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以來首輔傳
嘉靖以來首輔傳
欽定四庫全書
嘉靖以來首輔傳巻六 明 王世貞 撰
高拱字肅卿河南之新鄭人生而狀瓌奇刻苦學問通
經義務識大指爲文不好稱詞藻而深重有氣力十七
舉鄉試魁其經又十三年始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
授編修滿九載遷侍讀時穆宗爲裕王開邸受經而拱
首與焉拱至進講輒反覆辨折王頗目屬之而又與其
邸近幸中貴人昵好亡間時輔臣嚴嵩徐階内相猜若
水火拱往返其間亡所見厚薄而嵩階亦以其在王邸
異日當得重相與推轂之以是亟推遷爲翰林院侍讀
學士時秦鳴雷已先爲學士矣顧僅遷南國子祭酒而
拱遂以太常寺卿兼國子祭酒亡何拜禮部左侍郎尋
轉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仍兼學士拱凡一副主鄉試
復主㑹試所構程式文頗見稱而其主㑹試也所進題
以字嫌忤上意幾欲有所行遣階從容解之乃已尋拜
禮部尚書召入直撰齋詞賜飛魚服亡何與郭朴同入
内閣朴得武英殿大學士而拱爲文淵閣春芳以朴銜
吏部遂亦改吏部居朴前然事皆决於階春芳等具員
而已上有所顧問亦唯及階階之始爲禮部以至首輔
十五年而請立太子者數四上春秋高意不欲言繼嗣
輒報寢時裕景二王方並重朝野憂其端以爲且有所
更樹姦人從而隂爲蠧矣一旦諭景王之國咸鼓舞稱
慶而姦人者亦得罪去一日上忽下諭自謂郊廟弗躬
早朝久廢且病弱弗任卦數向周宜巻身奉𤣥傳繼不
可緩不然恐或後醜耳且令與在直諸臣宻計以對階
皇恐對謂此豈可與諸臣計夫所謂後醜者必有非常
悖逆之人而又有大奸惡左右之以有此叵測今何足
疑也上又謂得無以久待爲恨乎階又力辯而上猶以
成祖之注意在孫而弗及子爲問且云賢孝難必吾言
不甚妄階又言成祖之在位久仁宗之在位促皆天命
也繼承之際史冊甚明上道德隆備天命所歸而今之
太子賢孝又中外所共聞萬萬無可疑者居月餘景王
自德安奏書以上不豫請躬詣𤣥嶽祈禳以嘗上下階
擬階知爲中涓泄之方謀所以沮止而王亦病復奏書
請醫階因擬遣醫調治而令王且靜攝毋輕動俄而王
薨於是裕王乃復安景王所請全楚土田湖陂可數萬
頃皆侵之民階擬悉以還之諸王無得乘而矯攘者楚
人大悅上以祈雨故欲建雩壇又欲重建興都故宫殿
階以府庫財竭而鄖襄困水力阻而止天下鹽額獨淮
揚重歳賦六十萬金而前是鄢懋卿欲取上悦増之至
百萬金商不能供至有雉經者則皆竄徙階乃風御史
奏復故額額乃登竄徙悉歸上故好𤣥素術多所服餌
晚節益甚階時時持之而方士熊顯與藍田玉胡大順
比而爲妖妄鍊水銀托乩語進曰金書天章是爲先天
水銀長生之藥上以問階階力言其不可輕餌乃已又
以乩當請而不下問階階對謂紫姑附筆亦有之第此
曹非能究其術大較與所使媾結得上㫖乃能答今不
得上㫖故不能答耳因極言藍田玉胡大順譸張恫喝
以挾取人貲不可信亡何俱以妖露論死上既以服餌
故病躁而戸部主事海瑞極論上過失因而風譏階上
恚甚逮置詔獄欲殺之且諭階於南都治别殿棲止以
避瑞階謂主聖則臣直瑞固戇然不過仰恃聖明在上
沽直諫名耳殺之則成其名容之則益見聖德之廣上
抵階疏地已而取讀之又取瑞疏讀之遂得長繫上雖
不殺瑞然意忽忽不樂病亦益甚諭階欲幸興都階謂
且試之也因據上體罷不耐輦路勞爲對而上意忽决
諸中涓貴人皆具帟幙糗糒之類六軍且甲矣以問階
階乃力言南幸事臣所以不敢從命者一以爲聖躬計
一以爲國事計徃者興都之幸爲己亥距於今二十有
七年皇上自度精力之壯盛孰與徃時計聖體違豫十
有四月矣毋論彼二十七年即今日體氣之康豫孰與
此十四月前夫輦行不及宫居之安途次不及殿庭之
適計天祐聖躬豈必逺行而後獲萬康之慶也己亥之
歳邊警甚輕彼時猶遣輔臣行邊六卿出督内而九門
外而三關俱設大臣帥重兵以鎭之今之邊境聲息時
聞内外官軍未甚整練而六飛逺狩都輦空虚狡逆之
謀倘或竊發聖駕在外能不驚憂抑不特此二事而已
至於有司科歛小民如聖慈所軫念全楚兵荒頻仍如
撫按所奏陳者臣尚未之及也上指奏内狡逆之徒倘
或竊發獨乙之而報階曰此八字不可作常視其罷行
於是中外心遂安始春芳訥之共政也事階謹側行傴
僂若屬吏而朴拱皆階所薦也顧於禮稍倨兩人皆河
南爲鄉曲而拱以朴蚤貴事推之朴念拱侍經裕邸兾
得其力兩人相與懽甚階微聞之不懌而拱以驟貴而
驕每謂階太假言路爲非大臣體言路亦聞之而吏科
都給事中胡汝嘉者才而好挾重故嘗與拱貌相善也
偶劾罷拱之姻親工部侍郎李登雲拱與客言之而怒
汝嘉内自危而又探知階意時拱未有子乃移家近西
華門日伺上晝寢則竊出與女媵私迫暮而後進又一
日上病甚誤傳有非常拱盡歛其直舍器服書籍出之
汝嘉以是爲拱罪露章劾之且發其它事賴上聵不省
階擬報聞而拱辭辯疏上亦兩解而已亦無所褒美拱
意階右之謂汝嘉欲深文殺我以是恨二人切骨亡何
上大漸遂崩當大漸時階念上英斷類高帝獨齋醮土
木珠寳織作不已民力小困而一時抗言廷諍得罪者
雖其志若已伸而未牽復欲自登極詔發之不能無疑
於改父而上克終之德未光時門人張居正爲學士方
授經裕邸夜召與謀具遺詔草不以語同列質明謁王
請入臨畢遂以詔草上報可詔下朝野舉手相賀至有
喜極而慟者同列皆惘惘若失而朴尤椎時語人徐公
謗先帝可斬也拱亦與相應和而是時朝儀廢不講者
二紀餘初元故老獨階一人在諸所草創皆中節而登
極詔赦尤詳切人舉以配先帝登極詔云登極詔故相
楊廷和草也廷和言至是始驗都給事中胡汝嘉以數
言事得用轉横而㑹吏部都察院考察庶僚汝嘉亦參
與焉既得㫖而復論救給事中鄭鈫胡維新非故事於
法當罰懲而階時已示公同列使輪直筆而已酌之時
郭朴當執筆曰汝嘉小臣也上甫即位而敢越法無人
臣禮宜削籍階度朴爲拱報讎而傍睨拱則已怒目攘
臂乃不復言而削汝嘉籍爲編氓命既下諸給事御史
合疏請畱汝嘉其語有所侵擿階乃與春芳等具疏謂
汝嘉論救考察非法所以擬斥給事御史謂上初即位
宜開言路廣德意所以請留臣等欲守前説則渉違衆
而無彰陛下恩欲從後奏則渉徇人而不能持陛下法
因兩擬去留以請中㫖薄汝嘉罪調外而當階具疏時
拱故不言而目屬郭朴復力持之幾失色於是言路意
汝嘉謫出拱指羣上疏攻之上以拱輔臣且故嘗受經
不聽歸而言路益攻之不已拱恚甚欲階擬㫖杖責階
從容言當先帝時以謫斥威言者不已而至杖杖不已
至戍且長繫戍長繫不已而至僇然竟不能杜其口有
如海瑞者出吾曹人臣耳寧可以力勝拱益不悦而恃
上左右多裕邸中知舊乘忿抗疏至與言者辯而交相
詈當是時内閣凡六人階與春芳朴拱而益以陳以勤
張居正以勤居正亦皆上所受經而拱友也一日方會
食拱忽謂階曰拱嘗中夜不寢按劍而起者數四矣公
在先帝時導之爲齋詞以求媚宫車甫晏駕而一旦即
倍之今又結言路而必逐其藩國腹心之臣何也階良
久曰公悞矣夫言路口故多我安能一一而結之又安
能使之攻公且我能結之公獨不能結之耶我非倍先
帝欲爲先帝収人心使恩自先帝出耳公言我導先帝
爲齋詞固我罪獨不記在禮部時先帝以密札問我拱
有疏願得效力於醮事可許否此札今尚在拱乃頰赤
語塞春芳等邀而與至階室謝罪階出即堅卧引疾拱
亦引疾上俱慰留之而拱以登極恩遷武英殿大學士
與朴春芳俱加少傅太子太傅驟貴甚于是給事御史
合而就階第敦勸視事而其醜詆拱無所不極口乃至
白簡無虚日而南都亦響應矣當先帝日所以嚮信階
甚階又多在直其二子在外不能無干請舍人子横行
鄉里間頗有指拱故鉤得之緣飾爲疏將以訐指階而
至是迫則授其門生御史齊康俾上之階乃疏辯乞休
而左都御史王廷等合九卿及給事御史交章請留階
而極論拱與齊康罪狀上爲謫齊康遠外而許拱養疾
然尚賜金幣馳驛遣行人導行而使鴻臚卿宣諭階始
出視事乃露郭朴所以私拱而阻胡汝嘉狀於言路移
攻朴朴亦不能安久之引疾去其恩禮薄不能如拱而
頗有以階爲甚者時上開經筵階爲知經筵事春芳以
勤居正同知經筵事脩世廟實錄階與春芳俱充總裁
亡何上欲幸舊邸階等三疏止之不聽先帝朝言事諸
臣得罪者多自田間起暴貴而既以階勝拱則恃而益
强事毋論大小輒爭上久而不能堪諭階等責其欺肆
令詳處階言言官遭際昌時思欲報答非敢爲欺第性
氣粗率則言或過當事出風聞則語有失實不諳事體
誠有之謹錄聖諭轉示使各省改而同列尼之者云柰
何不擬薄譴階曰即上遽有譴我曹且力諍而乃導之
譴乎則曰如上諭詳處何曰令省改即處也及疏上上
亦竟弗罪也而御史李惟觀上疏請毋得詰言者以廣
忠益階擬㫖報聞上以筆乙之而給事中馮成能復推
其意爲疏婉而加詳同列謂得無復作報聞乙乎階擬
㫖謂聽諫乃朕素心即善言未嘗不嘉納昨諭爲不諳
事體者發耳自今宜審所言以稱塞朕意同列皆難之
階曰彼獨不難言而我乃難擬也且上所以乙御史疏
者正為未有以開明之耳擬上果不異俄而有中㫖令
翰林臣撰中秋宴致語階疏謂先帝神主猶在几筵即
小小宴樂猶不可而况致語哉上於是併罷宴上欲以
九月詣天壽山行祀諸陵階與同列言皇上此舉葢重
祖宗弓劍之藏切歳時霜露之感非他遊幸比第天子
之孝以保安社稷爲大故龍輴發引尚不親送山陵二
祭止於遣官今年暑雨而後禾稼渰沒坊舍摧塌萬乗
親行六師供億何以待之葢持者再而上不聽乃盛陳
北敵窺伺叵測意以聞始報俟異日其明年春警稍解
上竟行謁陵禮甫至齋宫而使中貴人滕祥李芳以意
問曰行禮在次日上欲輕騎一出觀形勝可乎階曰上
以祀來乎以觀形勝來乎以祀來則先遊而後行禮非
所以展孝思也祥等曰然乃祀畢而後出遊俄奉㫖以
太監吕用等分監團營兵階與同列上疏謂今無所謂
團營者且中官坐營起於景帝而革於世宗臣望陛下
以世宗爲法以兵政隳廢爲慮上不懌所以督責頗峻
而階等爭之益力乃爲寢前㫖俄復命脩内敎塲勒中
貴人習騎射階因御史言復率同官上疏謂陛下此舉
葢因邊方多事居安慮危故示邊臣以意使之振戎飭
武耳如御史言則有防微杜漸之慮臣等竊謂邊方遠
禁地近聖躬重戎務輕當先帝時嘗欲立二内營而復
止之此必有深意在不可不三思也亦報寢聖誕日修
先帝故事加恩階錄一子尚寳司丞春芳加兼太子太
師建極殿大學士階尋考十八載滿自劾求去温㫖慰
留不聽而命吏部議擬加支伯爵俸錄一子錦衣千戸
仍進少卿璠爲太常卿賜勅褒諭宴禮部階辭乃聽免
伯爵俸時有小璫以事干巡城御史不應則踵門而詈
御史御史怒執而笞之羣璫趣之司禮中貴所欲奏訐
御史階業爲解得免而御史乃劾論璫璫恨甚結黨百
餘人要御史於午門毆辱之都御史王廷擬疏糺羣璫
以問階階念疏即行彼璫爭自匿欲得其主名則且展
轉不可究詰萬一彼先之以誣我禍且叵測先朝事可
監也乃使人致司禮之上佐曰尚文者語之曰諸貴人
羣毆御史業何處文倨謂内外各有體相公毋但爲御
史惜階曰吾非爲御史惜爲國家大體惜且爲司禮諸
公惜耳文怪問何謂階曰毋論御史王臣即天子臨御
之所而羣毆人能保上之不怒乎諸公何不以時詗得
其人而速奏之即外廷有繼者其輕重在諸公手而上
必不怒諸公體故在也文恱以告其長滕祥悉得其主
名叅之王廷疏繼上羣璫窘不能自匿又無可以宛轉
道地者悉就逮杖其首惡三人百發邊戍餘九人各六
十爲南京凈軍階既以詔㫖有諸鎭進鮮奪太和事權
與諸監局工役而所持諍又多宫禁事伸者十且八九
往往假曲而行久之其人益側目而李芳者故與梁佃
俱侍裕邸爲承奉其在世宗時芳已備散局其人頗好
讀書自負以吕强鄭衆之流甚惡嚴嵩奸而薄階以不
能救正既與梁佃俱驟貴而佃聾老滕祥已卒芳益發
舒數抗章言外廷事而諸多以故事持之不盡售芳頗
以望階階亦覺其意會諫上幸南海子不聽上疏乞休
至三上皆優詔不許而亡何張齊之事起張齊者戸科
左給事中也使宣大納商賄三千金而爲之請欲破壞
鹽制以利子商大司農格不行商聚而咻之事且泄故
爲大言聳階欲發兵十萬襲邊民之入擾曰板升者爲
奇功以解階哂而已已謁吏部尚書楊博博偶問君近
從二邊來鹽商得無困否齊謂博已知之復上疏請考
察庶僚及聽大臣自陳兾以恫喝止博而階復謂非時
不許齊迫則走謁階子璠欲求爲居間璠病不出齊恨
甚遂露劾階六事多御史康陳語詔調齊外任階再上
疏乞歸而張居正意不欲階久居上且與高拱有宿約
以宻紙報李芳階&KR1679;不任矣遂許之尋賜馳驛再以春
芳等請加恩給夫廩璽書褒美行人導行如故事陛辭
賜白金寳鈔彩幣襲衣於是九卿大臣給事御史上疏
慰留而都御史廷獨探得齊納賄事劾之下獄論戍邊
而春芳始爲政春芳爲人性寛平事期安靜不好爲躁
刻時人比之李時其氣力不如也而潔廉過之時陳以
勤張居正居其下居正視春芳蔑如也始春芳見階乞
歸而歎曰徐公尚不任調停我何以勝之旦夕惟有歸
耳居正從傍曰如此庶幾成一名春芳嘿不應而亡何
趙貞吉自詹事府入貞吉故有伉直聲既爲嚴嵩所籠
終不能堅久而晚節中貴人陳洪善而薦之既入多所
紛更欲創革兵制與兵部尚書霍兾異使言官噪而逐
之又緣兾孽吏部尚書楊博於陳洪復逐之中外皆側
目春芳模棱而已不能有所持衡而居正與上左右合
起拱於家使掌吏部故事居内閣者不當出理部事理
部事不當復與閣務拱稱掌不言兼當爲部臣矣以故
不遣行人齎璽書諭而僅部咨拱日夜馳至京而趙貞
吉亦謀之春芳欲掌都察院春芳不能違拱既陛見與
貞吉俱免奏事承㫖遂叅預閣務而王廷與刑部尚書
毛愷即日歸矣胡汝嘉以叅議方憂居一夕自恨死而
最右階而攻拱者歐陽一敬陳瓉皆以給事中爲太僕
太常少卿皆移疾歸一敬至在道憂死物情洶洶拱乃
使其所知徧布腹心於言路曰拱當洗心滌慮以與諸
君共此治朝所修怨而快意者有如此日言路諸臣乃
稍稍自安拱亦間進一二以明無他而拱既已安則漸
橫出而坐吏部斥陟四品以下風言路之爲其門人若
韓楫程文宋之韓輩使齮齕三品以下入而扼春芳腕
使必行而是時趙貞吉亦恨階之不留爲禮部而遷之
南京也相與日吹摘舊事以見階短時撫按諸臣猶舉
遺詔請褒進刑部主事唐樞官而廕杖死者都給事王
汝梅子拱特爲之寢格而上疏極論謂先帝以神聖御
極峻烈鴻猷昭揭宇宙皇上嗣登寳位志隆繼述所謂
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而當時不以忠孝事君假托詔
㫖於凡先帝所去如大禮大獄及建言得罪諸臣悉起
用之不次超擢立至公卿其已死者悉爲贈官廕子夫
大禮先帝所親定所以立君臣父子之極也獻帝尊號
已正明倫大典頒示已久而今於議禮得罪悉從褒顯
將使獻皇在廟之靈何以爲享先帝在天之靈何以爲
心皇上歳時祭獻何以對越二聖至若大獄及建言得
罪諸臣豈無一臣當其罪者而乃不論有罪無罪賢與
不肖悉加褒顯無乃以反商政待皇上歟即武王克商
反其政亦不過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加意賢者而已未聞
其於商家所不用之人盡用之也而况皇上乎皇上先
帝之親子也議事者先帝之臣遺諸皇上者也而乃敢
於如此自悖君臣之義而傷皇上父子之恩非所爲訓
天下也夫人臣歸過先帝反其所爲以行已之私臆非
一日矣宜亦有明之者矣而今當時之臣尚公然爲之
不覺其悖傍觀之人尚漫然視之不以爲非豈天理果
滅人心果死歟若終始嘿嘿不一破其説恐天下之人
直以悖逆爲當然天經地義淪斁日深無父無君之事
將由此起則何以爲國也得㫖是其言罷樞及汝梅不
旌復以遺詔王金陶世恩等妄進藥物損朕躬而法司
當之子殺父律當剮當朝審拱復上言臣閲此讞牘不
勝隱痛流涕曰先帝之受誣一至此哉古之人君有殞
於非命不得正而終者其名至爲不美先帝聰明睿智
事無大小洞燭隱微至於保愛聖體尤極詳慎即用太
醫進劑亦必有御札與輔臣商確安肯不問可否輕服
方士之藥又安有既服而受傷不以爲言又復服之理
先帝臨御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壽考令終葢自古所罕
有者末年抱病經歳從容上賔曽無暴遽天下所共聞
而今乃擬王金等前律謂先帝爲王金所害然耶否耶
議事者不知何意誣以不得正終天下後世以先帝爲
何如主因乞下法司更議其罪仍宣示遠近付史館有
㫖復是拱言前是時有司所論金等殺父律果未當拱
得以藉口其議亦有可采者而拱意實欲寘階死所謂
欺謗先帝假托詔㫖皆死法也且因以傾春芳賴上不
甚解不及階法司改減王金等至戍刑科給事中駁謂
金等坐前律固不當而熒惑先帝事有指宜坐斬勿赦
拱怒遂遷給事中於外拱爲人有材氣英銳勃發議論
蜂起而性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觸
之立碎每張目怒視惡聲繼之即左右皆爲之辟易既
漸得志則嬰視百辟朝登暮削唯意之師亡敢有抗者
間遇親知引滿謔浪一坐爲懽在詹事日與學士瞿景
淳同修大志嘗引鏡自照曰吾殆神龍乎景淳老儒然
亦好戲曰公以爲龍耶吾直謂蚯蚓耳拱大怒擲鏡碎
之詬而出景淳春芳座主也以侍郎歸病卒而是時陳
以勤與拱俱爲裕僚而名位亦相等拱意忌之㑹以勤
奏時政六條中於吏部微有忤偶與其屬言及曰高公
故不諳此其屬泄之拱拱怒即故屈其奏多不行而以
勤微知其端上疏懇乞休優詔加兼太子太師吏部尚
書璽書褒奬賜金帛夫廩馳驛使行人護行以勤歸而
拱益横既覘知上意有所不悅於言路遂因左右媒而
傳㫖下吏部考察拱請與都察院共事貞吉雖故與拱
合而欲甘心階然惡拱之借考察以盡快宿憾上疏止
之不聽而拱以是恨貞吉拱乃悉錄其嘗論摘者魏時
亮等黜之陳瓉等謫之而間及貞吉所厚貞吉亦持拱
所厚以兩解拱以是益恨貞吉而韓楫爲吏科都給事
中遂上疏論貞吉庸横疏當罷貞吉恚力辯謂人臣庸
則不能横横非庸臣之所能也往奉特㫖命臣兼掌都
察院事臣所以不敢致辭者竊思皇上任高拱以内閣
近臣而兼掌吏部入叅密勿外主銓選權任太重雖無
丞相之名而有兼總之實即古丞相亦不是過此聖祖
之所深戒而垂之訓典者皇上委臣以綱紀彈壓之司
與之並立豈非欲以分其勢而節其權耶今且十月矣
僅以此考察一事與之相左耳其它壞亂選法縱肆大
惡昭然在人耳目者尚噤口不能一言有負任使如此
臣真庸臣也若拱者然後可謂横也已夫楫乃背公黨
私之人而拱之門生其腹心羽翼也他日助成横臣之
勢以至於摩天决海而不可制然後快其心於此已見
其端矣古之史魚一小國之臣爾雖死不忘其主尚欲
以尸諫臣受皇上知遇若此今雖去敢不以國家大禁
聖宗之所深戒者一陳於君父之前乎因請還拱内閣
勿再預吏部事中貴人洪雖欲兩庇之知必不可並立
爲言於上使貞吉歸而拱亦上疏辯其辭頗遁上優詔
慰諭之然竟貪吏部權不能辭也階之在先帝朝而燕
中有習白蓮教者相聚爲奸滛不已且若有異謀其伍
有告之階家僮徐實者階以屬兵部時楊博爲尚書悉
捕而誅之實論功得爲錦衣衛百戸頗横燕中至是拱
使人告言實罪下獄煆煉之俾引階爲誣人反妄殺以
爲功而不能就止坐實它事死拱益怏怏於是召齊康
起張齊而會階之鄉人陳懿德者素不悦於階自翰林
謫而拱其座主擢之尚寶司丞懿德乃與同門韓楫程
文宋之韓及兵部郎中周美等日爲拱恫喝言階以數
萬金謀於中貴人且起用矣至曰階使刺客刺公矣時
時推筭階星命以媚拱曰階於法當僇死其數亦盡今
歳而階之子前太常卿璠與少卿琨性貪鄙嘗使其家
人置私邸於燕市訾可三萬金階不知也客乃爲拱謀
階所藉以復起者訾竭其訾可無復起乃因階之鄉人
漢陽守孫克宏行候問而指其爲階所使捕其人下司
𨽻御史使引邸中僮奴悉逮而籍之復使給事中張博
等論階三子行巡按御史逮而起其門人前蘓州知府
蔡國熈於家復其官旋擢爲蘓松兵備副使委以階父
子而階之讐復上書誣階父子事併下撫按悉以委國
熈國熈故任蘓時潔廉有惠愛時階方在政而奴之賈
於蘇者横國熈以法外窮治之御史聞而數難國熈不
自得乞休家居久不能持貧而謁齊康挾之干拱拱悉
其事故擢之國熈乃窮治其事且募能言階三子及家
人事者有賞於是階之故人子前府同知袁福徵諸生
莫是龍皆以微憾爲謗書藉陳懿德以投拱福徵遂即
家補鳳翔且之任首挾階五百金於是凡生平賂階之
三子者有所負進而多責償者皆前挾金不已而奸駔
小人至無故而挾之亦得所欲去三子皆就繫僅階畱
而不堪其咻堵其室矣松俗故澆至是遂益潰壞浸滛
及他郡拱於是多改其門生爲部屬大理者悉以爲給
事御史而部之員外郎至知州入而實授五品者亦得
爲給事自劉瑾亂政時一行之數十年所未有也前是
諳達走其孫於塞請歸之當入貢因與互市邊臣王
崇古方逢時為言於朝朝議嚄唶不能一拱奮身主
其事張居正亦和之所以區畫頗當亡何而貢成春
芳亦緣以進少師中極殿大學士兼支尚書俸而拱加
兼太子太師居正加少傅俱進建極殿大學士錄一子
尚寳司丞春芳雖以拱之故不得舒然猶時取裁約不
至過甚間爲階寛解而拱漸不樂南京吏科給事中王
禎緣而論春芳乃力請骸骨凡三上疏許之恩數一視
階而拱當居首陽上疏請解部事三辭上不許而賜之
白金文幣繡蟒服所以褒諭甚廑亦陳洪力也時廣寇
方䲭張督撫臣請以兵討除之與拱意合乃爲奬借得
盡力而遼東數與寇角拱善其撫臣張學顔以及總帥
李成梁拊而用之遂屢勝成功名拱初起强自勵人亦
畏之不敢輕賕納而其弟爲督府都事者依拱後第而
居於是韓楫等乃數携壺榼往爲小宴拱自閣或吏部
歸即過其弟見而悦曰若等乃爾懽吾不如也因畱酌
自是以爲恒而益以珍餚果飲食愈暢乃各進其所私
人欲遷某官得某地拱時已且醉曰果欲之邪以一琴
板書而識之次日除目上矣以是其所狎門生及客皆
驟富門如市而楫文之韓輩有所恨於他給事御史至
中夜警門而入拱出見之則陽怒若氣不屬者曰某某
乃欲論吾師吾知而力止之暫止耳故不可保也拱恚
且恐質明即召文選郎移缺而出其人於外亦不更詳
所繇以是中外益畏惡拱以爲叵測而拱最後時時與
客曰日用不給柰何其語聞諸撫鎮以下賕納且麕集
矣初司禮之首璫闕時馮保以次當進而偶有所忤不
得意於上拱亦素畏之乃緣上意薦陳洪洪故長御用者
也例不當司禮而得之保恨洪因併恨拱洪因而力爲
拱内主然其人不甚識書久之以忤㫖罷出外而孟沖
長尚膳者也與司禮逺而以割烹當上意拱復薦之而
保居次如故其恨拱刺骨拱亦覺之拱故爲祭酒而張
居正以中允兼司業拱自負以必且相相則當雄重不
爲經常貴人而已而器居正材謂且勝我居正亦委心
事拱獨退然下之拱性直而傲同官殷士儋等不能堪
韓楫之疏上士儋得請致仕而階從困中上書拱其辭
哀拱雖暴戾頗心動居正亦婉曲以解而蔡國熈所具
獄戍其長子璠次子琨氓其少子瑛家人之坐戍者復
十餘人没其田六萬畝於官御史聞之朝拱乃擬㫖謂
太重令改讞而國熈聞而變色曰公賣我使我任怨而
自爲恩尋以遼東大捷聞拱進柱國中極殿大學士而
居正以六年滿加兼太子太師至是再加少師是時内
閣獨拱與居正拱等因上疏請益補報謂吾用卿二輔
以理天下足矣何必益拱乃薦起故少傅吏部尚書楊
博禮部尚書高儀於家然尚不肯還博於吏部而使之
長兵部儀亦以原官領詹事府而已久之儀始以文淵
閣大學士入閣與拱同事而御史汪惟元上䟽譏刺時
事謂執政之臣不當爲操切報恩仇拱召而詈之亟𥙷
按察僉事以出而尚寶卿劉奮庸所上疏其譏刺益切
給事中曹大埜遂抗章糾拱罪狀遂并奮庸謫外而疑
居正與知之又以其常與中貴人通而匿其事靣叱數
甚口居正頰赤强笑謝罪拱淺人也不復記而居正&KR0742;
拱深然絶不露拱以大埜言稍戢歛而司禮孟冲復忤
㫖出外保遂代之與拱意相忌而穆宗不豫尋大漸召
拱居正見而憑几執拱手顧皇后言以天下累先生且
復爲諭屬拱等後事事與馮保商確而行俄而上晏駕
時今上在東宫拱乃條例即位數事上之頗周悉然大
指使政歸内閣而不傍落尋要其門下給事御史爲諸
疏以劾馮保時居正當遣視陵地不出拱使所厚語居
正曰當與公共立此不世功因語云云居正陽笑曰小
事耳何足言不世功而密遣人報保保得爲備乃言於
皇后貴妃曰拱欺太子幼冲欲迎立其鄉周王以爲功
而已得國公爵矣又多布金於兩宫之近侍俾言之皇
后與貴妃皆錯愕保乃抑給事御史疏不遽達而擬㫖
逐拱責其專擅無君令即日歸田里以次日召羣臣入
聽宣詔拱猶謂此必逐馮保也使使約居正入朝居正
前已知之而稱腹疾故徐徐進至奉天門中官出三宫
詔皆啓而授鴻臚使宣則逐拱拱靣色如死灰汗陡下
如雨伏不能起居正傍掖之起使兩吏扶携出以明晨
僦驘車出宣武門道傍人皆揶揄之有詈者居正乃與
高儀疏請留拱不許請給驛許之至良鄉而始具威儀
以歸於是階事盡解三子皆復官家人不麗一笞杖至
年八十天子遣行人即家賜璽書褒諭錫金幣及繡蟒
服階遣其孫疏謝詔予官中書舍人明年卒賜祭者九
復加四祭以示重官爲治葬贈太師諡文貞再予一子
官尚寳司丞又明年春芳亦卒賜祭九加二祭其他俱
視階亦贈太師諡文定而拱之歸也意忽忽不自得間
從故人飲或盛服擁輿從或乗一驢楚服馮䇿或從十
餘騎遊獵而笑階深居掉書囊與客必談朝家事爲俗
而亡何有奇衺人輕入至乾清宫門適上出爲誰何者
所獲而馮保得之置刃其袖挾使稱拱與陳洪謀以千
金餌而使行刺時保兼領東厰與朱希孝同讞獄且成
矣保先使四緹騎馳詣新鄭頥指縣官備拱之逸縣官
即發卒圍拱第家人悉竊其金寶鳥獸竄拱欲自經不
得乃出見緹騎問將何爲緹騎曰非有逮也恐驚公而
使慰之耳拱乃稍稍自安而㑹居正初亦欲重拱罪既
念以非事體乃微風保保尚持不肯從乃復風希孝希
孝行數萬金以賂保用事者且賂三宫左右當再讞忽
大雷電保懼乃盡反其辭而坐其人以闌入宫門趣棄
之市拱以驚憂成疾後稍愈不復振卒事見居正傳其
家以䘏典請馮保傳㫖謂拱事先帝欺肆不忠罷弗予
居正等請之始許復其官祭葬如例已復傳㫖止與半
葬而列其過於祭詞春芳之歸也父母故無恙日縱聲
樂爲懽飲其父母以壽終而春芳病盲卒時年七十五
嘉靖以來首輔傳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