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十二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四
漢
魏相
魏相字弱翁濟隂定陶人也徙平陵少學易以對策髙
第為茂陵令頃之御史大夫桑𢎞羊客詐稱御史止傳
丞不以時謁客怒縛丞相疑客有姦捕案其罪茂陵大
治後遷河南太守㑹故丞相車千秋子為雒陽武庫令
以相治郡嚴懼乆獲罪自免去相使掾追還終不肯相
獨恨曰大將軍聞此令去官必以為我用丞相死不能
遇其子使當世貴人非我殆矣後有人告相賊殺不辜
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將軍光
自言願復畱作一年以贖太守罪河南老弱萬餘人守
闗欲入上書闗吏以聞光卒用武庫令事繋相獄㑹赦
出復守茂陵令遷揚州刺史考案郡國守相多所貶退
光禄大夫丙吉素善相與相書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
行方且大用矣願少慎事自重藏器于身相心善其言
為霽威嚴二嵗徵為諫大夫復為河南太守宣帝即位
徵為大司農遷御史大夫相上封事以為聖王褒有徳
以懐萬方顯有功以勸百僚今新失大將軍宜顯明功
臣以鎮藩國車騎將軍安世忠信謹厚國家重臣也宜
尊其位上亦欲用之乃拜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
時霍光子禹復為大將軍兄子山領尚書事諸壻並宿
衞其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宫或夜詔門出入相
因平恩侯許伯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今霍氏驕奢放
縦寖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隂謀以固萬世之基
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
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
白去副封以防雍蔽帝従其議霍氏殺許后之謀始得
上聞封相髙平侯代韋賢為丞相其後霍氏謀矯太后
詔先召斬相然後廢天子事覺伏誅宣帝始親萬幾厲
精為治綜核名實而相總領衆職甚稱上意元康中匈
奴遣兵撃漢屯田車師者不能下帝與後將軍趙充國
等議欲因匈奴衰弱撃之使不敢擾西域相上書諫曰
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于己不得
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
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寶貨者謂之貪兵兵貪
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衆欲見威于敵者謂之驕
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
有善意所得漢民輒歸之未有犯于邉境雖爭屯田車
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
此兵何名者也今邉郡困乏不能自存難以動兵軍旅
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愁苦之氣傷隂陽之和也出兵
雖勝猶有後憂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猶薄水旱
不時案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
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奈何不憂此而欲發兵報纎
介之忿于逺方願陛下與平昌侯樂昌侯平恩侯及有
識者詳議乃可帝従相言而止相明易經有師法好觀
漢故事及便宜章奏以為古今異制方今務在奉行故
事而已數條漢興以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鼂
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曰臣聞明主在上賢輔
在下則君安娛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備位不能奉明法
廣教化理四方以宣聖徳民多背本趨末或有饑寒之
色為陛下之憂臣相罪當萬死臣相智能淺薄不明國
家大體時用之宜惟民終始未得所繇竊伏觀先帝聖
徳仁恩之厚勤勞天下垂意黎庶憂水旱之災為民貧
窮發倉廩賑乏餒遣諫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風俗舉
賢良平寃獄省諸用寛租賦弛山澤波池禁秣馬酤酒
貯積所以周急繼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備臣
相不能悉陳昧死奏故事詔書凡二十三事惟陛下留
神元元帥繇先帝盛徳以撫海内上施行其策又數表
采易隂陽及明堂月令奏之其略曰明王謹於尊天慎
于養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乗四時節授民事君動靜以
道奉順隂陽則日月光明風雨時節寒暑調和三者得
敘則災害不生五榖熟絲麻遂草木茂鳥獸蕃民不夭
疾衣食有餘若是則君尊民説上下亡怨政教不違禮
讓可興是隂陽者王事之本羣生之命自古聖賢未有
不繇者也天子之義必純取法天地而觀于先聖髙皇
帝孝文皇帝施恩恵于天下者伏念陛下恩澤甚厚然
而災氣未息竊恐詔令有未合當時者願陛下選明經
通知隂陽者四人春夏秋冬各主一時時至明言所職
以和隂陽天下幸甚相數陳便宜帝納用焉相敕掾史
案事郡國及休告従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
賊風雨災變郡不上相輒奏言之時丙吉為御史大夫
同心輔政帝皆重之相為人嚴毅不如吉寛視事九嵗
卒諡曰憲侯
論曰王者舉事必求其端于天而敬天者必尊祖大
雅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又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于祖宗為繼述志事于天地即
為㕘賛化育非有二理也堯典言欽若昊天即繼之
曰敬授人時太誓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
克相上帝又以知自古帝王未有不勤民而能敬天
者也魏相為中興賢相謨謀經畫自任不小裨益𢎞
多為帝陳隂陽四時之道而終歸于法祖又慮民以
愁苦之氣傷天地之和凡郡國逆賊風雨灾變不時
奏聞蓋所以作其朝乾夕惕于深宫庶幾政無闕事
民心悅而天意従其言最與詩書所載相表裏豈獨
善道易理哉夫人君一日二日萬幾其大要不外敬
天尊祖勤民三者而相惓惓上言此固公孤所為輔
導人主以求乎寅亮天地燮理隂陽之實效居是位
必思無忝是職可謂大臣矣
丙吉
丙吉字少卿魯國人也治律令為魯獄史積勞遷廷尉
右監坐法失官巫蠱事起吉以故廷尉監徵詔治巫蠱
郡邸獄時宣帝生數月以皇曽孫坐衛太子事繫吉心
知太子無事實重哀曽孫無辜擇謹厚女徒令保養之
置閒燥處巫蠱事連嵗不決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
子氣武帝遣使者郭穰徃郡邸獄亡輕重一切皆殺之
穰夜至吉閉門不納曰皇曽孫在他人亡辜死者猶不
可況親曽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奏聞武帝亦
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繫者獨頼吉得生恩
及四海矣曽孫病幾不全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
致醫藥視遇甚有恩恵以私財物給其衣食後吉遷大
將軍長史霍光甚重之光以昭帝亡嗣迎立昌邑王王
行淫亂更廢之與諸大臣議所立未定吉奏記光曰方
今社稷宗廟羣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竊伏聽於衆庶
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
遺詔所養武帝曽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
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
而節和願將軍詳大議參以蓍龜先使入侍令天下昭
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光遂與吉迎立曽孫
於掖庭是為宣帝賜吉爵闗内侯吉為人深厚不伐善
自曽孫遭遇吉絶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
地節三年立皇太子吉為太子太傅數月遷御史大夫
及霍氏誅帝躬親政省尚書事是時掖庭宫婢則令民
夫上書自陳嘗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問則詞引
使者丙吉知狀吉時為御史大夫掖庭令將則詣御史
府以視吉吉識謂則曰汝嘗坐養皇曽孫不謹督笞汝
安得有功獨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有恩耳分别奏組
等供養勞苦狀帝親見問然後知吉有舊恩而終不言
大賢之封吉博陽侯邑千三百戸臨當封吉疾病帝憂
吉不起將使人加紼而封之及其生存也太子太傅夏
侯勝曰臣聞有隂徳者必饗其樂以及子孫今吉未獲
報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後果瘉吉上書自陳不宜以空
名受賞帝不許後五嵗代魏相為丞相吉本起獄法小
吏後學詩禮皆通大義及居相位尚寛大好禮讓或謂
吉曰君侯為漢相姦吏成其私然無所懲艾吉曰夫以
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竊陋焉後人代吉因以為故
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掾史有罪臧不稱職輒予長休
告終無所案騐于官屬務掩過揚善吉馭吏耆酒嘗從
吉出醉歐丞相車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飽
之失去士使此人將復何所容西曹第忍之此不過汙
丞相車茵耳遂不去也此馭吏邉郡人習知邉塞發犇
命警備事嘗出適見驛騎持赤白囊邉郡發犇命書馳
來至因隨驛騎至公車刺取知匈奴入雲中代郡遽歸
府見吉白狀因曰恐匈奴所入邉郡二千石長吏有老
病不任兵馬者宜可豫視吉善其言召東曹案邉長吏
未已詔召丞相御史問以匈奴所入郡吏吉具對御史
大夫卒遽不能詳知以得譴讓而吉見謂憂邉思職馭
吏力也吉又嘗出逢清道羣鬭者死傷横道吉過之不
問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駐使騎吏問逐牛行
幾里矣掾史獨謂丞相前後失問吉曰民鬭相殺傷長
安令京兆尹職所當禁備逐捕嵗竟丞相課其殿最奏
行賞罰而已宰相不親小事非所當于道路問也方春
少陽用事未可太熱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時氣失節
恐有所傷害也三公典調和隂陽職所當憂是以問之
掾史乃服以吉知大體吉病篤帝自臨問誰可代君者
吉頓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於法度暁國家故事前
為九卿十餘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國執憲詳
平天下自以不寃太僕陳萬年事後母孝敦厚備於行
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惟上察之上以吉言皆是而許
焉後三人居位皆稱職帝稱吉為知人卒諡曰定侯
前漢書賛曰古之制名必繇象類逺取諸物近取諸身
故經謂君為元首臣為股肱明其一體相待而成也是
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勢也近觀漢相高祖開
基蕭曹為冠孝宣中興丙魏有聲是時黜陟有序衆職
修理公卿多稱其位海内興於禮讓覽其行事豈虚乎
哉
論曰自來隂陽愆伏之患雖曰天道實人事為之三
公典調和隂陽非如太史司天日月星辰之行使之
宿離不忒經紀有常而已必將上佐天子敬修其貌
言視聽於上而慎用其禮樂刑政於下使德化下究
民無怨爭海内刑措然後為能致中和𢎞位育也夫
人事之乖戾莫大於讐殺者填道惟政教闕遺是以
其民乗於血氣心知之險而鬭捷恃强凌弱暴寡上
干天和時氣失節或此之由吉前後正坐失問當時
顧謬以知大體許之何哉吉起家獄史而寛仁恭讓
薦賢為國有大臣器昌言逺猶不及魏相而厚德過
之其保䕶曾孫恩禮並茂至於閉門拒使雖抗違明
詔不恤卒寤主意活及萬人後復奏記迎立為漢中
興主安國家定社稷利民人功不在霍光張安世下
此其卓卓不磨者世乃競稱其問牛喘一事遺樸節
而録巧言不亦舛夫
蕭望之
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人也徙杜陵望之好學治齊
詩事同縣后倉且十年又事博士白竒從夏侯勝問論
語禮服京師諸儒稱述焉是時霍光秉政丙吉薦儒生
王仲翁與望之等數人皆召見先是上官桀與蓋主謀
殺光光既誅桀等後出入自備吏民當見者露索去刀
兵兩吏挾持望之獨不肯聽自引出閣曰不願見吏牽
持匈匈光聞之告吏勿持望之既至前説光曰將軍以
功德輔㓜主天下之士爭願自効以輔高明今士見者
露索挾持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禮致白屋之意
于是光獨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補大將軍史三嵗
間仲翁至光禄大夫給事中望之以射䇿甲科為郎署
小苑東門候仲翁從蒼頭廬兒下車趨門傳呼甚寵顧
謂望之曰不肯録録反抱關為望之曰各從其志數年
免歸為郡吏及御史大夫魏相除望之為屬察亷為大
行治禮丞時大將軍光卒子禹復為大司馬親屬皆宿
衛地節三年京師雨雹望之上疏願賜清閒之宴口陳
災異之意宣帝自在民間聞望之名曰此東海蕭生耶
下少府宋畸問狀無有所諱望之對以為春秋昭公三
年大雨雹是時季氏專權卒逐昭公今陛下以聖德居
位然善祥未臻隂陽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勢之所
致也惟明主躬萬幾選同姓舉賢才以為心腹與㕘政
謀令公卿大臣朝見奏事明陳其職以考功能如是則
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權廢矣對奏天子拜望之為
謁者時帝初即位思進賢良多上書言便宜輙下望之
問狀高者請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嵗以狀
聞下者報聞或罷歸田里所白處奏皆可累遷諫大夫
丞相司直嵗中三遷官至二千石其後霍氏竟謀反誅
望之寖益任用是時選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
守相以望之為平原太守望之雅意在本朝逺為郡守
内不自得乃上疏曰朝無爭臣則不知過國無逹士則
不聞善陛下宜選明經術通謀慮之士以為内臣與參
政事今悉出諫官以補郡吏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
也書聞徵入守少府宣帝察望之經明持重論議有餘
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為左馮翊望之恐有不
合意欲移病帝聞之使侍中金安上諭意望之即視事
是嵗西羌反漢遣後將軍征之京兆尹張敞建議以粟
不足欲令民入粟贖罪事下有司望之與少府李彊以
為如此則富者得生貧者獨死是貧富異刑而法不一
也人情困窮父兄囚執聞出財得以生活為人子弟者
將不顧死亡之患敗亂之行以赴財利求救親戚一人
得生十人以喪如此則伯夷之行壊公綽之名㓕政教
一傾雖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復臣竊痛之張敞復執前
議望之復與相難而丞相魏相等以為羌且破敗轉輸
略足相給遂不從敞議望之為左馮翊三年京師稱之
遷大鴻臚先是烏孫昆彌翁歸靡因長羅侯常恵上書
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為嗣得復尚少主結婚内附畔去
匈奴詔下公卿議望之以為烏孫絶域信其美言萬里
結婚非長䇿也天子不聽神爵二年遣常恵送公主配
元貴靡未出塞翁歸靡死其兄子狂王背約自立恵從
塞下上書請留少主敦煌郡恵至烏孫責以負約因立
元貴靡還迎少主詔下公卿議望之復以為不可烏孫
持兩端亡堅約其效可見前少主在烏孫四十餘年恩
愛不親密邉境未以安此已事之騐也今少主以元貴
靡不得立而還信無負於四裔此中國之大福也少主
不止繇役將興其原起此天子從其議徵少主還烏孫
國亦分漢遂不與結婚三年代丙吉為御史大夫五鳳
中匈奴大亂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壊亂舉
兵滅之望之以為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
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前單于慕化向善請求和親
未終奉約不幸為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乗亂而幸災
也彼必奔走逺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弔
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如遂䝉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
從此徳之盛也帝從其議及匈奴呼韓邪來朝詔公卿
議其儀丞相霸等議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望之以為
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
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覊縻之誼
謙亨之福也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闕於朝享
不為畔臣信讓行乎蠻貊福祚流於無窮萬世之長䇿
也天子采其議用之後丞相司直緐延夀劾奏望之左
遷太子太傅以論語禮服授皇太子及宣帝寢疾選大
臣可屬者乃拜望之前將軍與車騎將軍史高光禄大
夫周堪同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太子即位是為孝元
帝望之堪本以師傅見尊重帝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
望之選白宗室明經達學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
與侍中金敞並拾遺左右四人同心謀議勸道上以古
制多所欲匡正帝甚鄉納之初宣帝不甚從儒術任用
法律而中書宦官用事中書令𢎞恭石顯乆典樞機明
習文法亦與車騎將軍高為表裏論議常獨持故事不
從望之等恭顯又時傾仄見絀望之以為中書政本宜
以賢明之選自武帝㳺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國舊制又
違古不近刑人之義白欲更置士人由是大與髙恭顯
忤顯等乃隂結楚人鄭朋令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
軍疏退許史狀事下𢎞恭恭顯請將堪更生等召致廷
尉于是詔收望之前將軍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為庶人
後數月復賜望之爵關内侯食邑六百戸給事中朝朔
望坐次將軍天子方倚欲以為丞相㑹望之子散騎中
郎伋上書訟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復奏望之前所坐明
白無譛訴者而教子上書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恭顯
等知望之素高節不辱乃固請於帝謂宜稍詘之於獄
以塞其怏怏心帝不得已可其奏及使者召望之其門
下生朱雲勸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歎曰臣備位將
相年踰六十矣老入牢獄茍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謂雲
曰游趣和藥來竟飲鴆自殺望之八子至大官者三人
育咸由
論曰望之處恭顯之間衆隂翩翩不富以鄰茍能内
積忠誠外密機事納約自牖使主意明見然後發其
奸而鋤去之如見晛之消雨雪力少而功倍也計不
出此而汲汲乎奬氣類標門戸急與之角固其過涉
滅頂而自貽之戚也然士以學行遇主知進則成功
退則完節固其分耳自武帝尊崇儒術士之服儒衣
冠稱先王者繼踵登朝其間持禄保位者時有之至
於卓卓自樹立如望之與朱雲師生兩人者雖過剛
則折終罹患害亦庶幾乎中行獨復不以吉凶禍福
攖其心者所由與張禹孔光諸人逺矣
朱雲
朱雲字游魯人也徙平陵少以輕俠聞年四十乃變節
從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將軍蕭望之受論語皆能
傳其業好倜儻大節當世以是高之元帝時華隂守丞
嘉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賢平陵朱雲兼資文武忠正
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試守御史大夫以盡其能帝
迺下其事問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對以為嘉從守丞而
圖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右非所
以重國家而尊社稷也雲素好勇其行義未有以異而
嘉妄相稱舉疑有姦心漸不可長宜下有司案騐以明
好惡嘉竟坐之是時少府五鹿充宗貴幸為梁丘易自
宣帝時善其説元帝好之欲考其異同令充宗與諸易
家論充宗乗貴辯口莫能與抗㑹有薦雲者召入攝齊
登堂抗首而請音動左右既論難連拄五鹿君故諸儒
為之語曰五鹿嶽嶽朱雲折其角繇是為博士遷杜陵
令坐故縱亡命㑹赦舉方正為槐里令時中書令石顯
用事與充宗為黨百僚畏之惟御史中丞陳咸年少抗
節不附顯等而與雲相結雲數上疏言丞相韋𤣥成容
身保位亡能徃來而咸數毁石顯乆之有司考雲疑風
吏殺人羣臣朝見帝問丞相以雲治行丞相𤣥成言雲
暴虐亡狀并劾咸交通雲於是下咸雲獄減死為城旦
廢錮終元帝世至成帝時丞相故安昌侯張禹以帝師
位特進甚尊重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
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
夫不可與事君茍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
斬馬劒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帝問誰也對曰安昌侯
張禹帝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
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從龍逢比干遊
于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
冠解印綬叩頭流血以死爭帝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
治檻帝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雲自是不復仕常
居鄠田時乗牛車從諸生所過皆敬事焉薛宣為丞相
雲徃見宣備賓主禮因留雲宿從容謂雲曰在田野亡
事且留我東閣可以觀四方竒士雲曰小生乃欲相吏
耶宣不敢復言其教授擇諸生然後為弟子年七十餘
卒於家病不呼醫飲藥遺言以身服歛棺周於身土周
於槨為丈五墳葬平陵東郭外
論曰自古聖賢豪傑由匹夫崛起在卿相者伊傅之
徒指不勝屈周官三公不必備惟其人孔子曰所謂
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
矣言其人實無大臣事君之道非以陪𨽻故黜之也
自孝元以來諸大臣多外崇經術之望優游養交妨
賢者路如匡衡貢禹韋𤣥成輩未免乎此衡畏憚石
顯不敢斥其奸邪奏疏敷陳經術斐亹可觀宋儒譏
其泛而不切驟使風節如朱雲與之並立彼此互形
必不能靦然一日安於朝廷之上所由亟擠而去之
韋𤣥成容身保位實與衡等雲復顯言攻之又何怪
其加之重罪至禁錮使終身哉在易坤之初六曰履
霜堅氷至方灾異數興吏民皆指為王氏專政所致
成帝内頗然之特命駕就決於禹禹自以年老子孫
弱懼結怨王氏遂詭對上由此不疑權徳輿謂西漢
之亡亡於張禹職此之故向使成帝感悟雲言戮張
禹之罪黜王氏之權一舉而正朝廷定國家皆在於
是雲雖不公卿可謂非以安社稷為悦之大臣哉五
鹿充宗之挫辯於雲非獨理詘也彼望見雲丰采凜
凜已先懾於心如孟子氏與淳于諸辯士徃復亦其
泰山巖巖氣象有以奪之耳故嘗自曰我善養吾浩
然之氣永始元延之間公卿在位者皆謹密小心奉
令恐後無所為深識大力以一身負天下之安危者
其氣固薾然餒矣謂之具臣則可謂之大臣則不可
王章
王章字仲卿泰山鉅平人也少以文學為官稍遷至諫
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臣元帝初擢為左曹中郎將與御
史中丞陳咸相善共毁中書令石顯為顯所陷咸減死
髠章免官成帝立徵章為諫大夫遷司𨽻校尉大臣貴
戚敬憚之王尊免後代者不稱職章以選為京兆尹時
帝舅大將軍王鳯輔政帝即位數年未有繼嗣體常不
平定陶共王來朝帝遇之甚厚因畱國邸旦夕入侍大
將軍鳯心不便共王在京師㑹日蝕鳯因言定陶王雖
親於禮當奉藩在國今留侍京師詭正非常故天見戒
宜遣王之國帝不得已於鳯而許之與共王涕泣而決
章乃奏封事言鳯建遣共王之國非是日蝕之咎在鳯
天子召見章延問以事章對曰天道聰明佑善災惡今
陛下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廟重社稷此正議善事何
故致災異災異之發為大臣顓政者也今鳯歸咎定陶
王欲使天子孤立於上顓擅朝事非忠臣也且日食隂
侵陽臣顓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鳯出天子曽不一
舉手鳯不内省責反歸咎善人推逺定陶王且鳯誣罔
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樂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屬内行
篤有威重位歴將相國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詘
節隨鳯委曲卒用閨門之事為鳯所罷身以憂死衆庶
愍之又鳯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不宜配御至
尊託以為宜子納之後宫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見
足以知其餘及他所不見者鳯不可令乆典事宜退使
就第選忠賢以代之天子聞章言大感悟納之謂章曰
微京兆尹直言吾不聞社稷計且惟賢知賢君試為朕
求可以自輔者於是章奏封事薦中山孝王舅琅琊太
守馮野王先帝時歴二卿忠信質直智謀有餘帝自為
太子時數聞野王先帝名卿聲譽出鳯逺甚方倚欲以
代鳯鳯聞之稱病上疏乞骸骨詞指甚哀太后聞之垂
涕不御食上少而親倚鳯弗忍廢使尚書劾奏章下章
于吏死獄中初章為諸生學長安獨與妻居章疾病無
被臥牛衣中與妻決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師尊
貴在朝廷人誰踰仲卿者今疾病困戹不自激昻乃涕
泣何鄙也及章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當知
足獨不念牛衣中涕泣時耶章曰非女子所知也書遂
上果下廷尉獄妻子皆收繋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號
哭曰平日獄上呼囚數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剛先
死者必君明日問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王鳯死後
弟成都侯商復為大將軍白上還章妻子故郡其家屬
皆完具采珠致産時蕭育為泰山太守皆令贖還故田
宅章為京兆二嵗死不以其罪衆庶寃紀之與王尊王
駿並稱三王
論曰是時王氏欲代漢無愚智皆知之然漢道衰守
節守義之臣少而王氏有太后為之宗主言者知不
免故莫敢言宰輔如孔光張禹文學之士如杜欽谷
永方且飾虚詞運計䇿為王氏後先之不暇況敢攖
其鋒乎言王氏者宗室惟劉向外臣惟王章而章言
帝幾用豈不偉哉
王嘉
王嘉字公仲平陵人也以明經射䇿甲科為郎坐事免
鴻嘉中舉敦朴能直言召見宣室對政事得失遂由長
陵尉超遷大中大夫出為九江河南太守治甚有聲徵
入為大鴻臚徙京兆尹遷御史大夫建平三年拜丞相
封新甫侯嘉為人剛直嚴毅有威重上甚敬之哀帝初
立欲匡成帝之政多所變動嘉上疏曰臣聞古者諸侯
繼世雖不能盡賢天子為擇臣立命卿以輔之居是國
也累世尊重然後士民之衆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
立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也孝文時吏居官者或長子
孫以官為氏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然後上下相
望莫有茍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轉相促急
又數改更政事司𨽻部刺史察過悉劾發揚隂私吏或
居官數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錯道路中材茍容取全下
材懐危内顧壹切營私者多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
之或持其㣲過増加成罪言於刺史司𨽻或至上書章
下衆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
蘇令等從横吏士臨難莫肯仗節死義以守相威權素
奪也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
使下惟陛下留神於擇賢記善忘過容忍臣子勿責以
備人情不能不有過差宜可闊略令盡力者有所勸此
方今急務國家之利也前蘇令發欲遣大夫使逐問狀
時見大夫無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為諫大夫遣之
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預養可成就者則士赴難
不愛其死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薦儒
者公孫光滿昌及能吏蕭咸薛脩等皆故二千石有名
稱天子納而用之㑹息夫躬孫寵等因中常侍宋𢎞上
書告東平王雲祝詛又與后舅伍宏謀弑上為逆雲等
伏誅躬寵擢為吏二千石是時董賢愛幸於上上欲侯
之而未有所縁傅嘉勸上因東平事以封賢上於是定
躬寵告東平本章掇去宋𢎞更言因董賢以聞欲以其
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内侯頃之欲封賢等上心憚嘉乃
先使皇后父孔鄉侯傅宴持詔書視丞相御史於是嘉
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董賢等三人始賜爵時衆
庶匈匈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宜暴賢
等本奏語言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
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衆心上感其言止數
月卒下詔封賢高安侯寵方陽侯躬宜陵侯其後日食
舉直言嘉復奏封事極言上寵賢太過致賢奢僣放縱
變亂隂陽灾異衆多臣嘉幸得備位不能通愚忠之信
惟陛下慎己之所獨向察衆人之所共疑徃者寵臣鄧
通韓嫣驕貴逸豫卒陷罪辜不終其禄所謂愛之適足
以害之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安全其命於是上寖
不説而愈愛賢不能自勝㑹祖母傅太后薨上因託傅
太后遺詔令成帝母王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賢二千
戸嘉封還詔書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禄土地天之有
也書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
之不得其宜則衆庶不服感動隂陽其害疾自深高安
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損
至尊以寵之流聞四方皆同怨疾里諺曰千人所指無
病而死臣常為之寒心臣驕侵罔隂陽失節氣感相動
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乆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
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輕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
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
獄心疑雲寃獄有飾詞奏欲傳之長安更下公卿覆治
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鳯以為可許天子以相等操持
兩心無討賊疾惡主讎之意詔皆免為庶人後數月大
赦嘉奏封事薦相等明習治獄相計謀深沈譚頗知雅
文鳯經明行修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
人書奏上不能平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戸事上
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罪惡著聞乃更稱譽
對狀嘉免冠謝罪事下將軍中朝者光祿大夫孔光等
劾嘉迷國罔上請與廷尉上可光奏有詔召嘉詣獄使
者既到府掾吏涕泣共和藥進嘉嘉引藥杯以擊地謂
官屬曰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
示萬衆丞相豈兒女子耶何為咀藥而死遂出拜受詔
乗小車自詣廷尉上聞愈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
石雜治吏詰問嘉稍侵辱之嘉仰天歎曰幸備宰相不
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問賢不肖主名
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
董賢父子佞邪亂朝而不能退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繫
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死後上覽其對而思嘉言復以
孔光為丞相徵用何武為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詔書追
錄忠臣封嘉子崇為新甫侯追諡嘉曰忠
論曰孝宣以太守為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
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教化故二千石有治效
輙以璽書勉厲増秩賜金或爵至闗内侯公卿缺則
選諸所表以次用之嘉所言正與宣帝表裏誠有以
握治化之原不愧賢宰相其剛直嚴毅不阿佞幸又
申屠嘉之後興也顧彼能使之服辜此遂因以賈禍
豈非遭逢時㑹有不同乎案嘉之獄孔光實成之嘉
不以私害公對吏首舉光賢蓋光前居相位守正不
阿而罷天下賢之宜嘉之有斯舉也孰知光再用之
後已判若兩人矣借嘉之命隂以結賢之心逆忠直
比頑童惡莫大焉而嘉重為所欺迄死不悟於此見
光之希世茍合信所稱無徃而不為愿人者歟
鮑宣
鮑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也好學明經舉孝亷為郎輙
病去哀帝初大司空何武除宣為西曹掾甚敬重焉薦
為諫大夫遷豫州牧嵗餘免歸數月復徵為諫大夫宣
每居位常上書諫爭其言少文多實是時帝祖母傅太
后欲與帝母俱稱尊號封爵親屬丞相孔光大司空師
丹何武大司馬傅喜始執正議失傅太后指皆免官丁
傅子弟並進董賢貴幸宣以諫大夫從其後上書諫曰
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
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食
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
劇於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鯁白首耆艾魁壘之士議
論通古今喟然動衆心憂國如饑渇者臣未見也敦外
親小童及幸臣董賢等在公門省戸下陛下欲與此共
承天地安海内甚難今世俗謂不智者為能謂智者為
不能請寄為奸羣小日進國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
去城郭盜賊並起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耶
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隠於細民助陛
下流教化者耶志但在營私家稱賓客為姦利而已以
茍容曲從為賢以拱黙尸禄為智謂如臣宣等為愚陛
下擢臣巖穴誠冀有益毫毛豈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
高門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天子
下為黎庶父母為天牧養元元視之當如一合尸鳩之
詩今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
可為酸鼻陛下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幸臣董賢多賞賜
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漿酒霍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
説民服豈不難哉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以
移衆彊可用獨立姦人之雄惑世尤劇者也宜以時罷
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徵故
大司馬傅喜使領外親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
光故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位皆歴三公智謀威信
可與建教化圖安危龔勝為司直郡國皆慎選舉三輔
委輸官不敢為姦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
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衆曽不能忍武
等耶臣誠迫大義官以諫爭為職不敢不竭愚惟陛下
少留神明覽五經之文原聖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
帝以宣名儒優容之是時郡國地震民訛言行籌明年
正月朔日蝕帝乃徵孔光免孫寵息夫躬罷侍中諸曹
黄門郎數十人宣復上書言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
黎民即位以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蝕
於三始誠可畏懼陛下深内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
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徵拜孔光為光祿大夫
發覺孫寵息夫躬過失免官遣就國衆庶歙然莫不説
喜天人同心人心説則天意觧矣乃二月丙戌白虹虷
日連隂不雨此天有憂結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駙
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賞賜
亡度竭盡府藏并合三第尚以為小復壊暴室賢父子
坐使天子使者將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賞賜上冡有
㑹輒太官為供海内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
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
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地解讐海内免遣就國收乗輿
器物還之縣官如此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内之
所仇未有得乆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
以示天下復徵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
應天心建立大政以興太平之端帝感大異納宣言徵
何武彭宣旬月皆復為三公拜宣為司𨽻丞相孔光四
時行園陵官屬以令行馳道中宣出逢之使吏鈎止丞
相掾沒入其車馬事下御史中丞又下廷尉博士弟子
濟南王咸舉幡太學下曰欲救鮑司𨽻者㑹此下諸生
㑹者千餘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車不得行又
守闕上書帝遂抵宣罪減死一等髠鉗平帝即位王莽
秉政隂有簒國之心乃風州郡以罪法案誅諸豪傑及
漢忠直臣不附己者宣及何武等皆死時名捕隴西辛
興興與宣女壻許紺俱過宣一飯去宣不知情坐繫獄
自殺
論曰所謂明經者非徒剽竊六籍之言穿鑿傅會以
為美談而已必將篤意力行兢兢求無罪於聖人之
名教是故與其談有餘而諒不足也毋寧訥于言而
敏于行也自夏侯勝諫昌邑㣲行所言終騐漢廷始
大重經術之士士亦好為穿穴經傳以發明隂陽五
行之説執古證今言足聽聞如杜欽谷永杜鄴諸章
奏網羅疏通引伸觸類尤可謂湛深經術曉暢時事
者然推厥至隠率皆内挾黨私外市忠直君子之所
深惡也鮑宣進諫之言少文多實罔所忌諱雖過激
切然宣之忠固不能自禁也夫薫蕕不同器蘭艾不
同植季友歸而慶父無所逃其罪孔父殪而華督乃
得逞其奸宣與何武俱為王莽所憚至遭誅殺然大
節凜凜至今猶有生氣豈惟黨於王氏如欽永者當
愧死地下孔光為國元老知莽桀惡徒觀望周章茍
延殘喘視宣之死特少緩須臾而身名長與草木同
腐悲夫君子之學所以貴乎返躬而克己也
史傳三編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