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十九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十一
晉
陶侃
陶侃字士行本鄱陽人也呉平徙家廬江之潯陽父丹
揚武將軍侃早孤貧為縣吏鄱陽孝廉范逵常過侃時
倉卒無以待賓其母乃截髮得雙髲以易酒肴樂飲極歡
雖僕從亦過所望逵過廬江太守張夔稱之夔召為督郵
領樅陽令有能名遷主簿會州部從事之郡欲有所按侃
閉門部勒諸吏謂從事曰若鄙郡有違自當明憲直繩詎
宜遽以非禮相逼從事慚而退夔妻有疾將迎毉數百里
外時正寒雪諸綱紀皆難之侃獨曰小君猶母也安有父
母之疾而不盡心乎乃請行衆咸服其義長沙太守萬嗣
過廬江見而異之曰君終有大名命子結交而去察孝
廉至洛陽數詣張華華初不甚接遇侃每往神無忤色
華後與語大奇之除郎中時豫章國郎中令楊晫侃州里
也為鄉論所歸侃詣之晫曰易稱貞固足以幹事陶士行
是也與同車共詣顧榮遂由此知名尋為吏部令史黄慶
所舉補武岡令與太守呂岳有嫌棄官歸會荆州刺史劉
𢎞將之官辟為南蠻長史命先往襄陽討賊張昌破之𢎞
既至謂侃曰吾昔參羊公軍謂吾後當居其處今觀卿必
繼老夫矣以軍功封東鄉侯陳敏遣其弟恢來冦武昌𢎞
以侃為江夏太守加督䕶使與諸軍并力拒恢侃乃以運
船為戰艦或言不可侃曰用官物討官賊但須列上有本
末耳于是擊恢所向必破侃戎政齊肅凡有所獲皆分士
卒身無私焉以母憂去職嘗有二客來弔化雙鶴冲天而
去時人以為孝感服闋元帝拜為龍驤將軍武昌太守時
天下饑荒山夷皆斷江刦掠侃令諸將詐作商船以誘之
刦果至生獲數人是西陽王羕左右侃即遣兵逼羕令出
向賊侃整陣于釣臺羕縛送其帳下二十人斬之自是
水陸肅清流亡者歸之盈路侃竭資振給焉又立夷市
于郡東大收其利杜&KR0802;之亂帝使侃督將軍周訪趙誘
擊破之先是周顗為荆州刺史屯于潯水為&KR0802;所困侃
使朱伺救之賊退保泠口侃謂諸將曰此賊必更步向
武昌吾宜還城晝夜三日行可至卿等誰能忍饑鬭耶
部將呉寄曰要欲十日忍饑晝當擊賊夜分捕魚足以
相濟侃曰卿健將也賊果増兵來攻侃遣朱伺等逆擊
大破之獲其輜重遣使告㨗于王敦敦曰若無陶侯便
失荆州伯仁方入境便為賊所破即表拜侃荆州刺史
移鎭沔江而&KR0802;將王貢提精卒三千出武陵江誘五谿
夷以舟師斷官運徑向武昌侃遣部將夜趣巴陵掩其
不備大破之所斬降無算其後貢復挑戰侃遥謂之曰
杜&KR0802;為益州吏盗用庫錢父死不奔喪卿本佳人何為
隨之天下寧有白頭賊乎貢初横脚馬上聞侃言便收
斂容色侃知其可動復令諭之貢遂來降而&KR0802;敗走進
克長沙獲其將毛寳等而還王敦深忌侃功㑹侃還江
陵詣敦作别朱伺等諫不聽敦遂留不遣以其弟廙代
之左轉侃廣州刺史荆州故吏咸詣敦留侃不許由是
衆情憤惋遂西迎杜曾以距廙敦疑衆受侃意㫖被甲
持矛將殺侃出而復㢠廻者數四侃正色曰使君之雄當
斷裁天下何此不決乎因起如厠參軍梅陶等言于敦
曰周訪與侃姻親如左右手安有斷人左手而右手不
應者乎敦意解設盛饌餞之侃便夜發時王機盗據廣
州侃至始興州人皆言宜觀察形勢侃長驅入境遣督
䕶討機斬之機黨溫邵猶擁衆不服諸將勸侃乘勢討
之侃曰吾威名已著但用一函紙足耳邵果走廣州遂
平以功封柴桑侯在州無事輒朝運百甓于齋外暮運
于齋内人問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逸恐不
堪事故習勞耳時梁碩陷交州侃又遣將擊平之即詔
侃領交州刺史封次子夏為都亭侯進征南大將軍開
府儀同三司王敦既平遷都督荆雍益梁州諸軍事復
移鎭荆州士女交慶侃性聰敏勤于吏職恭而近禮好
奬人倫終日斂膝危坐軍府政事檢攝無遺遠近書疏
皆手答筆翰如流未嘗壅滯引接疎遠門無停客常語
人曰大禹聖者乃惜寸陰至于衆人當惜分陰豈可逸
游荒醉生無益于時死無聞于後是自棄也諸參佐或
以談戲廢事者命取其酒器蒱博之具投于江將吏則
加鞭扑曰摴蒱者牧豬奴戲耳老莊浮華非先王之法
言不可行也君子當正其衣冠攝其威儀何有亂頭養
望自謂宏達耶有奉饋者必問其所由若力作所致雖
微必喜慰賜參倍若非理得之則切厲訶辱還其所饋
嘗出游見人持一把未熟稻侃問用此何為人云行道
所見聊取之耳侃大怒曰汝既不佃而戲賊人稻執而
鞭之是以百姓勸于農作家給人足嘗造船其木屑竹
頭皆令籍而掌之咸不解所以後正㑹積雪始晴聽事
前猶濕乃以木屑布地及桓溫伐蜀又以侃所貯竹頭
作丁裝船其綜理微密皆此𩔖也蘓峻作逆侃子瞻為
峻所害溫嶠要侃同赴國難侃初以不與明帝顧命為
恨答曰吾疆塲外將不敢赴局嶠固請之因推為盟主
又以峻殺其子重遣書以激怒之侃妻龔氏亦固勸自
行于是即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五月與庾亮溫嶠等
俱㑹石頭諸軍即欲決戰侃以賊盛不可爭鋒當用智
計禽之部將李根請立白石壘侃不從曰若壘不成卿
當坐之根曰查浦地下又在水南惟白石峻廣可容數
千人賊來攻不便滅賊之術也侃笑曰卿良將也乃築
壘于白石夜修曉訖賊見壘大驚及賊攻大業壘侃將
救之長史殷羡曰吾軍步戰不如峻請急攻石頭峻必
救之則大業自解從之峻果解兵趣石頭諸軍與戰侃
部將斬之于陣峻弟逸復領其衆侃與諸軍又擊斬逸
于石頭初峻之亂由庾亮激成亮有高名又以后兄受
顧命及是亮用溫嶠謀詣侃拜謝侃驚止之曰庾元規
乃拜陶士行耶且君侯修石頭城以擬老子今反見求
司徒王導入石頭令取故節侃笑曰蘓武節似不如是
導有慚色使人屏之侃還江陵尋進侍中太尉封長沙
郡公都督交廣七州諸軍事移鎭巴陵遣參軍張誕討
五谿夷降之屬後將軍郭黙矯詔襲殺荆州刺史劉𦙍
侃聞之曰此必詐也國家年小不出胸懷且劉江州為
朝廷所禮雖方任非才何緣猥加極刑耶黙虓勇所在
暴掠以大難新除威網寛簡欲因隙㑹以騁其從横耳
即表討黙又與王導書曰郭黙殺方州即用為方州害
宰相便為宰相乎導答曰黙據上流之勢如船艦成資
故包含隱忍以俟足下豈非遵養時晦以定大事乎侃
省書笑曰是遵養時賊也侃兵至黙將縛黙以降斬之
石勒素憚黙驍勇聞侃討之兵不血刃乃益畏侃侃子
瞻為峻部將馮鐵所殺奔於石勒侃告以故勒即殺之
詔侃都督江州領刺史移鎭武昌遂擢用張夔范逵劉
𢎞等子孫凡微時所荷一飱必報遣子斌與部將桓宣
西伐樊城走石勒將郭敬使兄子臻竟陵太守李陽等
共破新野遂平襄陽拜大將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讚
拜不名上表固讓曰臣非敢貪榮于疇昔而虛讓于今
日事有合于時宜臣豈敢與朝廷作異使臣仗國威靈
梟雄斬勒則又何以加咸和七年六月病篤又上表遜
位曰臣少長孤寒始願有限過蒙聖朝歴世殊恩陛下
睿鑒寵靈彌泰臣垂八十位極人臣啟手啟足尚復何
恨但以陛下春秋尚富餘冦不除山陵未還所以憤愾
兼懷不能己巳臣父母舊葬今在潯陽奉迎窀穸乃告
老下藩不圖所患遂爾綿篤臣間者猶謂犬馬之齒尚
可少延欲為陛下西平李雄北吞石勒是以遣母丘奥
于巴東授桓宣于襄陽良圖未叙于此長乖此方之任
内外之要願陛下速選臣代必得良材奉宣王猷遂臣
成志則臣死之日猶生之年陛下雖天縱英奇方事之
殷當賴羣儁司徒導鑒識經遠光輔三世司空鑒簡素
貞正内外惟允平西將軍亮雅量詳明器用周時即陛
下之周召也獻替疇咨敷融正道四海幸賴謹遣長史
殷羡奉送所假節麾幢曲葢侍中貂蟬太尉章荆江州
刺史印傳棨㦸仰戀天恩悲酸感結以後事付右司馬
王愆期統領文武侃輿車出臨津就船明日卒時年七
十六成帝下詔褒美贈大司馬諡曰桓祠以太牢侃在
軍四十一載雄毅明斷自南陵迄于白帝數千里中路
不拾遺蘓峻之役庾亮輕進失利亮司馬殷融詣侃謝
曰將軍為此非融等所裁將軍王章至曰章自為之將
軍不知也侃曰昔殷融為君子王章為小人今王章為
君子殷融為小人侃性纎密好問頗𩔖趙廣漢嘗課諸
營種柳都尉夏施盜官柳植于已門侃一見知為武昌
西門柳施怖謝時殷浩庾翼諸名士皆為佐吏侃每飲
酒有定限浩等勸更少進侃悽懷良久曰年少曽有酒
失亡親見約故不敢踰議者以武昌北岸有邾城宜分
兵鎭之侃都不答而言者無已侃乃渡水獵引將佐語
之曰我所以設險者正以長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無
所倚外接羣夷夷中利深晉人貪利夷不堪命必引冦
致禍非禦冦也後庾亮戍之果大敗季年懷止足之分
不與朝權先卒之一年即欲遜位歸國佐吏苦留之及
疾篤將歸長沙軍資器械牛馬舟車皆有定簿封印倉
庫自加管鑰以付王愆期然後登舟將出府門顧謂之
曰老子婆娑正坐諸君輩尚書梅陶與親故書曰陶公
機神明鑒似魏武忠順勤勞似孔明陸抗諸人不能及
也謝安每言陶公雖用法而恒得法外意其為世所重
如此
論曰晉自阮籍王衍輩棄禮任情崇虛黜有過江諸
名士猶承其放誕風流之習往往以養望為𢎞雅以
政事為俗人賴陶長沙精勤果毅内綜機事外靖冦
烽遂使奄奄江左頓有生氣信可謂大厦之支中流
之柱矣方庾亮當國憚侃得衆修石頭城以備之侃
深用為恨蘓峻之亂其遲遲不赴難者以此非獨恥
其不預顧命己也然君父在患臣子雖蹈湯赴火惟
恐不速夫怒于室而色于市猶或譏之奈何以忿其
同官之故上及朝廷乎王茂𢎞疾劉隗刁協之間謬
指王敦初舉義同桓文陶士行惡庾亮之專託言疆
場外將不敢越局彼皆挾其悁悁之私而闇于大義
後之論者遂疑導黨其私親而史言侃據上流握强
兵潛有窺窬之志固皆文致之詞抑亦其自貽口實
也君子觀王彬之面數敦罪桓彝之恥通峻使導與
侃固不能逃賢者之責矣
郗鑒
郗鑒字道徽高平金鄉人少孤貧躬畊力學以博雅著
名趙王倫辟為掾見倫有不臣之迹稱疾去及倫篡其
黨皆至大官而鑒獨不染逆節惠帝反正累官中書侍
郎時東海王越與大將軍茍晞爭辟鑒皆不應鑒從兄
旭晞之别駕也恐禍及勸使應召鑒終不囘京師陷冦
難蜂起鑒遂陷于陳午賊中邑人張實先求交于鑒鑒
不許至是實來午營省鑒疾鑒謂曰相與邦壤義不及
通何可怙亂至此耶實大慙而退午以鑒有名徳將逼
為主乃逃歸鄉里時大饑州人士素被其恩義者相與
資贍鑒復分所得以䘏宗族及鄉曲孤老全濟甚多衆
感激遂共依鑒舉千餘家避難于魯之嶧山元帝在江
左承制假鑒龍驤將軍兖州刺史鎮鄒山時荀藩劉琨
各遣其部人並為兖州爭相傾動州民莫知所適又徐
龕石勒左右交侵外無救援百姓皆掘野鼠蟄鷰而食
之終無叛者三年間衆至數萬帝就加都督兖州諸軍
事永昌初徴拜尚書明帝初即位王敦專制内外危廹
使鑒為外援由是拜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合肥王
敦忌之表為尚書令徴還道經姑孰與敦相見敦謂曰
樂彥輔短才耳考其實豈勝滿武秋耶鑒曰彥輔道韻
平淡在傾危之朝不可得而親疎愍懐太子之廢柔而
能正奈何以武秋失節之士相儗敦曰愍懷廢徙之際
危機交急人何能以死守之以此相方其不減明矣鑒
曰丈夫北面事人詎可偷生屈節靦顏天壤耶茍道數
將極固存亡以之耳敦惡其言不復見拘留不遣敦黨
讒毁日至鑒舉止自若初無懼心既還臺鑒遂與帝謀
討敦既而敦反令王含等攻逼京師僉議含衆百倍而
城小不固宜及彼軍勢未成大駕自出距戰鑒曰羣逆
縱逸其勢不可當可以算屈難以力競賊無遠圖惟恃
豕突一戰今百姓懲敦往年之暴掠皆人自為守曠日
持久必生義士之心令謀猷得展今以此弱力敵彼强
冦決勝負于一朝雖有申胥之徒義存投袂何補于既
往哉帝從之含等既平溫嶠疏請宥敦佐吏鑒以先王
立君臣之敎貴于仗節死義若軰雖遭逼廹然進不能
止其逆謀退不能脫身遠遁準之前訓宜加義責又以
錢鳯母年八十宜蒙全宥乃從之封高平侯賜絹四千
八百匹帝以其有器望萬幾動靜皆參問之乃詔鑒特
草上表疏以從簡易時王導議欲追贈周札官鑒建議
不合導不從鑒復駁之曰敦之逆謀履霜日久緣札開
門故令王師不振若敦前者之舉義同桓文則先帝可
謂幽厲耶朝臣雖無以難而不能用遷車騎將軍都督
徐兖青三州軍事假節鎮廣陵尋而帝崩與王導溫嶠
庾亮等並受遺詔輔少主進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
司領徐州刺史及聞蘓峻反便欲率所領東赴詔以北
冦不許于是遣部將劉矩領三千人宿衛京師王師敗
績庾亮宣太后詔進鑒司空鑒去賊密邇城孤糧絶人
無固志奉詔流涕設壇塲刑白馬大誓三軍曰賊臣祖
約蘓峻不恭天命不畏王誅汨亂五常侮弄神器遂制
脅幽主殘害忠良禍虐黎庶使天地神祗靡所依歸昔
荆楚泯周齊桓糾盟董卓陵漢羣后致討義存君親古
今一也今主上幽危百姓倒懸忠臣正士志切報國凡
我同盟戮力一心若二冦不梟義無偷安有渝此盟明
神殛之鑒登塲慷慨三軍爭為用命乃遣將軍夏侯長
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宜先立
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彼糧運然後清野堅
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必自潰矣嶠深以為
然及陶侃為盟主遣鑒都督揚州八郡軍事王舒虞潭
皆受鑒節度率衆渡江與侃會于茄子浦築白石壘而
據之㑹舒等戰不利鑒乃與郭黙還據京口立大業曲
阿庱亭三壘以拒賊賊攻大業城中乏水郭黙窘廹遂
突圍而出參軍曹納以為大業京口之扞倘一旦不守
則賊方軌而進請還廣陵以俟後舉鑒乃大會僚佐責
納曰吾荷先帝重託正復捐軀九泉不足以報今強冦
在郊衆心危廹君腹心之佐而生長異端當何以率先
義衆鎮一三軍耶將斬之久而乃釋㑹峻死大業圍解
及峻弟逸走呉興鑒遣參軍李閎追斬之降男女萬餘
口拜司空進侍中封南昌縣公又以討平賊帥劉徴功
進太尉時王導輔政務存大綱不拘細目委任賈寧諸
將多不奉法陶侃庾亮屢欲率兵廢導皆以諮鑒鑒固
執不許乃止鑒之守正不移厚徳居心多此𩔖也尋寢
疾上表薦蔡謨自代兄子邁為兖州刺史卒年七十一
帝哭于朝堂遣使册贈一依溫嶠故事諡曰文成
論曰郄鑒雅量不如王導謝安才略不如溫嶠陶侃
而懷方秉正卓然自樹于亂朝濁俗之中進禮退義
造次不違可謂東晉之重臣矣是以在鄉黨則懷其
徳化在朝廷則憚其丰采觀其每有駁議屹如山岳
有導與嶠所莫能躋攀者非獨當時亂臣賊子聞之
膽寒也
卞壼
卞壼字望之濟陰寃句人祖統琅邪内史父粹以清鑒
稱兄弟六人並登宰府長沙王乂專權粹正色立朝乂
忌而害之壼弱冠有名辟命皆不應元帝鎭建業召為
從事中郎委以選舉甚見親重出為明帝東中郎長史
遭繼母憂既葬起復舊職累辭不就元帝遣中使敦廹
壼陳詞哀苦帝乃不奪其志服闋為世子師壼前後居
師佐之任克盡輔導一府嚴憚焉中興建補太子中庶
子侍講東宫尋拜御史中丞彈劾不避權貴時淮南小
中正王式繼母式父殁後服喪訖還前夫家前家亦有
繼子奉養至終遂合葬于前夫式自云父臨終母求去
父許諾于是制出母齊衰期壼奏曰若其母犯七出之
責父當于存日棄之無緣以絶義之妻留家制服若其
父臨困謬亂使去留自由者此為相要以非禮則存亡
俱無所得從式母于夫亡制服又未嘗更嫁夫沒之後
正其從子之日而使存無所容居歿無所托地此為母
以子出也式為國士而違禮虧敎不可居人倫詮正之
任司徒組等不能率禮正違並當免官削爵下廷尉疏
奏詔特原組等而式遂廢黜終身王敦既平以功封建
興縣公與王導等俱受明帝顧命輔㓜主拜尚書令時
帝初即位羣臣進璽司徒導以疾不至壼正色曰王公
豈社稷之臣耶大行在殯嗣皇未立寜是人臣辭疾之
時導聞乃輿疾而至時召樂謨為郡中正庾怡為廷尉
評謨廣之子怡珉族子也各稱父命不就壼奏曰人非
無父而生職非無事而立有父必有命居職必有悔若
父各私其子此為王者不能官一人而君臣之道廢矣
廣珉受寵聖世身非已有况後嗣哉謨怡乃就職時王
導稱疾不朝而私送徐州刺史郄鑒壼奏導虧法從私
無大臣之節御史中丞鍾雅阿撓王典不加準繩並請
免官雖事寢不行舉朝震肅其剛直不畏强禦皆此𩔖
也壼勤于職事當官幹實明帝深器之而性不肯茍同
時好故為諸名士所少阮孚謂曰卿嘗無閒泰如含瓦
石不亦勞乎壼曰諸君子以道徳恢𢎞風流相尚執鄙
吝者非壼而誰時貴游子弟多慕王澄謝鯤為達壼厲
色于朝曰悖禮傷敎罪莫斯甚中朝傾覆實由于此欲
奏推之王導庾亮不從乃止然聞者莫不折節帝時以
王導勲徳每幸其第為其妻曹氏拜侍中孔恒密表以
為非禮導聞之曰王茂𢎞駑疴耳若卞望之之巖巖刁
𤣥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峰岠當敢爾耶有沙門某者偃
蹇不羈于大會中嘗枕王丞相膝聞壼至便斂容起坐
曰彼是禮法中人壼廉潔儉約息當婚詔特賜錢五十
萬固辭不受會庾亮以蘓峻終必為亂及今徵之縱不
受命為禍猶淺若復經年便滋蔓難制此是晁錯勸景
帝早削七國事也議者皆無以易壼固爭曰峻擁强兵
多藏無賴又逼近京邑一旦有變易為蹉跌宜深思遠
慮未可倉卒亮不納壼與平南將軍溫嶠書曰元規召
峻意定懷此於邑溫生足下奈此事何今所慮是國之
大事且峻已出狂意而召之更速必縱其羣惡以向朝
廷王公亦同此意爭甚懇切不能如何若卿在内俱諫
必能相從今内外戒嚴恐不能無傷如何或勸壼宜蓄
良馬以備不虞壼正色對曰以逆順揆之理無不濟萬
一不然豈須馬哉峻果連祖約稱兵詔以壼都督大桁
東諸軍事壼率郭黙等與峻大戰于陵西為峻所敗壼
與鍾雅退還與雅還節謝罪峻進攻靑溪柵壼又拒擊
之峻因風縱火燒宫寺大軍敗績壼背癰新愈創猶未
合力疾而戰率厲散衆及左右吏數百人攻賊麾下苦
戰而死時年四十八二子眕盱隨之亦赴敵死其母拊
屍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峻平朝議贈壼
稍輕尚書郎𢎞訥議曰夫事父莫大于孝事君莫大于
忠惟孝故能盡敬竭誠惟忠故能見危授命壼委質三
朝盡規翼亮擁衛至尊則有保傅之恩正色在朝則有
匪躬之節賊峻造逆戮力致討再對賊鋒父子并命可
謂破家為國以死勤事于是改贈壼侍中驃騎將軍開
府儀同三司諡忠貞祀以太牢二子皆褒贈其後盗發
壼墓尸僵鬢鬚蒼白面如生兩手悉拳爪甲穿達手背
安帝詔給錢十萬以修塋兆壼子孫多達官始峻舉兵
日宣城内史桓彝即日率所領赴難及京師不守峻分
兵攻陷宣城長史禆惠勸彝宜暫通使于峻以紓交至
之禍彝曰吾受國厚恩義在致死焉能忍恥與賊臣通
問遣部將俞縱守蘭石峻將韓晃急攻之左右請暫退
縱曰吾之不負桓侯猶桓侯之不負國也遂與彝俱死
時丹陽尹陽曼黄門侍郎周導廬江太守陶瞻皆以力
戰死右衛將軍劉超侍中鍾雅以謀奉太子出奔義軍
死而壼以父子彝以主臣同時致命為尤烈焉
論曰國于天地必有與立三綱五常禮之大體自五
帝三王以來世世守之迄暴秦不變夫禮者國之維
而衆之紀其起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所以辨上
下定民志恒必由之故壞國喪家亡人必先自去其
禮也晉承魏燼其君臣父子夫婦兄弟𩔖多放廢于
禮法之外學宗老莊而黜六經談尚虚無而薄名檢
行身以放濁為通進士以茍得為貴當官以養望為
高及夫維弛而國亡紀散而衆亂流風餘熖煽于江
左王導庾亮諸人皆身墮其中莫能振拔傳曰亂之
生也惟禮可以已之其源不清其流逾濁勢固然耳
卞壼秉方正之徳以名敎為己任既以禮自處即以
禮處人駁王式之短喪使知居喪飲酒食肉者為無
親彈王導之託疾使知藩鎮擁兵不朝者為無上責
貴游子弟之悖禮傷敎使知諸名士相高以放達相
尚以風流者為無法雖孤鳴寡和而言無罪聞足戒
庶幾逆黨薄夫猶憬然于王章國憲天理民彝之未
盡澌滅故以王敦蘓峻桓溫之奸相與睥睨神器至
于犯宫闕逼乘輿擅廢立宜不難挈而有之而人心
不死公義莫逃不能不遲囘觀望以徐俟其後則雖
謂東晉不絶如綫之祚重為郄卞諸公所延可也記
曰言而履之禮也壼立朝諤諤卒乃父死忠子死孝
不愧平生之言斯為得所履而安者哉
謝安
謝安字安石陳國陽夏人鎮西將軍尚之從弟也父裒
太常卿安年四歲時桓彝見而歎曰此兒風神秀徹後
當不減王東海兄奕為剡令有老人犯法罰以醇酒醉
猶未已安時七八歲在奕䣛邊諫止之奕為改容遣去
及總角神識沉敏風宇條暢善清言王濛嘗語子修曰
此客亹亹為來逼人王導亦深器之由是少負重名前
後累為徵辟皆不就寓居于會稽之東山與王羲之及
許詢支遁游處以山水文籍自娯揚州刺史庾冰以安
有重名必欲致之安不得已赴召月餘告歸後除尚書
郎琅琊王友並不起范汪舉安為吏部郎安以書謝絶
之有司奏安被召歴年不至禁錮終身遂棲遲東土常
往臨安山中坐石室臨濬谷悠然歎曰此亦伯夷也安
雖在布衣人皆以公輔期之至相謂曰安石不出當如
蒼生何安每游東山常以伎樂自隨會稽王昱聞之曰
安石必出既與人同樂即不得不與人同憂安妻丹陽
尹劉惔妹也見家門貴盛而安獨靜退笑謂曰丈夫不
如此也安捉鼻曰恐不免耳初弟萬受任北征惟以嘯
詠自高未嘗撫衆安深憂之自隊將已下安皆代為慰
勉且責萬曰汝為元帥宜速接對諸將以悅其心豈有
傲誕若斯而能濟事者萬敗後安始有仕進之志時年
已四十餘桓溫請為司馬乃赴召溫喜甚言笑竟日既
出溫問左右頗常見我有如此客否溫後詣安值其理
髮安性遲緩久而乃罷使取幘溫見留之曰令司馬著
㡌進其見重如此會弟萬病卒安投牋求歸尋除呉興
太守在官無時譽去後令人思徵拜侍中溫既廢帝奕
立簡文安見溫遥拜溫驚曰安石卿何乃爾安對曰未
有君拜于前臣立于後進吏部尚書簡文帝疾篤溫薦
安宜受顧命時帝遺詔令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又曰少
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持詔入
于帝前毁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專之帝乃
使改詔曰國家事一禀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故
事溫初望帝臨終禪位不爾便當居攝及見遺詔既不
副所望心疑安與坦之所為大銜之溫入赴山陵百官
迎于新亭時都下匈匈云欲誅王謝因移晉室坦之甚
懼安神色不變曰晉祚存亡決于此行溫大陳兵衛延
見朝士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版安從容就席坐定謂
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隣明公何須壁後置人耶
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爾遂命撤之與安語笑移日郄超
時臥溫帳中聽其言風動帳開安笑曰郄生可謂入幕
之賓矣坦之初與安齊名至是方知優劣時溫威振内
外孝武又在㓜冲安與坦之盡忠夾輔卒安王室溫病
篤諷朝廷加九錫屢使人趣之安與坦之故緩其事使
袁宏具草草上安輒改之由是歴旬不就溫卒事竟寢
尋進尚書僕射領中書令安不欲委任桓氏固請太后
臨政而坦之已出為徐州刺史安獨力維持雖會稽王
道子亦賴弼諧之益又當秦冦偪境邊檄四至安每鎮
以和靖御以長算文武用命為政不存小察惟𢎞大綱
人比之王導而謂文雅過之又以其餘力繕修宫室體極崇
閎而役無勞怨帝既親政進安中書監驃騎將軍錄尚書事
固讓軍號時懸象失度亢旱彌年安奏興滅繼絶求晉
初佐命功臣後而封之加都督揚豫五州諸軍事時朝
廷方以苻堅為憂詔求可鎮禦北方者安以其兄子㓜
度應郄超素與謝氏不善聞而歎曰安之明乃能違衆
舉親㓜度之才足以不負所舉衆咸謂不然超曰吾昔
興㓜度俱在桓公府見其使才雖屐履間亦得其任是
以知之㓜度既鎮廣陵募驍勇之士得劉牢之等數人
以牢之為參軍常領精銳為前鋒號曰北府兵所向克
㨗凡斬堅驍將數人于是進安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封建昌縣公其後堅復大舉入冦衆號百萬陣于淮淝
詔以安弟石為征討大都督㓜度為前鋒都督與安子
輔國將軍琰西中郎將桓伊等督兵八萬距之時都下
震恐㓜度入問計于安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
然安遂命駕出山墅親朋畢集與㓜度圍棋賭别墅安
棋常劣于㓜度是日㓜度懼便為敵手而又不勝安顧
謂其甥羊曇曰以墅乞汝安遂游陟至夜乃還指授將
帥各當其任時桓冲深以根本為憂遣精騎三千入援
安固却之曰朝廷處分已定兵甲無闕宜留以防西藩
沖歎曰安石有廟堂之量而不閑將略今大敵垂至方
游談不暇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衆又寡弱天下事已
可知矣及堅屯壽陽列陣臨淝水㓜度等衆不得渡㓜
度使謂苻融曰君遠涉吾境而臨水為陣是不欲速戰
諸君少却令將士得周旋僕與諸君緩轡而觀之不亦
樂乎堅衆皆曰宜阻淝水莫令得上堅曰但却軍令得
過而我以鐵騎數十萬向水逼而殺之融以為然遂麾
使却衆亂不能止㓜度與琰伊等以精銳八千涉水決
戰堅中流矢斬大將苻融于陣堅兵自相蹈藉而死者
蔽野塞川餘衆宵遁聞風聲鶴唳皆疑為晉兵晝夜不
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十七八堅單騎逃去獲
堅所乘雲母車及儀服器械不可勝算㨗書至安方與
客圍棋看訖便掇置床上了無喜色棋如故客問之徐
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内過户限不覺屐齒之
折其矯情鎮物如此以總統功拜太保安欲乘勝混一
海宇上疏求自北征進都督揚江等十五州軍事時桓
沖新卒朝議欲以㓜度為荆州刺史安自以父子名位
太盛又懼桓氏失職桓石䖍復有沔陽之功慮其驍勇
在形勝之地難制乃以桓石民為荆州桓石䖍為豫州
桓伊為江州其經遠無競𩔖皆如此安嘗疑劉牢之不
可獨任又知王味之不宜專城已而一以亂終一以貪
敗時咸服其知人安壻王國寶坦之之子也安惡其嗜
利無行檢每抑而不用由是怨安國寶從妹為會稽王
道子妃帝與道子皆嗜酒遂狎暱國寶安勛位既高國
寶復從中搆煽帝遂稍疎忌焉帝召桓伊飲讌安侍坐
酒酣伊拊箏而歌怨詩曰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
信事不顯乃有見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刋推心
輔王政二叔反流言聲節慷慨安聞之泣下霑衿因越
席而捋其鬚曰使君于此不凡帝甚有愧色會苻丕求
援安乃請自將救之出鎮廣陵築新城而居之安雖受
朝寄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至是盡室而行造泛海之
裝欲須經畧粗定自江道還東俄遇疾作乃請量移既
還都遂表乞遜位尋卒時年六十六帝臨于朝堂三日
贈太傅諡曰文靖安素有雅量為士庶敬愛嘗與孫綽
等汎海風起水湧衆皆懼安吟嘯自若舟人以安故猶
去不止風轉急安徐曰如此將何歸舟人承言即㢠廻在
京師鄉人有罷縣歸者詣安問其歸資有蒲葵扇五萬
安取其中者捉之由是競買價增數倍安本能為洛下
書生詠有鼻疾故其音濁名流愛而莫能及或手掩鼻
以效之及至新城築埭于城北後人追思之名為召伯
埭㓜度安兄奕子也少為安所器安嘗戒約子姪因曰
子弟亦何與人事而欲使其佳羣從皆莫能答㓜度曰
譬如芝蘭玉樹樂其生于階庭耳安大悅及長有經國
才以討苻堅功封康樂縣公都督徐兗等七州軍事卒
贈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諡獻武
論曰謝安與殷浩當韋布時並負蒼生之望其應桓
溫之召也高崧嘗戲之曰今日蒼生將如卿何蓋陰
以浩之前車相諷厲而安獨克𢎞遠謨一雪處士虚
聲之謗固知體公識遠則隱顯同歸而郝隆所誚處
為遠志出為小草者未為通論矣傳言安性嗜音樂
期功之喪不廢絲竹王坦之嘗書諭之曰天下之寶
當為天下惜之安竟不從又嘗以公暇與王羲之登
冶城悠然有高世之想羲之以為夏禹胼胝文王旰
食今四郊多壘宜思自效而虛談廢務恐非所宜安
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耶安之放達
𩔖如此向使遇卞壼將毋與悖禮傷敎者同譏歟淝
水之役强敵壓境國勢孤危而安命駕遊山圍棋賭
墅先聖所謂臨事而懼者當不如是桓冲遣精騎三
千入援安固却之曰朝廷處分已定吾不知其所謂
已定者果能自信否耶以江左單弱之軍當苻堅百
萬之衆晉祚不亡幸也户限屐齒之折安固自以為
喜出望外哉或謂是時强臣跋扈于中猾敵㓂攘于
外人情洶洶日不暇給安殆故為游戲示有餘閒耳
其後宋冦準在澶淵飲酒鼾睡擲骰子亦師此意是
說也曲諒古人之心不失為恕道而未可為訓也
史傳三編卷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