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以來首輔傳
嘉靖以來首輔傳
欽定四庫全書
嘉靖以來首輔傳巻七 明 王世貞 撰
張居正字時大湖廣之江陵人也少穎敏絶人爲諸生
渺小而是時尚書顧璘撫楚行郡而試其文奇之已得
召見復大奇之曰此兒國器也遺以金錢爲膏油費明
年舉於鄉謁謝璘解所繫犀帶以贈而曰爲若異時圍
腰飾然當且玉不足久溷也自是又六年而登進士高
第改翰林院庶吉士是時爲嘉靖之丁未戊申間諸進
士多談詩爲古文以西京開元相砥礪而居正獨夷然
不屑也與人多墨墨濳求國家典故與政務之要切者
衷之時時稱老易以爲能得其用諸老先生如徐階輩
皆器重其人相推許遂得授編修尋以妻喪請急歸亡
何還職居正爲人頎而秀眉目美鬚鬚幾至腹沉深有
城府莫能測也時嚴嵩爲首輔而忌徐階爲階者皆避
匿而居正行意自如嘗考會試而其門生自喜客於嵩
能得嵩意居正衆斥之曰李樹不代桃僵耶亟去毋辱
吾門衆稍莊憚之而有天幸毋爲嵩耳目者嵩顧亦稱
居正久之遷右春坊右中允領國子司業事居正待諸
生嚴無所寛假而獨與祭酒高拱善相期以相業尋還
理坊事遂以選侍裕邸講讀王頗賢之邸中中貴亦無
不賢居正者而李芳數從問書義頗及天下事尋進右
諭德兼侍讀預修氷樂大典復預脩興都志始解裕邸
講進翰林院侍讀學士領院事時階代嚴嵩首輔盡以
志事委居正而其所具藁草輒爲輔臣袁煒所削及煒
卒階乃復從居正草進於上上意不懌亡遷賞然中外
目屬居正謂必大用矣世宗崩階草遺詔頗引以共謀
事具階傳居正尋遷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月餘
與裕邸故講臣陳以勤俱入閣而居正爲吏部左侍郎
兼東閣大學士尋充世宗實錄總裁經筵開爲同知經
筵事至秋進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亡何加少保
兼太子太保去學士之五品僅歳餘而至一品其登進
之速雖張桂不能過也時年僅四十三當居正之進閣
閣臣凡七人徐階最爲老宿與李春芳皆好折節禮士
郭朴陳以勤皆忠厚長者獨高拱狠躁而不得志於言
路稍絀尋引去居正最後拜獨謂輔相體當尊重於朝
堂倨見九卿他亦無所延納而間出一語輒中的人以
是愈畏憚之重於他相矣徐階既去位而春芳代居正
意狎視之以爲不足與有爲而大學士趙貞吉入其位
居居正下然自負長輩而材間呼居正張子有所語朝
事則曰唉非爾少年輩所解居正内恨不復答而與中
貴人李芳輩謀召用高拱俾領吏部計以扼貞吉而奪
春芳政拱至益與居正善當是時天子頗好遊而重武居
正上疏言六事其一曰簡議論謂朝廷之間議論太多
或一事而甲可乙否或一人而朝由暮跖或前後背馳
或毁譽矛盾是非淆乎唇吻用舍决于愛憎政多紛更
事鮮統紀大抵事無全利亦無全害有所長亦有所短
要在權利害之多寡酌長短之輕重斷而行之信而任
之二曰振紀綱謂近年以來紀綱不肅法度不行上下
務爲姑息百事悉從委徇以模稜兩可爲調停以委曲
遷就爲善處刑法之加惟在微賤庶人之議反重朝廷
賈誼所謂&KR0979;盭者欲上攬乾綱張紀律法所當加雖貴
近不宥事有所枉雖疎賤必伸三曰重詔令謂天子之
號令譬之風霆若風不能動而霆不能擊則乾坤之用
息造化之機滯欲部院覆奏者數日即報不得諉之撫
按行撫按議處者嚴令期限不得延緩停閣四曰覈名
實謂今用人者稱人之才不必試之以事任之以事不
必更考其成至於僨事之時人未必明正其罪椎魯少
文者無用而見譏大言無當者虛聲而竊譽倜儻抗直
者忤時而難合脂韋逢迎者巧宦而易容或以卑微見
忽或以名高見崇或因一善而借資終身或因一疵而
取病衆口官不久任事不責成更調太繁遷轉太驟資
格太拘毁譽太易欲以嚴考課審名實責之吏部官各
久任毋遽遷轉五曰固邦本謂近以蠲賦至半國用不
足邊費重大内帑空乏分道檢括庫藏盡掃以致水旱
災傷坐視而不能振用兵餉百出而不能支欲上停免
一切不急工程無徵辦精擇守令講求出納其分道之
使一切取回六曰飭武備則欲上脩祖宗大閲故事張
皇六師躬賜校肄旌别技勇汰易老弱疏上褒諭下部
院議行於是各推演疏指事别爲演多至十餘條以媚
居正而所謂大閲者上意果爲動令所司擇日行矣大
閲費不訾時方詘而給事中駱問禮頗言其非急居正
亦覺之乃復上疏請停止上不允居正以善筆札諸公
有密勿疏草多委之如救給事石星御史詹仰庇停取
戸部合三十萬請皇太子出閣講書其草皆自居正而
同列李春芳陳以勤趙貞吉殷士儋之見逐雖發之自
高拱而其機皆出居正故所獨厚者司禮中貴李芳一
日言官有忤㫖而當懲者春芳顧而言曰當何處居正
遽曰不過示責而貸之耳春芳具如居正語而俄頃居
正以片紙使小吏投芳曰此人狂妄即上貸之恐有繼
言者須謫譴而後可芳請于上改停三月俸而春芳後
得之心恨居正而不敢發尋李芳以強諌失上意杖錮
之獄而居正小屈後諸公去且盡獨居正與高拱在兩
人相得益宻會北人請入貢通互市亦惟居正賛之初
以滿三載加柱國進太子太傅再以六年滿加少傅吏
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兼支大學士俸遼東戰功加太
子太師和市成加少師餘如故嚮者階居正故受業知
已也其去由張齊之爲拱而修忮然居正實言之李芳
謂階久倦官以是亟報許既許而心愧之階既去然約
束其三子事居正謹而拱銜階甚必欲殺之嗾言路追
論階不已而使其所讐誣飾其諸子罪下撫按置獄事
益急階求救於居正居正從容爲拱言階一旦叵測公
負薄舊僚名拱稍心動而居正頗復爲撫按居間業稍
緩而拱之客乃搆于拱謂居正納階子三萬金賄不足
信也拱無子而居正多子一日戲謂居正曰造物者胡
不均而公獨多子也居正曰多子多費甚爲衣食憂拱
忽正色曰有徐氏三萬金何憂衣食也居正色變指天
而誓辭甚苦拱徐曰外人言之我何知以故兩自疑而
拱之客謂間可乘也日稍稍以居正過聞拱而都給事
宋之韓遂具疏且論居正草成而居正知之走見拱而
乘氣言曰公不念香火盟而忍逐我耶拱錯愕出不意
曰誰敢論公者居正曰公之門人宋之韓已具草矣公
曰亟呼而止之居正曰公發之安能止之拱曰請出之
外以明我心晨入部以某省叅政補之韓而其疑居正
益甚拱又前後薦其所善中貴人陳洪孟沖柄司禮而
抑馮保時尚寳卿劉奮庸疏摘時政數事語侵拱而給
事中曹大埜則極論拱諸大罪居正爲擬㫖謫大埜于
外奮庸亦坐謫或云居正實使之或云獨大埜受之馮
保莫能明也上一日甫視朝忽馳而下且蹈于陛間第
云國有長君社稷之福語且不了居正與拱趨而掖之
起還宫即不豫者月餘矣羣臣詣闕問安而上方卧蹶
然興肩輿至内閣居正與拱驚出俯伏上掖之起而捘
拱臂仰天氣逆結久始云祖宗法壞且盡柰何亦復不
了了而持拱袂歩且至乾清宫門始復謂第還閣别有
諭明日寂然而居正察知上色若黃葉而骨立神朽慮
有叵測爲處分十餘條札而封之使小吏持以投馮保
即有報拱者急使吏跡之則已入矣拱亦不知爲何語
第恚甚至閣而詰居正曰昨密封之謂何天下事不以
屬我曹而屬之内豎何也居正面發赤不能答乾笑而
已徐而曰日與飲食通公安能一切瞰我拱淺謂實然
不復置臆而上崩拱與居正懽然具遺詔草拱復自具
草以聞凡數事皆欲敓司禮權歸内閣馮保聞之意不
善也上方諒隂拱有請必報可以爲能得上心而嗾所
善言官四五人列疏論保謂必下拱即擬㫖逐之而使
其心腹韓楫報居正行且建不世功與公共之居正陽
笑曰去此閹若腐䑕耳即功胡百世也而隂使人馳報
保得預爲備而逐拱語見拱傳居正既代拱首即請還
楊博吏部頃之上御平臺召居正而諭曰父皇昔在御
日嘗一再聆德音謂先生忠而高拱邪先生幸自愛悉
心見輔因賜居正金幣及綉蟒斗牛服居正頓首泣謝
謂今國家要務惟在遵守祖宗舊制不必紛紛更改至
於講學親賢愛民節用又君道所先乞聖明留意上曰
善亡何復賜居正白玉帶自是賜賚繁渥無虛日矣時
上幼沖虛已委居正居正既得國亦慨然以天下爲己
任中外想望丰采既已大計廷臣於拱私黨多所屏斥
而他不職者亦稱是復具詔草請于上召羣臣廷飭之
謂近歳以來士習澆漓官箴刓缺鑚窺竇隙巧謀躐取
鼓煽朋黨公事排擠詆老成廉退爲無用誇讒佞便捷
爲有才愛惡横生恩讐交錯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爲
人臣酬報之資是用去其太甚薄其懲戒餘皆曲賜矜
原與之更始書不云乎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
王道平平朕方嘉與臣民會歸皇極諸臣亦宜痛湔宿
垢共襄王道自今以後其尚精白乃心恪恭乃職毋懷
私以罔上毋持祿以養交毋依阿淟涊以隨時毋噂沓
翕訿以亂政任輔弼者毋昵滛朋以塞公正之路典銓
衡者毋作好惡以開邪枉之門有官守者宜分猷念以
濟艱難有言責者宜竭讜直以資聽納大臣當崇養德
望有正色立朝之風小臣當砥礪廉隅有退食自公之
節若或沉溺故常堅守途轍以朝廷爲必可背以法紀
爲必可干則祖宗憲典甚嚴朕不敢赦詔下百揆頗惕
然而是時上當尊崇兩宫故事天子非嫡生而尊皇后
稱皇太后若生母亦稱皇太后則加徽號於皇后以别
之馮保欲媚上生母李貴妃乃風居正以並尊居正不
敢違於是下議尊皇后曰仁聖皇太后尊皇貴妃曰
慈聖皇太后而兩宫不復别矣慈聖徙居乾清撫視上
主持國柄而倚馮保為重又與保俱得居正中外大
柄悉以委之而居正亦自淬勵亡所受徇經筵開爲知
經筵事修世廟實錄爲總裁尋加左柱國進兼中極殿
大學士予一子尚寶司丞上疏辭不許而賜白金百兩
文幣四有副繡蟒衣一襲復力辭前命乃許之下璽書
褒諭以風示百僚居正之爲政大約以尊主權課吏實
明賞罰一號令萬里之外朝下而夕奉行如疾雷迅風
無所不披靡乃愉快于志居恒謂高皇帝眞得聖之威
者也世宗能識其意是以高卧法宫之中朝委裘而天
下不亂以太阿不下授也今上世宗孫也柰何不使之
法祖黔國公朝弼數犯法當逮而朝議皆難之以爲朝
弼綱紀之卒且萬人不易逮恐失諸夷心居正擢用其
子而馳單使縛之卒不敢動既至請於上貸其死而錮
之南京人以爲快漕河通居正於歳賦往往迂緩逾春
而後發即水潢溢非决則涸乃採漕臣議督艘卒以孟
冬月兌運及歳初而畢發少罹水患其始農頗不便之
久而習以爲常太倉粟至支十年歳與邊互市饒馬則
減太僕種而多令民以其價納民既樂於不擾價以時
上太僕金亦積至四百餘萬又爲考成法以責吏治前
是六部都察院有覆奏而行撫按勘者度事之不易行
或有所按覈或兩訐當質成者其人各以私軋則稽緩
之至數十年而不决遂廢寢居正下所司以大小緩急
爲限行之誤者抵罪自是一切不敢飾非政體稍肅而
漸有不便于居正者矣尋以六載滿加特進中極殿大
學士賜白金綵段寳鈔羊酒加等居正有子曰懋修與
其孽弟居謙俱試于湖廣得中式懋修僅能成文盖主
司有庇之者人以爲居正不與也而至會試不第居正
齗齗脩怨其主者人漸識其意而是時吏部尚書楊博
病免當代廷議以左都御史葛守禮工部尚書朱衡南
京工部尚書張瀚推衡自謂官宫保當前叙而又素善
事居正頗以驕於公卿間居正聞而厭之然亦惡守禮
戅不能骫骳如意故特拔用瀚瀚望最凡薄其預推
也衆固已輕之自是忽見拔舉朝大駭益相率趨事居
正矣始内閣臣高儀不久卒居正以吕調陽弱薦代之
調陽與居正行同而年差長然秩尚卑居正引之數加
恩至保𫝊調陽雖不敢有所持諍然内不甚附之居正
事取獨斷亦不復諮訪嘗病假一日而遽入取調陽擬
㫖皆更定曰如此何以示逺近部院大臣緣居正指益
易調陽甚或故抑絀其鄉人及親厚者以見公調陽惟
仰屋嘆詫而已上以師臣待居正凡所下御札皆不名
稱先生或稱元輔有二白燕育于翰林院白蓮雙蒂者
三居正以爲瑞進之上不自有歸德于居正而居正父
母皆老壽無恙上嘗出蟒繡金髻裝重綵以手書慰諭
賜焉居正故窶無居第乃大買地于江陵城使緹騎百
夫長龎某者假干陬顕陵之便而爲督治舍宇甫建而
馮保言于上名其堂曰純忠左曰社稷之臣右曰股肱
之佐名其樓曰捧日又爲儷語以正氣萬世休光百年
美之皆御筆大書而出内帑百千金爲資費於是全楚
之臺使者監司都守皆有賄也環楚而爲臺使者監司
亦如之凡三載而就費直將二十萬自居正帑者不能
十之一矣留都之小閹醉辱一給事中其長已執而榜
笞數十且請㫖繫治矣而他給事中爭上疏請究閹其
語激居正取其尤激者趙參魯謫之外而謂其欺㓜主
不道意以悅馮保也保故以德居正居正稍說其裁抑
中貴人毋與六曹事毋輕銜命出使即使而緹騎尾而
隂詗其短惴惴事畢幸不見讁罰以是怨居正而不歸
心保居正念御史在外驕傲往往凌撫臣出其上痛欲
折之一事小不合詰責隨下勅令其長加考察以故御
史給事雖畏居正然中多不平而抗勁喜事者出南京
戸科給事中余懋學疏請行寛大之政居正以爲風巳
奪其職爲庶人而御史傅應禎繼言之尤切然不敢有
所侵於居正也居正以經筵進講訴於上謂此曹子欲
市國恩收召朋黨以便奸縱私至下錦衣逮杖而戍之
濱海給事中徐貞明等坐就獄視具槖饘亦逮謫外御
史劉臺居正所取士也由刑部郎改居正擬以爲德而
臺居頗近數刺得其隂事而惡之俄出按遼東遼東㨗
御史不當報而臺誤報居正以故事裁斥臺臺益惡居
正且分不得免遂極論其黷横十餘事居正怒甚見上
俯伏而泣不肯起上爲下御坐以手掖之而曰先生起
吾爲逮臺竟其獄以慰先生臺至下詔獄上命内閣杖
之百而逺戍之時物議頗□剝居正不自安乃陽具疏
爲解得不杖而奪職還里客有賀居正者公真宰相度
哉居正蹙額曰不過宋宰相事耳古人殆不然盖以輕
處爲未慊也亡何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學士掌詹事府
張四維進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入内閣故事入内
閣者曰同某人等辨事至是直曰隨著元輔居正等辦
事不欲夷之僚佐也於是四維恂恂若屬吏矣
張四維字子維山西平陽之蒲州人少於居正一嵗舉進
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以久次為右春坊右中允經
筵日講進右諭德兼侍讀四維北人粗讀書自負能文
章而實少所通會頗有幹用才于尚書博爲郷後進而
尚書王崇古其舅也二人皆久任邊事以故四維亦頗
習之最爲輔臣高拱所器重遂超爲翰林院學士復超
爲吏部右侍郎兼學士如故轉左侍郎崇古時總督宣
大諳達求入貢互市崇古已請于拱而四維交關其間
頗有緒拱益器之而是時殷士儋長禮部加太子太保
矣又上裕邸時與拱先後講臣也而拱欲拔四維前士
儋而入閣士儋不獲已則以中貴人陳洪援取中㫖得
大拜以是心怨拱而忌四維四維猶干進不已其父盬
鹽長蘆累資數十百萬而崇古鹽在河東相與擅一方
利按河東者御史郜永春怒二家之橫上疏論劾崇古
四維詔勿論而士儋謂四維有隙可傾也四維復疑士
儋使之以是兩相搆而給事中陳楫拱客而於四維有
鄉曲舊復指謫士儋士儋以是益怨拱與四維而卒不
勝竟罷去有爲士儋不平者復緣永春疏指劾四維四
維意不懌引疾請告歸未幾而拱復念之以修實錄副
總裁召同尚書高儀掌詹事府將出而拱敗復引疾予
告四維既饒于財歳時候居正不絶而慈聖太后之父
武清伯偉故籍山西得四維重賂爲之白太后召掌詹
事府時吕調陽樸而老病數求去不能當居正意而四
維頗精悍其督視修實錄踰于昔雖其出不盡由居正
非其所惡也既入内閣事推居正雅亦相狎尋實錄成
調陽加少傅太子太傅而四維亦加太子太保矣居正加
左柱國支尚書俸顧再疏辭上謂實錄國家最大典且
一句一字孰非出先生筆者而何獨辭居正復疏言一
句一字果出臣筆第此臣子常分何足言邇年以來人
臣茍効微勞輒萌非分之想小有不酬則深獨賢之怨
臣實恥之故不敢苟就兾以少勵此輩上始允其辭温
諭百餘言頒示史館諸拜恩者皆不樂而是時少詹事
王錫爵遷詹事亦上疏辭不許居正以錫爵官不及辭
而辭者當有激也意銜之錫爵侃侃自若尋禮部舉會
試而次子嗣修與吕調陽之子皆中式居正等以嫌請
避不允于是假其柄于四維而詹事申時行使所知以
嗣修巻上之四維已次名二甲第一矣既進御上啓姓
名則拔嗣修一甲第一名而召居正謂曰無以報先生
功貴先生之子孫以少報耳居正叩首謝出語于人冀
塞言者口而劉臺言漸驗時邊塞久不爲中國害獨小
王子之部十餘萬衆東北直遼左以不獲通互市數入
侵然其人少弱非久即退而總兵李成梁勇悍善戰數
拒却之東直者泰寧福餘女直諸屬國時入侵襲爲不
利成梁伺其入輒刦其後營焚掠輜重無算又以春中
率精騎掩之皆驚竄移徙成梁復乘勢奮擊斬獲以千
計居正張皇上捷天子數褒美加恩輔臣居正多辭不
受僅受賞而成梁至儋五等爵位三公而兩廣之破山
賊督撫殷正茂凌雲翼所鹵斬尤多至數萬其爵賞亞
遼左天子謂居正運籌功多居正益重戚繼光者亦東
南良將也既移鎮薊門多挾南兵而北人嫉之繼光懼
而是時兵部尚書譚綸與繼光以財通綸善用女術頗
干居正居正試之而驗則益厚綸以示寵繼光乃時時
搆千金姬進之居正且他所摹畫多得居正意以是事
與之商確諸督撫大臣惟繼光所擇欲爲不利繼光者
即爲之徙去而成梁與二廣之賂亦接踵至居正不能
却也居正性整潔好鮮麗日必易一衣氷紈霞綺尚方
所不逮時錦衣大帥朱希孝所蓄名書畵甚富且死裒
其精絶者以識别居正既露之于是日有進以博一解
顔然尚不能當嚴氏之十二而他珍奇瑰異稍浮之矣
居正天資刻薄好申韓法以智術馭下而士大夫之憸
黠者爭欲投其意張瀚以久任之説進然僅能行之藩
臬守令而不能行之給事御史吏部屬譚綸用給事中
楊言以蘇驛逓之說進則兩都大臣諸方面之任咸僦
民舟車就旅店食與商賈無别而其屬以公使行則馳
驛呵殿道路不勝其陵替而遠宦者雖貴不任行矣省
冗官即郎署多長僚而待補者累累無罪而褫祿矣清
庠序則大邑之挾經就試者千餘人而獲𨽻學官者僅
百之一貧書生改業而賈矣皆覩以爲名美而奉行之
人卒不能堅久以故見害而不見利然仕路爲少清費
亦率減十三四承平日久姦盜蝟起至深入城市剽府
庫以去有司秘之莫敢發居正特嚴其禁匿弗舉者雖
循吏亦必黜得盜即報斬决以是有司莫敢飾情盜賊
畏死爲衰減而亦多倉卒不審者例盜邊海錢米盈數
皆斬首示衆然徃徃取長繫不能完至瘦死居正獨亟
斬之而追捕其家屬文吏不習見祖宗制創聞以爲駭
而不便者相率而爲怨讟居正奮然身任之不恤也又
以糧運阻喜進者議通海運然不能得故時舟子長年
而且謂山島多岝㟧能觸舟于是膠州一大僚謂有膠
河故道自海入青穿而出可以避之其意欲通故河以
利其鄉邑而大僚之上佐久滯滛不獲登八坐和而請
從事焉居正大喜命以侍郎兼憲職發青登萊三郡夫
數萬人鑿之然河之中道高下不能達稍深則岸立頽
遷道而其下多石費十餘萬金卒不可復而大僚之鄉
人未見利不勝調發相與逐而噪之乃中寝然居正竟
不罪此兩人而用之其自用類如此世宗朝士大夫之
言祥瑞者居正顰額而醜之其秉政乃獨好飾祥瑞以
上下兩蠱媚言及災異則怒而見辭色于是一切爲䝉
蔽滿九載不上考請罷温㫖慰諭如例賜白金麟繡御
膳肥羜上尊外復加賜白金二百兩坐蟒衣一襲綵幣
八有副坐蟒者禁服也惟司禮首璫上所憑倚間或得
之而居正凡三被錫吏部具故事上進左柱國太傅予
一子尚寳司丞璽書褒美給四代誥命賜宴吏部凡三
辭不允最後辭太傅而已上將行大婚禮歛髮用幘欲
加恩居正疏辭仍賜白金百兩綵幣八有副調陽等賜
各有差慈聖去乾清宫將返慈寧勑諭居正謂吾不能
視皇帝朝夕恐不若前者之向學勤政有累聖德先生
親受先帝付託有師保之責與諸臣異其爲我朝夕納
誨以輔台德用終先帝慿几之誼社稷蒼生永有賴焉
因賚坐蟒蟒衣各一襲白金二百兩綵幣八有副居正
侈之外光動朝野尋馮保之賚與託孤約略埒是而亡
何其父封少師文明卒同列以聞上遣司禮中貴人慰
問居正視粥藥止哭絡繹道路三宫賻贈白金共一千
五百兩鈔萬貫綵幣三十皆有副白粲六十石麻布百
五十疋香油薪炭稱是上加恩居正雖踰于他相數十
倍然未嘗有意留之而居正出錯愕無專見而最厚者
同年戸部侍郎李幼孜等倡䛕辭謂上沖年不能親萬
幾不可一日無相公何忍舍而逺去遂以奪情之説進
而居正惑矣故事首輔去位之三日則次輔遷坐左而
翰林諸僚吏衣緋以謁至是諸僚吏皆衣緋入調陽椎
不識物情雖不遷坐左而不先期止其僚入揖有報居
正者謂翰林皆衣緋入閣矣居正恚謂我尚在而不復
少顧忌即一旦出春明門何望更入乃陽上疏請乞守
制而露意馮保使固留之時有識者皆以爲非然而不
敢言之朝而王錫爵與其僚張位趙志臯吳中行趙用
賢習孔敎沈懋學輩皆以爲不可懋學移書李幼孜責
使諫止且責給事御史不言幼孜唯唯而已而泄之居
正居正怒甚時上遣吏部尚書張瀚慰留居正宣㫖畢
瀚在吏部其事居正無不茅靡且以汙濫數爲言官所
謫藉居正以安不敢以居正奪情爲是而左都御史陳
㻸北人也倡六部請留居正禮部馬自强頗持之未上
而居正恚則請于上謂瀚昏耄勑令致仕矣御史曾士
楚等遂上章請留居正吏科陳三謨故居正客也而迫
于同事者小遲聞居正之怒因蒲伏謁居正涕泣求解
俄而疏亦上矣用賢不能平約中行具疏勒居正歸除
服而後用之然其辭緩而刑部員外郎艾穆主事沈思
孝繼之則稍峻且傍刺譏居正他事疏上留中不出馮
保葢欲取居正指而居正怒不知所爲將擬加重辟于
是王錫爵要申時行謁居正而請解時行不可錫爵乃
獨身徃質居正於喪所辭甚峻居正勃窣且拜且言曰
上强留我而諸曹子力逐我我何以處使有尺刃在我
且自刎矣錫爵辭不可已而居正揖之出則進士鄒元
標者復上章極言居正以元宰而首斁大倫何以師表
天下且其人非能以仁義輔人主不過智力把持耳用
之何所利前是上已下㫖廷杖艾穆思孝八十讁遠戍
用賢中行六十爲編氓而元標袖疏草入左掖門覩諸
臣宛轉血肉心不爲懾疏上而中外壯之得㫖杖戍如
穆思孝皆頻絶而蘓時彗星從東南方起長亘天無所
不掃人情洶洶久不曉有奪情事特創起而諸言者皆
得罪以爲居正實應之街議巷讁至作謗書懸之兩長
安通道謂居正且反居正不得已迺草詔戒勵羣臣諭
所以畱居正而罪言者意再及之必誅無赦馮保爲請
於上宣之朝謗稍息于是使居正子編修嗣修與司禮
大璫魏朝馳傳往代司喪而禮部主事曹詰并爲治祭
工部主事徐應聘治葬居正請不造朝而以青衣素服
角帶入閣理政及侍經筵講讀又請辭歳俸上許之而
日給酒饌二席月給白粲十石香油各百觔燭三百枝
茶三十觔鹽百觔薪炭稱是計直踰于奉賜矣始居正
自矯飾雖不能無任情而英敏善斷闢闔揮霍庶幾以
爲有魏相姚元之風而其客面䛕之謂漢唐所未覩見
至相率而有伊周之目居正亦雅自負不世出爲劉臺
等所擿志意漸恍惚而至是始知天下之不見與思以
威權刦之益無所顧忌居平謂羅倫小豎子何所知其
書當投厠中葢先朝成化前朝臣稍有事寄者無所不
奪情自閣臣李賢奪而羅倫以脩撰非之其言雖不行
而嗣後人稍自知愛非兵革無有言奪者矣居正之聞
喪薦紳先生傳錄倫疏紙幾貴居正知之以故追恨倫
而亡何上且舉大婚禮故事諸授册遣聘皆勳臣主之
而首輔爲副使居正以有服不當與慈聖亦疑之而使
中貴人問居正恐難於易吉居正豔其事乃曰爲天下
母國之大事孰有重者且居正受上恩厚即令之赴湯
火不辭而僅即暫時吉乎於是居正遂被紫横玉以從
事凡十餘日夜給事中李淶疏謂使居正不服吉不可
以將禮將禮而服吉恐非上所以處居正與居正所以
自處夫吉禮非金革比也閣部大臣皆可使不止一居
正也上茍惜居正幸更之居正赧甚恚淶以其辭直姑
切責而付吏部處淶尋補按察僉事出矣錫爵意益憤
憤請以省覲告人謂相君不有父而君故省父以形若
短且君何以責相君深乎錫爵曰吾自知父不知有相
君且相君之自爲情而自奪之夫上奪之可也今乃徼
太后中貴人以要上即如所請不入朝不衣錦可也而
今且衣錦而從吉即從吉吾意其顙之有泚而顧揚揚
自誇詡謂人何幸躬逢其盛于是竟請告以歸故事大
婚禮成閣臣第有賞而無遷拜居正知馮保諸中貴欲
得之思以爲恩市而身力辭之以釣奇乃擬調陽進建
極殿大學士兼支尚書俸張四維加少保兼武英殿大
學士仍各錄一子中書舍人而馮保等皆加秩䕃叙矣
上果謂居正讓而有禮賜璽書褒諭累百餘言命吏部
候服除而援㫖以請已報遼東捷賜居正白金百兩綵
幣八有副先是上所賜札稱元輔或稱先生而不名稱
先生者獨孝廟然面諭則有之不以施筆札至是始兼
稱元輔張少師先生且待以師禮而居正有奏謝亦自
負以爲帝者師且引贊拜不名之禮隱然兼蕭何子房
而有之人謂居正傲於上而卑於馮保即陳蹇所不論
也居正見人情已定乃始乞歸葬其疏再上始允使尚
寳司少卿鄭欽錦衣衛指揮僉事史繼書䕶歸以一月
爲期葬畢即上道仍命撫臣按臣諸臣先期馳報璽書
敦諭範白金爲印記曰帝賚忠良以賜之如先朝楊士
奇張孚敬例得密封言事仍戒内閣臣調陽等有大事
毋得專决仍馳驛之江陵聽張先生處分人謂古稱伴
食同事則有之未有伴食於三千里外者以調陽四維
當拂衣而調陽獨怏怏不樂然未能果也始居正念以
閣臣里居者高拱在未嘗一日忘而殷士儋多左右與
援或能乘間以出謂徐階老易待擬薦之自代遣人布
腹心於階階諸子且信之而居正復自念階出而居正
被召還任名位固相等而階前輩受業師不敢踞其上
乃請廣内閣員詔即令居正推乃疏推太子少保禮部
尚書馬自強吏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申時行而時行
已加太子賓客忘不入銜且謂自强資深當加太子太
保文淵閣大學士時行資稍淺當以左侍郎兼東閣大
學士詔如之其辭同張四維自强抗直數與居正左自
分不敢望之人以居正是舉稍不易云
嘉靖以來首輔傳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