自恣公
卿皆為之拜衍獨長揖焉以病去官成都王頴以衍為
中軍師累遷尚書僕射領吏部後拜尚書令司空司徒
衍雖居宰輔之重不以經國為念而思自全之計説東
海王越曰中國已亂當頼方伯宜得文武兼資以任之
乃以弟澄為荆州族弟敦為青州因謂澄敦曰荆州有
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
以為三窟矣及石勒王彌㓂京師以衍都督征討諸軍
事持莭假黄鉞以距之衍使前將軍曹武左衛將軍王
景擊勒等敗之獲其輜重遷太尉尚書令如故封武陵
侯辭封不受時雒陽危逼多欲遷都以避其難而衍獨
賣車牛以安衆心越討茍晞衍以太尉為太傅軍司及
越卒衆共推衍為元帥衍以賊冦蜂起懼不敢當曰今
日之事安可以非才處之俄而為石勒所破勒呼王公
與之相見問衍以晉故衍為陳禍敗之由云計不在已
且少無宦情不豫世事因勸勒稱尊號冀以自免勒怒
曰君少壯登朝名蓋四海身居重任至於白首何得言
無宦情邪破壞天下非君而誰使左右扶出謂其黨孔
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此輩人當可活不萇曰彼
皆晉之王公必不為我盡力勒曰要不可加以鋒刃夜
使排墻填殺之時年五十六衍將死顧左右言曰吾曹
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虗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
至今日復誰咎哉王敦過江常稱之曰夷甫處衆中如
珠玉在瓦石間顧愷之作畫賛亦稱衍巖巖清峙壁立
千仞其為人所尚如此子𤣥字眉子少慕簡曠亦有俊
才與衛玠齊名荀藩以為陳留太守屯尉氏𤣥素名家
有豪氣荒弊之時人情不附將附祖逖為盜所害初正
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
無為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隂陽恃以
化生萬物恃以成形賢者恃以成徳不肖恃以免身故
無之為用無爵而貴矣於是流俗放蕩不尊儒術阮籍
諸人素有高名競談浮虗蔑棄禮法尸禄躭寵仕不事
事至衍而聲譽大盛尤尚清談位高勢重不以物務自
嬰遂相倣效風教陵遲裴頠乃著崇有論以譏衍不以
為然攻難交至莫能屈頠(原注晉書裴頠𫝊崇有論曰夫緫混羣本宗極之道也方
以族異庻𩔖之品也形象著分有生之體也化感錯綜理迹之原也夫品而為族則所禀者偏偏無自足故憑
乎外資是以生而可尋所謂理也理之所體所謂有也有之所須所謂資也資有攸合所謂宜也擇乎厥宜所
謂情也識智既授雖出處異業黙語殊塗所以寳生存宜其情一也衆理並而無害故貴賤形焉失得由乎所
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賢人君子知欲不可絶而交物有會觀乎往復稽中定務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
力任勞而後饗居以仁順守以恭儉率以忠信行以敬讓志無盈求事無過用乃可濟乎故大建厥極綏理羣
生訓物垂範於是乎在斯則聖人為政之由也若乃淫抗陵肆則危害萌矣故欲衍則速患情佚則怨博擅恣
則興攻專利則延㓂可謂以厚生而失生者也悠悠之徒駭乎若兹之釁而尋艱爭所緣察夫偏質有弊而覩
簡損之善遂闡貴無之議而建賤有之論賤有則必外形外形則必遺制遺制則必忽防忽防則必忘禮禮制
弗存則無以為政矣衆之從上猶水之居器也故兆庻之情信於所習習則心服其業業服則謂之理然是以
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切之務分宅百姓各授四職能令稟命之者不肅而安忽然忘異莫有遷志况於
據在三之尊懷所隆之情敦以為訓者哉斯乃昏明所階不可不審夫盈欲可損而未可絶有也過用可莭而
未可謂無貴也葢有講言之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稱空無之美形器之故有徴空無之義難檢辯巧之文可
悦似象之言足惑衆聽眩焉溺其成説雖頗有異此心者辭不獲濟屈於所狎因謂虚無之理誠不可盖唱而有
和多往弗反遂薄綜世之務賤功烈之用高浮游之業卑經實之賢人情所殉篤夫名利於是文者衍其辭訥
者讃其㫖染其衆也是以立言藉於虛無謂之𤣥妙處官不親所司謂之雅逺奉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達故砥
礪之風彌以陵遲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凟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裸裎
言笑忘宜以不惜為𢎞士行又虧矣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穢雜之弊甄舉静一之義有以令人釋然自夷
合於易之損謙艮莭之旨而静一守本無虗無之謂也損艮之屬蓋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為體守本無也
觀老子之書雖博有所經而云有生於無以虗為主偏立一家之辭豈有以而然哉人之既生以保生為全全
之所階以順感為務若味近以虧業則沉溺之釁興懷末以忘本則天理之真滅故動之所交存亡之會也夫
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無於有非有是以申縱播之累而著貴無之文將以絶所非之盈謬存大善之中莭
収流遁於既過反澄正於胸懷宜其以無為辭而旨在全有故其辭曰以為文不足若斯則是所寄之塗一方
之言也若謂至理信以無為宗則偏而害當矣先賢達識以非所滯示之深論惟班固著難未足折其情孫卿
揚雄大體抑之猶偏有所許而虗無之言日以廣衍衆家扇起各列其説上及造化下被萬事莫不貴無所存
僉同情以衆固乃號凡有之理皆義之卑者薄而鄙焉辯論人倫及經明之業遂易門肆頠用矍然申其所懷
而攻者盈集或以為一時口言有客幸過咸見命著文擿列虗無不允之徴若未能每事釋正則無家之義弗
可奪也頠退而思之雖君子宅情無求於顯及其立言在乎逹旨而已然去聖久逺異同紛糾茍少有彷彿可
以崇濟先典扶明大業有益於時則惟患言之不能焉得静黙及未舉一隅略示所存而已哉夫至無者無以
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生而必體有則有遺而生虧矣生以有為已分則虗無是有之所謂遺者也故養既
化之有非無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衆非無為之所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然不可以制事以
非事謂心為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謂匠非有也是以欲収重泉之鱗非偃
息之所能獲也隕高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也審投弦餌之用非無知之所能覧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
也虗無奚益於已有之羣生哉)永嘉末元帝渡江王𨗳為鎮東司馬陳
頵遺𨗳書曰中華所以傾弊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
而後實事浮競驅馳互相貢薦言重者先顯言輕者後
叙遂相波扇乃至陵遲加有莊老之俗傾惑朝廷養望
者為宏雅政事者為俗人王職不卹法物廢墜夫欲制
逺先由近始今宜改張明賞信罰㧞卓茂於宻縣顯朱
邑於桐鄉然後大業可舉中興可冀爾(原注後漢書卓茂以儒術舉為
侍郎遷宻令勞心諄諄視人如子舉善而口無惡言吏人親愛之而不忍欺之光武即位先訪求茂以為太傅
封褒徳侯 漢書朱邑為舒桐鄉嗇夫亷平不苛以愛利為行未嘗笞辱人存問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
民愛敬焉遷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神爵元年卒天子閔惜下詔稱揚曰大司農邑廉潔守節退
食自公亡疆外之交束脩之饋可謂淑人君子遭離凶災朕甚憫之其賜邑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𨗳
不從由是江左流風益盛永和中桓温北伐過淮泗踐
北境與諸僚屬登平乘樓眺望中原嘅然嘆曰遂使神
州陸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袁宏曰
運有廢興豈必諸人之過温作色曰昔劉景升有千斤
大牛噉芻豆十倍常牛負重致逺曽不若一羸㹀魏武
入荆州殺以享軍意在宏也坐中皆失色時謝安當國
猶尚清談不恤典禮至於期功之䘮不廢絲竹嘗與王
羲之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志羲之曰夏禹憂勤手
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思自效而
虗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安曰秦任商鞅二
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王坦之聞之乃作廢莊論以諷
安亦弗悛以及於亡(原注晉書王坦之傳廢莊論曰荀卿稱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揚雄
亦曰莊周放蕩而不法何晏云鬻莊軀放𤣥虗而不周乎時變三賢之言逺有當乎夫獨構之唱唱虗而莫和
無感之作義偏而用寡動人由於兼忘應物在乎無心孔父非不體逺以體逺故用近顔子豈不具德以徳備
故膺教胡為其然哉不獲已而然也夫自足者寡故理懸於羲農徇教者衆故義申於三代道心惟㣲人心惟
危吹萬不同孰知正是雖首陽之精三黜之智摩頂之甘落毛之愛枯槁之生負石之死格諸中庸未入乎道
而况下斯者乎先王知人情之難肆懼違行以致訟悼司徹之貽悔審褫帶之所緣故陶鑄羣生謀之未兆每
攝其契而為莭焉使夫敦禮以崇化日用以成俗誠存而邪忘利損而競息成功遂事百姓皆曰我自然盖善
闇者無怪故所遇而無滯執道以離俗孰踰於不達語道而失其為者非其道也辯徳而有其位者非其徳也
言黙所未究况揚之以為風乎且即濠以尋魚想彼之我同推顯以求隱理得而情昧若夫莊生者望大庭而
撫契仰彌高於不足寄積想於三篇恨我懐之未盡其言譎詭其義恢誕君子内應從我游方之外衆人因藉
以為弊薄之資然則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多莊生之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故曰魯酒薄而邯鄲圍莊生
作而風俗頽禮與浮雲俱征偽與利蕩並肆人以克己為恥士以無措為通時無履徳之譽俗有蹈義之愆驟
語賞罰不可以造次屢稱無為不可與適變雖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昔漢隂丈人脩渾沌之術孔子以
為識其一不識其二莊生之道無乃𩔖乎與夫如愚之契何殊問哉若夫利而不害天之道也為而不争聖之
徳也羣方所資而莫知誰氏在儒而非儒非道而有道彌貫九流𤣥同彼我萬物用之而不既亹亹日新而不
朽昔吾孔老固已言之矣)衍弟澄字平子生而警悟雖未能言見人
舉動便識其意衍尤重之(原注晉書衍妻郭氏性貪鄙令婢路上擔糞澄年十四諌
郭郭大怒謂澄曰昔夫人臨終以小郎屬新婦不以新婦屬小郎將杖之澄曰安有王夷甫妻尋路拾馬糞者
乎遂踰牕而走)王敦庾敳為人士目曰阿平第一子嵩第二處
仲第三澄嘗謂衍曰兄形似道而神峰太雋衍曰誠不
若卿落落穆穆然也有經澄所目者衍不復有言輙云
已經平子矣累遷成都王頴從事中郎頴嬖豎孟玖譖
殺陸機兄弟天下切齒澄發玖私姦頴乃誅之莫不稱
快及頴敗東海王越請為司空長史以迎大駕勲封南
郷侯遷建威將軍雍州刺史不之職時王敦謝鯤庾敳
阮脩皆為衍所親善號為四友而亦與澄狎又有光逸
胡母輔之等亦豫焉酣讌縱誕窮歡極樂惠帝末衍白
越以澄為荆州刺史持莭都督領南蠻校尉敦為青州
衍因問以方略敦曰當臨事制變不可豫論澄辭義鋒
出算略無方一坐嗟服澄將之鎮送者傾朝見樹上鵲
巢便脱衣上樹探鷇而㺯之神氣蕭然傍若無人劉琨
謂澄曰卿形雖散朗而内實動俠以此處世難得其死
澄黙然不答澄既至鎮日夜縱酒不親庻事雖冦戎急
務亦不經懷擢順陽人郭舒以為别駕委以州府時京
師危逼澄率衆將勤王而飄風折其莭柱㑹王如冦襄
陽澄前鋒至宜城遣使詣山簡為如黨嚴嶷所獲嶷偽
使人從襄陽來而問之曰襄陽㧞未答曰昨旦破城已
獲山簡乃隂緩澄使令得亡去澄聞襄陽䧟以為信然
遂還既而恥之託糧運不繼委罪長史蔣俊而斬之巴
蜀流人散在荆湘者與土人忿争遂殺縣令屯聚樂郷
澄使成都内史王機討之賊請降澄偽許之既而襲之
於寵洲以其妻子為賞沉八千餘人於江中於是益梁
流人四五萬家俱反推杜弢為主南破零桂東掠武昌
敗王機於巴陵澄亦無懼意但與機日夜縱酒投壺博
戲殺富人李才取其家資以賜郭舒南平太守應詹驟
諌不聽於是上下離心望實俱損猶傲然自得後率衆
擊杜弢次於作塘山簡參軍王沖叛於豫州自稱荆州
刺史澄懼使杜𬎼守江陵澄遷於孱陵尋奔沓中郭舒
諫曰使君臨州雖無異政未失衆心今西収華容向義
之兵足以擒此小醜奈何自棄澄不從初澄命武陵諸
郡同討杜弢天門太守扈瓌次於益陽武陵内史武察
為其郡吏所害瓌以孤軍引還澄怒以杜曽代瓌夷陵
(謹案晋書脫陵字)袁遂瓌故吏也託為瓌報仇遂舉兵逐曽自
稱平晉將軍澄使司馬毌丘邈討之為遂所敗㑹元帝
徴為軍諮祭酒於是赴召時王敦為江州鎮豫章澄過
詣敦澄夙有盛名出於敦右士庻莫不傾慕兼勇力絶
人為敦所憚澄猶以舊意侮敦敦益忿怒請澄入宿隂
欲殺之而澄左右二十人持鉄馬鞭為衛澄手嘗捉玉
枕以自防故敦未得發後敦賜澄左右酒皆醉借玉枕
觀之因下牀而謂澄曰何與杜弢通信澄曰事自可騐
敦欲入内澄手引敦衣至於絶帶乃登於梁因罵敦曰
行事如此殃將及矣敦令力士路戎搤殺之時年四十
四載尸還其家劉琨聞澄死歎曰澄自取之及敦平澄
故吏佐著作郎桓稚上表理澄請加贈諡詔復澄本官
諡曰憲長子詹早卒次子徽右軍司馬
議曰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也者幾希庻民去之
君子存之存之則人道在所以為人也去之則人道亡
雖人而不足以為人矣故君子之存之也始則窮理盡
性以至命中則動心忍性以立命終則存心養性以俟
命然心為甚所以主乎性而統夫人者也敬慎操持而
不放則常存心存則人道存矣自王何崇尚清談祖述
虛無至二王當國率天下而放心遺形以敢廢禮壞法
削去䋲檢者為高於是君臣父子男女夫婦之倫盡亡
仁義道德禮樂刑政之典盡廢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
子孟軻高光昭烈孔明之脩理維持者委地而不復存
天下遂無人道中國於是乎亡矣嗚呼凡學術之不適
實用祗為高深迂逺而不切者皆殺天下誤後世者也
有國君人者可不辨哉可不慎哉
欽定四庫全書
續後漢書卷七十三下下 元 郝經 撰
列傳苐七十下下
狂士
樂廣 謝鯤 胡母輔之(子謙之) 畢卓 光逸
衛玠 王濟
樂廣字彥輔南陽淯陽人也父方參征西將軍夏侯𤣥
軍事廣時年八嵗𤣥嘗見廣在路因呼與語還謂方曰
向見賢郎神姿朗徹當為名士卿家雖貧可令專學必
能大卿門户方早卒廣孤貧僑居山陽人無知者性冲
澹與物無競尤善談論每以約言析理裴楷嘗引廣共
談自夕申旦嘆曰吾不如也王戎為荆州刺史聞廣為
夏侯𤣥所賞乃舉為秀才楷又薦廣於賈充遂辟太尉
掾轉太子舍人尚書令衛瓘逮與正始中諸名士談論
見廣竒之曰自昔諸賢既沒常恐㣲言將絶而今乃復
聞斯言於君矣命諸子造焉曰此人之水鏡見之瑩然
若披雲霧而覩青天也王衍自言與人語甚簡及見廣
便覺已之煩其為有識嘆美如此出補元城令遷中書
侍郎轉太子中庻子累遷侍中河南尹廣善清言而不
長於文筆將讓尹請潘岳為表岳曰當得君意廣乃作
二百句語述己之志岳因次比便成名筆時人咸云若
廣不假岳之筆岳不取廣之旨無以成斯美也(原注晉書嘗有
親客久濶不復來廣問其故荅曰前在坐䝉賜酒方飲見盃中有蛇意甚惡之既飲而疾於時河南㕔事壁有
角漆畫作蛇廣意盃中蛇即角影也復置酒於前處謂客曰酒中復有所見否荅曰復見如初廣乃告以角
影客豁然意解沉疴頓愈衛玠總角時嘗問廣夢廣云是想玠曰神形所不接而夢豈想耶廣曰因也玠思之
經日不得遂以成疾廣聞故命駕為剖析之玠病即愈廣嘆曰此賢胸中當必無膏肓之疾)廣所在
為政無當時譽每去職遺愛為人所思凡論人必先稱
其所長則所短不言自見人有過先盡𢎞恕然後善惡
自彰廣與王衍俱宅心事外名重於時故天下言風流
者以王樂稱首(原注晉書廣少與𢎞農楊凖相善凖二子喬髦皆知名凖使先詣裴頠頠性𢎞
方愛喬有高韻謂凖曰喬當及卿髦少減也又使詣廣廣性清淳愛髦有神檢謂凖曰喬自及卿髦亦自清出
凖笑曰我二兒之優劣乃裴樂之優劣也)是時王澄胡母輔之等皆任放為
逹或至裸體者廣聞而笑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必乃
爾値世道多虞朝章紊亂清已中立任誠保素時人莫
見其際焉(原注晉書先是河南官舍多妖怪前尹皆不敢處正寢廣居之不疑嘗外户自閉左右皆
驚廣獨自若顧見牆有孔使人掘牆得狸而殺之其怪遂絶)愍懷太子之廢詔故臣
不得辭送皆不勝憤嘆冒禁拜辭司𨽻校尉滿奮敕河
南中部収縳送獄廣即觧遣衆為廣危懼孫琰説賈謐
曰前以太子罪惡有斯廢黜其臣不懼嚴詔冒罪而送
今若繫之是彰太子之善不如釋去謐然其言廣故得
不坐遷吏部尚書左僕射後安東王繇當為僕射轉廣
為右僕射領吏部代王戎為尚書令始戎薦廣而終踐
其位時人美之成都王頴廣之壻也及與長沙王乂遘
難廣既處朝望羣小讒謗之乂以問廣廣神色不變徐
答曰廣豈以五男易一女乂猶以為疑廣竟以憂卒三
子凱肇謨凱字𢎞緒大司馬齊王掾參驃騎將軍事肇
字𢎞茂太傅東海王掾雒陽䧟兄弟相擕南渡江謨字
𢎞範征虜將軍吳郡内史
謝鯤字幼輿陳國陽夏人也祖纉典農中郎將父衡國
子祭酒鯤少知名通簡有髙識不脩威儀好易老能歌
善鼔琴王衍嵇紹並竒之永興中長沙王乂輔政時有
疾鯤者言將出奔乂欲鞭之鯤解衣就罰曽無忤容既
捨之又無喜色太傅東海王越辟為掾任達不拘尋坐
家僮取官藁除名于時名士王𤣥阮脩之徒並以鯤初
登宰府便至黜辱為之嘆恨鯤聞之方清歌鼔琴不以
屑意鄰髙氏女有美色鯤嘗挑之女投梭折其兩齒時
人為之語曰任達不已㓜輿折齒鯤聞之傲然長嘯曰
猶不廢我嘯歌轉參軍事鯤以時方多故乃謝病去職
避地于豫章(原注晉書鯤嘗行經空亭中夜宿此亭舊每殺人將曉有黄衣人呼鯤字令開戶鯤
澹然無懼色便於忩中度手牽之胛斷視之鹿也尋血獲焉爾後此亭無復妖怪)左將軍王敦
引為長史以討杜弢功封咸亭侯母憂去職服闋遷敦
大將軍長史時王澄在敦坐見鯤談話無勌都不顧敦
敦有不臣之迹鯤知不可匡弼乃從容諷議而已每與
畢卓王尼阮放羊曼桓彛阮孚等縱酒敦以其名高雅
相賔禮嘗使至都明帝在東宫問曰論者以君方庾亮
自謂何如答曰端委廟堂使百僚凖則鯤不如亮一丘
一壑自謂過之温嶠嘗謂鯤子尚曰尊大君豈惟識量
淹逺至於神鍳沉深雖諸葛瑾之喻孫權不過也及敦
將為逆謂鯤曰劉隗奸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
匡主濟時何如對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䑕敦怒曰君
庸才豈達大理出鯤為豫章太守又留不遣藉其才望
逼與俱下敦至石頭嘆曰吾不復得為盛徳事矣鯤曰
何為其然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爾初敦謂鯤曰吾
當以周伯仁為尚書令戴若思為僕射及至都復曰近
來人情何如鯤對曰明公之舉雖欲大存社稷然悠悠
之口實未逹高義周戴南北之望明公舉而用之羣情
帖然矣是日敦遣兵収周戴而鯤弗知敦怒曰君粗疎
邪二子不相當吾已収之矣鯤與顗素相親重聞之愕
然參軍王嶠切諌敦大怒命斬嶠人士畏懼莫敢言者
鯤曰明公舉大事不戮一人嶠以獻替忤旨便以釁鼔
不亦過乎敦乃止敦既誅害忠賢稱疾不朝將還武昌
鯤謂敦曰公大存社稷建不世之勲然天下之心實有
未逹若能朝天子使君臣釋然仗衆望以順羣情盡沖
退以奉主上如斯則勲侔一匡名垂千載矣敦曰君能
保無變乎對曰鯤近入覲主上側席遲公宫省穆然必
無虞矣公若入朝鯤請侍從敦勃然曰正復殺君等數
百人亦復何損於時竟不朝而去時朝望被害皆為鯤
憂而鯤推理安常時進正言敦既不能用内亦不悅軍
還使之郡莅政清肅百姓愛之尋卒官年四十三敦死
追贈太常諡曰康
胡母輔之字彦國泰山奉高人也高祖班漢執金吾父
原河南令輔之少擅高名有知人鍳嗜酒任縱不拘小
莭與王澄王敦庾敳俱為太尉王衍所親狎號曰四友
澄嘗與人書曰彦國吐佳言如鋸木屑霏霏不絶誠為
後進領袖也辟别駕太尉掾並不就以家貧求試守繁
昌令始莭酒自厲甚有能名遷尚書郎豫討齊王冏賜
爵隂平男累轉司徒左長史復求出為建武將軍樂安
太守與郡人光逸晝夜酣飲不視事成都王頴為太弟
召為中庻子遂與謝鯤王澄阮脩王尼畢卓俱為放達
嘗過河南門下飲河南騶王子博箕坐其傍輔之叱使
取火子博曰我卒也惟不乏吾事則已安復為人使輔
之因就與語嘆曰吾不及也薦之河南尹樂廣擢為功
曹東海王越聞輔之名引為從事中郎復補振威將軍
陳留太守王彌經其郡輔之不能討坐免官尋除寧逺
將軍揚州刺史不赴越復以為右司馬本州大中正越
卒避亂渡江元帝以為安東將軍諮議祭酒遷揚武將
軍湘州刺史假莭到州未幾卒年四十九子謙之字子
光才學不及父而慠縱過之至酣醉常呼其父字輔之
正酣飲謙之闚而厲聲曰彦國年老不得為爾將令我
凥背東壁輔之歡笑呼入與共飲年未三十卒
畢卓字茂世新蔡鮦陽人也父諶中書郎卓少放達為
胡母輔之所知太興末為吏部郎常飲酒廢職比舍郎
釀熟卓因醉夜至其甕間盜飲之為掌酒者所縛明旦
視之乃畢吏部也遽釋之卓遂引主人飲於甕側致醉
而去卓嘗謂人曰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
右手持酒盃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及過江為温嶠平南長史卒官
光逸字孟祖樂安人也初為博昌小吏令使逸送客值
雨雪舉體濕凍還遇令出逸解衣傅火卧令被中令還
見之大怒將抶逸逸曰家貧衣單沾濕寒凍無可代者
若不覆被則已死矣何惜一被活一人乎令竒而釋之
後為門亭長迎新令至京師胡母輔之與荀邃共詣令
家見逸謂邃曰彼似竒才便呼上車與談果傑士也令
怪客不入吏曰與逸語令怒除逸名遣之後舉孝廉為
州從事棄官投輔之輔之時為東海王越從事中郎薦
逸於越越即辟之尋避亂渡江復依輔之屬輔之與謝
鯤阮放畢卓羊曼桓彛阮孚散髪裸袒閉宇酣飲已累
日逸將排戶入守者不聽逸便於戶外脱衣露頂從狗
竇窺之大呌輔之驚曰他人必不能爾必我孟祖也遽
呼入與飲不舍晝夜時人謂之八逹共薦之元帝補軍
諮祭酒後為給事中卒官
衛玠字叔寳年五嵗丰神秀異祖父瓘曰此異兒也顧
吾老不見其成爾緫角乗羊車入市觀者傾疊皆以為
玉人驃騎將軍王濟玠舅也雋爽有風姿每見玠輙嘆
曰珠玉在側覺我形穢及長善言𤣥理多病體羸母恒
禁其語遇有勝日親友時請一言無不咨嗟以為入㣲
琅邪王澄有高名少所推服聞玠言輙嘆服時人為之
語曰衛玠談道平子絶倒玠妻父樂廣有海内重名議
者以為婦公氷清女壻玉潤辟命屡至皆不就久之為
太傅西閣祭酒拜太子洗馬兄璪為散騎侍郎玠將奉
母辟亂渡江臨别請璪曰在三之義人之所重今可謂
致身之日兄其勉之遂渡江至豫章見大將軍王敦言
論彌日敦謂長史謝鯤曰昔王輔嗣吐金聲於中朝此
子復玉振於江表㣲言之緒絶而復續不意永嘉之末
復聞正始之音何平叔若在當復絶倒玠嘗以人有不
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終身不見喜愠之
容以敦豪爽不羣而好居物上終非國之純臣辭敦適
建業每出觀者如堵羸疾益甚永嘉六年卒年二十七
時人謂玠被看殺後劉惔謝尚論中朝人士或問杜乂
可方衛洗馬不尚曰安得相比其間可容數人惔又云
杜乂膚清叔寳神清中興名士惟王承及玠為當時第
一云
議曰樂廣高簡尤善清談厠於二王之間不免為狂其
謂名教中自有樂地則異於彼狂矣初嵇康阮籍皆問
學淹博才藻邁逸自為一世髙人勝士鄙鍾㑹之亂臣
絶師昭之賊子秕穢朝列放心遺形則有激而然若畢
卓諸人中固無有至於甕間盗飲以為適閉室裸袒以
為逹踰垣摟女以為淫闚户字父以為酗特風俗之壞
無所忌顧邪&KR2023;跅弛至此極爾夫風俗天下之元氣也
甄陶之以教化維持之以紀綱整頓之以禮法變通之
以政事以為王風德化仁流善俗然後能保天命而延
國脉故夏之忠殷之敬周之文漢之質以為一代風俗
皆傳世數十歴年數百桓靈之季漢政始衰曹氏簒代
專尚威詐繼之以佻靡益之以浮華終為虛無狂誕三
代二漢之俗盡矣晉之君相不務更化重為倡𨗳自比
於非𩔖而淪於血肉又亡秦之所不為先正謂晉隋不
及秦有以矣夫
王濟字武子司徒渾之子也少有逸才風姿英爽氣葢
一時好弓馬勇力絶人善易及老莊文詞俊茂與姊夫
和嶠及裴楷齊名尚常山公主年二十起家拜中書郎
以母憂去官起為驍騎將軍累遷侍中與侍中孔恂王
恂楊濟同列為一時秀彦武帝嘗㑹公卿藩牧於式乾
殿顧濟曰朕左右可謂恂恂濟濟矣毎侍見未嘗不諮
論人物及時政得失濟善清言諷議將順朝臣莫及帝
益親貴之仕進雖速論者咸謂才能致之非主壻故也
然外𢎞雅而内多忌刻以父故毎排王濬時議少之齊
王攸當之藩濟既陳請又累使公主與甄徳妻長廣公
主俱入稽顙泣請帝留攸帝怒謂侍中王戎曰兄弟至
親今出齊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濟連遣婦來生哭
人以忤旨左遷國子祭酒常侍如故數年入為侍中時
渾為僕射主者處事或不當濟性峻厲明法䋲之素與
從兄佑不平佑黨謂濟不顧其父出為河南尹未拜坐
鞭王官吏免官而王佑始見委任濟遂被斥外乃移第
北芒山下性豪侈麗服玉食時雒京地甚貴濟買地為
馬埒編錢滿之時人謂為金溝王愷以帝舅奢豪有牛
名八百里駁常瑩其蹄角濟請以錢千萬與牛對射而
賭之愷亦自恃其能令濟先射一發破的因據胡牀叱
左右速探牛心來須臾而至一割便去和嶠性至儉家
有好李帝求之不過數十濟候其上直率少年詣園共
啖畢伐樹而去帝嘗幸其宅供饌甚豐悉貯琉璃器中
蒸豚甚美帝問其故荅曰以人乳蒸之帝甚不平食未
畢而去濟善解馬性嘗乗一馬著連乾鄣泥前有水不
肯渡濟曰此惜鄣泥也使人解去便渡故杜預謂濟有
馬癖帝嘗謂和嶠曰我將罵濟而後官爵之何如嶠曰
濟俊爽恐不可屈帝因召濟切讓之既而曰知愧否濟
荅曰尺布斗粟之謡常為陛下耻之他人能令親疏臣
不能使親親以此愧陛下爾帝黙然帝嘗與濟奕棊而
孫皓在側謂皓曰何以好剝人面皮皓曰見無禮於君
者則剝之濟時伸脚局下故皓譏焉尋使白衣領太僕
年四十六先渾卒追贈驃騎將軍及將𦵏時賢畢至孫
楚雅敬濟而後來哭之甚悲哭畢向靈牀曰卿常好我
作驢鳴我為卿作之體似聲真客皆笑楚顧曰諸君不
死而令王濟死乎時吳蜀既平大臣鉅室寳貨充積豪
侈逐競而濟與石苞之子崇及王愷羊琇之徒以奢靡
相尚愷以&KR0961;澳釡崇以蠟代薪愷作紫絲障四十里崇
作錦步障五十里崇塗屋以椒愷用赤石脂而武帝每
助愷嘗以珊瑚樹賜之高二尺許枝柯扶疏世所罕見
愷以示崇崇便以鉄如意擊之應手而碎愷以為嫉已
之寳聲色方厲崇曰不足多恨今當還卿乃命悉取珊
瑚樹有髙三四尺者六七株條幹絶異光彩耀日如愷
比者甚衆愷怳然自失愷嘗置酒王敦與其從弟導俱
在坐女妓吹笛少失聲韻愷便毆殺之使美人行酒敕
客飲不盡即殺酒至敦所敦故不持觴美人悲懼失色
及導導素不能飲彊為盡觴愷乃悦美人得免其驕豪
如此識者知其亂將作也
議曰魏晉名教頽陊(原注文爾反)䘮心肆欲莫不夸毗為狂
高者既為曠逹不經世務故下者溺於淫侈相與逐競
自天子親繫絳紗縱羊車而幸鹽竹(原注晉書泰始九年帝多簡良子女
以充内職自擇其美者以絳紗繫臂帝多内寵平吳之後復納孫皓宫人數千自此掖庭殆將萬人而並寵者
甚衆帝莫知其所適常乗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宫人乃取竹葉挿戶以鹽汁灑地而引帝車)於是
濟愷及崇窮奢角富糞土紈綉瓦磔珠璧歌兒舞姝麗
絶一世因以成俗至於東昏之躪金蓮(原注南史齊東昏侯鑿金為蓮
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長城之隆結綺(原注陳書後主於光昭殿前起
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各高數十丈其牕牖壁帶縣楣欄檻皆以沉檀為之餙以金玉問以珠翠每㣲風漸至香
聞數里)石邃血胭脂以列几案(原注晉載記石季龍以子邃為天王皇太子邃荒酒
淫色粧飾宫人美淑者斬首洗血置於盤上共𫝊視之)高洋斷股髀以為絃歌(原注
北史齊文宣斷美人股以為琵琶曰佳人難再得)皆桀紂之所不為而自晉啓
之嗚呼學術之殺天下後世若是之酷哉
賛曰崇慝翔偽泯彛堕則放心遺形枵然自得勉勉貞
士甘為狂人遂俾魏晉復生一秦維綱解弛倫𩔖戕弊
匪惟誤國又誤後世莊為老兵老乃佛媒敗俗叛道淪
胥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