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三十四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二十六
宋
陳瓘
陳瓘字瑩中南劍州沙縣人少好讀書不喜為進取學
父母强之乃應舉一出即中甲科調湖州掌書記簽書
越州判官太守蔡卞察其賢禮之有加而瓘常逺之屢
引疾求歸卞不聽檄攝通判明州卞素敬道人張懐素
時且來越留瓘小須之瓘不肯曰子不語怪力亂神斯
近怪矣守既信重民将從風而靡不識之未為不幸也
後二十年而懐素誅章惇入相聞其名邀與同載詢當
世之務瓘曰請以所乘舟為喻偏重其可行乎移左置
右其偏一也天子待公為政敢問将何先惇曰司馬光
姦邪所當先辨瓘曰公誤矣果爾将失天下望為今之
計惟消朋黨持中道庶可以救弊惇意雖忤亦驚異之
至都用為太學博士會卞與惇合志卞黨薛昂林自官
學省議欲毁資治通鑑板瓘聞之因䇿士題特引神宗
序文自驚曰此豈神考親製耶瓘曰誰言其非也自曰
亦神考少年之文耳瓘曰聖人之學得之天性豈有少
長之異自以告卞卞乃令學中置板髙閣不敢復議毁
嘗為别試所主文自謂蔡卞曰聞陳瓘欲盡取史學而
黜通經之士意在動搖荆公之學也卞怒謀因此害瓘
瓘已預料其然乃於前五名悉取用王氏學者卞無以
發然自五名而下皆博洽稽古之士瓘嘗曰當時若無
矯揉則勢必激壊故隨時所以救時不必取快目前也
遷秘書省校書郎時紹述之説盛瓘奏言堯舜禹皆以
若稽古為訓若者順而行之稽者考其當否必使合於
民情所以成帝王之治天子之孝與士大夫之孝不同
哲宗感悦執政聞而惡之出判滄州知衛州徽宗即位
以韓忠彥薦召為右正言與臺諫龔夬等劾蔡卞免之
又論邢恕矯誣定䇿之罪恕坐安置均州又與龔夬豐
稷等共劾章惇惇罷知越州瓘以為責輕復論惇在紹
聖中置看詳元祐訴理局凡於先朝言語不順者加以
釘足剝皮斬頸㧞舌之刑看詳之官如安惇蹇序辰等
受大臣諷諭傅致語言指為謗訕考之公論宜正典刑
於是二人並除名而再貶惇居潭州豐稷又疏蔡京姦
状瓘與江公望繼言之京奪職居杭州初瓘因朝會見
蔡京視日乆而不瞬嘗語人曰京精神如此他日必貴
然矜其禀賦敢敵太陽吾恐此人得志必擅私逞欲無
君自肆矣居諫省即攻其惡京因所親以情懇且以甘
言啖瓘瓘曰京為惡首吾不得已也攻之愈力時皇太
后已歸政瓘言外戚向宗良兄弟與侍從希寵之士交
通使物議籍籍謂太后今猶預政由是罷監揚州糧料
院瓘出都門繳四章奏之并明宣仁誣謗事帝密遣使
賜以黄金百兩后亦命勿遽去畀十僧牒以為行装改
知無為軍明年入為右司員外郎兼權給事中宰相曽
布使客告以将即真瓘語其子正彚曰吾與丞相議事
多不合今若此是欲以官爵相餌也吾有一書論其過
将投之以決去就明旦入省布邀與相見甫就席遽出
書布大怒爭辨移時至箕踞誶語瓘色不動徐曰適所
論者國事是非有公議公未可失待士禮布矍然改容
瓘退即録所上布書及所嘗著日録辨國用須知以状
申三省曰瓘不達大體觸忤大臣伏乞敷奏早行竄黜
出知泰州連貶通州安置初瓘以紹聖史官専據王安
石日録以修神宗實録變亂是非不可傳信故居諫省
首論其事進日録辨乞改實録又因竄責合浦著尊堯
集深闢誣妄以正君臣之義張商英為相取其書既上
而商英罷瓘徙台州宰相徧令所過州出兵䕶送至台
又命凶人石悈知州事執至庭大陳獄具将脅以死瓘
揣知其意大呼曰今日之事豈被詔㫖耶悈失措始曰
朝廷令取尊堯集耳瓘曰然則何用如此君知尊堯所
以立名乎盖以神考為堯主上為舜助舜尊堯何得為
罪時相學術淺短為人所愚君所得幾何乃亦不畏公
議干犯名分乎悈慚揖瓘退雖窘辱百端而不敢加害
在台五年復承事郎聽自便帝令再叙一官與差遣執
政持不行卜居江州旋令居南康甫至又移楚瓘平生
論京卞皆披擿其處心發露其情慝最所忌恨故得禍
最酷不使一日少安宣和六年卒年六十五靖康初贈
諫議大夫召官其子正彚紹興二十六年髙宗謂輔臣
曰陳瓘為諫官甚有讜議所著尊堯集明君臣大分合
於易春秋之義宜賜謚以表之謚曰忠肅瓘謙和不與
物競閒居矜荘自持語不茍發元豐己丑瓘為禮部貢
院㸃檢官與范祖禹同舍祖禹言顔子不遷怒不貳過
惟伯淳能之瓘問曰伯淳誰也祖禹黙然乆之曰不知
有程伯淳也瓘因以寡陋自愧每得明道之文必冠帶
然後誦之蔡京為翰林學士承㫖以詞命為職潛姦伏
慝未形於事瓘於是時即力言京不可用用之必為腹
心患聞者或甚其言已而京怙寵妄作人始服瓘為蓍
龜范純仁年髙望重尤留心人才或問以今誰可用者
答曰陳瓘又問其次曰陳瓘自好也宣和末世事日非
或問游酢以當今濟世之才酢曰陳了翁其人也瓘病
劉安世使人勉以醫藥自輔曰天下方将有賴於公其
為賢士所欽屬如此瓘智慮明逺通易數如靖康變故
隆祐垂簾髙宗中興之事往往預言之士大夫間有親
聞者
論曰嘉祐治平以前一時賢者皆獲柄用而天下蒙
其福後雖既衰元祐數年之間司馬光吕公著之徒
猶得有所救正瓘晚出而位下屬當章惇蔡京曽布
相繼柄政屢攖其鋒幾至不免雖然瓘之學博而才
大觀其平生守經達權迭用柔剛與夫硜硜抱咫尺
之義者相去逺矣北宋自開國以來公輔之器代不
乏人當以瓘為殿後云
韓忠彥
韓忠彥字師朴琦長子也䕃将作監簿復舉進士召試
舘職累官户部判官丁父䘮服除直龍圖閣擢天章閣
待制知瀛州朝廷以夏人囚廢其主秉常用兵西方既
下米脂等城砦數十夏人求救於遼遼人移書繼至會
遣使賀遼主生辰忠彦遂以給事奉使遼遣趙資睦迓
之語及西事忠彥曰此小役也何問為及燕於舘遼主
又使王言敷問夏國何罪而中國兵不解無失兩朝之
懽則善矣忠彥曰問罪西夏於二國之好何預乎使還
會官制初行值章惇為相奏給事中封駁宜先稟而後
上忠彥言朝廷之事執政所行也事當封駁則固與執
政異矣尚何稟議詔從之左僕射王珪為南郊大禮使
事有當下者多自畫㫖忠彥以官制駁之乃詔事無鉅
細必經三省而後行拜禮部尚書以樞密直學士知定
州元祐中召為户部尚書擢左丞改樞密同知遷知院
事哲宗親政羣小多言宣仁后垂簾時事忠彥言仁宗
親政當時亦多議斥章獻時事仁宗惡其持情近薄下
詔戒飭陛下能法仁祖用心則善矣以觀文殿學士知
真定府移定州忠彥在西府以用兵西方非是願以所
取之地棄還之以息民力至是言者劾之降資政殿學
士改知大名府徽宗即位召拜吏部尚書兼門下侍郎
忠彥入對陳四事一曰廣仁恩二曰開言路三曰去疑
似四曰戒用兵踰月拜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旋進
左僕射帝用忠彥言數下詔蠲天下逋負收用忠直敢
言及知名之士於是以龔夬為殿中侍御史陳瓘鄒浩
為左右正言而常安民任伯雨江公望張舜民等布列
臺諫召還流人而甄叙之復以程頥判西京國子監復
范純仁等官徙蘇軾等於内郡又追復元祐宰執文彥
博司馬光吕公著吕大防劉摯等三十三人官而章惇
蔡卞等相繼劾去一時翕然望治而右相曽布與忠彥
不協引其黨排忠彥崇寧元年以觀文殿大學士罷知
大名府忠彥既去於是忠直之士前後斥逐而蔡京進
用併逐曽布權歸於京而政事日非矣言者又以皇太
后欲復廢后為忠彥罪再降太中大夫安置懐州又論
忠彥在相位不應棄湟州謫崇信軍節度副使濟州居
住逮復湟鄯又謫磁州團練副使稍復太中大夫遂以
宣奉大夫致仕卒年七十二理宗寳慶二年圖功臣像
於昭勲崇徳閣自趙普至趙汝愚二十四人忠彥與焉
論曰元祐之朝尚有老成人焉故能和衷協濟以成
數年之功及徽宗之初范純仁聞命而卒程伊川就
位一月而去其餘畧無存者獨一韓忠彥耳所薦引
之人如陳瓘鄒浩常安民任伯雨之徒雖皆天下才
然起疎逖之中徳澤未加於人恩意未孚於上孤忠
憤懣適足為小人排擊之資而已紹聖諸姦方據髙
位重禄以圖其後雖有英哲之主欲使一日之間舍
其舊而新是圖亦已難矣孟子曰一齊人傅之衆楚
人咻之其忠彥之謂乎
李綱
李綱字伯紀邵武人也父䕫終龍圖閣待制綱登政和
二年進士積官監察御史以言事忤權貴改比部員外
郎遷起居郎宣和元年京師大水綱言隂氣太盛當以
盜賊外患為憂謫監南劍州沙縣税務七年為太常少
卿時金人渝盟朝議避敵綱上禦敵五䇿且語給事中
吳敏曰朝廷命太子為開封牧豈非欲委以留守之任
乎巨敵猖獗非傳以位號不足招徠天下豪傑公以獻
納為職盍為上極言之敏曰監國可乎綱曰唐肅宗靈
武之事不出於明皇後世惜之主上聰明仁恕公言萬
一得行則天下受其賜翼日敏請對具道所以且言李
綱論與臣同有㫖召綱入綱刺臂血上書畧云皇太子
監國典禮之常也今大敵入㓂存亡呼吸猶守常禮可
乎若假以位號使為陛下守宗社收将士心以死捍敵
天下可保疏上内禪之議乃決欽宗即位綱上封事請
上應天心下順人欲攘除外患使中國之勢尊誅鋤内
姦使君子之道長以副太上付託之意李鄴使金議割
地綱奏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尺寸與人帝嘉納之
除兵部侍郎靖康元年金兵渡河徽宗東幸宰執又議
請帝避敵綱曰太上挈宗社以授陛下委而去之可乎
帝黙然太宰白時中曰都城不可守綱曰天下城池孰
有如都城者且宗廟社稷百官萬民所在捨此欲何之
帝顧宰執曰䇿将安出綱進曰今日之事當整軍馬固
結民心相與堅守以待勤王之師帝問誰可将者綱曰
朝廷以髙位厚禄崇養大臣盖将用之有事之日白時
中李邦彥雖未必知兵然藉其位號撫将士以抗敵鋒
乃其職也時中忿曰李綱莫能将兵出戰否綱曰陛下
不以臣庸懦倘使治兵願以死報乃以綱為尚書右丞
宰執猶守避敵之議有㫖以綱為東京留守綱復為上
力陳所以不可去之意且言唐明皇潼闗失守即時幸
蜀宗廟朝廷毁於賊手今四方之兵不日雲集奈何蹈
明皇之覆轍乎帝意頗悟會内侍奏中宫已行帝色變
倉卒降御榻曰朕不能留矣綱泣拜以死邀之帝顧綱
曰朕今為卿留治兵禦敵専委之卿綱惶恐受命未幾
復決意南狩綱趨朝則禁衛擐甲乘輿已駕矣綱急呼
禁衛曰爾等願守宗社乎願從幸乎皆曰願死守綱入
見曰今六軍父母妻子皆在都城願以死守萬一中道
散歸陛下孰與為衛敵兵已迫知乘輿未逺以徤馬疾
追何以禦之帝感悟遂命輟行禁衛皆拜伏呼萬嵗於
是命綱為親征行營使以便宜從事綱治守戰之具不
數日而畢敵兵攻城綱身督戰募壯士縋城而下斬其
禆将十餘及其士卒數千金人知有備又聞帝已内禪
乃退求遣大臣至軍中議和綱請行帝遣李棁綱曰安
危在此一舉臣恐李棁怯懦誤國事帝不聴竟使棁往
金人需金幣以千萬計求割太原中山河間地以親王
宰相為質棁不敢措一詞還報綱言金人所需金幣竭
天下且不足況都城乎三鎮國之屛蔽割之何以立國
至於遣質即宰相當往親王不當往若遣辯士姑與之
議宿留數日大兵四集彼孤軍深入雖不得所欲亦将
速歸此時而與之盟則不敢輕中國而和可乆宰執議
不合綱退則誓書已行所求皆與之以皇弟康王少保
張邦昌為質時朝廷日輸金幣而金人需求不巳日肆
屠掠四方勤王之師漸有至者种師道姚平仲以涇原
秦鳯兵至綱言金人貪婪無厭勢非用兵不可且敵兵
十萬而吾勤王之師集城下者已二十餘萬彼以孤軍
入重地當以計取之不必與角一旦之力若扼河津絶
糧道分兵復畿北諸邑而以重兵臨敵營堅壁勿戰俟
其食盡力疲然後以一檄取誓書復三鎮縱其北歸半
渡而擊之此必勝之計也帝深以為然約日舉事姚平
仲急於要功先期以步騎萬人夜斫敵營不克綱承㫖
率諸将出封丘門援之則平仲已亡去矣綱乃與金人
戰於幕天坡以神臂弓射却之已而金使來李邦彥語
之曰用兵乃李綱姚平仲非朝廷意遂罷綱以蔡懋代
之太學生陳東等詣闕上書明綱無罪軍民不期而集
者數十萬呼聲動地猝不得奏至殺傷内侍帝亟召綱
綱入見泣拜請死帝亦泣命綱復為尚書右丞充京城
四壁守禦使蔡懋之代綱也禁不得輙施矢石将士積
憤至是綱下令能殺敵者厚賞衆皆奮躍金人懼稍稍
引却且已得三鎮及親王為質乃退師除綱知樞密院
事綱請如澶淵故事遣兵䕶送且戒諸将可擊則擊之
乃以兵十萬分道並進将士受命踴躍以行已而執政
咎綱盡遣城下兵恐倉卒無措急徴諸将還諸将已追
及金人於邢趙間遽得還師之命無不扼腕迨綱力爭
復遣而将士解體矣初徽宗南幸童貫髙俅等以兵扈
從及陳東乞誅蔡京蔡攸朱靦及貫俅等朝議遣聶山
為發運使徃圖之綱曰使山所圖果成震驚太上憂在
陛下萬一不果是數人者挾太上於東南求劍南一道
陛下将何以處之不若罷山之行請於太上去此數人
可不勞而定帝從其言金人既退徽宗還次南都以書
問改革政事之故且召吳敏李綱或慮太上意有不測
綱曰此無他不過欲知朝廷事爾乃自請行既至具道
皇帝聖孝思慕欲以天下養之意請太上早還京師徽
宗泣數行下又詢都城攻圍守禦次第語漸浹洽綱因
言皇帝仁孝惟恐有一不當太上意者每得詰問之詔
輒憂懼不食皇帝傳位之初太上巡幸適當大敵入攻
為宗社計庻事不得不小有更革太上回鑾臣謂宜有
以大慰皇帝之心勿問細故可也徽宗感悟出玉帶金
魚象簡賜綱且曰卿輔助皇帝扞守宗社有大功若能
調和父子間當遂書青史垂名萬世綱感泣再拜綱還
具道太上意及太上還綱迎拜於國門是時北兵已去
太上還宫上下恬然置邉事不問綱獨以為憂乃上備
邉禦敵八事又奏邉事方棘調度不給宜稍抑冒濫以
足國用如節度使至遙郡刺史本以待勲臣今皆以戚
里恩澤得之堂吏轉官止於正郎崇觀間始轉至中奉
大夫今宜皆復舊制初奉迎太上時綱與耿南仲爭論
儀注南仲大怒誣綱結士民伏闕綱待罪帝慰解之至
是南仲等譖頗行帝遂疑綱専權會金兵圍太原种師
中戰没師道病歸南仲乃曰援太原非綱不可遂以綱
為河東北宣撫使綱辭曰臣書生實不知兵在圍城中
不得已為陛下料理兵事今為大帥恐誤國不許退而
乞致仕章十餘上又不許許翰書杜郵二字遺綱綱皇
恐受命帝手書裴度傳以賜綱綱言臣何足以望裴度
但掃除小人使君子道長則扞禦外患不難也因書裴
度論魏洪簡等章疏要語以進時宣撫司兵僅萬二千
人庻事未集而詔屢趣綱行綱行次懐州即詔罷減所
起兵而趣解太原之圍諸将又别受御畫事皆専達宣
撫司徒有節制之名俄又以議和止綱進兵每一次詔
下綱皆上疏極論之不報初綱陛辭時言唐恪聶山之
姦至是徐處仁吳敏罷相而相唐恪許翰罷同知樞密
院而進聶山陳過庭李回等綱歎曰事不可為矣即上
疏丐罷乃命种師道代綱而召綱赴闕尋以觀文殿學
士知揚州未幾以綱主戰䘮師費財落職建昌軍安置
再謫江寧及金兵再至帝始悟和議之非除綱資政殿
大學士領開封府事綱行次長沙被命即率湖南勤王
之師入援未至而都城失守先是康王至北軍為金人
所不喜求遣肅王代之至是康王開大元帥府承制復
綱故官及即位拜綱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趣赴闕
綱至見於内殿涕泗交集帝為動容因辭曰陛下總師
於外為天下臣民所推戴内修外治還二聖而撫萬邦
責在陛下與宰相臣自視闕然不足以副委任帝曰朕
知卿忠義智畧乆矣欲使敵國畏服四方安寧非卿不
可綱頓首曰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説皆中
一時之病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聽陛下度其可行者
賜之施行臣乃敢受命一曰議國是謂中國之禦四裔
能守而後可戰能戰而後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
欲戰則不足欲和則不可莫若先自治専以守為策俟
吾政事修士氣振然後可議大舉二曰議巡幸謂車駕
不可不一到京師見宗廟以慰都人之心度未可居則
為巡幸之計以天下形勢而觀長安為上襄陽次之建
康又次之皆當詔有司預為之備三曰議赦令謂祖宗
登極赦令皆有成式前日赦書乃以張拜昌偽赦為法
如赦惡逆及罪廢官盡復官職皆汎濫不可行宜悉改
正四曰議僭逆謂張邦昌為國大臣不能臨難死節而
挾金人之勢易姓改號宜正典刑垂戒萬世五曰議偽
命謂國家更大變鮮仗節死義之士而受偽官屈膝於
其庭者不可勝數昔唐肅宗平賊汙偽命者以六等定
罪宜倣之以勵士風六曰議戰謂軍政乆廢士氣怯惰
宜一新紀律信賞必罰以作其氣七曰議守謂敵情狡
獪勢必復來宜於沿河江淮措置控禦以扼其衝八曰
議本政謂政出多門紀綱紊亂宜一歸之中書則朝廷
尊九曰議乆任謂靖康間進退大臣太速功效蔑著宜
慎擇而乆任之以責成功十曰議修徳謂上始膺天命
宜益修孝悌恭儉以副四海之望翼日頒綱議於朝惟
僭逆偽命二事留中不出綱言二事乃政刑之大者方
金人為易姓之謀邦昌偃然正位號處宫禁擅降偽詔
以止四方勤王之師及知天下之不與乃請元祐太后
垂簾聴政而議奉迎邦昌僭逆始末如此陛下欲建中
興之業而専崇僭逆之臣以示四方其誰不解體又偽
命臣僚一切置而不問何以勵天下士大夫之節帝召
執政議之綱復曰邦昌僭逆豈可使在朝廷俾道路指
目曰此亦一天子哉因泣拜曰臣不可與邦昌同列當
以笏擊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罷臣帝頗感動汪伯彥
乃曰李綱氣直臣等所不及乃謫邦昌於潭州吳幵莫
儔以下皆遷謫有差綱又言近世士大夫寡㢘鮮耻不
知君臣之義靖康之禍能仗節死義者在内惟李若水
在外惟霍安國願加贈恤帝從其請仍詔有死節者諸
路詢訪以聞帝謂綱曰卿昨爭張邦昌事内侍輩皆泣
涕卿今可以受命矣綱拜謝有㫖兼充御營使入對奏
曰當今之務先定規模而知先後緩急之序乃能成功
所謂規模者外禦强敵内銷盜賊修軍政變士風裕邦
財寛民力改弊法省冗官誠號令以感人心信賞罰以
作士氣擇帥臣以任方面選監司郡守以奉行新政俟
吾所以自治者政事已修然後可以問罪金人迎還二
聖此規模也至所當急而先者則在于料理河北河東
盖河北河東者國之屏蔽也今河東所失者恒代太原
澤潞汾晉餘郡猶存也河北所失者不過真定懐衛濬
四州而已其餘三十餘郡皆為朝廷守兩路士民兵将
所以戴宋者甚堅皆推豪傑以為首領多者數萬少者
亦不下萬人朝廷不因此時置司遣使以大慰撫之分
兵以援其危急臣恐糧盡兵疲危急無告金人因而用
之皆精兵也莫若於河北置招撫司河東置經制司擇
有才畧者為之使宣諭天子恩徳不忍棄兩河於敵國
之意有能全一州復一郡者以為節度防禦團練使令
自為守非惟絶其從敵之心又可責其禦敵之力使朝
廷無北顧之憂此今日之先務也帝善其言問誰可任
者綱薦張所傅亮所嘗為監察御史在圍城中以蠟書
募河北兵士民得書喜曰朝廷棄我猶有一張察院拔
而用之應募者凡十七萬人故綱以為招撫河北非所
不可傅亮者先以邉功得官嘗治河朔都城受圍時亮
率勤王之兵三萬人屢立戰功綱察其智畧可用帝乃
以所為河北招撫使亮為河東經制副使有頃皇子生
故事當肆赦綱奏陛下登極赦書獨遺河北河東願因
今赦廣示徳意帝從之於是兩路人情翕然有以破敵
捷書至者金人圍守諸郡之兵往往引去而山砦之兵
應招撫經制二司募者甚衆開封守闕綱薦宗澤帝從
之綱立軍法五人為伍伍長以牌書同伍四人姓名二
十五人為甲甲正以牌書伍長五人姓名百人為隊隊
将以牌書甲正四人姓名五百人為部部将以牌書隊
将正副十人姓名二千五百人為軍統制官以牌書部
将正副十人姓名命招置新軍及御營司兵並依新法
團結有所呼召使令按牌以遣三省樞密院置賞功司
受賂乞取者行軍法遇敵逃潰者斬因而為盜賊者誅
及家屬凡軍政申明改更者數十條又以步不足勝騎
騎不足勝車請以車制頒京東西製造而教閲之又造
戰艦募水軍及詢訪諸路武臣材畧之可任者以備用
時議遣使於金綱奏曰堯舜之道孝悌而已今所遣使
但當奉表通問兩宫致思慕之意可也帝乃命綱草表
以周望傅雩為二聖通問使奉表以往綱乞降哀痛之
詔以感動天下使同心協力以致中興又乞省冗員節
浮費帝皆從其言時四方潰兵為盜者十餘萬人攻劫
山東淮南襄漢之間綱命将悉討平之又言陛下縱未
能行上䇿幸闗中猶當且適㐮鄧示不忘故都以係天
下之心不然中原非復我有帝為詔諭兩京以還都之
意讀者皆感泣未幾有詔欲幸東南綱極論其不可且
言南陽光武所興地利足恃可暫駐蹕乃還汴都計無
出於此者帝許之而黄潛善汪伯彥隂主南行之計或
謂綱曰外論洶洶咸謂東幸已決綱曰國之存亡於是
焉分吾當以去就爭之先是綱每有所論諫言雖切直
無不容納至是所言常留中不報已而遷綱門下侍郎
而潛善為中書侍郎潛善伯彥力排河東北二司之議
使張所置司北京勿渡河北而召傅亮還京綱力爭之
不得乃再疏求去初諫議大夫宋齊愈當金人議立異
姓時齊愈書張邦昌姓名入議至是綱進三疏一曰募
兵二曰買馬三曰募民出財以助兵費齊愈以為不可
行疏論其非不報章将再上其鄉人嗛齊愈者竊其草
示綱時方論僭逆附偽之罪於是逮齊愈戮之東市張
浚時為御史劾綱以私意殺侍從詔罷綱為觀文殿大
學士提舉洞霄宫許翰言綱忠義捨之無以致中興會
帝召見陳東東言潛善伯彥不可任綱不可去東坐死
翰曰吾與東皆爭李綱者東戮都市吾在廟堂可乎遂
求去後有㫖綱落職居鄂州自綱罷張所以罪去傅亮
以母病辭歸招撫經制二司並廢車駕遂東幸兩河郡
縣相繼淪陷凡綱所規畫軍民之政一切廢罷金人攻
京東西殘毁闗輔而中原盜賊蠭起矣紹興二年除觀
文殿學士湖廣宣撫使知潭州是時江湖江湘之間流
民潰卒羣聚為盜賊多者至數萬人綱悉平之上言荆
湖國之上流如鼎澧岳鄂若荆南一帶皆當屯宿重兵
倚為形勢使四川之號令可通襄漢之聲援可接乃有
恢復中原之漸議未及行而諫官徐俯劉裴劾綱罷之
四年金人及偽齊來攻綱上防禦三䇿詔付樞密院及
三省施行五年詔問攻戰守備措置綏懐之方綱奏言
守備之宜當先料理淮南荆襄以為東南屏蔽近年以
來大将擁重兵於江南官吏守空城於江北故敵人得
以侵擾今當於淮之東南及荆襄置三大帥屯重兵以
臨之分遣偏帥進守支郡加以戰艦水軍上運下接自
為防守敵馬雖多不敢輕犯有守備矣然後分責諸将
因利乘便收復京畿要以必為之志而勿失機會攻戰
之利莫大於是若夫萬乘所居必擇形勝莫善於建康
權宜駐蹕願詔守臣治城池修宫闕立官府置營壁使
粗成規模以待巡幸盖有城池然後人心不恐有官府
然後政事可修有營壘然後士卒可用此措置所當先
也至於西北之民未嘗一日忘宋有願為内應者宜給
之土田予以爵賞優加撫循使莫不感悦益堅戴宋之
心此綏懐所當先也又條上六事一曰信任輔弼二曰
公選人材三曰變革土風四曰愛惜日力五曰務盡人
事六曰寅畏天威疏上除江西安撫制置大使兼知洪
州時張浚趙鼎相繼柄國知綱賢可任然不引當樞軸
又不使建閫淮北以當恢復之任僅使安撫江西而兵
少糧希事權不重綱屢疏請兵籌度措置江西賴以晏
然及張浚以吕祉敗引咎去相位言者引漢誅王恢為
比綱言浚措置失當誠為有罪然其區區徇國之心有
可矜者願少寛假以責來效時車駕将幸平江綱以為
平江去建康不逺徒有退避之名不宜輕動八年王倫
使金還與金使偕來以詔諭江南為名綱憤懣上疏言
金人邀求無厭願陛下且勿輕許深詔羣臣講明可以
乆長之䇿擇其善者從之九年除知潭州荆湖南路安
撫大使綱力辭次年卒年五十八贈少師官其親族十
人綱負天下之望以一身用捨為社稷生民安危雖身
或不用用又不乆而其忠誠義氣凜然動乎逺邇每宋
使至金金人必問李綱趙鼎安否其為逺人所畏服如
此綱所著有易傳内篇十卷外篇十二卷論語詳説十
卷文章歌詩奏議百餘卷又有靖康傳信録奉迎録建
炎時政記建炎進退志建炎制詔表劄集宣撫荆廣記
制置江右録
論曰綱在靖康承京貫之後文武幹畧之士無一存
者及髙宗之起惟一宗澤如韓岳之流尚隱於卒伍
時方艱難莫與共理然綱在圍城之中徒手奮臂以
成却敵之勲處新造之朝頥指心運遂建中興之業
計其前後皆不過數十日自古遭時之難成功之速
未有如綱者也綱去後猶有十年竟置之若有若無
之間兩建大勲成效章章如此國勢搶攘又非承平
無事之時猶遭擯抑噤不得施用惜哉
史傳三編卷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