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十八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十
晉
劉𢎞
劉𢎞字和季沛國相人也祖馥魏揚州刺史父靖鎮北
將軍𢎞少有幹略張華甚重之與武帝同里又同年共
研席以舊恩起家太子門大夫累遷寜朔將軍領烏丸校
尉甚有威惠為邊境所稱封宣城公張昌之亂轉荆州刺
史代王歆為鎮南將軍都督諸軍事𢎞遣南蠻長史陶侃
牙門將皮初等進據襄陽侃等累戰破昌斬首數萬級昌
懼而逃于下儁山𢎞遣軍斬之其衆悉降荆土以平時荆
部守宰多闕𢎞請補選得許乃銓叙功徳隨才補授以陶
侃為行司馬而以皮初補襄陽太守表其姓名上之朝廷
以初雖有功而襄陽名郡不可輕授人乃以前東平太
守夏侯陟為之陟𢎞之壻也𢎞下敎曰夫統天下者宜與
天下一心統一國者宜與一國為任若必婣親然後可任
則荆州十郡安得十女壻哉乃表陟婣親舊制不得相監
皮初之勛宜先酬報詔聽之𢎞勸課農桑寛刑省賦歲用
有年荆人愛悅嘗夜起聞城上持更歎聲甚苦呼省之見
其老病無襦乃讁罰主者而給其人衣帽舊制峴方二山
澤中不許人捕魚𢎞曰禮名山大澤不封與共其利今公
私并兼百姓無復厝手地當何謂耶速改此法又自今酒
醪之製不得分别優劣三品當與三軍同其厚薄益州刺
史羅尚為李特所敗告急貸糧州僚以運道懸遠不欲多
給𢎞曰天下一家彼此無異吾今厚給于彼可無西顧之憂
矣遂以零陵米三萬斛給之尚賴以自固又以田種糧食分
給流人十餘萬户之在荆州者使不因貧乏為冦更擢用
其賢才以慰勉之時總章大樂伶人避亂于荆或勸可
作樂𢎞曰昔劉景升以禮壞樂崩命杜夔為天子合樂
樂成欲庭作之夔曰為天子合樂而庭作之恐非將軍
本意吾常為之歎息今主上蒙塵吾未能展效臣節雖
有家伎猶不宜聽况御樂哉乃下郡縣使安輯之須乘
輿反正送還本署進侍中鎭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時天下大亂𢎞專督江漢威行南服有干𢎞以縱横之
事者𢎞大怒斬之惠帝之幸長安也河間王顒挾天子
詔𢎞為劉喬繼援𢎞以張方殘暴知顒必敗遂遣使受
東海王越節度順陽太守張光河間王顒所署也與陶
侃皮初共破陳敏將錢端于長岐或說𢎞宜斬光以明
向背𢎞又曰宰輔得失豈張光之罪危人自安君子弗
為也乃表光勲乞加遷擢先是劉喬為豫州刺史東海
王越承制以范陽王虓代之喬以非天子命不受代發
兵拒虓𢎞乃與喬牋以為疎不間親且主上播越正忠
義同心戮力之時願解怨修好共戴盟主以康王室越
將討喬𢎞又與越書和解之又上表曰自頃兵戈紛亂
搆于羣王翩其反而互為戎首萬一外㓂乘虛為變此
亦猛虎交鬭自効于卞莊者也宜速詔越等兩釋猜疑
各保分局自今有擅興兵馬者天下共伐之時不能用
㑹陳敏㓂揚州引兵欲西敏與江夏太守陶侃同郡又
同歲舉吏有間侃于𢎞者𢎞更委侃討敏侃遣其兄子
為質𢎞曰賢叔征行君祖母年高便可歸也匹夫之交
尚不負心况大丈夫乎敏竟不敢闚境𢎞每有廢興手
書守相丁寧款密人爭感悅曰得劉公一紙書賢于十
部從事及東海王越奉迎大駕𢎞遣將率諸軍㑹之既
還自以老病將解州事未及上卒于襄陽士女如喪私
親初成都王潁南奔欲之本國𢎞距之及𢎞卒𢎞司馬
郭勱欲推潁為主𢎞子璠追尊𢎞志遂墨絰討勱斬于
濁水朝廷聞而嘉之追贈𢎞新城郡公諡曰元𢎞没以
高密王畧代鎭多㓂盜詔起璠為順陽内史甚得江漢
心山簡忌之奏徴為越騎校尉被書便至洛陽然後迎
家累然南夏卒以亂
論曰國家分崩離析之㑹非精勤無以慮變非果毅
無以殺敵非公忠仁恕無以収智謀勇畧之用而成
安上全下之功劉𢎞拊循士卒與同甘苦官人不昵
私親任賢不生疑貳是以惠澤入人心威望著隣境
然其大者尤在乃心君國絶不敢乘釁樹黨以便其
私圖觀其致書牧帥上表闕廷指事深切發言慷慨
使當日君臣聽而行之内釋猜疑外固屏翰其為功
于國又不獨在疆場折衝己也書曰恊恭和衷𢎞有
志焉方藩封樹兵司馬内亂一時張方李含周馥劉
忱茍晞諸人又復各為左右讒閒蠭生兵戈蟻動坐
使全晉山河四分五裂而其身命亦隨之有朝位台
司而暮具五刑者獨𢎞父子終見保全天之報施忠
義豈有爽哉𢎞幹局功勲亞陶侃而忠君憂國勝之
當與溫嶠同為典午一代之偉人矣
祖逖
祖逖字士雅范陽遵人也世為北州舊姓父武上谷太
守逖少孤性豁朗年十四五猶未知書兄納等並憂之
然輕財好俠慷慨有節尚每至田舍輒稱兄意散榖帛
以周貧乏鄉閭重之後益博覽書史見者咸謂有佐世
才年二十四辟察孝亷司𨽻再舉秀才皆不行與劉琨
俱為司州主簿情好最篤嘗同寢夜聞雞鳴蹴琨覺曰
此非惡聲也因起舞逖琨並有英氣每語世事或中宵
對坐相謂曰若四海鼎沸豪傑並起吾與足下當相避
于中原耳累遷太子舍人豫章王從事中郎從惠帝北
伐敗于蕩陰遂退還洛時車駕幸長安范陽王虓高密
王畧平昌公模等競召之皆不就東海王越以逖為典
兵參軍濟陰太守母喪不之官及京師大亂逖率親黨
避地淮泗以所乘車馬載同行老疾躬自徒步藥物衣
糧與衆共之由是衆皆推逖為行主逹泗口元帝遥用
為徐州刺史尋徴軍諮祭酒居丹徒之京口逖以社稷
傾覆常懷振復之志賓從皆桀勇逖遇之如子弟或有
犯法為吏所繩者輒擁䕶救解之時帝方拓定江南未
遑北伐逖進說曰晉室之亂非上無道而下怨畔也由
藩王爭權自相誅滅遂使羣冦乘隙流毒中原今遺黎
既被殘酷人有奮擊之志大王誠能命將使若逖等為
之統主則郡國豪傑必望風向赴沉溺之士欣于來蘓
庶幾國耻可雪帝乃以逖為奮威將軍豫州刺史給千
人廪布三千匹不給鎧仗使自招募仍將本流徙部曲
百餘家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
濟者有如大江詞色壯烈衆皆慨歎屯于江陰起冶鑄
兵器得二千餘人而後進初北中郎將劉演之距于石
勒也流人塢王張平樊雅等在譙演署平為豫州刺史
雅為譙郡太守逖至乃誘其部人謝浮斬平帝嘉逖勲
使運糧給之而道遠未至軍大飢樊雅以其衆襲逖直
趣逖幕督䕶董昭戰走之而張平餘衆助雅攻逖益急
逖求救于蓬陂塢主陳川川命其將李頭率衆援之頭
力戰有勲遂克譙城逖時獲雅駿馬頭甚欲之而不敢
言逖知其意遂與之頭感歎曰若得此人為主吾死無
憾川聞而怒因殺頭頭親黨四百人皆奔于逖川益怒
遣兵大掠豫州逖邀擊于谷水盡獲所掠者皆令歸本
主軍無私焉川懼遂以衆附石勒逖率衆伐川石虎領
兵五萬救川逖設奇擊虎虎大敗収兵掠豫州而留其
部將桃豹等守川故城住西臺逖遣將韓潛等鎮東臺
同一大城賊從南門放牧逖軍開東門相守四旬逖乃
以布囊盛土如米狀使千餘人運上臺又令數人擔米
偽為疲極而息于道豹遣兵逐之即棄擔走豹兵久飢
既獲米謂逖士衆豐飽大懼勒將劉夜堂以驢千頭運
糧饋豹逖遣韓潛馮鐵等追擊于汴水獲之豹宵遁退
據東燕城逖使潛進屯封丘以廹之馮鐵據二臺逖鎮
雍丘數遣軍邀截石勒勒屯戍漸蹙候騎嘗獲濮陽人
逖厚待遣歸皆感恩率鄉里五百家來降勒又遣精騎
萬人距逖復為逖所破勒鎮戍歸逖者日多時李矩郭
黙等各以詐力相攻逖馳使和解之遂皆受逖節度逖
愛人下士雖疎賤皆遇以恩禮尤善招撫河上諸塢先
有任子在賊者皆聽兩屬時遣游軍偽鈔之明其未附
諸塢感戴賊中有異謀輒密以聞由是多所剋獲自河
以南盡為晉土其有微功賞不踰日躬自儉約勸督農
桑子弟皆耕耘樵擔又收葬枯骨為之祭醊百姓感悅
嘗置酒大㑹耆老坐中流涕曰吾等老矣更得父母死
將何恨其得人心如此詔進逖鎮西將軍益練兵積榖
為取河北之計石勒不敢窺兵河南使成臯縣修逖母
墓因與逖書求通使交市逖不報書而聽互市收利十
倍于是公私豐贍邊境休息士馬蕃滋大有越河掃清
之意會朝廷將遣戴淵為都督逖以已翦荆棘收河南
地而淵雍容一旦來統之意甚怏怏又聞王敦與劉隗
等搆隙慮有内難知大功不遂感激發病猶圖進取不
輟營繕虎牢城城北臨黄河西接成臯四望甚遠逖恐
南無堅壘必為賊所襲乃使從子汝南太守濟率汝陽
太守張敞新蔡内史周閎率衆築壘于城南未成而病
篤初有妖星見于豫州之分逖歎曰為我矣方平河北
而我死天不祐國也俄卒于雍丘年五十六豫州士女
若喪父母譙梁間皆為立祠王敦久懷逆謀惟憚逖與
梁州刺史周訪二人不敢輒發及訪與逖繼歿敦乃肆
志焉
論曰祖逖不矜小節而倜儻有大志忠君愛國之誠
經方致遠之畧其素所樹立然也方其奉命北行軍
糧器械一無所恃又復值羣兇竊據日夕轉戰進寸
退尺卒撫有河南使强敵不敢生邊釁蓋仗義執信
徳施既普威命自行未來而懷集有方既來而撫御
無失是故能以寡勝衆弱敵強焉嚮使天假之年得
與陶侃溫嶠諸公同心共濟恢復中原豈有難哉聞
雞之舞渡江之誓至今猶想見其慷慨大節凛凛如
生也夫士茍有志無不竟成患于志大才疎耳始逖
被用時劉琨聞之與親故書曰吾枕戈待旦常恐祖
生先我著鞭其後琨竟為段匹磾所害而逖經畧有
明效考琨末年忠義愈奮志氣激發聞望遠播江左
憑依功雖不究君子不可以成敗論人然善于懷撫
短于控御又素奢豪嗜聲色徐潤以音律被寵令狐
盛以亢直見殺較逖之克己務施愛人好士者相去
蓋遠觀其弱冠周旋于賈謐馬倫之門與倫私親為
倫所用可知非獨疎于才抑亦闇于識也祖劉並稱
劉實遜祖史譏逖初年散榖周貧目為貪亂可謂能
知逖者乎
王導
王導字茂𢎞琅邪臨沂人光祿大夫覽之孫也父裁鎮
軍司馬導少有風鑒識量清遠陳留高士張公一見許
為將相之器初襲祖爵即丘子後參東海王越軍事元
帝為琅邪王時與導相親善導知天下已亂潛有佐帝
興復之志帝亦雅重之在洛陽時導毎勸令之國及出
鎮下邳請為安東司馬軍謀密策無不與知時帝頗以
酒廢事導深以為言帝命酌酒覆之由此遂絶及徙鎮
建康呉人不附值導從兄敦來朝敦時威望已著導因
說敦宜共有以匡濟時上已觀禊帝乘肩輿具威儀導
與敦皆騎從呉人士竊覘之乃相率拜道左導因進計
曰古之王者莫不賓禮故老存問風俗虚已傾心以招
俊乂况天下喪亂九州分裂大業草創急于得人者乎
顧榮賀循此土之望引之以結人心二子既至則無不
來者矣帝乃使導躬造循榮二人皆應命而至由是呉
會歸心焉洛京既破避亂江左者十六七導又說帝收
其賢人君子與之圖事時揚土饒富導為政務在清浄
每勸帝克己厲節輔主庇民遂益見委重朝野傾心號
為仲父帝每從容謂導曰卿吾之蕭何也對曰自魏氏
以來迄于太康之際公卿世族豪侈相高政敎陵遲不
遵法度遂使姦人乘釁有虧王道大王命世之英一匡
九合管仲樂毅于是乎在豈區區所可擬議願𢎞深神
慮廣擇良能顧榮賀循紀瞻周玘皆南土之秀願盡優
禮則天下安矣帝納焉永嘉末遷丹陽太守加輔國將
軍導以草創之初名位不可妄加恐無以勸有功塞非
望上牋固讓曰請自導始帝下令褒美愍帝即位徴吏
部郎不拜晉國既建以為丞相軍諮祭酒桓彝初過江
慮朝廷寡弱不克有濟比與導談世事乃還謂周顗曰
向見管夷吾無復憂矣過江人士每暇日飲宴新亭周
顗中坐歎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江山之異皆相視流涕
導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尅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泣耶拜右將軍揚州刺史遣諸從事行郡國還見各言
二千石官長得失時獨顧和無言導問之和曰明公作
輔寜使網漏吞舟何緣採聽風聞以察察為政耶導咨
嗟稱善尋遷驃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時軍
旅倥偬學校未修導上書曰夫風化之本在于正人倫
人倫之正存乎設學校庠序設五敎明徳禮洽通彞倫
攸叙父子兄弟夫婦長㓜之序順而君臣之義固矣易
所謂正家而天下定者也故聖王䝉以養正少而敎之
行成徳立然後裁之以位雖王之世子猶與國子齒使
知道而後貴其取才用士咸先本之于學故周禮獻賢
能之書于王王拜受之所以尊道而貴士也人知士之
貴由道存則退而修其身以及家正其家以及鄉學于
鄉以登朝反本復始各求諸已敦樸之業著浮偽之競
息敎使然也故以之事君則忠用之涖下則仁孟子所
謂未有仁而遺其親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自頃皇綱
失統于今二紀先進忘揖讓之容後生惟金鼓是聞先
王之道彌遠華偽之俗日滋非所以端本靖末之謂也
殿下以命世之資屬陽九之運禮樂征伐翼成中興誠
宜稽古明學漸之敎義使文武之道墜而復興方今國
恥未雪忠臣義夫扼腕拊心茍禮儀膠固淳風漸著則
化之所感者深而徳之所被者大故有虞舞干戚而化
三苖魯僖作泮宫而服淮夷桓文之霸皆先敎而後戰
今聿遵前典興復道敎擇朝之子弟並入于學選明博
修禮之士而為之師化成俗定莫尚于斯帝深納焉及
帝登尊號百官陪列命導升御床共坐導固辭再四曰
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由仰照帝乃止以討華軼功
封武岡侯進位侍中司空㑹太山太守徐龕反導薦羊
鑒往鎮撫既而鑒敗抵罪導上疏乞自貶黜詔不許導
以中興草創啓立史官于是典籍始具時孝懷太子被
害訃至有司奏天子三朝舉哀羣臣一哭而已導以為
皇太子副貳宸極普天有情宜同三朝之哀從之及劉
隗用事王敦心懷怏怏導亦漸見疎外中書郎孔愉陳
導忠賢有佐命之勛宜加委任帝出愉為長史導任眞
推分澹如也及敦反導毎旦率羣從子弟詣臺謝罪曰
逆臣賊子何代無之豈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執其
手曰茂𢎞方寄百里之命于卿是何言耶乃詔曰導以
大義滅親可以吾為安東時節假之初西都覆沒海内
思主羣臣及四方俱勸進于帝時王氏強盛有專天下
之心敦憚帝賢明欲更議所立導固爭乃止至是敦謂
導曰不從吾言幾至覆族導猶執正議敦無以能奪時
帝愛琅邪王裒將有奪嫡之議導曰立子以長且紹又
賢帝猶不決導日夕陳諫儲位乃定明帝立遷司徒敦
又舉兵内向乃加導大都督率諸軍討之導聞敦寢疾
使率子弟發喪衆謂敦已死咸有奮志又遺其從兄含
書曰導門户受國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張膽為六軍之
首寧為忠臣而死不為無賴而生以平敦功進爵始興
公位太保帝崩與庾亮等受遺詔輔㓜主是為成帝亮
之徴蘓峻也訪于導導曰峻猜險必不奉詔且山藪藏
疾宜包容之固争不從峻果稱兵犯闕導入宫侍帝峻
雅敬導不敢加害猶以本官居己之右及峻逼乘輿幸
石頭導爭之不得因密令張闓以太后詔諭三呉使起
兵于是虞潭蔡謨顧衆等皆以兵應又知峻黨路永匡
術並有貳心乃使參軍袁躭諷永等謀奉帝出奔義軍
而峻衛禦甚嚴事遂不果賊既平衆以宫闕灰燼溫嶠
議遷都豫章三呉之豪請遷會稽導獨曰建康王者之
宅古之帝王不以豐儉移都茍𢎞衛文大帛之冠則無
往不可若不績其麻則樂土為墟矣且北冦游魂伺我
之隙一旦示弱遠竄求之望實懼非良計今特宜鎮之
以靜羣情自安由是議不復行導善于因事雖無日用
之益而歲計有餘時府藏空竭惟有練數千端鬻之不
售導乃與朝賢俱製練布單衣于是士人競服練遂踊
貴每端售得一金會大旱導上疏遜位下詔遣侍中敦
諭再三然後視事性簡素寡慾輔相三世倉無儲榖衣
不重帛帝賞賜甚渥于時庾亮以重兵鎮外南蠻校尉
陶稱間導于亮將舉兵内逼或勸導密為之備導曰吾
與元規休戚是同悠悠之言宜絶智者之口即如君言
吾便角巾還第復何懼哉又與稱書以為庾公帝之元
舅宜善事之讒間遂息亮雖在外而遥執朝權趨勢者
多歸之導内不能平常遇西風塵起舉扇自蔽曰元規
塵汚人自漢魏以來賜諡多由封爵無爵者雖位通徳
重不得諡導始上疏正之導又以元帝睠同布衣每一
崇進皆就拜山陵不勝哀戚漢魏百官不得拜山陵有
之自導始也咸和五年卒年六十四帝舉哀于朝堂三
日諡曰文獻褒贈之厚中興名臣莫與為比
論曰易泰之九二曰包荒用馮河周官之訓曰推賢
讓能而先之以惟克果斷大臣當國誠貴乎休休有
容及夫決疑定䇿又必有臨大節不可奪之槩乃能
取亂于内而弭患于外王導于晉可謂雅量鎮俗矣
惜乎沉靜有餘而奮發不足方蘓峻刦遷乘輿則挈
子遠遁卞敦擁兵不赴則濫予官賞郭黙矯殺方鎮
則擢授本州原其意雖主于含垢養晦以徐圖其後
卒之國威不振即國恥莫雪亦濡忍弗決之咎也若
乃兄敦之始犯順時導内憤刁劉之廹不但無垂涕
泣之言且有内喜之意豈惟死負周顗亦且生愧王
彬甚至以開門揖盜之周札猶抗議贈官其曲為札
辨乃其深為敦諱也果可謂之大義滅親乎然當王
室不綱内外倥傯獨能延攬人望息民勤學挽如綫
之國脉以中興一隅向使始基無導江南決不能立
國其深心毅力有非尋常智勇所得與者後又卒能
討敦成功以補前過易曰需于血出自穴君陳曰必
有忍其乃有濟庶幾近之矣
温嶠
溫嶠字太眞太原祁人司徒羡之從子也父憺河東太
守嶠性聰敏有識量博學能屬文自少以孝悌稱于宗
族美丰儀善談論初為司𨽻都官從事庾敳有重名而
頗聚斂嶠舉奏之京都震肅平北大將軍劉琨妻嶠從
母也琨雅敬嶠請為從事中郎上黨太守時并土凋敝
羣盜四起琨憑嶠以為謀主從討石勒屢立戰功元帝
鎮江左琨謂嶠曰昔班彪識劉氏之復興馬援知漢光
之可輔吾欲立功河朔使卿延譽江南子其行乎使嶠
奉表勸進既至引見因陳琨忠誠效節詞㫖慷慨帝深
器焉王導周顗庾亮桓彞等並與親善屢求反命不許
㑹琨為叚匹磾所害乃除嶠散騎侍郎初嶠欲將命其
母固止之嶠絶裾而行其後母亡阻亂不獲歸葬由是
固辭不拜苦請北歸詔三司八座議其事皆曰昔伍員
志復私讎東奔闔閭位為上將然後鞭平王之尸嶠若
以母未葬益當竭力朝廷使逆冦冰消反哀墓次詎可
稍以乖嫌廢其遠圖哉嶠不得已乃受命累遷太子中
庶子東宫與為布衣交數陳規諷又獻侍臣箴時太子
起西池樓觀頗為勞費嶠疏言宜儉約率下務農重兵
以滅巨冦王敦反六軍敗績太子將自出戰嶠執鞚諫
曰奈何以萬乘儲副而身輕天下乃止明帝即位拜侍
中參綜機謀帝深倚重王敦忌之因請為左司馬敦阻
兵不朝多行陵縱嶠再四極諫敦終不悟乃謬為㳟敬
干說密謀以附其欲深結錢鳯為之聲譽每曰錢世儀
精神滿腹嶠素有知人稱鳯聞大說會丹陽尹缺嶠說
敦曰京尹輦轂喉舌公宜自選能者敦問誰可作嶠以
錢鳯對鳯亦推嶠嶠偽辭敦不聽即表用嶠嶠恐既去
鳯于後間之因敦餞别起行酒至鳯鳯未及飲嶠因偽
醉以手版擊鳯幘墜作色曰錢鳯何人溫太眞行酒而
敢不飲敦以為醉兩釋之臨别涕泗横流出閤復入者
再三嶠去後鳯說敦曰嶠于朝廷甚密未必可信敦曰
太眞昨醉小加聲色豈得便爾相讒由是嶠得還都乃
具奏敦逆謀請先為之備及敦搆逆加嶠中壘將軍都
督東安北部諸軍事敦與王導書曰太眞别來幾日作
如此事當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及王含錢鳯奄至都
下嶠燒朱雀桁以挫其鋒時帝欲親將兵擊含聞橋已
絶大怒嶠曰今宿衛寡弱若賊豕突危及社稷何惜一
橋賊果不得渡嶠自率衆與賊夾水戰擊王含敗之復
督劉遐追錢鳯于江寧事平封建寧縣開國公有詔敦
參佐皆禁錮嶠上疏曰敦敢行殺戮朝廷所不能抑骨
肉所不能間處其朝者恒懼危亡原其私心豈遑晏處
必其凶悖自可罪人斯得如枉入奸黨謂宜施之以寛
帝從之會詔公卿坐論時政所先嶠因奏軍國要務一
請竭力資助淮泗都督又擇一偏將益兵壽陽以保固
徐豫援助司土二請州置田曹掾一人勸農察吏三請
分軍出屯緣江上下良田四請省冗員五請復立籍田
廪犠二官六以罪不相及請除夷三族之制奏入帝多
納之尋與王導郄鑒庾亮卞壼等受顧命同輔㓜主咸
和初出為江州刺史平南將軍鎮武昌據上流為國家
應援亦以防蘓峻也嶠甄異行能甚有惠政又陳豫章
十郡之要宜選單車刺史撫之潯陽濱江都督應鎮其
地詔不許在鎮見王敦畫像曰敦大逆宜加斲棺之戮
削去之初嶠聞庾亮之徵蘓峻也慮必有變求還朝以
備不虞不聽峻果連祖約同反嶠聞屯潯陽即遣督䕶
王愆期等率舟師赴難及京師不守嶠號慟有候之者
悲哭相對俄庾亮來奔宣太后詔進嶠驃騎將軍開府
儀同三司嶠曰今日當以殄冦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
何以示天下遂不受時亮雖奔敗嶠愈推崇更分兵給
之遣使要陶侃同赴國難侃恨不預顧命嶠屢說不囘
乃用其從弟充及參軍毛寶言共推侃為盟主侃果遣
督䕶龔登帥兵詣嶠嶠有衆七千于是列上尚書陳峻
約罪狀洒泣登舟移告四方征鎮曰賊臣祖約蘓峻同
惡相濟天奪其魄死期將至冦逼宫城殘虐朝士劫辱
子女承問悲惶精魂飛散嶠闇弱不武不能殉難慚負
先帝託寄之重義在畢力死而後已今躬率所統為士
卒先催進諸軍一時電擊昔包胥楚國之微臣重趼致
誠義感諸侯董卓劫遷獻帝虐害忠良臧洪郡之小吏
耳登壇插血涕淚慷慨實厲羣后况今居台鼎據方州
拜受國恩者哉不期而會不亦宜乎征西陶公國之耆
徳忠肅義正勲庸𢎞著方鎮州郡同禀規畧以雪國恥
嶠雖怯弱忝據一方賴忠賢之規文武之助士禀義風
人感皇澤且䕶軍庾公帝之元舅徳望隆重與嶠戮力
得有資憑若朝廷之不泯也其各明率所統無後事機
賞募之信明如日月有能斬約峻者封五等侯夫忠為
令徳為仁由已萬里一契義不在言也時侃雖許自下
而未發復追龔登使還嶠乃重移書激怒之曰軍有進
無退近已移檄遠近言于盟府剋後月大舉南康建安
晉安三郡並在路次惟須仁公所統至便齊進耳今召
軍還疑惑遠近令此州不守荆楚將來之危乃當甚於
今日以大義言之主辱臣死仁公進當為大晉之忠臣
參桓文之義退當以慈父雪愛子之痛峻約凶逆無道
人皆切齒今之進討如石投卵出軍既緩復召兵還是
為敗于幾成也願深察所陳以副三軍之望書至侃深
感悟率所統兼道而進與嶠亮同趣建康戎卒六萬旌
旗七百里金鼓之聲震天時祖約據歴陽與峻為首尾
見嶠等軍盛謂其黨曰吾固知嶠能為四公子之事今
果然矣峻聞嶠將至逼車駕幸石頭嶠與峻兵相持日
久不決軍食盡貸于陶侃侃怒又欲西歸嶠曰師克在
和光武之濟昆陽以寡敵衆仗義故也峻約小豎今挑
之戰可一鼓而擒奈何舍垂立之功成進退之計且天
子幽逼社稷危殆正臣子肝腦塗地之日嶠與公並受
國恩事若克濟則臣主同祚如其不㨗雖灰身不足以
謝先帝今之事勢義無旋踵騎虎安可中下哉公若獨
還人心必阻阻衆敗事義旗將㢠廻指于公矣侃無以對
乃分米五萬以餉嶠軍遂留不去嶠于是建行廟設壇
塲告皇天后土祖宗之靈親讀祝文聲氣激昻流淚覆
面三軍莫能仰視其日侃督水軍向石頭嶠等率精勇
一萬從白石挑戰峻因醉突陣為侃將所斬峻弟逸後
嬰城自固嶠乃立行臺布告遠近朝臣皆令赴臺至者
雲集乃悉諸軍齊攻榻杭大破逸軍獲逸及韓晃斬之
于是奮威長史滕含抱帝奔嶠船羣臣頓首號泣請罪
時侃雖為盟主而處分規畧一出于嶠及賊滅拜驃騎
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始安郡公初長史孔愉以嶠母
亡未葬頗不韙之及嶠討平蘓峻愉往石頭詣嶠嶠執
愉手流涕曰自頃喪亂忠孝道廢能持古人之節者惟
君一人耳時咸重愉之守正而服嶠虚公王導以峻黨
路永匡術中途以衆歸順將褒顯之嶠曰術軰首為亂
階晚雖改悟未足贖罪得全首領幸矣導無以奪時朝
議欲留嶠輔政嶠以導先帝所任固辭又以京邑荒殘
留資蓄具器用而後還藩未旬日中風卒時年四十二
江州士庶莫不相顧泣下册贈侍中大將軍諡曰忠武
論曰嶠痛心于絶裾之行卒慷慨從王志安社稷雖
以此稍掛物議然勇戰敬官于以顯親揚名觀其後
可以諒其初矣其在東宫則教諭以正其徳在朝廷
則綜理以成其務在藩鎮則仗義約信以伸其威智
足以御小人雖奸如王敦可使疑而成信有獨行遇
雨之深心焉義足以動君子雖褊如陶侃可使異而
終同有先號後笑之毅力焉是以遭折挫而不囘歴
艱難以有濟固其精誠使然亦有忍有容乃終以成
大事也夫其勤王之志之純篤如此其禦亂之才之
機宜又如彼忠孝文武嶠實兼之晉統後亡于是乎
賴而當時論者僅指為過江第二流人物崇虚名墮
實用風氣之壞運祚隨之蓋天厭晉徳而嶠亦自是
不永其年矣豈偶然哉
史傳三編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