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二十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十二
南朝宋
袁粲
袁粲字景倩陳郡陽夏人父濯早卒粲㓜孤祖豹哀之
名之曰愍孫伯叔並當世顯榮而愍孫飢寒不免母王
氏躬事紡績以供朝夕愍孫少好學有清才隨伯父洵為
呉郡擁敝衣讀書足不踰户從兄顗出遊要愍孫稱疾不
動早以操行見知宋孝武即位稍遷尚書吏部郎累官吏
部尚書皇太子冠孝武臨宴東宫與顔師伯柳元景沈慶
之等並摴蒱愍孫勸師伯酒師伯不飲愍孫因相裁辱曰
不能與佞人周旋帝發怒將手刃之命引下席詞色不變沈
柳並起謝得釋出為海陵太守廢帝即位被徴管機密
歴吏部尚書侍中驍衛將軍愍孫峻于儀廢帝倮之廹
使走雅步如常顧而言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明帝泰
始元年為司徒長史南東海太守愍孫清整有風操自
遇甚高常著妙徳先生傳續稽康高士傳後以自况又嘗謂
人曰昔有一國國中一水號曰狂泉國人飲此水無不狂
惟國君穿井而汲獨得無恙國人既並狂反謂國主之不
狂為狂于是聚謀共執國主療其狂疾火艾針灸莫不畢
具國主不任其苦於是到泉所酌水飲之飲畢亦狂君臣
大小其狂若一衆乃歡然我既不狂難以獨立比亦欲試
飲此水矣㓜慕荀奉倩為人至是請改名為粲字景倩累
遷尚書僕射五年加中書令領丹陽尹七年加尚書令初
粲忤于孝武其母候乘輿出負塼叩頭流血塼碎傷目後
粲與人語有誤道眇目者輒涕泣彌日既貴重常懼傾滅
益自挹損明帝崩與褚淵等並受顧命廢帝即位粲與褚
淵秉政承明帝奢侈之後務𢎞節儉而阮佃夫王道隆等
用事不能禁元徽元年丁母憂葬竟加衛將軍不受性至
孝居䘮毁甚二年桂陽王休範為逆粲扶曵入殿詔加
兵自隨時兵難危急賊已至南掖門諸將意沮粲慷慨
謂諸將帥曰冦賊已廹而衆情離阻孤子受先帝顧託
本以死報今日當與諸䕶軍同死社稷因命左右被馬
詞色哀壯于是陳顯達等感激出戰賊即平殄事寧授
中書監領司徒徙尚書令並固辭服終乃受命加侍中
進爵為侯又不受廢帝弑蕭道成立順帝使粲鎭石頭
粲素靜退毎有朝命逼切不得已方就至是得詔即行
時道成將革命粲自以身受顧託不欲事二姓潛謀誅
之而褚淵已自託于道成粲不知以謀告之故道成得
為之備劉秉宋氏宗室王蘊太后兄子皆與粲結諸將
帥黄囘任候伯孫曇瓘卜伯興等並與粲合昇明元年
荆州刺史沈攸之兵起道成自詣粲粲稱疾不見粲宗
人袁達以為不宜樹異同粲曰彼若劫我入臺便無詞
以拒雖欲出庸可得乎時道成入屯朝堂秉從弟劉韞
以領軍將軍入直門下省卜伯興為直閣黄囘諸將皆
率軍出屯新亭粲剋日謀矯太后令韞伯興率宿衛攻
道成于朝堂囘等率所領為應劉秉任候伯等並赴石
頭本期壬申夜發秉恇擾不知所為晡後即束裝盡室
奔石頭粲驚曰何事速來今敗矣先是褚淵以粲謀告
道成道成即遣將薛淵等領兵戍石頭云以助粲實禦
之也又令腹心王敬則為直閣與伯興並總禁兵王蘊
聞秉已奔乃狼狽率部曲向石頭薛淵等據門射之蘊
謂粲已敗乃便散走道成以報敬則敬則殺韞及伯興
又遣戴僧靜向石頭助薛淵自倉門入時粲與秉等列
兵登東門僧靜分兵攻府西門秉與子踰城出粲還坐
列燭自照謂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厦之崩但
以名義至此耳僧靜奮刀直前欲斬之子最大叫抱父
乞先死兵士莫不隕涕粲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
仍求筆作啟云臣義奉大宋䇿名兩畢今便歸魂墳壠
永就山丘僧靜並斬之任候伯其夜赴石頭皆被殺粲
小兒數歲乳母攜投粲門生狄靈慶靈慶曰吾聞出郎
君者有厚賞遂抱以首乳母呼天曰公昔于汝有恩故
冒難歸汝奈何欲殺郎君以求小利天地鬼神有知行
見汝滅門也此兒死後靈慶常見兒騎大狗戲如平生
經年忽見一狗走入其家遇靈慶于庭噬殺之少頃妻
子皆沒粲負才尚氣愛好虛遠當其得意悠然忘反郡
南一家頗有竹石率爾歩往不通主人主人出語笑款
然俄而車從至方知是袁公也又嘗步屧郊野道遇一
士大夫便呼與飲明日此人謂被知顧到門求進粲不
見曰昨飲酒無聊偶相要耳身居劇任不肯當事或高
詠對之門無雜賓而物情不接及敗時人為之語曰可
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父子死于忠孝尤
不朽云
論曰袁粲簡淡平素好飲酒吟諷少經世之才然忠
孝之性始終不渝當魏晉六朝之間才臣名士代不
乏人然亷恥道喪往往有身享高官厚祿潛託權奸
求為佐命之勲者所在不免恬不知怪幾忘其身之
在本朝也以此律之數百年之間幾無完士粲當桂
陽之逆墨縗入侍奬勵忠義卒平急難及道成革命
有徴粲獨與劉秉王蘊諸人深相約結欲殱大憝事
雖不濟然粲以臣死忠最以子死孝在南北兩朝之
際尤可謂高岡之鳴鳯也故特表之
北朝魏
高允
高允字伯恭渤海蓨人漢太傅裒之後也曾祖慶祖泰
並仕慕容垂至顯秩父韜歸魏後官丞相參軍早卒允
少孤有奇度清河崔宏見而歎曰此子黄中内潤文明
外照必為一代偉器年十餘奉祖父喪還本郡推財與
二弟性好文學擔簦就業博通經史天文術數尤好春
秋公羊郡召功曹神䴥三年年四十餘矣為陽平王征
南大將軍杜超從事中郎超時鎮鄴遣允與呂熙等分
詣諸州決獄熙等並貪穢得罪允以清平獨見賞還家
敎授生徒千餘人四年徴拜中書博士遷侍郎以本官
為樂安王範從事中郎範時鎮鄴允甚有匡益徴還參
樂平王丕軍事佐平涼州賜爵汶陽子領著作郎太武
令與司徒崔浩修國史浩時集諸厯家考校漢元以來
日月薄蝕五星行度并譏前史之失别為魏厯以示允
允曰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東井案星傳金水二星常附
日而行十月日在尾箕昏沒于申南而東井方出于寅
北二星何得背日而行此乃厯術淺事而史家欲神其
說不復推之于理今譏漢史而不覺此謬恐後之譏今
猶今之譏古也浩時未以為然允曰此不可以空言爭
宜更審之後歲餘謂允曰先所論者果如君言五星乃
以前三月聚東井非十月也衆皆歎服允雖明厯初不
推步論說惟東宫少傅游雅知其能數以灾異問允曰
天道難知既知復恐漏洩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至多
何遽問此尋詔以經授景穆太子甚見禮待與游雅等
共更定律令多所增損太武嘗問允何政為先時多禁
封良田又京師遊食者衆允因言曰臣少也賤所知惟
農請言農事古人云方一里則為田三頃七十畝百里
則田三萬七千頃若勤之則畝益三升不勤則畝損三
升方百里損益之率為粟二百二十二萬斛况以天下
之廣乎若公私有儲雖遇饑年復何憂哉帝乃悉除田
禁以賦百姓初浩以才略為帝寵任數從征伐有功頗
制朝權嘗薦冀定等五州士數十人皆起家為郡守太
子曰先徴之人亦州郡選也在職已久勤勞未答宜先
補郡縣而以新徴者代為郎吏且守令治民宜得更事
者浩固爭而遣之允聞之曰崔公其不免乎茍遂其非
而校勝于上將何以堪之時著作令史閔湛郗標性巧
佞嘗上疏言浩所注詩論語書易過于馬鄭王賈乞收
境内諸書獨頒浩所注令天下習業并求勅浩注禮傳
令後生得觀正義浩遂信待之薦其有著述之才帝初
命浩等譔記務從實錄既成書湛標因勸浩刋于石以
彰直筆允私謂著作郎宗欽曰湛標所營分寸之間恐
為崔門萬世之禍吾徒亦無噍𩔖矣浩竟刋石列通衢
北人無不忿恚相與譖浩以為暴揚國惡帝大怒詔收
浩允等案罪先是遼東公翟黒子奉使并州受布千匹
事覺謀于允曰主上問我為首為諱乎允曰公帷幄寵
臣有罪首實庶或見原不可重為欺罔中書侍郎崔鑒
等謂曰若首實罪不可測不如諱之黑子以鑒等為親
已而反怨允曰君奈何誘人入死地入見帝遂不以實
對終獲罪戮及浩被收太子召允謂曰入見至尊吾自
導卿脫至尊有問但依吾語太子入言允小心愼密且
微賤制由崔浩請赦其死帝問允曰國書皆浩所為乎
允對曰臣與浩共為之然浩所領事多總裁而已至于
著述臣多于浩帝怒曰允罪甚于浩何以得生太子懼
曰天威嚴重允小臣迷亂失次耳臣嚮問皆云浩所為
帝問允信如東宫所言否允曰臣以下材謬參著作逆
犯天威罪當滅族不敢虚妄殿下哀臣侍講日久欲匄
其生耳實不問臣臣以實對不敢迷亂帝顧謂太子曰
直哉此人情所難而允能為之臨死不易詞信也為臣
不欺君貞也宜特赦其罪以旌之于是召浩臨詰浩惶
惑不能對允事事申明皆有條理帝命允為詔誅浩及
僚屬僮吏凡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持疑不為帝頻
使催切允乞更一見詔引前允曰浩之所坐若更有餘
釁非臣敢知若直以觸犯罪不至死帝復怒命武士執
允太子為拜請帝意解乃曰無此人當更有數千口死
矣浩竟族滅餘止誅其身宗欽臨刑歎曰高允其殆聖
乎他日太子讓允曰人當知機不知機學復何益吾欲
為卿脫死而卿終不從乃激怒至尊如此每一念及使
人心悸允曰臣東海凡生本無宦意屬休明之㑹釋褐
鳯池仍參麟閣妨賢已久夫史所以紀當時之善惡為
將來之炯戒故人主慎焉浩孤負聖恩以私欲沒其公
廉愛憎蔽其直理誠不能無罪至于書朝廷起居言國
家得失此乃史家本體未為多違臣與浩實同其事死
生榮辱義無獨殊誠荷殿下再造之慈違心茍免非臣
所願也太子動容稱歎允退謂人曰我不奉東宫指導
者恐負翟黑子故也太子末年頗信任左右營田園以
收利允諫曰天地無私故能覆載王者無私故能包養
昔之明王以至公宰物故藏金于山藏珠于淵示天下
以無私訓天下以至儉故美聲盈溢今殿下國之儲貳
萬方所則而營立私田畜養雞犬乃至販酤市廛與民
爭利議聲流布不可追掩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
四海何求而弗獲何欲而弗從而與販夫販婦競此尺
寸昔虢之將亡神乃下降賜之土田卒喪其國漢之靈
帝不修人君之重好與宮人列肆販賣私立府藏以營
小利卒有顛覆之禍夫為人君者必審于擇人商書云
無邇小人孔子云小人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武王愛
周召齊畢所以王天下殷紂愛飛廉惡來所以喪其國
古今存亡莫不由之今東宫誠乏人俊乂不少頃來侍
御左右恐非朝廷之選願殿下少察愚言斥出佞邪親
近忠良所在田園分給貧下畜產販賣以時收散如此
則休聲日至謗議可除不納及太子卒允見帝悲不能
止允奉命集天文災異使事𩔖約而可觀既成上表曰
臣聞箕子陳謨而洪範作宣尼述史而春秋著皆隨其
得失而效以禍福天人誠遠而報應如響甚可懼也自
古帝王莫不尊崇其道而稽其法數以自修飭厥後史
官並載其事以為鑒誡漢成帝時光䘵大夫劉向見漢
祚將危權歸外戚屢陳妖𤯝而不見納遂因洪範春秋
災異報應者而為其傳覬以感悟人主終不聽察卒以
危亡伏惟陛下神武則天欽若稽古率由舊章前言往
行靡不究鑒臣學不洽聞識見寡薄懼無以裨廣聖聰
仰酬明㫖謹依洪範傳天文志撮其事要畧其文詞凡
八篇帝覽之曰高允之明天文豈減崔浩乎及文成之
立允預其謀司徒陸麗等皆受賞而不及允允終不言
時帝大起宫室允諫曰太祖始建都邑其所營立非農
隙不興今建國已久宫室已備永安前殿足以朝會萬
國西堂溫室足以安御聖躬紫樓臨望足以觀望遠近
若欲修廣異觀宜漸致之不可倉卒今計砍材運土及
諸雜役須二萬人丁夫充作老弱供餉合四萬人半年
可訖古人有言一夫不耕或受其飢况四萬之衆其所
損費亦已多矣聖主宜思量帝納之允以文成纂承平
之業而風俗仍舊婚娶喪葬不依古式上禮敎一疏其
畧曰前朝屢發明詔禁諸婚娶不得作樂及葬送之日
歌謠鼓舞燒葬一切禁斷雖條㫖久頒而俗不革變將
由居上者未能悛改為下者習以成俗敎化凌遲一至
于斯為政者先自近始詩云爾之敎矣民胥效矣人君
舉動不可不慎禮云娶婦之家三日不舉樂今納室皆
樂部給役以為嬉戲而獨禁細民此一異也古之婚者
皆揀擇徳義之門妙選貞閑之女必先之以媒聘繼之
以禮物集寮友以重其别親御輪以崇其敬婚姻之際
如此其難今娶配者或長少差舛或罪入掖庭失禮紛
紜而令小民必依禮限此二異也萬物之生靡不有死
古先哲王作為禮制所以養生送死折諸人情若毁生
以奉死則聖人所禁也昔者堯葬榖林農不易畝舜葬
蒼梧市不改肆秦始皇作為地市下錮三泉金玉寶貨
不可勝計死不旋踵尸焚墓掘堯舜之儉始皇之奢是
非可見今國家營葬費損巨億一旦焚之以為灰燼茍
靡費有益于亡者古之人何獨不然今上為之不輟而
禁下民之必止此三異也古者祭必立尸序其昭穆使
亡者有憑致食饗之禮今已葬之魂求貌似者事之如
父母燕好如夫妻損敗風俗凟亂情理上未禁之下不
改絶此四異也夫饗者所以定禮儀訓萬國故聖王重
之至乃爵盈而不飲肴乾而不食樂非雅樂不奏物非
正色不列今之大會内外相混酒醉喧譊罔有儀式又
俳優鄙䙝汚辱視聽朝廷積習以為美而責風俗之清
純此五異也陛下當百王之末踵亂晉之弊而不矯然
釐正以厲頽俗臣恐天下蒼生永不聞禮敎矣允言如
此非一文成從容聽之事有不便輒求見屏人極論或
自朝至暮或連日不出至有痛切為帝所不忍聞者命
左右扶出然終善遇之禮敬甚重時有上事為激訐者
帝謂羣臣曰君父一也父有過子私室諫諍不欲彰于
外至于事君獨忍翹君之過以沽直名乎高允于朕過
失常正言面論至朕所不樂聞者皆侃侃言說無所避
就使朕得聞其過而天下不知乃真忠臣也允所與同
徴者游雅等皆至大官封侯允部下吏百數十人亦至
刺史二千石而允為郎二十七年不徙帝謂羣臣曰汝
等在朕左右未嘗有一言規正但伺朕喜時求官乞職
汝等把弓刀侍左右但立勞耳皆至王公至如允執筆
匡輔數十年不過為郎汝等不亦愧乎乃拜允中書令
時魏百官無祿允嘗使諸子樵採自給陸麗為言于帝
帝曰何不早言即日至其第惟草屋數間布被縕袍厨
中鹽菜而已帝太息賜帛五百匹粟千斛拜其子忱為
郡守允固辭不許轉太常卿進爵梁城侯帝重允常呼
為令公而不名游雅嘗曰前史稱卓子康劉文饒之為
人褊心者或不之信余與高子游處數十年未嘗見其
喜慍之色乃知古人為不誣耳高子内文明而外柔順
其言呐呐不能出口昔崔司徒浩嘗謂高生豐才博學
一代所推所乏者矯矯風節耳余始以為然及司徒得
罪詔㫖臨責聲嘶股栗殆不能言宗欽以下都無人色
高子獨敷陳事理詞義清辨明主為之動容仁及僚友
保兹元老此非所謂矯矯者乎宗愛威振朝廷王公以
下趨庭望拜高子獨升階長揖此非所謂風節者乎人
固未易知吾既失之于心崔又漏之于外管仲所以致
慟于鮑叔也及文成崩乙弗渾以獻文在諒闇遂擅權
多殺馮太后誅之引允參決大政欲修明庠序立學郡
國詔允與中秘二省參議以聞允表請大郡立博士二
人助敎四人學生一百人次郡立博士二人助敎二人
學生八十人中郡立博士一人助敎二人學生六十人
下郡立博士一人助敎一人學生四十人其博士取博
通經典世履忠清堪為人師者年限四十以上助敎亦
如之年限三十以上其學業夙成才任敎職不拘年齒
學生取郡中清望人行修謹堪循名敎者先盡高門次
及中第顯祖從之郡國立學自此始後以老疾頻乞骸
骨詔不許乃著告老詩又以昔歲同徴零落將盡感舊
懷人作徴士頌尋詔允至兖州祭孔子廟曰此簡徳而
行卿勿辭也繼從顯祖北伐大㨗作北伐頌獻文後有
遺世之志以孝文冲㓜欲禪其叔京兆王子推召公卿
會議皆莫敢言允進跪上前泣曰臣不敢多言以勞神
聽願陛下上思祖宗付託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
帝感悟乃議傳位孝文以羣公輔之自文成至獻文軍
國書檄多允文也末年乃薦高閭以自代進允中書監
散騎常侍尋以定議勲進爵咸陽公持節征西將軍懷
州刺史允秋月廵境問民疾苦見召公廟毁新之時年
將九十矣勸民學業風化頗行太和二年以疾告歸詔
以安車徴允扶引就内改定皇誥作酒頌寓規孝文說
之置之座右詔允乘車入殿朝賀不拜明年詔議定律
令允雖篤老志識不衰詔以允家貧養薄令樂部十日
一詣以娯其志朝晡給膳朔望致牛酒月給衣服綿絹
入見備几杖問以政治朝之大議皆咨訪焉魏初法嚴
朝士多見杖罰允凡歴事五君出入三省五十餘年未
嘗有譴在中書引經斷獄内外皆稱平允性仁恕簡靜
興夀稱與允接事三年未嘗見其忿色雖處貴重情同
寒素執書吟覽晝夜不去手誨人恂恂忘倦尤篤念親
故頒賜悉以分之貧困者無所棄遺初獻文徙青徐望
族于代其人士多允婚媾有流離飢寒者允輒傾家賑
施使咸得其所又隨其才行薦用于朝或以初附為疑
允答曰任賢使能何有新舊時貴臣之門皆羅列顯官
允子皆無官爵其廉退若此孝文太和十一年正月卒
年九十八贈司空諡曰文賻襚甚厚魏初以來存亡䝉
賚皆莫及也所著詩文左氏公羊釋毛詩拾遺何鄭膏
盲凡百餘篇又有算法算術三卷
北史論曰高允踐危禍之機抗雷電之氣處死夷然忘
身濟難卒悟明主保己全名自非體隣知命鑒昭窮達
亦何能若此宜光寵四世終享百齡有魏以來斯人而
已
論曰孔子稱才美如周公而驕吝猶不足觀况其下
乎崔浩謨謀軍國灼有成算戰勝攻取加以才智淵
博定律令明厯象譔國史皆詳明切直足與高允頡
頏顧其為人沾沾自喜始則挾長傲物既乃䕶短凌
上至于聽任邪諛欲沽一已之直筆忠誠薄而讒搆
興固不當獨咎太武之慘刻少恩也所謂小才未聞
大道者非耶夫才以學成學以養定茍非其人寧能
不攖心于死生呼吸之際而保其常度乎允忠不欺
君信不背友學術内充忠醇如一而險躁既克休祥
隨之周詩曰自求多福盖善氣所迎斯動已而天地
應也北魏孝文為三代以下賢君允決䇿于前薰蒸
于後用開不世出之主自晉魏以來如允之令徳令
名不可有二豈獨冠絶北朝哉
蘇綽
蘇綽字令綽武功人魏侍中則之九世孫也累世二千
石父協武功郡守綽少博學善算術從兄讓為汾州刺
史宇文泰餞之都門謂曰卿家子弟中誰可任者因薦
綽召為行臺郎中居歲餘未之知也而臺中皆稱為能
有疑事必就決之泰嘗與僕射周惠達論事惠逹請出
議之以告綽綽為之區處惠達入白之泰稱善曰誰與
卿為此議者惠達以綽對且稱其有王佐才會泰與公
卿如昆明池觀魚行至漢故倉地顧問左右莫有知者
或曰蘇綽博物多通乃召綽具以狀對泰大悅因問天
地造化之始歴代興亡之迹綽應對如流泰益嘉之因
與綽並馬徐行至池竟不設網罟而還遂留至夜問以
政事臥而聽之綽指陳為治之要泰起整衣危坐不覺
膝之前席語達曙不厭詰朝謂惠達曰蘇綽眞奇士吾
方任之以政即拜左丞參典機密自是寵遇日隆綽始
制文案程式朱出墨入及計帳戸籍之法大統三年東
魏高歡三道入伐諸將咸議分兵禦之泰以為不如并
力西拒竇泰惟綽意與合遂禽竇泰于潼關封綽美陽
縣伯授大行臺度支尚書泰欲革時政為强國富民之
法綽乃盡智能贊成其事于是減官員置二長并置屯
田以資軍國又為六條詔書其一先治心曰凡今之方
伯守令並古諸侯也是以前世帝王每稱共治天下者
惟良守宰耳凡治民之體當先治心心者一身之主百
行之本心不清淨則思慮妄生思慮妄生則見理不明
是非謬亂一身不能自治安能治民也夫所謂清心者
非不貪貨財之謂也乃欲使心氣清和志意端靜心和
志靜則邪僻之慮無因而作凡所思念無不皆得至公
之理率至公之理以臨其民下民孰不從化其次又在
治身凡人君之身乃百姓之表表不正不可求影直君
身不修而望治百姓是猶曲表而求直影也為人君者
必心如清水形如白玉躬行仁義躬行孝悌躬行忠信
躬行禮讓躬行廉平躬行儉約然後繼之以無倦加之
以明察以訓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不待
家敎而自興行矣其二敦敎化曰天地之性人為貴明
其有中和之心仁恕之行異於木石不同禽獸故貴之
耳然性無常守隨化而遷化于敦樸者則質直化于澆
偽者則浮薄浮薄者衰弊之風質直者淳和之俗衰弊
則禍亂交興淳和則天下自治世道彫喪已數百年民
不見徳惟兵革是聞上無敎化惟刑罰是用凡百草創
率多權宜比年稍登稔衣食不切則敎化可修凡諸牧
守令長宜洗心革意上承朝㫖下宣敎化夫化者貴能
扇之以淳風浸之以太和被之以道徳示之以朴素使
百姓亹亹日遷于善邪偽之心嗜慾之性潛以消化而
不知其所以然此之謂化也然後敎之以孝弟使民慈
愛敎之以仁順使民和睦敎之以禮義使民敬讓慈愛
則不遺其親和睦則無怨于人敬讓則不競于物三者
既備則王道成矣此之謂敎也先王之所以移風易俗
還淳返素由此要道也其三盡地利曰人生天地之間
以衣食為命古之聖王先足其衣食然後敎化隨之夫
衣食所以足者在于盡地利地利所以盡者由于勸課
有方主此敎者在乎牧守令長而已諸州郡縣每至歲
首必戒勅部民少長悉力男女併功若有遊手遊食不
勤生業者則正長牒名守令隨事加罰罪一勸百單劣
之户及無生之家勸令有無相通使得兼濟三農之隙
及陰雨之暇又當敎民種桑植果藝其菜蔬畜育雞豚
以備生生之資以供養老之具夫為政不欲過碎碎則
民煩勸課亦不容太簡簡則民怠善為政者必消息時
宜而適煩簡之中故詩曰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禄是
遒如不能爾則陷于刑辟矣其四推賢良曰天生蒸民
不能自治立君以治之置臣以佐之上至帝王下及郡
國置臣得賢則治失賢則亂今刺史守令悉有僚吏皆
佐治之人也刺史府官則命于天朝其州吏以下並牧
守自置自昔以來州郡大吏但取門資多不擇賢良末
曹小吏惟試刀筆並不問志行今之選舉當不限資蔭
惟在得人凡所求材藝者謂其可以治民若有材藝而
以正直為本者必以其材而為治也若有材藝而以姦
偽為本者將由其官而為亂也故將求材藝必先擇志
行其志行善者則舉之其志行不善者則去之而今擇
人者多云邦國無賢莫知所舉但求之不勤擇之不審
或用之不得其所任之不盡其材耳夫良玉未剖與瓦
石相𩔖名驥未馳與駑馬相雜昔呂望百里奚管夷吾
彼瓌偉之材不世之傑尚不能以未遇之時自異于凡
品况降此者哉然善觀人者必先省其官官省則善人
易充易充則事無不理故語曰官省則事省事省則民
清官煩則事煩事煩則民濁今吏員其數不少在下州
郡尚有兼假擾亂細民悉宜罷黜無得習常非直州郡
之官宜須善人爰至黨族閭里正長之職皆當審擇各
得一鄉之選以相監統夫正長者治民之基基不傾者
上必安凡求賢之路非一任而試之考而察之起于居
家至于鄉黨訪其所以觀其所由則人道明賢不肖别
矣其五恤獄訟曰人受陰陽之氣以生有情有性善惡
既分而賞罰隨焉賞罰得中則惡止而善勸賞罰不中
則民無所措手足是以先王特加戒慎使治獄之官精
心悉意推究事源先之以五聽參之以証驗如睹情狀
使姦無所容然後隨事加刑輕重皆當赦過矜愚得情
勿喜又能消息物理斟酌禮律無不曲盡人心先王之
制曰與殺無辜寧失不經今之從政者則不然深文巧
劾寧致善人于法不免有罪于刑所以然者非好殺人
也但云為吏寧酷可免後患此則情存自便不念至公
奉法如此皆姦人也夫人者天地之貴物一死不可復
生凡伐木殺草田獵不順尚違時令而虧帝道况刑罰
不中傷天心犯和氣而欲陰陽調適萬物阜安不可得
也凡百守宰可無慎乎若有深姦巨猾傷化敗俗悖亂
人倫故為悖道者殺一礪百以清王化重刑可也識此
二途則刑政盡矣其六均賦役曰聖人之大寶曰位何
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明先王必以財聚人以仁
守位國而無財位不可守故三五以來皆有征稅之法
雖輕重不同而濟用一也今冦未平軍用資廣雖未遑
減省以䘏民瘼然宜令平均使下無匱夫平均者不捨
豪强而徴貧弱不縱姦巧而徴愚拙此之謂均也起于
有漸必須勤課先時而備至時而輸如不預勸戒臨時
廹切復恐稽緩以為已過捶扑交至富商賈緣兹射利
輸稅之民于是弊矣租稅雖有大式至于斟酌貧富差
次先後皆事起于正長而繫之于守令若斟酌得所則
政和而民悅若檢理無方則吏姦而民怨又左發徭役
多不存意致令貧弱者或重徭而遠戍富強者或輕使
而近防守令不存恤民之心皆王政之罪人也泰置諸
坐右令百官習誦之非通六條及計帳者不得居官先
是泰以軍旅未息吏民勞弊命所司斟酌古今可以便
時適治者為二十四條新制行之至是又更權衡度量
命綽損益新舊為三十六條總為五卷頒行之搜簡賢
才為牧令守長皆依新制而遣數年之間百姓便之自
晉氏以來文章競為浮華泰欲革其弊命綽作大誥宣
示羣臣戒以政事仍令自後文筆皆依此體綽性儉素
不事產業常以喪亂未平為己憂薦賢拔能紀綱庶政
泰推心任之或出遊嘗預署空紙以授綽有須處分隨
事施行綽嘗謂為國之道當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
每與公卿論議自晝達夜事無巨細若指諸掌積勞成
疾而卒泰深痛惜之謂羣官曰蘇尚書平生廉讓吾欲
全其素志則恐悠悠之徒有所未達如厚加贈諡又乖
夙昔相知之心何為而可令史麻瑶越次進曰儉約所
以彰其美也泰從之歸葬武功載以布車一乘泰與羣
公步送之酹酒言曰爾知吾心吾知爾志方欲共定天
下遽捨吾去奈何因舉聲慟哭不覺巵落于手至葬日
泰復自為文祭之其後宇文毓僭位以綽配享泰廟
北史論曰周文提劍而起百度草創施約法之制于競
逐之辰修太平之禮于鼎峙之日終能斲雕為樸變奢
從儉風化既被而下肅上尊疆場屢動而内安外附斯
葢蘇綽之力也
論曰宇文泰與高歡並因拓跋之喪亂名為各擁其
君實乃共分其國當時雖互相誚讓要之前者虎視
後者狼貪裴俠之誡孝武以避湯入火固先見也然
考其規為厝注泰似彼善于此蓋非獨其身之不同
量為之臣者亦殊致焉蘇綽謨謀于内其忠敬節儉
非猶夫崔暹崔季舒等之傾邪也韋孝寛扞禦于外
其練達明敏非猶夫高敖曹竇泰等之麤豪也孝寛
六旬之拒高歡三策之平高緯運籌決勝不愧將才
若乃定經制立章程使國家煥然有更新氣象綽賢
且遠矣
史傳三編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