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十三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五
漢
鄧禹
鄧禹字仲華南陽新野人也年十二能誦詩受業長安
時光武亦游學京師禹年雖幼而見光武知非常人遂
相親附數年歸家及漢兵起更始立豪傑多薦舉禹禹
不肯従及聞光武安集河北即杖䇿北渡追及于鄴光
武見之甚歡謂曰我得專封拜生逺來寧欲仕乎禹曰
不願也光武曰即如是欲何為禹曰但願明公威徳加
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勛名于竹帛耳因留宿閒語乃
進説曰更始雖都闗西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
以萬數三輔假號往往羣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
聽㫁諸將皆庸人崛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
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逺圖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
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藩輔之功猶恐無所成
立于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恱民心立髙祖之業救
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恱因令左
右號禹曰鄧將軍常宿止于中與定計議及王郎起兵
光武自薊至信都使禹自將數千人别攻抜樂陽従至
廣阿光武舍城樓上披輿地圖指示禹曰天下郡國如
是今始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
海内殽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古之興者在徳
厚薄不以小大光武悦時任使諸將多訪于禹禹毎有
所舉皆當其才薦寇恂守河内委以蕭何之任卒成大
功光武以為知人使與葢延等擊銅馬于清陽破之従
光武追賊至滿陽連大克獲北州略定及赤眉大舉入
闗更始使王匡等分兵拒之皆莫能敵光武籌赤眉必
破長安欲乗釁并闗中而方自事山東未知所寄以禹
沈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討之略乃拜為前將軍持節中
分麾下精兵二萬人得自選偏裨以下于是韓歆馮愔
宗歆等皆屬焉與俱而西建武元年禹自箕闗將入河
東河東都尉守闗不開禹攻十日破之獲輜重千餘乗
進圍安邑未下更始大將軍樊㕘將數萬人攻禹禹遣
諸將擊斬之于是王匡等合軍十餘萬復共擊禹禹軍
不利諸將皆勸禹遁去禹不聽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
窮日不出禹因得更理兵勒衆及旦匡悉軍出攻禹禹
令軍中毋妄動既至營下因發鼓並進大破之匡等皆
棄軍亡走禹率輕騎追斬數將收得節六印綬五百兵
器不可勝數遂定河東承制更置守長鎮撫之是月光
武即位于鄗使持節拜禹為大司徒封鄼侯時年二十
四遂渡汾隂河入夏陽更始中郎將公乗歙引衆十萬
拒禹于衙禹復破走之而赤眉遂入長安是時三輔連
覆敗赤眉所過殘賊百姓不知所歸聞禹乗勝獨剋而
師行有紀皆望風迎降日以千數衆號百萬禹輒停車
住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穉垂髪戴白滿其車下莫不感
恱于是名震闗西帝數賜書褒美諸將皆勸禹徑攻長
安禹念赤眉新勝又財富充實鋒未可乗欲且休兵北
道就糧養士以觀其弊于是引軍北至栒邑禹所到擊破
赤眉别將諸營保郡邑皆開門歸附西河太守宗育遣
子奉檄降禹遣詣京師帝以闗中未定勅禹宜以時進
討禹猶執前意㑹禹部將馮愔宗歆爭權相攻愔遂殺
歆反擊禹禹遣使以聞帝問使人愔所親愛為誰對曰
䕶軍黄防帝度愔防不能乆和因報禹曰縛馮愔者必
黄防也月餘防果執愔歸罪二年春遣使者更封禹為
梁侯時赤眉西走扶風禹乃南至長安大饗士卒率諸
將齋戒擇吉日修禮謁祠髙廟收十一帝神主遣使奉
詣洛陽因循行園陵為置吏士奉守焉然自馮愔反後
禹威稍損又乏食歸附者離散而赤眉復還入長安禹
與戰敗走至髙陵軍士飢餓皆食棗菜帝乃徴禹還禹
慙于受任而功不遂數以飢卒徼戰輒不利三年春與
車騎將軍鄧𢎞擊赤眉遂為所誘敗衆皆死散獨與二
十四騎還詣宜陽謝上大司徒梁侯印綬有詔歸侯印
綬十三年天下平定諸功臣皆増户邑定封禹為髙密
侯食四縣帝以禹功髙封弟寛為明親侯禹以特進奉
朝請禹内文明篤行淳備事母至孝天下既定常欲逺
名勢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蓺修整閨門教養子孫皆
可以為後世法資用國邑不修産利帝益重之中元元
年復行司徒事顯宗即位以禹先帝元功拜為太傅甚
見尊寵居歲餘寢疾帝數自臨問以子男二人為郎永
平元年卒年五十七諡曰元侯帝分禹封為三國長子
震及弟襲珍各侯一縣其第六子訓字平叔前後兩為
校尉善撫士卒得羌心卒之日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
或以刀自割不欲生家為立祠有疾輒禱焉
後漢書論曰夫變通之世君臣相擇斯最作事謀始之
幾也鄧公贏糧徒步觸紛亂而赴光武可謂識所従會
矣于是中分麾下之軍以臨山西之隙至使闗河響動
懐赴如歸功雖不遂而道亦𢎞矣及其威損栒邑兵散
宜陽褫龍章于終朝就侯服以卒歲榮悴交而下無二
色進退用而上無猜情使君臣之美後世莫闚其間不
亦君子之致為乎
論曰語有之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禹以弱冠之年攀
鱗附翼致位公侯考其斬將搴旗徇城略地之功豈
足與耿吳輩度長而絜大哉惟知人善任遂合羣策
羣力佐成中興垂休竹帛以發縦指示之說求之亦
世祖之蕭何也夫帝王之興以徳厚薄公輔之望以
度大小禹沈深有局其規模早見于仗策數言而卒
成其信名震而朝不加疑師喪而主不致罪而諸抱
奇懐異樹勛著勞者咸帖然俛出其下終無有纎介
䜛隙之生豈非其度固勝哉夫停車勞來視陳漢威
徳而不受牛酒者非有加也在軍旅不忘俎豆與奉
祠廟行園陵者亦不甚懸殊也然而比事則惟均揆
道則絶逺鳯凰之于凡鳥不以翔千仞故瑞騏驥之
于羣馬不以駕千里故良固未易與皮相者語耳位
冠百司年歴兩朝子孫蕃衍寵貴與東京始終其賢
能有聞者自訓而外如大將軍騭之忠勞在國侍中
康之方正立朝𩔖皆卓卓可紀蓋非獨度量之勝其
福祚亦厚焉所謂有一代之君必有一代之臣者君
奭曰天夀平格微子之命曰與國咸休禹誠其人與
馮異
馮異字公孫潁川父城人也好讀書通左氏春秋孫子
兵法光武略地潁川攻父城屯兵巾車鄉異時以郡掾
監五縣與父城長苗萌共城守間出為漢兵所執得召
見對曰異有老母在城中願歸據五城以効功報徳光
武曰善異乃歸謂苗萌曰今諸將多暴横獨劉將軍所
到不擄掠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可以歸身萌従其
約更始遣將十餘輩攻父城共堅守不下及光武為司
𨽻校尉道經父城異等乃開門奉牛酒迎因署異為主
簿苗萌為従事異因薦邑子銚期叔夀段建左隆等光
武皆以為掾史従至洛陽更始數欲遣光武徇河北諸
將皆不可是時左丞相曹竟子詡為尚書用事異勸光
武厚結之及度河北詡有力焉自伯升之敗光武不敢
顯其悲戚毎獨居輒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處異獨叩
頭寛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異復因間進説曰
天下同苦王氏思漢乆矣更始諸將暴虐百姓失望今
公専命方面施行恩徳夫有桀紂之亂乃見湯武之功
人乆飢渇易為充飽公宜分命官屬循行郡縣宣布恵
澤光武納之至邯鄲遣異與銚期乗傳所至録囚徒存
鰥寡亡命自詣者除其罪隂條二千石長吏同心及不
附者上之及王郎起光武自薊東南馳晨夜草舍至饒
陽無蔞亭時天寒衆飢異上豆粥明旦光武謂諸將曰
昨得公孫豆粥飢寒俱解及至南宫遇大風雨光武引
車入道傍空舍異抱薪鄧禹爇火光武對竈燎衣異復
進麥飯菟肩因得度虖沱河至信都拜異偏將軍従破
王郎封應侯異為人謙退不伐行遇諸將輒避道進止
皆有表識軍中號為整齊毎諸將並坐論功異獨屏樹
下軍中號為大樹將軍及破邯鄲乃更部分諸將各有
配𨽻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光武以此多之因従平
河北時更始遣舞隂王李軼大司馬朱鮪等將兵號三
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光武將北徇燕趙乃
留寇恂為河内太守異為孟津將軍使統二郡軍河上
合勢以拒朱鮪等初李軼與光武首結謀約及更始立
反共陷伯升雖知長安已危欲降然不自安異乃為書
暁譬之軼即報異惟深逹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人
自後不復與異爭鋒異因此得北攻天井闗抜上黨兩
城又南下河南成臯以東十三縣及諸屯聚皆平之降
者十餘萬武勃來攻諸畔者異引軍與戰大破斬之軼
又閉門不救異見其信效具以奏聞光武故宣露軼書
令朱鮪知之鮪怒使人刺殺軼由是城中乖離多有降
者鮪乃遣其將蘇茂攻温而自將兵攻平隂以綴異異
遣校尉䕶軍將軍與寇恂合擊茂破之異因渡河擊鮪
鮪走異追至洛陽環城一帀而歸移檄上狀諸將皆入
賀并勸光武即帝位光武乃召異詣鄗問四方動静異
曰三王反畔更始敗亡天下無主宗廟之憂在于大王
宜従衆議上為社稷下為百姓遂與諸將上尊號建武
二年封異陽夏侯引軍擊陽翟賊破之時赤眉延岑諸
賊暴亂三輔大司徒鄧禹不能定乃遣異代之車駕送
至河南賜以乗輿七尺貝劍勅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
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塗炭無所依訴今之征
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鬭
然好擄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毋為郡縣所苦異
頓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𢎞農羣盜盡率衆來
降異與赤眉遇于華隂相拒六十餘日戰數十合降其
將劉始等五千餘人三年春遣使者拜異征西大將軍
會鄧禹率車騎將軍鄧𢎞等引歸與異相遇要異共攻
赤眉異以賊衆尚多可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上今
使諸將屯黽池要其東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
計也禹𢎞不従𢎞遂大戰為所誘敗異與禹合兵救之
赤眉小却異以士卒飢倦可且休禹不聽復戰大為所
敗死傷三千餘人禹得脱歸宜陽異棄馬步走上回谿
阪與麾下數人歸營復堅壁收其散卒招集諸營保與
賊期戰使壯士變服與賊同伏于道側賊使萬人攻異
前部異裁出兵以救之賊見勢弱遂悉衆攻異異乃縦
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不復識别賊
遂驚潰追擊大破于崤底降男女八萬人餘衆尚十餘
萬東走宜陽璽書勞異曰赤眉破平士吏勞苦始雖垂
翅回谿終能奮翼黽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時赤
眉雖降衆寇猶盛延岑吕鮪等各擁兵據郡轉相攻擊
異且戰且行屯軍上林苑中延岑自稱武安王欲據闗
中引其黨張邯任良攻異異連擊破之諸附岑者皆降
岑走攻析異復遣將擊破之降其將蘇臣等八千餘人
岑遂自武闗走南陽先是百姓苦飢黄金一觔易豆五
升道路斷隔委輸不至軍士悉以果實為糧有詔拜南
陽趙匡為右扶風將兵助異并送縑榖異兵食漸盛乃
稍誅擊豪傑不従令者褒賞降附有功勞者悉遣其渠
帥詣京師其衆散歸本業威行闗中惟吕鮪張邯等降
蜀餘黨悉平明年公孫述遣將程焉將數萬人就吕鮪
出屯陳倉異與趙匡迎擊屢破其營保降者甚多其後
蜀復數遣將間出異輒摧挫之懐來百姓申理枉結出
入三歲上林成都異自以乆在外不自安上書思慕闕
廷願親帷幄帝不許後人有章言異専制闗中百姓號
為咸陽王帝使以章示異異惶懼上書謝詔報曰將軍
於國家義為君臣恩猶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懼意六年
春異朝京師引見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為
吾披荆棘定闗中既罷使中黄門賜以珍寶錢帛詔曰
倉卒無蔞亭豆粥虖沱河麥飯厚意乆不報異稽首謝
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
國賴之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
車之恩後數引讌見定議圖蜀夏遣諸將上隴為隗囂
所敗乃詔異軍栒邑未及至隗囂使其將王元行巡將
二萬人下隴因分遣巡取栒邑異即馳兵欲先據之諸
將皆謂賊新勝不可爭鋒宜止軍便地異曰若賊得栒
邑三輔動揺是吾憂也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
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
馳赴之異乗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巡軍驚走追擊
數十里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于汧于是北地諸豪長
悉畔隗囂降異上書言狀帝恐諸將或欲分其功乃下
璽書獨以功歸異且褒其不伐又遣太中大夫賜征西
吏士死傷者醫藥棺殮大司馬已下皆令親弔死問疾
以崇謙讓于是使異進軍義渠并領北地太守事青山
胡率萬餘人降異異又擊盧芳將賈覽匈奴薁鞬日逐
王破之上郡安定皆降復領安定太守事及隗囂死其
將立囂子純總兵據冀公孫述遣將趙匡等救之帝復
令異行天水太守事攻匡等且一年皆斬之時諸將共
攻兾不能抜欲且還休兵異固持不動常為衆軍鋒明
年夏與諸將攻落門病發卒于軍諡曰節侯
論曰人臣之義有敬以立事毋貪以徼功蓋忠敬者
功名所従生也異謙讓有儒將風世祖嘗以比孟之
反然其大者乃在毎念不忘乎君國之務觀其私獨
寛譬哀情及上言宜急拊循百姓所謂事君如其親
視王事直如家事者非徒麥飯豆粥之拳拳而已夫
敬其君者乃能敬君之事他日帝獨遣異代鄧禹重
以平定安集為託且曰卿本能馭吏士美哉豈非君
臣相知之雅哉易稱敬慎不敗中興諸將唯馮公有
之同時若吳漢勇于受任又數立大功然臨陣或違
勅而失紀戰勝至積忿以殺降至如賈復之不伐其
能與異等而敢為深入輒被重創要皆果斷有餘深
沈不足者方之公孫瞠乎後矣
寇恂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初為郡功曺太守耿況甚
重之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國曰先降者復爵位恂従耿
況迎使者于界上印綬使者納之一宿無還意恂勒兵
入見使者就請之使者不與曰天王使者功曺欲脅之
耶恂曰非敢脅使君竊傷計之不詳也今天下初定國
信未宣使君建節銜命以臨四方郡國莫不延頸傾耳
望風歸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墮大信沮向化之心生離
畔之隙將復何以號令他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乆為
吏人所親今易之得賢則造次未安不賢則秖生亂為
使君計莫若復之以安百姓使者不應恂叱左右以使
者命召況況至恂進取印綬帶況使者不得已乃承制
詔之況受而歸及王郎起遣將徇上谷急恂與門下掾
閔業共説況曰邯鄲抜起難可信向聞故大司馬劉公
伯升母弟尊賢下士士多歸之且上谷完實控弦萬騎
可以詳擇去就請東約漁陽齊心合衆邯鄲不足圖也
況乃遣恂到漁陽結謀彭寵恂還至昌平襲擊邯鄲使
者殺之奪其軍遂與況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廣阿拜
恂偏將軍號承義侯従破羣賊數與鄧禹謀議禹奇之
奉牛酒交歡時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馬朱鮪等
盛兵據洛陽又并州未安難其守者以問禹禹曰昔髙
祖任蕭何于闗中無復西顧之憂所以得専精山東終
成大業今河内帶河為固户口殷實北通上黨南迫洛
陽寇恂文武備足有牧人御衆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
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將軍事且謂恂曰昔髙祖留蕭
何鎮闗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堅守轉運給足軍糧率厲
士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光武于是復北征燕代
恂移書屬縣講兵肄射伐淇園之竹為矢百餘萬養馬
二千匹收租肆百萬斛轉以給軍朱鮪聞光武北而河
内孤使其將蘇茂等將兵三萬餘人度鞏河攻温檄書
至恂即勒軍馳出並移告屬縣發兵會于温下軍吏皆
諌恂曰温郡之藩蔽失温則郡不可守遂馳赴之旦日
合戰而偏將軍馮異遣救及諸縣兵適至士馬四集恂
乃令人乗城鼓噪大呼曰劉公兵到茂軍聞之陳動恂
因奔擊大破之追至洛陽斬其副將茂兵投河死者數
千生獲無數自是洛陽城門晝閉時光武傳聞河内已
破有頃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諸將軍賀
因上尊號于是即位時軍食急乏恂轉輸前後不絶尚
書升斗以稟百官帝數策書勞問恂同門生董崇説恂
當如蕭何守闗中故事急遣子弟詣軍恂因稱疾不視
事值帝將攻洛陽先至河内恂求従軍帝不聽乃遣兄
子寇張等將突騎願為軍鋒帝善之皆拜偏將軍建武
二年恂坐繫考上書者免數月復為潁川太守與破姦
將軍侯進斬擊郡寇賈期等境内悉平定封雍奴侯邑
萬户執金吾賈復在汝南其部將殺人于潁川恂捕得
繫獄戮于市復以為恥還過潁川謂左右曰吾與寇恂
並立將帥而今為其所陷今見恂必手劍之恂知其謀
不欲與相見姊子谷崇曰崇將也得帶劍侍側卒有變
足以相當恂曰不然昔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亷頗
者為國也區區之趙尚有此義吾安可以忘之乎乃勅
屬縣盛供具儲酒醪執金吾軍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
饌乃自出迎于道稱疾而還復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
醉遂過去帝聞乃徴恂恂至引見時復先在坐欲起相
避帝曰天下未定兩虎安得私鬭今日朕分之于是並
坐極歡遂共車同出結友而去恂歸潁川三年遣使者
即拜汝南太守又使驃騎將軍杜茂將兵助恂討平盜
賊郡遂以清恂素好學乃修鄉校教生徒聘能為左氏
春秋者親受學焉七年代朱浮為執金吾明年従車駕
擊隗囂而潁川盜賊羣起帝屬恂平之恂對曰潁川剽
輕以陛下逺踰隴蜀故狂狡乗間相詿誤耳如聞乗輿
南向必惶怖歸死臣願執銳前驅即日車駕南征恂従
至潁川盜賊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
復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鎮撫吏人受納餘降初隗囂將
安定髙峻擁雄兵據髙平第一帝使馬援招降之後復
亡歸故營助囂拒隴阺及囂死峻畏誅堅守耿弇等圍
之一歲不拔帝將自征之恂力諫不従進軍及汧峻猶
不下乃議遣使降之謂恂曰卿前止吾此舉今為吾行
也恂奉璽書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詞禮不屈
恂怒將誅文諸將皆諫恂竟斬之遣其副歸告峻曰軍
師無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開
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
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詞意不屈必
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則峻亡其膽是以降耳
諸將皆曰非所及也遂傳峻還洛陽恂經明行修名重
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従吏士常曰吾因士
大夫以致此其可獨享之乎時人歸其長者以為有宰
相器十二年卒諡曰威侯子損嗣恂同産弟及兄子姊
子以軍功封列侯者凡八人初所與謀閔業者恂數為
帝言其忠賜爵闗内侯官至遼西太守
論曰鄧仲華言子翼文武備足有牧人御衆之才豈
虛譽哉守潁川使民遮道以請文足附衆矣追洛陽
使敵閉門而遁武足威民矣若夫轉餉給軍蕭相國
鎮闗之勤也奪印還守藺大夫懐璧之壯也且夫任
天下事者在器識之逺到而已知忿爭之害義也是
故忍以下賈不為匹夫之勇知優柔之長姦也是故
敢以戮文不為婦人之仁識定故力生其有宰相器
者正在此豈區區通財為俠足以盡之乎世祖號知
人末年㕘國議者自髙密外稱固始膠東而雍奴侯
以先卒不與惜哉
來歙
來歙字君叔南陽新野人也父仲哀帝時為諌大夫娶
光武祖姑生歙光武甚親敬之數共往來長安更始即
位以歙為吏従入闗數言事不用以病去歙女弟為漢
中王劉嘉妻因迎歙入漢中更始敗歙勸嘉歸光武遂
與俱詣洛陽帝見歙大歡即解衣以衣之拜為太中大
夫是時帝以隴蜀為憂而諸將方務闗東思西州方略
未知所任歙因自請曰臣嘗與隗囂相遇長安其人始
起以漢為名今聖徳隆興臣願得奉威命開以丹青之
信囂必束手東歸則述自亡之勢不足圖也帝然之建
武三年歙始使隗囂五年復持節送馬援因奉璽書于
囂既還復往説囂囂遂遣子恂隨歙入質拜歙為中郎
將時山東略定帝謀西收囂兵與俱伐蜀復使歙喻㫖
囂聽王元計猶豫不決歙素剛毅遂發憤質責囂曰國
家以君知臧否暁廢興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既
以伯春委質而反欲用佞惑之言為族滅計耶因欲前
刺囂囂起入部勒兵將殺歙歙徐杖節就車而去囂使
牛邯將兵圍守之囂將王遵諌曰殺之無損于漢而隨
以族滅獨不為伯春計哉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
往來游説皆可按覆西州士大夫咸信重之多為其言
故得免歸八年春歙將精兵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畨
須回中徑襲略陽斬囂守將金梁因保其城囂大驚曰
何其神也乃悉兵數萬人圍略陽斬山築堤激水灌城
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乃發屋斷木以為兵囂盡鋭
攻之累月不能下帝乃自將闗東兵征上隴囂衆潰走
圍解于是置酒髙會勞賜歙班坐絶席在諸將之右賜
歙妻縑千匹詔使留屯長安悉監䕶諸軍歙因上書曰
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
蕩則述智計窮矣宜益選兵馬儲積資糧昔趙之將帥
多賈人髙祖懸之以重賞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饉若招
以財穀其衆可集臣知國家所給非一用度不足然有
不得已也帝然之于是大轉糧運詔歙率征西大將軍
馮異建威大將軍耿弇虎牙大將軍葢延揚武將軍馬
成武威將軍劉尚入天水擊破述將田弇趙匡明年攻
抜落門囂黨周宗趙恢及天水屬縣皆降初王莽世諸
羌多背叛而隗囂招懐其酋豪遂得為用囂亡後諸種
數為寇掠皆營塹自守州郡不能討至是歙大修攻具
率諸將等擊羌于金城大破之斬獲無算時隴西雖平
而人饑流者相望歙乃傾倉廩轉運諸縣以賑贍之於
是隴右遂安而涼州流通焉十一年歙與葢延等進攻
述將王元環安于河池大破之乗勝遂進蜀人大懼使
刺客刺歙未殊馳召葢延延見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視
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故呼
巨卿欲相屬以軍事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刃雖在身
不能勒兵斬公邪延收淚强起受所誡歙自書表曰臣
夜人定後為何人所賊傷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誠恨
奉職不稱以為朝廷羞夫理國以得賢為本太中大夫
段襄骨鯁可任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終恐被罪
陛下哀憐數賜教督投筆抽刃而絶帝聞大驚省書攬
涕策贈印綬諡曰節喪還洛陽乗輿縞素臨弔送葬以
歙有平羌隴功故改汝南之當鄉縣為征羌國焉歙曽
孫歴安帝朝官太僕時帝聽江京樊豐䜛言廢太子為
濟隂王歴與桓焉張皓等强諫帝不従歴乃要結朝臣
十餘人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帝使中常侍奉詔脅
羣臣曰歴等若懐迷不反當顯明刑書諫者莫不失色
乃各自引起歴獨守闕連日不肯去帝大怒乃免歴官
黜其母長公主不得會見時人為之震慄順帝既立朝
廷咸稱社稷臣官至大鴻臚卒
論曰來歙岑彭並奉命討蜀功垂成而身死彭持軍
整齊所過秋毫無犯宣漢威徳不受牛酒有古弔伐
遺意至於飲刄従容陳言慷慨先國議後私恩歙尤
壯烈哉中興諸將自鄧馮馬寇外卓卓皆可紀若耿
弇岑彭呉漢壯猷偉烈累立戰功尚矣臧宫鋸斷城
門限令車聲回轉出入及矯制取岑彭馬匹多張旗
幟呼聲動山任光多作檄文侈陳兵勢至堂陽使騎
各持炬火彌滿澤中光燄燭天要皆不恃勇而恃謀
者也陳俊手接短兵所向必破馬武為諸將軍鋒力
戰無前銚期先登陷陣被創中額猶攝憤復戰堅鐔
毎急輒先當矢石引軍攻宛選敢死士夜自登城斬
闗而入之數子者並勇鷙絶人豈獨吳子顔隠若一
敵國哉他如王霸善拊士卒馮公孫之儔也耿純去
郡見思寇子翼之匹也朱祐所至受降不存首級功
鄧仲華之亞也李忠邳彤親屬陷賊不二其心其國
而忘家者乎若乃憂國奉公小心亷約唯祭遵最著
晚年與髙密固始㕘議國政人稱其有宰相才賈復
有焉葢自世祖奮龍虎之姿撥亂反正一時羣策羣
力際會風雲或運籌帷幄或決勝疆場摧陷廓清之
烈同符髙祖諸臣而文雅過之繼此者惟唐武徳貞
觀間乎抑雲臺二十八人姓氏不見來歙或以不得
其死軼之岑彭獨何以得列乎當時必自有説然不
可考矣
馬援
馬援字文淵趙將馬服君奢後也武帝時自邯鄲徙居
扶風茂陵焉援年十二而孤即負大志其三兄況余員
並竒其才嘗受齊詩意不能守章句欲就邊郡田牧況
曰汝大才當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従所好會況卒
援行服期年不離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廬後為郡
督郵以縱囚故亡命北地因留畜牧賓客多歸者遂役
屬數百家轉游隴漢間嘗謂客曰丈夫為志窮當益堅
老當益壯其後有畜數千頭榖數萬斛歎曰凡殖財産
貴能施賑也不則守錢虜耳乃盡散于親舊王莽末避
地涼州聞隗囂好士往従之囂甚敬重與決籌策是時
公孫述稱帝于蜀囂使往觀之援素與述同里閈相善
以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而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
交拜禮畢使出就館更為援制都布單衣交讓冠㑹百
官于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磬折
而入禮饗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賓客皆
樂留援暁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
與圖成敗反修飾邉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乆稽天下
士乎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
専意東方建武四年囂使援奉書洛陽援至引見于宣
徳殿世祖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
慙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獨君擇臣也臣亦擇
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㦸而後
進臣臣今逺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帝
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説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
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髙祖乃知帝王自
有真也帝甚壯之使太中大夫來歙持節送援西歸隴
右囂與援同卧起問以東方流言及京師得失援説囂
曰前到朝廷上引見數十毎接讌語自夕至旦才名勇
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隠伏濶達多大節略與
髙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
髙帝援曰不如也髙帝無可無不可今上好吏事動如
節度又不喜飲酒囂意不懌曰如卿言反復勝耶然雅
信援故遂遣長子恂入質援因將家屬隨恂歸洛陽居
數月無它職任援以三輔地曠土沃而所將賓客猥多
乃上書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許之會隗囂用王元計意
更狐疑援數以書記責譬于囂囂得書増怒後遂發兵
拒漢援乃上疏曰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囂遣臣東謂
臣曰本欲為漢願足下往觀之于汝意可即専心矣及
臣還反報以赤心實欲導之于善非敢譎以非義而囂
自挾奸心盜憎主人怨毒之情遂歸于臣臣欲不言則
無以上聞願聽詣行在所得極陳滅囂之術死無所恨
帝乃召援計事援具言謀畫因使將突騎五千往來游
説囂將下及羌豪為陳禍福以離囂支黨又與囂將楊
廣書使暁勸囂詞極懇誠兾幸囂之一悟也廣竟不答
八年帝自西征囂至漆諸將多冘豫未決會援至帝具
以羣議質之援因説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
破之狀又于帝前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開示衆軍所
従道徑往來分析曲折昭然可暁帝曰賊在吾目中矣
明旦遂進軍至第一囂衆大潰九年拜援太中大夫十
一年夏拜隴西太守發步騎三千人擊破先零于臨洮
斬獲無算守塞諸羌悉詣降又以計襲擊諸種屯聚冦
鈔者羌遂大潰凡斬首千餘級援以兵少不得窮追收
其榖糧畜産而還援中矢貫脛帝璽書勞問賜牛羊數
千頭援盡班諸賓客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塗逺
多寇議欲棄之援上言其地城完土肥灌溉流通如令
羌在湟中則為害不休不可棄也帝乃詔武威太守令
悉還金城客民使各反舊邑援奏為置長吏繕城郭起
塢堠開導水田勸以畊牧郡中樂業又招撫塞外氐羌
皆來降附武都氐人背公孫述來降者援奏復其侯王
君長賜印綬帝悉従之十三年武都㕘狼羌與塞外諸
種為寇援將兵擊之羌豪皆亡出塞諸種悉降于是隴
右清静援務開恩信寛以待下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
已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曺時白外事援輒曰此丞掾
之任何足相煩頗哀老子使得遨遊若大姓侵小民黠
羌欲旅距此乃太守事耳傍縣常有報仇者吏民驚言
羌反奔入城郭或請閉城發兵援時與賓客飲大笑曰
燒羌何敢復犯我後稍定郡中服之視事六年徵入為
虎賁中郎將初援在隴西上書言宜如舊鑄五銖錢以
三府奏為末可遂寢及還従公府求得前奏難十餘條
乃隨牒解釋更具表言帝従之天下賴其便援自還京
師數被進見為人美鬚髪眉目如畫閑于進對尤善述
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輔長者下至閭里少年皆可觀聽
自皇太子諸王侍聞者莫不屬耳忘倦又善兵策毎有
所謀帝未嘗不用妖人李廣聚徒攻刦遣援發諸郡兵
擊斬之又交阯女子徵側及女弟徵貳反攻沒其郡九
真日南諸蠻皆應之乃拜援伏波將軍將樓船兵沿海
而進隨山刋道千餘里軍至浪泊上與賊戰大破之斬
徵側徵貳封援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擊牛釃酒
勞饗軍士従容謂官屬曰吾従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
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KR0833;段馬
為郡掾吏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餘但自
苦耳當吾在浪泊西里間賊未滅時下潦上霧毒氣熏
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時語何可得
也今賴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諸君紆佩金紫且
喜且慙吏士皆伏稱萬嵗援將樓船大小二千餘艘戰
士二萬餘人擊九真賊徵側餘黨嶠南悉平奏言西于
縣户有三萬二千請分為封溪望海二縣許之援所過
輒為郡縣治城穿渠條奏越律與漢律駁者為申明舊
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二十年秋振
旅還京師賜兵車一乘朝見位次九卿援好騎善别名
馬于交阯得駱越銅鼓乃鑄馬式還表上之有詔置宣
徳殿下初援軍還將至故人多迎勞之平陵人孟兾名
有計謀于坐賀援援謂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衆人
耶自念微勞饗大縣功薄賞厚何道以能長乆兾曰愚
不及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邉欲自請擊之男兒
當死邉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
手中邪兾曰諒為烈士當如此矣還月餘會匈奴烏桓
寇扶風援請行許之乃出屯襄國詔百官祖道援謂黄
門郎梁松竇固曰凡人為貴當使可賤如卿等欲不可
復賤居髙堅自持勉思鄙言松後果以貴滿致灾固亦
幾不免明年秋援乃將三千騎出髙栁行鴈門代郡上
谷障塞烏桓候者見漢軍至遂散去援無所得而還援
嘗有疾梁松來候之獨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後諸子問
曰伯孫帝壻公卿以下莫不憚之奈何獨不為禮援曰
我乃松父友也雖貴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二十
四年武陵五溪蠻反援因復請行帝愍其老未許援自
請曰臣尚能被甲上馬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眄以示可
用帝笑曰矍鑠哉是翁也遂遣援率中郎將馬武耿舒
等前往援夜與送者訣謂友人謁者杜愔曰吾受厚恩
年迫日索常恐不得死國事今獲所願甘心瞑目但畏
長者家兒或在左右或與従事殊難得調介介獨惡是
耳明年春軍至臨鄉遇賊迎擊破之初軍次下雋有兩
道可入従壺頭則路近而水嶮従充則路夷而運逺耿
舒欲従充道援以為棄日費糧不如進壺頭搤其喉咽
充賊自破以事上之帝従援策三月進營壺頭賊乗髙
守隘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
困乃穿㟁為室以避炎氣賊毎升險鼓譟援輒曵足觀
之左右哀其壯意莫不為之流涕耿舒與兄好畤侯弇
書言狀且曰伏波𩔖西域賈豎到一處輒止以是失利
弇得書奏之帝乃使虎賁中郎將梁松乘驛責問援因
代監軍會援病卒松宿懐不平遂因事陷之帝怒追收
援新息侯印綬又前在交阯常餌薏苢實用能輕身勝
瘴氣軍還載之一車後有上書譖之者以為所載皆明
珠文犀帝益怒援妻孥惶懼不敢以喪還舊塋裁買城
西數畝地藁葬而已賓客故人莫敢弔會嚴與援妻子
草索相連詣闕請罪帝乃出松書以示之方知所坐上
書訴寃章凡六上詞甚哀切然後得葬前雲陽令同郡
朱勃詣闕上書曰臣聞王徳聖政不忘人之功採其一
美不求備于衆大將在外䜛言在内微過輒記大功不
計誠為國之所慎也竊思故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抜
自西州欽慕聖義間闗險難觸冒萬死孤立羣貴之間
旁無一言之佐馳深淵入虎口豈顧計哉寜自知當要
七郡之使徼封侯之福耶八年車駕西討隗囂國計狐
疑衆營未集援建宜進之策卒破西州及吳漢下隴兾
路㫁隔惟獨狄道為國堅守寄命漏刻援奉詔西使鎮
慰邉衆遂解倒懸之急存幾亡之城兵動有功師進輒
克誅鋤先零入山谷猛怒力戰飛矢貫脛出征交阯土
多瘴氣斬滅徵側克平一州間復南討立陷臨鄉師已
有業未竟而死吏士雖疫援不獨存夫戰或以乆而立
功或以速而致敗深入未必為得不進未必為非人情
豈樂乆屯絶地不生歸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
出塞漠南渡江海觸冒害氣僵死軍事名滅爵絶國土
不傳家屬杜門葬不歸墓怨隙並興宗親怖慄死者不
能自列生者莫為之訟臣竊傷之夫明主醲于用賞約
于用刑髙祖嘗與陳平金四萬觔以間楚軍不問出入
所為豈復疑以錢榖間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
于䜛此鄒陽之所悲也臣聞春秋之義罪以功除聖王
之祀臣有五義若援所謂以死勤事者也願下公卿平
援功罪以厭海内之望書奏帝意稍解勃字叔陽年十
二能誦詩書與援有舊及援遇䜛惟勃能終焉肅宗即
位追賜勃子榖二千斛初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援自
交阯還書誡之曰吾欲汝曺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
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正法
此吾所大惡也寜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龍伯髙敦
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㢘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
汝曺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
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曺效
也效伯髙不得猶為謹勅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𩔖鶩
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
𩔖狗者也伯髙者山都長龍述也季良者越騎司馬杜
保也會保仇人上書訟保浮薄惑衆伏波將軍萬里還
書以誡兄子而梁松竇固與之交結將扇亂諸夏書奏
帝召責松固以訟書及援誡書示之松固叩頭流血而
得不罪詔免保官而述由此擢拜零陵太守援兄子壻
王磐子石莽従兄子也莽敗磐擁富貲為游俠有名江
淮間後游京師與諸貴戚友善援謂姊子曺訓曰王氏
廢姓也子石當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師長者用氣自行
多所陵折其敗必也嵗餘磐果坐事死而磐子肅復出
入王侯邸第援謂司馬吕种曰國家諸子並壯而舊防
未立若多通賓客大獄起矣卿曺戒慎之及郭后薨有
上書者以為肅等受誅之家交通諸王慮因事生亂帝
乃下郡縣收捕遂更相牽引死者千數吕种亦豫其禍
臨命歎曰馬將軍神人也永平初援女立為皇后顯宗
圖畫建武中名臣列將于雲臺以椒房故獨不及援東
平王蒼觀圖請其故帝笑而不言至十七年援夫人卒
乃更修封樹起祠堂建初三年肅宗使五官中郎將持
節追䇿諡援曰忠成侯四子廖防光客卿
論曰臣主之交難矣哉以光武伏波之相得恨晚而
不保其卒況其餘乎事君者惟既厥心其他成敗利
鈍不敢逆覩若夫毁譽則聽之天下功罪則聽之朝
廷必一一預為之防是使國家終無任事之人也史
稱其為人明而自為闇豈足以服援心乎獨怪援血
氣就衰猶沾沾喜事夫功不必皆已出名不必皆已
成明俊民而讓後人正老臣所以忠君報國之大者
非獨戒盛滿已也方建武之末天下一家蠢爾蠻荆
未有肘腋腹心之患且同官健者皆能辦此七十老
翁何所求而乃急功名之圖此固已生明主之疑矣
何待梁伯孫譖行乃始得罪哉雖然援烈士也才識
節操中興諸臣鮮有倫比自少即喜邉郡畜牧後遂
往往樹勛羌隴間卒之藳葬城西距馬革之裹幾何
殆不幸而重為其弟少游所哀即援亦自哀之而終
莫自禁所謂平生志在斯者非耶誦老驥伏櫪之歌
為三歎息
耿弇
耿弇字伯昭扶風茂陵人也其先武帝時以吏二千石
自鉅鹿徙焉父況字俠游以明經為郎後為朔調連帥
弇少好學習父業常見郡尉試騎士建旗鼓𨽻馳射由
是好將帥之事及王莽敗更始立諸將略地者前後多
擅威權輒改易守令況自以莽之所置懼不自安時弇
年二十一乃辭況奉奏詣更始因齎貢獻以求自固之
宜行至宋子會王郎詐稱成帝子子輿起兵邯鄲弇従
吏孫倉衛包謀曰劉子輿成帝正統捨此不歸逺行安
之弇按劍曰子輿弊賊卒為降虜耳我至長安與國家
陳上谷漁陽兵馬之用歸發突騎以轔烏合之衆如摧
枯折腐耳觀公等不識去就族滅不乆也倉包遂亡降
王郎弇聞光武在盧奴乃馳北上謁光武留署門下吏
弇因説䕶軍朱祐求歸發兵以定邯鄲光武笑曰小兒
曺乃有大意哉因數召見加恩慰弇因従光武北至薊
聞邯鄲兵方到光武將欲南歸召官屬計之弇曰今兵
従南來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公之邑人上谷太守
即弇父也發此兩郡控弦萬騎邯鄲不足慮也光武官
屬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光武指
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會薊中亂光武遂南馳官屬各
分散弇走昌平就況因説況使寇恂東約彭寵各發突
騎二千匹步兵千人弇與景丹寇恂及漁陽兵合而南
所過擊斬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四百餘級得印綬
百二十五節二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
間凡二十二縣遂及光武於廣阿是時光武方攻王郎
傳言二郡兵為邯鄲來衆皆恐既而悉詣營上謁光武
見弇等笑曰邯鄲將帥數言我發漁陽上谷兵吾聊應
言我亦發之何意二郡良為吾來方與士大夫共此功
名耳乃皆以為偏將軍使還領其兵弇等遂従抜邯鄲
更始見光武威聲日盛君臣疑慮乃遣使立光武為蕭
王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還長安時光武居邯鄲宫晝
臥温明殿弇入造床下請間因説曰吏士死傷者多請
歸上谷益兵光武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復用兵何為
弇曰王郎雖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従西方來欲
罷兵不可聽也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輩數十百萬人
所向無前聖公不能辦也敗必不乆光武起坐曰卿失
言我斬卿弇曰大王哀厚弇父子故敢披赤心光武曰
我戲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復思劉氏聞
漢兵起莫不欣喜如去虎口而歸慈母今更始為天子
而諸將擅命於山東貴戚縦横於都内虜掠自恣元元
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敗也公功名已著以義征
伐天下可傳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
得之光武大恱乃拜弇為大將軍與吳漢北發幽州十
郡兵弇到上谷收更始所置大守韋順蔡充斬之於是
悉發幽州兵引而南従光武擊破銅馬髙湖赤眉青犢
又追尤來大槍五幡於元氏弇常將精騎為軍鋒輒破
走之光武乘勝戰慎水上賊危急殊死戰時軍士疲敝
遂大敗奔還壁范陽數日乃振賊亦退去弇従追至容
城小廣陽安次連戰破之光武還薊復遣弇與吳漢景
丹等十三將軍追賊至潞東及平谷再戰斬首萬三千
餘級遂窮追於右北平無終土垠之間至浚靡而還賊
遂散敗光武即位拜弇為建威大將軍與景丹陳俊攻
厭新賊於敖倉皆破降之建武二年更封好畤侯食好
畤美陽二縣三年延岑自武闗出攻南陽下數城穰人
杜𢎞率其衆以従岑弇與岑等戰於穰大破之斬首三
千餘級生獲其將士五千餘人得印綬三百杜𢎞降岑
與數騎遁走東陽弇従幸舂陵因見自請北收上谷兵
未發者定彭寵於漁陽取張豐於涿郡還收富平獲索
東攻張步以平齊地帝壯其意許之四年詔弇進攻漁
陽弇以父據上谷本與彭寵同功又兄弟無在京師者
自疑不敢獨進上書求詣洛陽詔報曰將軍出身舉宗
為國所向陷敵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徴且與王
常共屯涿郡勉思方略乃命弇與朱祐王常等擊望都
故安西山賊十餘營皆破之五年遣弇與吳漢擊富平
獲索賊於西原大破之降者四萬餘人因詔弇進討張
步弇悉收集降卒結部曲置將吏率騎都尉劉歆太山
太守陳俊引兵而東従朝陽橋濟河以渡張步聞之乃
使其大將軍費邑軍歴下又分兵屯祝阿别於太山鍾
城列營數十以待弇弇渡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日未
中而抜之故開圍一角令其衆得奔歸鍾城鍾城人聞
祝阿已潰大懼遂空壁亡去費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
進兵先脅巨里使多伐樹木揚言以填塞阬塹數日有
降者言邑聞弇欲攻巨里謀來救之弇乃嚴令軍中趣
修攻具宣敕諸部後三日當悉力攻巨里城隂緩生口
令得亡歸歸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將精兵三萬
餘人來救之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誘致
邑耳今來適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
上岡阪乗髙合戰大破之臨陳斬邑既而收首級以示
巨里城中城中洶懼費敢悉衆亡歸張步弇復收其積
聚縦兵擊諸未下者平四十餘營遂定濟南時張步都
劇使其弟藍將精兵二萬守西安諸郡太守合萬餘人
守臨淄相去四十里弇進軍畫中居二城之間弇視西
安城小而堅且藍兵又精臨淄名雖大而實易攻乃敕
諸校後五日會攻西安藍聞之晨夜警守至期夜半弇
敕諸將皆蓐食會明至臨淄城䕶軍荀梁等爭之以為
攻臨淄西安必救之攻西安臨淄不能救不如攻西安
弇曰不然西安聞吾欲攻之日夜為備方自憂何暇救
人臨淄出不意而至必驚擾吾攻之一日必抜拔臨淄
即西安孤張藍與劇隔絶必復亡去所謂擊一而得二
者也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頓兵堅城死傷必多縦能
拔之藍引軍還奔臨淄并兵合勢觀人虚實吾深入敵
地後無轉輸旬月之間不戰而困矣遂攻臨淄半日拔
之入據其城張藍聞之大懼遂將其衆亡歸劇弇乃令
軍中無得妄掠劇下須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聞
大笑曰以尤來大槍十餘萬衆吾皆即其營而破之今
大耿兵少於彼又皆疲勞不足摧也乃與三弟藍𢎞夀
及故大槍渠帥重異等兵號二十萬至臨淄大城東將
攻弇弇上書曰臣據臨淄深塹髙壘張步従劇縣東攻
疲勞飢渇欲進誘而攻之欲去隨而擊之臣依營而戰
精銳百倍以逸待勞以實擊虛旬日之間歩首可獲於
是弇先出淄水上與重異遇突騎欲縦弇恐挫其鋒令
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内使
都尉劉歆泰山太守陳俊分陳於城下步氣盛直攻弇
營與劉歆等合戰弇升王宫壊臺望之視歆等鋒交乃
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陳於東城下大破之飛矢中弇股
以佩刀截之左右無知者至暮罷弇明旦復勒兵出是
時帝在魯聞弇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陳俊謂弇曰
劇兵甚盛可且閉營休士以須上來弇曰乗輿且到臣
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賊遺君父耶乃出兵
大戰自旦及昏復大破之殺傷無算城中溝塹皆滿弇
知步困將退豫置左右翼為伏以待之人定時步果引
去伏兵起縦擊追至鉅昧水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屬收
得輜重二千餘兩步還劇兄弟各分兵散去後數日車
駕至臨淄自勞軍羣臣大會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歴下
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迹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
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抜勍敵功又難於信也又
田横烹酈生及田横降髙祖詔衛尉不聽為仇張步前
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又事相
𩔖也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有志
者事竟成也弇因復追步步奔平夀乃肉袒負斧鑕於
軍門弇傳步詣行在所而勒兵入據其城樹十二郡旗
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衆尚十餘萬輜重七千餘
兩皆罷遣歸鄉里弇復引兵至城陽降五校餘黨齊地
悉平振旅還京師六年西拒隗囂屯兵於漆八年従上
隴明年與中郎將來歙分部徇安定北地諸營保皆下
之弇為將凡平郡四十六下城三百未嘗挫折焉十二
年弇父況病乗輿親臨幸弇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
醫藥當代以為榮十三年増弇户邑上大將軍印綬以
列侯奉朝請毎有四方異議輒召入問籌策年五十六
永平元年卒諡曰愍侯子忠嗣傳數世為梁兾所廢
論曰方光武晝臥邯鄲宫計畫未定欲束手歸更始
於斯時也岌乎漢家之社稷殆哉弇獨決計叩頭牀
闥之間首創大謀成漢家之中興帷幄之烈於斯為
盛弇既與諸將出入無役不従又獨規取全齊方面
之勲爛焉迹其所以亦由沈機善㫁謀成樽俎之間
是以費少而功多日近而效逺也斯豈摧鋒一將之
任耶傳國乆逺名將輩出宜矣
史傳三編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