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二十六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十八
唐
馬燧
馬燧字洵美汝州郟城人也少姿度魁傑與諸兄共學
見時方多故輟策歎曰丈夫當建功業𢎞濟四海渠老
一儒哉更學兵書戰策沈勇多算禄山反使賈循守范
陽燧説循曰禄山首亂今雖舉洛陽後將誅覆公盍斬
向潤客牛廷玠傾其本根使進不得入闗退無所據則
坐受禽此不世之功也循許之不以時决會顔杲卿招
循舉兵禄山遣韓朝陽縊殺之燧走西山間道歸平原
聞已不守復走魏寳應中澤潞李抱玉署為趙城尉時
囘紇還國恃功恣睢所過皆剽傷州縣供餼不稱輒殺
人抱玉將饋勞賔介無敢往燧自請典辦具乃先賂其
酋紿得信旗犯令者得殺之又取死囚供役左右小違
令輒戮死回紇大驚至出境無敢暴者抱玉才之燧因
説曰屬與回紇接且得其情僕固懷恩樹黨自重裂河
壮以授薛嵩等四將其子瑒佻勇不義必窺太原公當
備之既而果然嵩自相衛遺懷恩糧抱玉令燧説嵩絶
懷恩自歸朝廷即署燧兵曹㕘軍累進鄭州刺史勸課
農田總户籍嵗一税之人稱便徙懷州乗荒亂後瘞暴
胔止横歛勤教化將吏有親者躬造禮之大獲秋稔民
賴以濟抱玉守鳳翔表為隴州刺史州西山直吐蕃上
有通道燧聚石種樹障之設二門為譙櫓八日而畢吐
蕃不能暴從抱玉入朝代宗雅聞其才授商州刺史兼
水陸轉運使大厯中轉檢校左散騎常侍鎮河陽三城
李靈耀反詔燧與淮西李忠臣討之師次鄭州遇敵來
犯忠臣兵潰將引歸燧軍頓滎澤固止之忠臣乃還收
亡卒共敗賊將張清于西梁固靈耀有鋭兵八千號餓
狼軍燧戰破之進至浚儀值田悦帥衆助逆忠臣戰不
利燧引四千人為竒兵擊敗之悦單騎遁靈耀亦走汴
州平燧知忠臣暴傲讓其功出舎板橋忠臣入汴果爭
功擊殺宋州刺史李僧惠燧還河陽遷河東留後進節
度使太原承鮑防敗後兵力衰單燧募厮役數千人補
騎士教之戰數月成精卒造鎧分短長三等稱士所衣
為戰車前冒狻猊怪象列戟于後行以載兵止則為陣
器用完整闢廣場羅兵三萬以肄之威震北方建中二
年朝京師遷兵部尚書封豳國公奏田悦必反宜先禦
備甫還鎮悦果圍邢州次臨洺築重城絶内外援詔與
李抱真李晟救邢洺燧出&KR1746;口未過險移書示好悦以
燧畏己大喜既次邯鄲悦使至燧皆斬之遣兵破其支
軍殺其驍將悦聞乃自攻臨洺使大將楊朝光率萬人
據雙岡築東西二柵以禦燧又分恒州兵五千助朝光
燧令大將李自良等以兵守雙岡戒曰令悦得過者斬
燧乃推火車焚朝光柵自晨及晡大破之斬朝光禽其
將盧子昌及麾下八百人獲首五千級進軍臨洺悦悉
軍戰百餘合大敗之斬獲萬餘館榖三十萬斛邢圍亦
解以功遷尚書右僕射初將戰與衆約勝則以家貲賞
至是傾家財賜麾下徳宗嘉歎詔出度支錢五千萬償
之進兼魏博招討使李納李惟岳合兵救悦悦裒散兵
壁洹水燧進屯鄴詔李芃以兵會次于漳悦遣王光進
守漳長橋築月壘扼軍路燧于下流用鐡鏁維車數百
絶河囊土遏水而渡悦知無多糧深壁不戰燧進營倉
口與悦夾洹而軍造三橋踰洹日挑戰不出燧令諸軍
夜半食先雞鳴鼓角趨魏州旁匿百騎須悦渡即焚橋
悦果率李納等兵譟而前燧令士無動預除戰塲列壯
士五千以待比至縱擊之悦敗趨橋橋已焚衆赴水死
者不可計斬首二萬横屍三十里殺賊將孫晉卿安墨
啜淄青兵幾盡悦夜走魏嬰城自守于是李再春以博
州悦兄昻以洺州併王光進符璘李瑶皆降遂傅魏城
絶御河上流魏人大恐悦遣使告急于朱滔王武俊未
至出兵背城而陣復大破之進同平章事封北平郡王
會涇師亂帝幸奉天詔還軍太原李懷光反詔燧為河
東保寧奉誠軍行營副元帥與渾瑊駱元光合兵討之
時賊黨要廷珍守晉毛朝敭守隰鄭抗守慈燧檄諭皆
以州降即命兼晉絳慈隰節度使固讓于康日知帝嘉
許乃分兵收夏縣畧積山攻龍門降其將馮萬興任象
玉遂圍絳抜外郛偽刺史王克用棄城去遣李自良定
聞喜萬泉等六縣降其將辛兟禆將谷秀違令掠士女
斬以徇又戰寶鼎殺賊將徐伯文斬首萬級時天下蝗
旱兵艱食朝議多請赦懷光帝未决燧入朝言懷光逆
計久反覆不可信河中近畿捨之無以示天下請給三
十日糧足破之賊將徐廷光守長春宫城燧度此城不
下則懷光固守久攻所傷必衆乃挺身至城下見廷光
諭曰公等自禄山以來功髙天下奈何棄之為族滅計
若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保也未對燧曰汝以我為
欺耶今不逺數步可射我披而示之心廷光感泣一軍
皆流涕請降燧以數騎入其城衆大呼曰吾等更為王
人矣渾瑊聞之歎曰嘗疑馬公能窘田悦今觀其制敵
固有大過人者吾不逮逺矣進營焦籬堡堡將尉珪降
餘戍望風遁去遂濟河直抵城下陳兵八萬是日懷光
死守兵萬六千皆降誅其黨閻晏孟寶張清呉冏等他
脅附悉赦之果二十七日河中平遷光禄大夫兼侍中
還太原帝賜宸扆台衡二銘言君臣相成之美勒石起
義堂榜其顔以寵之貞元二年吐蕃破鹽夏詔燧為綏
銀麟勝招討使次于石州吐蕃懼請盟帝不許遣將論
頰熱甘詞重幣轉請于燧明年燧與論頰熱俱入朝帝
許之吐蕃尚結贊謀去燧平涼劫盟釋燧兄子弇曰河
曲之屯春草未生馬饑人疫若此時引兵渡河吾無種
矣賴公許和今釋弇以報帝聞果悔怒奪其兵拜司徒
奉朝請而已與李晟皆圖像凌烟閣卒年七十贈太傅
謚莊武
論曰渾瑊稱馬公制敵固有大過人者此乃燧實録
非虚譽也燧沉勇多算善誓師能得人死力故所向
未嘗挫衂與李晟共享大名遭時眷宜矣史以與抱
真交惡及不禽田悦信吐蕃為燧惜亦春秋責備賢
者意乎然抱真睚眦聞晟一言即和好如初此不足
為盛徳累田悦有河朔羣助未易輕取奉天忽狩詔
趣還軍謂力所能而故縱燧何至于此極也輕信吐
蕃乃其一時之悞亦尚結贊狡黠計去三賢之計深
君子當原燧之心而諒之
渾瑊
渾瑊鐵勒渾部人也世為臯蘭都督父釋之從朔方軍
積戰功累遷開府儀同三司寧朔郡王瑊年十一善騎
射隨父防秋節度張齊丘戲曰與乳媪俱來耶是嵗立
跳盪功後二年從破賀魯部抜石堡城龍駒島其勇常
冠軍遷中郎將從李光弼討禄山定河北射賊將李立
節貫左肩斃之遷右驍衛將軍肅宗即位瑊以兵趨靈
武至天徳遇吐蕃入㓂擊敗之遂從郭子儀復兩京討
安慶緒勝之于新鄉擢武鋒軍使又從僕固懷恩平史
朝義大小數十戰功稱最加開府儀同三司太常卿實
封二百户懷恩反瑊以所部歸子儀父釋之與吐蕃戰
死既免喪起朔方行營兵馬使從子儀擊吐蕃數有功
遷太子賔客吐蕃引去瑊邀擊大破之悉奪所掠而還
是後屢擊走吐蕃回紇進兼副都䕶振武軍使檢校工
部尚書徳宗析子儀所部為三節度瑊居一焉李希烈
反詐為瑊書若與同亂者帝知為反間不疑更賜良馬
錦幣帝狩奉天衛從僅宦官左右百餘人瑊率家人子
弟以從瑊時為金吾大將軍有威望衆心賴之以安授
行在都虞候京畿渭北節度使朱泚兵薄城戰譙門晨
至日中不解瑊曳芻車塞門焚以戰賊方解去自是二
十五日間賊四面攻圍矢石如雨晝夜不息城中死者
可藉人心危惴或夜縋出掇蔬本供御帝與瑊相泣泚
方據乾陵下瞰城翠翟黄袍左右宦人趨走宴賜拜舞
又縱慢詞戲斥天子以為勝在頃刻使騎環馳招降公
卿士庶妄言不識天命帝召瑊授誥敕千餘自御史大
夫實封五百户而下募突將死士當賊賜瑊御筆使量
功署詔不足則署衣以授因曰朕與公訣矣瑊俯伏嗚
咽會賊造雲梁廣數十丈載數千人施大輪冒以氊革
周布水囊驅民運土塞隍瑊與防城使侯仲莊揣雲梁
所道掘大隧積馬矢及薪燃之時王師乗城者皆凍餒
兵盬甲敝但以忠義感率使當賊羣臣號天以禱瑊中
流矢自抜去血戰愈厲雲梁及隧而陷風反悉焚賊皆
死舉城歡譟是日授瑊二子官第賞將校會李懷光奔
難賊乃去懷光反帝如山南瑊以諸軍衛入谷口追騎
至擊却之遷尚書左僕射同平章事兼靈鹽豐夏定逺
西域天徳永平軍節度朔方邠寧振武等道奉天行營
副元帥帝臨軒授鉞用漢拜韓信故事乃率諸軍趨京
師賊將韓旻屯武功來拒瑊率吐蕃論莽羅兵破之武
亭川斬首萬級遂赴奉天應接李晟以抗京城西面晟
自東渭橋破賊瑊以西軍收咸陽進屯延秋門泚平論
功兼侍中封樓煩郡王帝還宫授河中絳慈隰節度使
改封咸寧郡王討李懷光加朔方同陜虢行營副元帥
河中平加檢校司空賜大寧里甲第女樂與李晟鈞禮
吐蕃尚結贊請盟詔瑊為會盟使盟于平涼被刦副使
崔漢衡以下皆䧟惟瑊獨得免貞元四年吐蕃入涇邠
授邠寧慶副元帥十二年進檢校司徒兼中書令十五
年卒年六十四贈太師謚忠武瑊好書通春秋漢書史
記慕司馬遷自序著行紀一篇詞不矜大天性忠謹功
雖髙而志益下嵗時貢奉必躬親閲視每有賜予下拜
跪受若在帝前時論方之金日磾貞元後天子常恐藩
鎮生事稍桀驁則姑息之惟瑊有所論奏不盡從可輒
私喜曰上不疑我矣故帝始終信待常持軍猜間不能
入
論曰渾瑊賢將也功烈可嘉其學問不可及也最愛
其忠誠謹慎貢奉受賜若在帝前論奏不從獨喜見
信功愈高而志益下此豈武夫勲人能之乎為將者
誠不可不知學哉
李抱真
李抱真字太𤣥河西安興貴之裔也從兄抱玉有戰功
恥與禄山同族賜姓李氏因徙籍京兆代宗朝封涼國
公歴官三節度三副元帥位望隆赫為將臣之良抱真
沉慮有斷兄帥澤潞時屬以軍事授汾州别駕僕固懷
恩反挺身歸朝帝方憂懷恩兵精又倚回紇召問破賊
狀抱真對曰郭子儀嘗領朔方軍人多徳之懷恩欺其
下言子儀為朝恩所殺故衆信而為之用今若起子儀
使將兵是伐其謀可不戰解也帝從之果如抱真所料
遷殿中少監充陳鄭澤潞節度留後抱真因言百姓勞
逸在牧守願得一州以自試更授澤州刺史兼節度副
使凡八年抱真揣山東有變澤潞當要衝乃籍户三丁
擇一蠲其徭租給弓矢令間月得曹偶習射嵗終大校
親按籍第能否賞責比三年皆為精兵舉所部得成卒
二萬既不廩于官而府庫實故天下稱昭義步兵為諸
軍冠徳宗即位領昭義節度使田悦反圍邢及臨洺詔
抱真與河東馬燧合神策兵救之敗悦于雙岡斬其將
楊朝光遂解臨洺邢之圍復與悦戰洹水進圍魏悦戰
城下復大敗之進尚書右僕射會朱滔王武俊反救悦
又聞徳宗狩奉天抱真與燧乃各引麾下還屯于時李
希烈䧟汴李納反鄆懷光相次反河中抱真獨以數州
截然横絶叛亂中離阻其奸為羣盗所憚興元初同平
章事封義陽郡王滔悉幽薊兵與回紇圍貝州以應朱
泚而希烈既僭號則欲臣制諸叛于是衆稍離心適天
子下罪已詔並赦羣盗抱真乃遣客賈林以大義説王
武俊使合從擊滔武俊許諾而心尚猶豫抱真以數騎
詣武俊營命行軍司馬盧𤣥卿勒兵以俟曰今日之舉
繫天下安危若其不還領軍事以聽朝命惟子厲兵東
向雪吾之恥亦惟子言終遂行見武俊叙國家禍難天
子播遷持武俊哭且曰泚希烈爭竊帝號滔攻貝州此
其志皆欲自肆于天下足下奈何舎九葉天子而臣反
賊涕下交頤武俊亦悲不自勝左右皆掩泣莫能仰視
抱真遂與武俊約為兄弟誓同滅賊退入武俊帳中酣
卧者久之武俊感其至誠乃指心誓天曰此身已許十
兄死矣食訖而别旦日合戰大破滔進檢校司空實封
六百户抱真喜士聞世賢者必欲與之游雖小善皆卑
詞厚幣數千里邀致之至無可録徐徐以禮謝遣晚年
好方士餌丹丸卒年六十二
論曰綱目書李抱真會王武俊于南宫幸之也幸抱
真忘身徇義此一會闗天下安危故書之也披肝瀝
胆慷慨激切之情狀千載下如將見之其勸代宗起
子儀辭留後試牧守策山東將變練民為兵一生好
士皆識髙志逺豈他藩鎮所可同日語哉
杜黄裳
杜黄裳字遵素京兆萬年人也登進士宏辭二科郭子
儀辟為朔方從事子儀入朝使主留事李懷光與監軍
隂謀代子儀偽為詔書欲誅大將温儒雅等黄裳得詔
辨其非以質懷光懷光流汗服罪于時諸將狠驕難制
者黄裳皆以子儀令易置衆不敢亂入為侍御史裴延
齡惡之十期不遷貞元末拜太子賔客順宗立遷太常
卿時王叔文用事黄裳未嘗一造其門以壻韋執誼輔
政勸令率百官請太子監國執誼曰丈人始得一官便
可開口議禁密事勃然怒曰黄裳受恩三朝豈可以一
官見賣拂衣出及太子總軍國事擢門下侍郎同平章
事以夏綏銀節度使韓全義憸佞無功奏罷之憲宗欲
討劉闢議者多言蜀險固不宜生事黄裳獨曰闢狂戅
書生取之如拾芥耳神策軍使髙崇文勇略可用願陛
下専以軍事委之勿置監軍闢必擒帝從之時名臣宿
將各自謂當征蜀之選及詔用崇文皆大驚凡兵進退
自戰伐以及成功黄裳自中指授無不切中機宜闢既
擒羣臣入賀憲宗目黄裳曰卿之功也始徳宗創艾多
難務姑息每藩鎮物故遣中人伺其軍所欲立者故大
將私金幣結左右以求節制方鎮選不出朝廷黄裳言
陛下宜鑒貞元之弊整法度朘損諸侯則天下治帝嘗
問前古帝王所以治亂黄裳知帝鋭于治恐不得其要
因推言王者之道在修己任賢而已舜舉十六相去四
凶未嘗勞神疲體而萬世稱之秦始皇程石决事見嗤
後代魏明帝欲按尚書事陳矯不從隋文帝日昃聽政
唐太宗笑之故王者擇人委任而責其成功信賞信罰
孰敢不力帝嘉納之由是平夏翦齊滅蔡復兩河以機
秉還宰相紀律張設赫然號中興皆黄裳啟之也元和
二年以司空平章事為河中晉絳節度使封邠國公明
年卒年七十一謚宣獻黄裳達權變有王佐大略性雅
澹與物無忤居相位不久未究其才及處外天下常所
屬意初奏罷韓全義以李演為夏綏節度使全義甥楊
惠琳知夏綏留後勒兵拒演命河東天徳軍合擊惠琳
傳首京師李師古跋扈憚黄裳未敢失禮有幹吏寄錢
千繩并氊車一乗直千緡使者于宅門候伺累日未敢
送適有緑輿自宅出從婢二人青衣繿縷使者聞知為
相公夫人遽歸以告師古師古折其謀終身不敢改節
論曰史稱黄裳達權變有王佐大略得之矣乃又言
其通饋謝無潔白名則以卒後數年御史劾納髙崇
文錢四萬五千緡之故也天下焉有王佐之才以振
綱飭紀整齊一世為己任而不能律身清白者乎御
史不劾于生前而劾于身後其誣可知觀于李師古
之事而益見焉
裴垍
裴垍字𢎞中絳州聞喜人也擢進士以賢良方正第一
補美原尉藩府交辟皆不就四遷考功員外郎吏部侍
郎鄭珣瑜委垍校詞判研覈精密皆稱才實元和初召
入翰林為學士再遷中書舎人李吉甫始執政謂曰吉
甫流落江淮踰十五年一日蒙恩至此思所以報徳惟
在進賢顧比日人物吾懵不及知君有精鑒悉為我言
之垍取筆疏三十餘人吉甫以薦于朝天下翕然稱得
人焉吉甫罷乃拜同平章事帝嘗謂之曰以太宗𤣥宗
猶藉輔佐以成其理况朕不及先聖萬倍者乎為理之
要何先垍對曰先正其心垍始承㫖翰林天子新翦蜀
亂厲精致治中外機管垍多所㕘與以小心慎密稱帝
意既當國請繩不軌課吏治分明淑慝帝每降意順納
在殿中常呼垍官而不名吐突承璀自東宫得幸恩顧
親渥承間欲有闗説帝憚垍誡使勿言嶺南節度楊於
陵為監軍許遂振所誣詔授冗官垍曰以一中人罪藩
臣陛下之法安在更授美官嚴綬守太原政出監軍垍
劾其懦以李鄘代之王承宗擅襲節度帝欲討之垍與
李絳言河北諸鎮聫結已久此時事勢未可進討承璀
自請往于時澤潞盧從史隂苞逆節内連承宗外請興
師以圖身利垍固爭不聽承璀果無功王師告病從史
遣部將王翊元奏事垍誘得其情知從史稔惡可圖狀
比遣再往得其大將烏重𦙍等要領乃為帝陳從史暴
戾無君視承璀若小兒相與徃來軍中可因其機致之
後免興師之勞帝初驚愕徐乃許之從史果就縛因班
師垍奏承璀首謀無功陛下雖詘法人心不厭請流斥
以謝天下李絳繼奏語並悚切乃罷所領兵先是天下
賦法有三曰上供曰送使曰留州建中初釐定常賦其
時物重錢輕後輕重相反民輸率一倍其初而所在以
留州送使之入又降省估以自潤故賦益苛民重困垍
奏禁止之一以公估凖物觀察使得用所治州租調至
不足乃取支郡以贍故送使之財悉為上供自是淮江
而南民少息矣垍以茂年驟柄用器局峻整持法度雖
鉅權宿貴造請不敢干以私故頗不為時所悦諫官言
得失大抵執政多忌之惟垍奬勵使盡言拾遺獨孤郁
李正辭嚴休復三人皆遷及過謝垍垍獨讓休復曰君
異夫二人孜孜獻納者前日進擬上固為疑休復大慚
垍為學士時引李絳崔羣與同列及相又擢韋貫之裴
度知制誥李夷簡御史中丞皆踵躡為輔相其餘量材
授職皆協人望選任之精前後莫及議者咸謂才與時
會故元和之治百度修舉朝無幸人五年暴風痺帝悵
惜遣使致問藥膳進退輒疏聞居三月益痼乃罷為兵
部尚書垍之進吉甫所薦也及居中多變更吉甫約束
吉甫復用銜之乃徙為太子賔客至卒不加贈劉伯芻
表其忠方贈太子太傅
論曰憲宗之朝多賢相杜黄裳李絳裴度三人者忠
謀逺略振耀今古故能恢中興之治致削平之功垍
處其間清謹守法度天子亦敬而憚之尤長于知人
孶孶進賢大小之官各稱其職可謂禆益𢎞多矣令
天假之年俾得集思兼策以就大猷豈可量哉
李絳
李絳字深之趙郡贊皇人也擢進士宏辭補渭南尉拜
監察御史元和二年授翰林學士知制誥李錡誅憲宗
將輦取其貲絳與裴垍上言錡僭侈誅求六州之人怨
入骨髓今元惡傳首願以其財賜本道代貧民租賦帝
從之帝嘗論太宗𤣥宗之盛欲庶幾其道徳風烈何行
而致此絳言陛下正身勵行尊道徳逺邪佞進忠直與
大臣言敬而信無使小人㕘焉與賢者游親而禮無使
不肖與焉去官無益于治者則材能出斥宫女之希御
者則怨曠消將帥擇則士卒勇矣官師公則吏治賴矣
法令行而下不違教化篤而俗必遷則可與祖宗合徳
號稱中興帝曰善即詔絳與崔羣白居易等搜次君臣
成敗五十種為連屏張于便坐每顧左右作意勸誡吐
突承璀請于安國佛寺立聖徳碑使絳撰文欲以萬緡
酬之絳言大人與天地合徳非文字所能盡若令可述
是美有分限故自堯舜禹湯文武並無建碑之事至秦
始皇刻石罘嶧揚征伐之功紀巡幸之跡適足為萬代
譏笑帝悟以百牛曳碑樓倒之絳見浴堂殿帝言諫官
多朋黨論奏不實欲黜其尤者絳曰此殆非陛下意必
有憸人欲壅蔽陛下之聰明也人臣死生係人主喜怒
敢發口諫者有幾晝度夜思始欲陳十事俄而去五六
及將以聞則又憚而削其半故上達者十無二三人主
孜孜求諫猶懼不至况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
稷之福也帝曰非卿言朕不知諫官之難承璀討王承
宗絳當草制固爭不可言古無以宦人統師者帝不能
奪詔宰相授勅承璀果無功還欲加開府儀同三司絳
奏承璀喪師當抵罪反寵以崇秩後有敗軍之將陛下
何以處之又數論宦官横肆言此屬不知仁義不分枉
直惟利是視得賂則譽跖蹻為亷良失意則毁龔黄為
貪暴能用傾巧之智搆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潤以
入之自古宦官敗國備載方冊陛下豈得不防其漸乎
絳自知言切且斥去悉取内署所上疏藁焚以俟命帝
果怒絳謝曰陛下處臣以腹心之地若惜身不言乃臣
負陛下若犯聖顔忤貴倖因而獲罪乃陛下負臣于是
帝動容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者疾風知勁草卿當
之矣遷司勲郎中進中書舎人學士如故賜金紫帝自
擇良笏與之烏重𦙍縛盧從史承璀即牒署留後絳奏
澤潞據山東要害今孽豎就擒方收威柄遽以偏將涖
本軍兩河諸鎮必謂陛下啗以官爵使逐其帥其肯嘿
然哉宜以孟元陽為澤潞而重𦙍節度三城聞者始服
張茂昭舉族入覲絳請亟授以官且遣使詔其麾下皆
聽節度乃拜河中節度使任迪簡以帑廥匱竭簡罷士
之疲老者人情不安絳請斥禁帑絹十萬以濟事機呉
少誠病甚絳言朝廷命將今乃其時有如阻命則決可
討然鎮蔡不可并取願赦承宗趣立蔡功江淮旱帝下
赦令有所蠲弛絳與白居易言所貸未廣欲令實惠及
人無如減其租税宫人數廣宜簡出之諸道横歛以充
進奉南方多掠良人賣為奴婢皆宜禁絶上悉從之制
下而雨帝嘗畋苑中至蓬萊池謂左右曰李絳必諫今
可還也其見憚如此後閲月不賜對絳奏曰大臣持禄
不敢諫小臣畏罪不敢言管仲以為害覇最甚今臣等
飽食不言無履危之患自為計得矣其如聖治何詔明
日對三殿白居易因論事言陛下錯帝怒欲黜之以語
絳絳曰陛下容納直言故羣臣欲竭誠無隱居易言雖
少思志在納忠陛下今日罪之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
以廣聰明昭聖徳也帝悦待居易如初時帝未立太子
絳奏曰陛下臨御四年儲闈未立豈所以承宗廟重社
稷遂立鄧王寧為皇太子帝怪前代任賢致治今無賢
可任絳曰自古無借才異代者惟聖王慎選極其才分
不以己能葢覆折節下之則賢者乃出帝曰何由知其
賢而任之對曰循其名而驗以事所得十七若任官亷
辨措事不阿無希望依違之態邪媚愉悦之容此近于
賢賢則當任任則當久賢者中立而寡助舉其𩔖則不
肖者怨杜邪徑則懷奸者疾一制度則貴戚毁傷正過
失則人君疏忌用賢豈容易哉帝曰卿言得之矣六年
罷學士遷户部侍郎帝問户部故有獻卿何獨無絳曰
守土之官厚斂于人以市私恩天下猶共非之况户部
所掌皆陛下府庫之物烏有羡餘若以為獻是徙東庫
物實西庫臣不敢踵此弊也帝瞿然悟尋欲相之以承
璀不合先出為淮南監軍始拜絳同平章事封髙邑男
時裴垍已罷絳與李吉甫並相吉甫善逢迎上意而絳
鯁直數爭論于帝前吉甫嘗盛贊天子威徳宜及時太
平為樂絳曰陛下自視今日何如漢文帝帝曰朕安敢
望對曰是時賈誼猶以為厝火積薪之下不可謂安今
法令所不及者五十餘州西戎内訌接近涇隴烽火屢
驚加以水旱時作倉廪空虚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時豈
得謂之太平遽為樂哉帝悦顧謂左右曰吉甫專為悦
媚如李絳真宰相也吉甫言人臣當使君悦臣安不宜
彊諫絳曰人臣當犯顔苦口指陳得失若䧟君于惡豈
得為忠吉甫又言今惠澤已深宜振刑威中外懈惰願
加嚴以束之絳曰王者之政尚徳不尚刑豈可捨成康
文景而效始皇父子乎帝曰絳言是也吉甫至中書卧
不視事長吁而已絳或久不諫上輒謂之曰豈朕不能
容受耶將無事可諫耶論者謂元和之君臣有貞觀之
風焉元義方媚承璀得京兆尹絳惡而出之義方因言
絳私其同年許季同帝以問絳對曰陛下不以臣愚備
位宰相宰相職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雖在兄弟子
姪之中猶將用之况同年乎帝曰善田季安死子懷諫
請襲節度吉甫議發兵討之絳以為魏博不必用兵當
自歸朝廷請蓄威以俟不過數月必有自效于軍中未
幾其軍果擁立田興遷懷諫以魏博聽朝命帝大悦吉
甫請遣中使宣慰以觀其變絳曰不可田興奉其土地
兵衆坐待詔命不乗此際推心撫納結以大恩必待勅
使至彼持將士表來請節鉞然後與之則是恩出于下
將士為重朝廷輕矣帝竟遣宣慰絳固請曰如興萬一
不受命即姑息復如向時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舉時
機可惜奈何棄之由是拜興節度使絳又言魏博不霑
王化五十餘年一旦挈六州來歸刳河朔之腹心傾叛
亂之巢穴不有重賞過其所望則無以慰士卒之心使
四鄰勸慕請發内庫錢百五十萬緡賜之宦官以為太
過絳曰使國家發十五萬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
費豈止百五十萬緡已乎帝悦曰朕所以惡衣菲食蓄
聚貨財者正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貯之府庫何益即遣
裴度頒賞賜復軍民歡聲動地成徳兖鄆使者見之相
顧失色歎曰倔强者果何益耶帝患朋黨以問絳對曰
自古人君最惡者朋黨小人揣知故常藉口以激怒上
心夫朋黨者尋之則無跡言之則可疑以此目之則天
下賢人君子無能免者此東漢所以亡也願陛下深察
之王播為鹽鐵使有月進絳曰比禁天下正賦外不得
有他獻而播妄名羡餘不出禄廪家貲願悉付有司帝
曰善訖絳在位獻不入禁中絳嘗奏振武天徳左右良
田可萬頃請擇能吏開置營田帝即命盧坦經度四年
之間開田四千八百頃嵗省度支錢二十餘萬緡帝問
凡人舉事常病不通于理䧟于過失古人處此有道否
絳曰事或過差雖聖哲不免惟天子有諫臣所以救過
聖人改過不吝願陛下以此自處教坊使稱密詔閲良
家女子及别宅婦人納禁中京師囂然吉甫畏不敢諫
絳獨上疏論之帝曰朕以丹王等無侍者命訪閭里以
貲致之秪取願者四人豈知便爾生事乃悉放歸俄足
疾求免罷為禮部尚書由是復召承璀于淮南十年出
絳為華州刺史承璀田多在部中主奴擾民絳捕繫之
會遣五坊使帝戒曰至華宜自戢絳大臣有奏即行法
矣入為兵部尚書母喪免後復召入穆宗素遊畋絳切
諫不納以疾辭為東都留守寶厯初拜尚書左僕射絳
偉儀質以直道進退望冠一時然賢不肖太分故屢為
讒邪所中皇甫鎛李逢吉皆惡之文宗立召為太常卿
累封趙郡公太和四年南蠻㓂蜀詔絳募兵千人往赴
不半道蠻已去兵還監軍使楊叔元素疾絳遣人迎説
軍士曰將收募直而還為民士皆怒大譟而入絳不及
設備遂遇害年六十七事聞贈司徒謚曰貞絳所論萬
餘言其甥夏侯孜以授蔣偕次為七篇
論曰李絳論事得大體動協機宜其才可為王佐而
方正鯁直惓惓以納忠為己任則魏徴宋璟之流他
人何足以及之惜不幸多遇小人吐突承璀皇甫鎛
李逢吉不能加害而禍生所忽卒墮楊叔元之計悲
夫然絳也知有國而不知有身躬歴四朝年近七十
此亦非所吝矣
裴度
裴度字中立河東聞喜人也貞元初擢進士第以宏辭
補校書郎舉賢良方正異等調河隂尉遷監察御史論
權倖忤㫖貶官元和七年以知制誥宣慰魏博節度田
興為興陳君臣上下之義興聽之終食不倦請度遍行
所部宣布朝命奉法令輸賦税累遷至御史中丞宣徽
五坊小使方秋閲鷹狗所過暴横苦百姓撓官司厚得
餉遺乃去下邽令裴寰才吏也不為禮小使奏寰出慢
語帝怒下詔獄論大不敬宰相不能解度奏寰無罪帝
愈怒度曰陛下愛百姓何如愛小使今寰以愛百姓加
罪可乎帝色霽乃釋寰王師討蔡以度視行營諸軍還
奏攻取策與帝意合問諸將孰才度言李光顔義而勇
當有成功不三日果奏大㨗帝歎其知人進兼刑部侍
郎王承宗李師道謀緩兵伏盗京師刺宰相武元衡又
擊度刃三進斷鞾刜背裂巾單復傷首度帽氊得不死
騶王義持賊大呼賊斷義手度墜溝賊意已死因亡去
議者請罷度官以安二鎮反側帝怒曰度得全天也若
罷之是賊計適行朝綱盡廢吾倚度足破二賊矣度亦
自以綱紀未張王室凌遲常愧恨無死所自行營歸知
賊曲折帝益信仗及病創再旬分衛兵䕶第存候踵路
疾愈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自是以平賊為己任始徳
宗多猜忌朝士有相過從者金吾皆伺察以聞宰相至
闔門謝賔客度以時多故宜延天下髦英咨籌策乃請
還第與士大夫相見詔可會莊憲太后崩為禮儀使帝
不聽政議置冡宰度以為不宜徇空名稽庶務乃詔百
司權聽中書門下處可王鍔死家奴告鍔子稷易父奏
末冒留遺獻帝留奴仗内遣使者如東都按責其貲度
諫曰鍔死雖有遺獻今因告訐而省其私恐天下將帥
聞之有以家為計者帝悟殺二奴還使者于時討蔡數
不利羣臣爭請罷兵錢徽蕭俛尤力度奏病在腹心不
時去且為大患兩河亦將視此為逆順會唐鄧節度髙
霞寓戰卻他相請赦賊鈎帝意帝曰勝負兵家常勢今
但論帥臣勇怯兵强弱處置何如耳渠一敗便沮成計
乎于是左右不能間十二年宰相李逢吉建言餉億煩
匱宜休師度請身督戰帝獨目度留曰果為朕行乎度
俯伏流涕曰臣誓不與賊偕存臣比觀元濟表勢實窘
蹙但諸將心不一不併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詣行
營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帝然之即以本官
兼彰義節度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度以韓𢎞領都統
乃上還招討以避𢎞表韓愈等為行軍司馬入對延英
曰主憂臣辱義在必死賊未授首臣無還期帝壯之為
流淚度至郾城勞諸軍宣朝廷厚意士奮于勇奏罷中
使監軍使諸將得專制號令皆大悦戰氣數倍冬十月
李愬用李祐計將襲蔡遣掌書記鄭澥白度度大喜曰
兵非出竒不勝常侍良圖也愬果以雪夜入蔡州縛呉
元濟度乃建彰義旌節領洄曲降卒萬人往撫定之除
元濟苛禁偶語燃燭酒食饋遺聽從民便蔡人始知有
生之樂度以蔡牙卒侍帳下或謂不可度笑曰吾為彰
義節度使元惡已擒蔡人即吾人也衆聞之皆感泣度
入朝行至郾城會帝封二劍付監軍梁守謙使悉誅賊
將度乃復還蔡騰奏申解全宥甚衆策勲進上柱國晉
國公復知政事程异皇甫鎛以言財賦進羡餘得幸俄
至為宰相制下朝野駭愕度三上書極陳其不可帝不
聽表求自退亦不許度復上疏曰鎛异皆錢榖俗吏巧
佞小人一旦為相中外駭笑臣若不退天下謂臣無恥
臣若不言天下謂臣負恩今退既不許言又不聽臣如
烈火焚心衆鏑叢體所可惜者淮西盪定河北底寧承
宗歛手削地韓𢎞輿疾討賊陛下建昇平之業十已八
九何忍遽自隳壞使四方解體乎帝以度為朋黨弗之
省又與崔羣言五坊使楊朝汶暴横妄捕繫無辜責息
錢誣引至千人帝曰此小事朕自處置且與卿商量東
軍度曰兵事不理憂止山東中人横暴將亂都下帝不
悦退召朝汶責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見宰相命誅之而
原繫者由是京師澄肅初蔡平王承宗懼度遣辯士栢
耆脅説乃獻徳棣二州納質子又諭程權入覲始判滄
景徳棣為一鎮朝廷命帥承宗勢促李師道怙强度勸
帝討之奏令宣武義成武寧横海四節度與田𢎞正將
兵自楊劉渡河直抵鄆州師道平河南北三十餘州藩
鎮跋扈垂六十年至是盡遵朝廷約束度乃纂述蔡鄆
用兵以來帝之憂勤機畧因侍宴獻之請付史館卒為
异鎛所構以平章事出為河東節度使穆宗即位進檢
校司空朱克融王庭湊亂河朔加度鎮州行營招討使
時元微之結宦官魏𢎞簡求執政恐度復當國凡度所
奏軍事多與𢎞簡從中撓之不使有功度上表暴二人
過惡以為逆豎搆亂震驚山東奸臣作朋撓敗國政陛
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何者河北逆賊只亂山
東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闥患大小者
臣與諸將必能翦滅大者非陛下覺悟制斷無以驅除
臣自兵興以來所陳章疏皆是至切所奉書詔多有㕘
差䝉陛下委付之意不輕遭奸臣抑損之事不少但欲
令臣失所使臣無成則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顧矣
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臣伏讀國史
知代宗之朝被程元振壅蔽幾危社稷當時柳伉乃太
常一博士耳猶抗表歸臯為國除害今臣所任兼總將
相豈可坐視凶邪有曀日月天鑒孔昭照臣肝血但得
天下之人知臣不負陛下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表
三上帝雖不悦以度大臣不得已罷𢎞簡微之近職俄
擢微之宰相以度守司空平章事東都留守諫官叩延
英言不可罷度兵揺衆心不聽于是交章極論亦不省
會中人使幽鎮還言軍中謂度在朝兩河諸侯無不懷
畏今居東人人失望帝悟詔度入朝度見帝先謝奉命
討賊無功次陳所以入覲意感慨流涕帝為動容時以
度無援且久外為奸憸恨抑慮帝未能明其忠及進見
詞切氣和卓然當天子意在位聞者皆竦武夫貴臣至
咨嗟出涕乃拜度守司徒領淮南節度使會昭義監軍
劉承偕數陵轢節度使劉悟隂與張汶謀縛悟送闕舉
軍譁怒執承偕欲殺悟拘以聞帝問度何以處置度對
曰承偕驕縱不法臣所素知陛下必欲收忠義心惟有
令悟集將士斬之帝曰太后以為養子卿更思其次度
奏請流承偕于逺州帝從之是時徐州王智興逐崔羣
諸軍盤互河北議者交口請相度乃以本官同平章事
而權佞側目咸謂逢吉善謀可以構度共諷帝自襄陽
召逢吉還度居位再閲月果為逢吉所間罷為左僕射
帝暴風眩中外不聞問者凡三日度數請到内殿求立
太子翼日乃見帝遂立景王為嗣逢吉既代相出度山
南西道節度使長慶四年王廷凑屠牛元翼之家敬宗
羞惋歎宰輔非人使兇賊熾肆學士韋處厚上疏曰臣
聞汲黯在朝淮南寢謀干木處魏諸侯息兵裴度元勲
巨徳文武兼備若置之巖廊委其㕘決河北山東必禀
朝算陛下當食歎息恨無蕭曹今有一裴度尚不能留
此馮唐所以謂漢文得頗牧不能用也帝見度奏狀無
同平章事問何故處厚奏為逢吉所擠于是復兼平章
事帝雖幼孺然實注意度中人至度所必丁寧慰安且
示召期寶厯二年度求入朝逢吉黨大懼張權輿作偽
謡云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又長安城中
有六岡横亘如乾象度宅居第五岡權輿上言度名應
圖䜟宅占岡原不召而來其意可見帝雖年少獨能察
其誣待度益厚留輔政帝將幸東都諸臣切諫不聽度
奏言國家設立兩都本備巡幸但自多難以來宫闕營
壘百司廨舎荒圮弗治必假嵗月完新然後可行帝悦
曰羣臣諫朕不及此如卿言誠有未便因止不行令狐
楚為觀察使言亳州聖水出飲者疾輒愈度判曰妖由
人興水不自作命所在禁塞朱克融執賜衣中使楊文
端詭言所賜濫惡又匄假度支帛三十萬匹且助丁匠
五千修東都帝患之欲遣重臣宣慰仍索勅使度曰克
融無禮已甚殆將亡也譬如猛獸自于山林咆哮跳踉
久當自困必不敢輒離巢穴陛下無庸遣宣慰徐賜詔
書言中人倨驕待到當自譴春衣不謹方詰有司所上
丁匠宜即遣來已詔所在排比供擬如此則賊謀窮矣
若欲示含容則云東都宫闕事在有司不假丁匠逺來
其預借春衣非朕所愛秪是事體不可獨給范陽帝曰
善不旬日幽州軍亂殺克融及二子如度所料帝縱弛
日晏坐朝度諫曰邇陛下月數臨朝人知勤政河朔賊
臣皆聳畏近開延英益稀恐萬幾壅閼夫頤養之道當
順適時候則六氣平和萬夀可保今方居盛夏謂宜詰
旦數坐廣加延問漏及己午則炎赫可畏聖躬勞矣帝
嘉納帝為宦寺劉克明等所弑王守澄等討亂迎立江
王是為文宗進階開府儀同三司實封三百户太和四
年數引疾上政事乃詔進司徒平章軍國重事牛僧孺
李宗閔輔政又出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八年徙東都留
守李訓之禍宦官肆戮凡訓注宗亞賔客悉收逮無遺
度上疏申理全活數十姓時閹豎擅威天子擁虚器縉
紳道喪度不復有經濟意乃治第東都集賢里沼石林
叢岑繚幽勝午橋作别墅具燠館凉臺號緑野堂激波
其下度野服蕭散與白居易劉禹錫為文章把酒窮晝
夜相歡不問人間事而帝知度年雖及神明不衰每大
臣自洛來必問度安否開成二年復以本官節度河東
固辭老疾帝命諭意曰為朕卧䕶北門可也度乃之鎮
三年以病匄還東都拜中書令上已宴羣臣曲江度不
赴帝賜詩及御札使者及門而度卒年七十六贈太傅
謚文忠帝怪無遺奏敕家人索之得半稿以儲貳為請
無私言度退然纔中人而神觀邁爽操守堅正善占對
既有功名震四陲使外國者其君長必問度年嵗幾何
狀貌孰似天子用否其威譽徳業比郭汾陽而用不用
常為天下重輕及沒之後莫不思其風烈
論曰度始佐憲宗平淮蔡功無與比唐書以為非度
破賊之難排羣議任度之為難可謂知言者矣廣徳
以來藩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久非唐家所有自
度為相海内肅然遵朝廷約束而憸壬小夫乃不肯
使一日安其身于廟堂之上至于穆宗抑又甚焉盧
龍成徳瀛州相州諸軍繼亂魏博武寧未幾亦失則
宰相非其人之故也敬宗有志用度而不永文宗徒
事外貌而無實天不祐唐度亦安能如之何哉晚嵗
優游緑野史氏以浮沉目之不知蔡鄆成功鎛异讒
構之日度之宜去久矣彼亦自以用舎闗天下盛衰
故可進可退而終不忍恝然則其忠不可及也
史傳三編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