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三十五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二十七
宋
宗澤
宗澤字汝霖義烏人登元祐六年進士廷對極陳時弊
考官惡其切直置末甲調舘陶尉中使督開御河方隆
冬役夫僵仆相望澤上書其帥請待來春從之調龍游
令民未知學澤為建庠序設師儒講論經術風俗一變
調晉州趙城令下車請升縣為軍不從澤曰承平時固
無慮他日有警當思吾言矣改知掖縣部使者承㫖市
牛黄澤報曰方時疫癘牛飲其毒則結為黄今和氣滂
流牛安得黄使者怒欲劾邑官澤曰此澤意也通判登
州境内官田數百頃皆不毛之土嵗輸萬餘緡率横取
於民澤奏免之及朝廷遣使由登州結女真盟海上謀
夾攻契丹澤曰天下自此多事矣退居東陽結廬山谷
間靖康元年中丞陳過庭等列薦假宗正少卿充和議
使澤曰是行不生還矣或問之澤曰敵能悔過退師固
善否則安能屈節北庭以辱君命乎議者謂澤剛方不
屈恐害和議止不遣命知磁州時太原失守官兩河者
率託故不行澤曰食禄而避難不可也即日單騎就道
從羸卒十餘人磁經敵騎蹂躪人民逃徙帑廪枵然澤
至繕城浚池治器械募義勇為固守計上言邢洺磁趙
相五州各蓄精兵二萬人敵攻一郡則四郡皆應是一
郡之兵常有十萬人帝嘉之除河北義兵都總管金人
破真定引兵南取慶源自李固渡過河恐澤兵躡其後
遣數千騎直扣磁州城澤擐甲登城令壯士以神臂弓
射走之開門縱擊斬首數百級所獲羊馬金帛悉以賞
軍士康王再使金行至磁澤迎謁曰肅王一去不返今
敵又詭詞以致大王願勿行王遂還相州有詔以澤為
副元帥從王起兵入援澤言宜急會兵李固渡斷敵歸
路不從乃自将兵趨渡道遇金兵遣秦光弼張徳夾攻
大破之金人既敗乃留兵分屯澤遣壮士夜擣其軍破
三十餘砦時康王開大元帥府檄兵會大名澤履冰渡
河見王曰京城受圍日乆入援不可緩會簽樞密院事
曹輔齎蠟封手詔至自京師言和議可成澤曰金人狡
譎是欲款我師耳君父之望援何啻饑渇宜急引軍直
趨澶淵次第進壘以解京師之圍萬一敵有異謀則吾
兵已在城下汪伯彥等難之勸王遣澤先行自是澤不
得預府中謀議矣二年正月澤至開徳十三戰皆㨗以
書勸王檄諸道兵會京城又移書北道總管趙野河東
北路宣撫范訥知興仁府曽楙合兵入援三人皆不答
澤以孤軍進都統陳淬言敵方熾未可輕舉澤怒欲斬
之諸将乞貸淬使效死澤命淬進兵遇金人敗之金人
攻開徳澤遣孔彥威與戰又敗之澤度金人必犯濮先
遣三千騎往援金人果至敗之金人復向開徳權邦彥
孔彥威合兵夾擊又大敗之澤兵進至衛南度将孤兵
寡不深入不能成功乃揮衆直前與戰敗之轉戰而東
敵益生兵至王孝忠戰死前後皆敵壘澤下令曰今日
進退等死不可不從死中求生士卒知必死無不一當
百斬首數千級金人大敗退走數十里澤計敵衆十倍
於我今一戰而却勢必復來使悉其鐡騎夜襲吾軍則
危矣乃暮徙其軍金人夜至得空營大驚自是憚澤不
敢復出兵澤出其不意遣兵過大河襲擊敗之王承制
以澤為徽猷閣待制時汴京失守金人迫二帝北行澤
聞即提軍趨滑走黎陽至大名欲徑渡河據金人歸路
&KR0829;還二帝而勤王之兵卒無一至者又聞張邦昌僣位
欲先行誅討會得大元帥府書約移師近都按甲觀變
澤上書于王曰人臣豈有服赭袍張紅盖御正殿者乎
自古姦臣皆外為恭順而中藏禍心未有竊據寳位改
元肆赦惡狀昭著若邦昌者今二聖諸王悉渡河而北
惟大王在濟天意可知宜亟行天討興復社稷又勸王
近剛正而逺柔邪納諫諍而拒䛕佞尚恭儉而抑驕侈
體憂勤而忘逸樂進忠實而退私偽以係天下之心因
累表勸進王即帝位於南京澤入見涕泗交頥陳興復
大計時與李綱同入對相見論國事慷慨流涕綱竒之
帝欲留澤黄潛善等沮之除龍圖閣學士知襄陽府時
金人有割地之議澤言天下者太祖太宗之天下陛下
當兢兢業業思傳之萬世奈何以割地為議乎自金人
再至朝廷未嘗命一将出一師但聞姦邪之臣朝進一
言以告和暮入一説以乞盟終致二聖北遷宗社蒙耻
今即位四十日矣未聞有大號令是禠天下忠義之氣
而自絶其民也臣雖駑怯當躬冒矢石為諸将先捐軀
報國恩足矣帝覽其言壯之改知青州時年六十九矣
開封尹闕李綱言綏復舊都非澤不可徙知開封府時
敵騎留屯河上金鼓之聲日夕相聞而京城樓櫓盡廢
兵民雜居盜賊縱横澤至首捕誅舍賊者數人下令曰
為盜者贓無輕重並從軍法由是盜賊屏息人賴以安
王善者河東巨㓂也擁衆七十萬欲據京城澤單騎入
善營泣謂之曰朝廷當危難時使有如公一二輩豈復
有敵患乎今日乃汝立功之秋不可失也善感泣遂解
甲降又有楊進者兵三十萬王再興李貴王大郎等各
擁衆數萬往來侵掠澤悉招降之因上疏請帝還京俄
有詔荆襄江淮悉備巡幸澤復言比來開封物價市肆
漸同平時將士農民商旅士大夫之懐忠義者莫不願
陛下亟歸京師以慰人心除延康殿學士京城留守兼
開封尹金嘗遣人以使偽楚為名至開封府澤曰此名
為使實覘我也拘其人乞斬之有詔延置别舘澤切諫
帝乃親札諭澤竟縱遣之言者附黄潛善意欲因是搆
澤尚書左丞許景衡抗疏力辨乞厚加任使以成禦敵
治民之功且言得宗澤方可保東京有東京行在始安
枕帝悟封其章付澤澤乃安時真定懐衛間敵兵甚盛
澤以為憂乃渡河約諸将共議事宜以圖收復於京城
四壁各置使以領招集之兵造決勝戰車千餘乘車用
五十有五人運車者十有一執器械輔車者四十有四
周旋曲折可以應用又據形勢立堅壁三十四所於城
外駐兵數萬澤往來按視之沿河鱗次為聯珠砦結連
兩河山水砦及陜西義士開五丈河以通西北商旅京
畿瀕河七十二里命十六縣分守之縣皆開濠深廣丈
餘於其南植鹿角又團結班直諸軍及民兵之可用者
於是陜西京東西諸路人馬咸願聽澤節制澤視師河
北還疏言陛下尚留南都舍宗廟朝廷使社稷無依生
靈失所仰戴宜亟回汴京以慰元元之心不報及遣官
迎奉六宫往金陵澤復上疏曰京師天下腹心也兩河
雖未敕寧特一手臂之不伸耳今遽欲去之非惟一臂
之弗瘳且并與心腹而棄之矣昔景徳間契丹㓂澶淵
王欽若勸幸金陵陳堯叟勸幸成都惟㓂準請親征卒
用成功臣何敢望㓂準然不敢不以章聖望陛下又條
上五事其一言黄潛善汪伯彥贊南幸之非澤前後建
議經從三省樞密院輒為潛善等所抑金将烏珠渡河
謀攻汴京諸將請先斷河梁嚴兵自固澤笑曰去冬金
騎直來正坐斷河梁耳乃命部將劉衍趨滑劉達趨鄭
以分敵勢戒諸将極力保䕶河梁以俟大兵之集金人
聞之夜斷河梁遁去二年金人自鄭抵白沙都人震恐
僚屬入問計澤方對客圍棋笑曰何事張皇劉衍等在
外必能禦敵乃選精鋭數千使繞出敵後伏其歸路金
人方與衍戰伏兵起前後夾擊之金人果敗金将尼瑪哈
據西京澤遣部將李景良閻中立郭俊民領兵趨鄭遇
敵大戰中立死之俊民降景良遁去澤捕得景良斬之
既而俊民與金将及燕人何仲祖來招澤澤數俊民曰
汝為金人持書相誘何面目見我乎斬之謂金将曰汝
為人將不能以死敵我乃欲以兒女子語誘我乎亦斬
之謂仲祖脅從而免之諸将皆服金師入滑部将張偽
請往救澤以五千人付之戒毋輕戰以待援撝至迎戰
敵騎十倍諸將請避其鋒撝曰避而偷生何面目見宗
公力戰死之澤聞撝急遣王宣領騎五千救之撝死二
日宣始至與金人大戰破之殺傷甚衆澤迎撝䘮歸恤
其家以宣權知滑州金人自是不敢復犯東京山東盜
起執政謂其多以義師為名請下令止勤王澤上疏曰
自敵圍京城忠義之士憤懣爭奮廣之東西湖之南北
福建江淮越數千里爭先勤王當時大臣無逺識大畧
不能撫而用之使之饑餓困窮弱者填溝壑强者為盜
賊此非勤王者之罪乃一時措置乖謬所致耳今河東
西不降敵而保山砦者不知其幾諸處節義之夫自黥
其面爭先救駕者復不知其幾此詔一出臣恐草澤之
士一旦解體倉卒有急誰復有効忠義者哉王䇿者本
遼臣為金将往來河上澤擒之解其縛坐堂上為言契
丹本宋兄弟之國今女真滅汝國又辱吾主義當協謀
雪耻䇿感泣願效死澤因問金人虚實盡得其詳遂決
大舉之計召諸将謂曰汝等有忠義心當協謀勦敵期
還二聖成大功言訖泣下諸將皆泣聽命澤上疏請帝
還京曰臣為陛下保䕶京城自去年秋冬至於今春又
三月矣陛下不早回京則天下之民何所依戴又遣子
頴詣行在上疏曰天下之事見幾而動今收復伊洛而
金将渡河捍蔽滑臺而敵國屢敗河東河北山砦義民
引領舉踵日望官軍之至以時而言中興之兆可見在
陛下見機乘時而已又言楚人城郢史氏鄙之今乃於
儀真教習水戰傳聞四方必謂中原不守為江寧控扼
之計非所宜也先是澤去磁以州事付兵馬鈐轄李侃
統制趙世隆殺之至是世隆及弟世興以兵二萬來歸
衆懼生變澤曰世隆本吾一校耳何能為世隆至澤責
而斬之時世興佩刀侍側衆兵露刃庭下澤徐謂世興
曰汝兄犯法當誅汝能奮志立功足以雪耻世興感泣
會金人攻滑州澤遣世興往救世興至掩其不備敗之
澤威聲日著北方聞其名常尊憚之對南人言必曰宗
爺爺契丹人有歸中國者澤引置坐側推誠與語諭以
忠義給資糧遣之且賜以公憑候官軍渡河以為信騐
人持數百本而去又為榜文散示陷没州縣以為公據
遂連結諸路義兵燕趙豪傑嘗謂人曰事可舉矣復上
疏言丁進數十萬衆願守䕶京城李成願扈從還闕即
渡河勦敵楊進等兵百萬亦願渡河同致死力臣聞多
助之至天下順之陛下及此時還京則衆心翕然何敵
之足憂乎又言聖人愛其親以及人之親所以教人孝
敬其兄以及人之兄所以教人弟陛下當與忠臣義士
合謀肆討迎復二聖今太上所御龍徳宫儼然如舊惟
淵聖未有宫室望改修寳籙宫以為迎奉之所帝乃下
詔擇日還京而竟不果是年六月王彥聚兵太行山欲
大舉趨太原澤恐彥孤軍不可獨進召彥計事彥悉召
諸砦指授方畧以俟會合乃以萬餘人趨汴金人以重
兵躡其後而不敢擊既至汴澤令宿兵近甸以衞根本
彥遂屯滑州之沙店澤上疏曰臣欲乘此暑月遣彥等
自滑州渡河取懐衞濬相等州王再興等自鄭州直䕶
西京陵寝馬擴等自大名取洺相真定楊進王善丁進
等各以所領兵分路並進既渡河則山寨忠義之民相
應者不啻百萬契丹漢兒亦必同心協力事方就緒乞
朝廷遣使聲言立遼天祚之後講吾舊好以擕敵情遣
知機辯博之士西使夏東使髙麗諭以禍福必出助兵
同加掃蕩願陛下早還京師臣當躬冒矢石為諸将先
中興之業必可立致疏入潛善等忌澤成功從中沮之
澤前後請帝還京二十餘奏每為潛善伯彥所抑憂憤
成疾疽發于背諸將入問疾澤矍然曰吾以二帝蒙塵
憤憤至此汝等能殱敵則我死無恨衆皆流涕曰敢不
盡力諸将出澤歎曰出師未㨗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
襟無一語及家事但連呼過河者三而卒年七十都人
號慟遺表猶贊帝還京贈觀文殿學士謚忠簡澤質直
好義親故貧者多依以為活而自奉甚薄常曰君父側
身嘗膽臣子乃安居美食耶始澤招集羣盜聚兵儲糧
結諸路義兵連燕趙豪傑自謂渡河剋復指日可冀有
志弗就識者恨之子頴居戎幕素得士心澤卒數日將
士去者十五都人請以頴繼父任會已命杜充留守乃
以頴為判官充酷而無謀屢失人心頴爭之不能得乃
請持服歸自是豪傑不為用羣聚城下者復去為盜而
中原不守矣充卒降于金頴官終兵部郎中
論曰澤初在汴京金師屢至及數月之後渡河北去
不復侵擾矣故得以選練材武收召豪傑糾合四路
之兵以成長驅之勢澤之功雖不成然捍蔽北門奮
揚威武使行在君臣得整兵輯将終成南渡之基者
非澤之力耶澤之守舊都以李綱之舉及澤連疏數
十上為汪黄等所抑綱之去位乆矣語曰安危在出
令存亡在所任豈此謂耶
趙鼎
趙鼎字元鎮解州聞喜人少孤母樊氏教之漸能通經
史百家崇寧五年登進士第對䇿直斥章惇誤國累官
洛陽令宰相吳敏知其能擢為開封士曹金人破太原
朝廷議割三鎮地鼎曰祖宗之地不可以與人何用議
及京師失守二帝北行金人立張邦昌鼎與胡寅張浚
逃太學中不書議狀髙宗即位張浚薦為司勲郎官帝
幸建康詔條具防秋事宜鼎言宜以六宫所止為行宫
車駕所止為行在擇精兵以備儀衛其餘兵将分在江
淮使敵莫測巡幸之定所帝納之乆雨詔求闕政鼎言
今日之患始於王安石成於蔡京今安石猶配享廟庭
而京之黨未除時政之闕無大於是帝為罷安石配享
擢右司諫將遷為殿中侍御史故事無自司諫遷殿中
者范宗尹以為言帝曰鼎在言路所言四十事已施行
三十六可謂舉職矣遂用之時劉光世部将王徳擅殺
韓世忠之将世忠亦率部曲奪建康守府廨鼎請治徳
専殺無忌之罪而下詔切責世忠指取其將吏付有司
治之諸将肅然帝曰唐肅宗得李勉朝廷始尊今朕得
卿無愧昔人矣及金兵至江帝幸會稽召臺諫議去留
鼎陳戰守避三䇿拜御史中丞鼎言經營中原當自闗
中始經營闗中當自蜀始欲幸蜀當自荆㐮始吳越介
在一隅不足以進取中原荆㐮左顧川陜右控湖湘下
瞰京洛三國所必爭宜以公安為行闕而屯重兵于襄
陽運江浙之粟以資川陜之兵經營大業計無出此除
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宻院事以言事忤㫖出知平江府
改知建康又移洪州京西招撫使李横欲復東京鼎言
横烏合之衆不能當敵恐遂失㐮陽已而横戰敗㐮陽
竟陷召拜㕘知政事宰相朱勝非方規復㐮陽帝問岳
飛可使否鼎曰知上流利害無如飛者飛出師竟復六
郡頃之執政忌鼎出為川陜宣撫使将行會邉報沓至
帝謂鼎曰卿豈可去當遂相卿拜尚書右僕射同平章
事兼知樞密院事制下中外相慶時劉豫子麟與金人
合兵大入舉朝震恐鼎獨贊進禦之計帝亦曰朕當親
總六師臨江決戰鼎喜曰累年退怯敵志益驕今聖斷
親征成功可必於是詔韓世忠屯揚州命劉光世移軍
建康而起張浚知樞密院及帝將發臨安鼎恐帝意變
復乘間言曰陛下養兵十年用之正在今日若少加退
阻則人心渙散長江之險不可復恃帝遂幸平江下詔
暴逆豫之罪而世忠大儀之㨗奏至帝遂欲自将渡江
決戰鼎曰敵逺來利在速戰遽與爭鋒非䇿也且豫猶
遣其子豈可煩至尊耶帝乃止未幾張浚至見鼎執其
手曰此行舉措皆合人心即日命浚視師江上將士見
浚勇氣十倍金人聞之遂謀北歸帝謂鼎曰近将士致
勇爭先諸路守臣亦翕然自効乃朕用卿之力也鼎謝
曰皆出聖斷臣何力之有或問鼎曰金人傾國來攻衆
皆恟懼公獨言不足畏何耶鼎曰敵衆雖盛然以豫&KR0829;
而來非其本心戰必不力以是知其不足畏也帝語張
浚曰鼎真宰相天使佐朕中興宗社之幸也金人既退
鼎首請博采羣言為善後計帝還臨安以鼎守左僕射
浚守右僕射俱兼樞密院督諸路軍馬鼎於政事先後
及人才所當召用者條而置之座右次第奏行之故列
要津者多一時之望人號為小元祐及劉豫遣子麟猊
分路入㓂時張俊屯盱眙楊沂中屯泗韓世忠屯楚岳
飛駐鄂劉光世駐廬沿江上下無兵鼎以為憂移書於
浚欲令俊與沂中同保合肥浚以為然時邉報日急俊
欲棄盱眙光世欲棄廬州皆張大賊勢以聞鼎曰豫逆
賊也若與豫戰而不能勝或更退守何以立國今賊已
渡河當亟遣俊合光世軍盡掃淮南之㓂帝然之詔二
將進兵俊軍至藕塘與猊戰大破之鼎命沂中趨合肥
以會光世光世已棄廬囬江北浚以書告鼎鼎白上詔
浚有不用命者聽以軍法從事光世大駭復進至肥河
與麟戰破之麟猊㧞柵遁去鼎因抑吕祉與張浚不平
遂丐去罷知紹興府七年祉軍敗沒於偽齊浚引咎去
位乃復拜鼎尚書左僕射同平章事兼樞密使臺諫交
論淮西無備鼎曰行朝擁兵十萬敵騎直來自足抗之
設有他虞鼎身任其責淮西迄無驚時浚已落職帝猶
欲加以逺竄鼎言浚母老且有勤王功帝曰功過自不
相掩已而内批謫浚嶺南鼎留不下詰旦鼎入帝怒未
解鼎力懇曰浚罪不過失䇿耳凡人計慮豈不欲萬全
儻因一失便置之死地後有竒謀秘計誰復敢言者此
事自闗朝廷非私浚也帝意乃解以散官居浚永州鼎
既再相或議其無所施為鼎曰今日之事如人患羸當
靜以養之若復加攻砭必傷元氣矣金廢劉豫鼎遣間
招河南守将壽亳陳蔡之間往往舉城或率部曲來歸
得精兵萬餘馬數千知廬州劉錡亦言淮北歸正者不
絶度可得四五萬帝喜曰朕嘗慮江池守備空虚今得
此軍可無患矣金人遣使議和朝論以為不可信帝怒
鼎曰陛下於金人有不共戴天之讐今屈己請和不憚
為之者以梓宫及母后耳羣臣憤懣之詞出於愛君不
可以為罪陛下宜諭之曰講和非吾意以親故不得已
為之但得梓宫及母后還敵雖渝盟吾無憾焉帝從其
言羣議遂息初鼎與浚共薦秦檜及檜得志宻以事間
鼎至是遂罷鼎為忠武節度使知紹興府檜往餞鼎鼎
不為禮檜益憾之鼎既去王庶入對帝謂曰鼎兩為相
於國有大功再贊親征皆能決勝他人所不及也先是
王倫使金從鼎受指鼎曰問禮數則答以君臣之分已
定問地界則答以大河為界二者使之大㫖不從則已
倫受命而行至是倫與金使俱來以撫諭江南為名帝
歎息謂庶曰五日前得此報趙鼎豈可去耶鼎嘗薦胡
寅魏矼晏敦復潘良貴吕本中張致逺等數十人及再
相奏曰今才徳可用如劉大本胡寅吕本中常同林季
仲之流陛下能用之乎妬賢長惡如趙霈胡世将周秘
陳公輔之徒陛下能去之乎帝為徙世將而補公輔等
於外初禁衛諸軍遇赦轉員其法甚備自中原俶擾軍
營紛亂諸将所總嵗嵗奏功而天子親兵乆無陞遷之
望鼎請據三衙見管人數彷彿舊例立為轉員之法常
曰三省常為敵不來而為陛下拔人才修政事樞宻常
為敵見侵而為陛下申軍律治兵甲則兩得之矣鼎至
越丐祠檜惡其迫已徙知泉州又誣以受張邦昌偽命
遂奪節鼎自泉州復上書言時政檜恐其復用使中丞
王次翁誣其乾没官錢謫居興化移漳州潮州安置在
潮五年杜門謝客中丞詹大方誣其受賄移吉陽軍鼎
謝表曰白首何歸悵餘生之無幾丹心未冺誓九死以
不移檜見之曰此老倔强猶昔在吉陽三年潛居深處
門人故吏皆不敢通問檜命本軍月具存亡申省鼎遣
人語其子汾曰檜必欲殺我我死汝曹無患先得疾自
書墓中石記鄉里及除拜嵗月至是書銘旌云身騎箕
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遺言屬其子乞歸葬遂不
食而死時紹興十七年也天下聞而悲之明年得㫖歸
𦵏孝宗即位謚忠簡追封豐國公擢用其孫十二人鼎
為文渾然天成凡髙宗處分軍國機事多鼎視草有擬
奏表疏雜詩文二百餘篇號得全集行于世
論曰談者謂髙宗之初人心思奮苟圖興復指期可
致及鼎得政而南北之勢成矣故鼎専固根本不急
用兵然使當鼎之時宗澤尚在李綱再用其所設施
亦未可預料也觀於岳飛可以見矣雖然鼎善觀時
施計因事奏功任賢使能興利救敗治國之良材也
微鼎則宋之南渡不復能立國矣
張浚
張浚字徳逺漢州綿竹人唐宰相九齡弟九皋之後父
咸舉進士賢良兩科浚四嵗而孤行直視端無誑言識
者知為大器入太學中進士第靖康初為太常簿張邦
昌僭立逃入太學中聞髙宗即位馳赴南京除樞宻院
編修官擢殿中侍御史時帝在揚州浚請葺東京闗陜
襄鄧以備巡幸擢禮部侍郎浚度金人必來攻而廟堂
宴然殊不為備力言之建炎三年金人南侵帝幸錢塘
留朱勝非與浚于吳門同節制軍馬已而勝非召浚獨
留招潰兵數萬安集甫定而苗傅劉正彥之亂作改元
赦書至平江浚秘不宣及傅等以檄來浚慟哭謀起兵
討賊傅等以張俊為秦鳯路總管俊将卸兵而西浚知
帝遇俊厚急&KR0829;俊握手語之故相持而泣時吕頥浩節
制建業劉光世領兵鎮江浚乃以蠟書約頥浩光世來
會而命俊分兵扼吳江疏請復辟會韓世忠舟師抵常
熟俊曰世忠來事濟矣白浚招之世忠至對浚慟哭請
以身任之浚因大犒俊世忠將士呼諸将校至前抗聲
誓曰賊以重賞購吾首倘浚此舉違天悖人者若曹可
取吾頭去不然有一退縮悉以軍法從事衆皆感憤於
是令世忠先進急趨秀州據糧道以俟大軍世忠至秀
即大治戰具傅等以書招浚浚報云自古言涉不順謂
之指斥乘輿事涉不順謂之震驚宫闕廢立之事謂之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者族今建炎皇帝不聞失徳一旦
遜位豈所宜聞傅等得書大恐乃遣重兵扼臨平責浚
栁州安置及頥浩光世兵踵至浚乃聲傅正彥罪傳檄
中外率諸軍繼進浚前遣客馮轓以計説傅等及大軍
且至傅等憂恐不知所出轓知其可動即以大義白宰
相朱勝非使率百官請復辟髙宗御筆除浚知樞宻院
事浚進次臨平賊兵拒不得前世忠等搏戰大破之傅
正彥遁去世忠追擒斬之語在世忠傳浚入見伏地涕
泣待罪髙宗勞問再三曰向在睿聖兩宫隔絶一日啜
羮小黄門忽傳太母之命不得已貶卿栁州朕不覺羹
覆于手念卿被謫此事誰任因引入内殿解所服玉帶
以賜浚謂中興當自闗陜始慷慨請行詔以浚為川陜
宣撫處置使便宜黜陟将行平㓂將軍范瓊擁衆自豫
章至先是靖康中金人盡取君后太子宗室北行多瓊
之謀瓊又乘勢剽掠左右張邦昌為之翼衛至是入朝
悖傲無禮乞貸傅正彥等死罪浚奏瓊大逆不道召至
都堂數其罪誅之分其軍隸神武軍然後行時金人已
取鄜延渡渭攻永興諸将莫肯相援浚至即出行闗陜
訪問風俗罷斥姦贓以搜攬豪傑為先務諸將惕息聽
命聞金烏珠猶在淮西恐其復擾東南謀牽制之乃合
五路之師以復永興烏珠馳至戰于富平官軍大敗浚
退保興州命吳玠聚兵於和尚原大散闗以斷敵來路
闗師古等聚兵於岷州大潭孫渥賈世方等聚兵于階
成鳯三州以固蜀口紹興元年吳玠連破金将烏嚕烏
珠之師金兵遂引而北去因拜浚檢校少保浚在陜蜀
三年訓新集之兵當方張之敵以劉子羽為上賔任趙
開為都轉運使擢吳玠為大将子羽慷慨有才畧開善
理財而玠每戰輒勝西北遺民歸附日衆故闗陜雖失
而全蜀安堵且以形勢牽制東南江淮亦賴以安初富
平之敗浚以環慶帥趙哲違節度斬之至是又殺將軍
曲端言者以為非朝廷疑之三年遣王似副浚浚聞似
來求解兵柄且奏似不可任宰相吕頥浩朱勝非毁短
浚而御史中丞辛炳以宿憾劾浚遂以本官提舉洞霄
宫居福州浚既去慮金人釋川陜之兵併力窺東南上
疏極言其狀未幾劉麟果引金人南侵帝思浚前言幸
平江召浚入見除知樞宻院事浚既受命即日赴江上
視師時烏珠擁兵十萬於揚州約日渡江決戰浚至召
韓世忠張俊劉光世議事將士見浚勇氣十倍浚部分
諸將身留鎮江節度之世忠遣麾下王愈詣烏珠約戰
言張樞宻已在鎮江烏珠曰張樞宻貶嶺南何得在此
愈出浚所下文書示之烏珠色變一夕引去五年除尚
書右僕射同平章事兼知樞宻院事都督諸路軍馬浚
與趙鼎並相同心輔治務在塞倖門抑近習時巨㓂楊
么據洞庭諸将討之不克浚自請行至醴陵釋邑囚數
百皆么諜者給以文書俾招諭諸砦及岳飛破么賊衆
二十餘萬相繼來降湖㓂盡平浚遂奏遣飛屯荆襄以
圖中原乃自鄂岳轉淮東會諸將議防秋之宜詔促歸
朝進中興備覧四十一篇帝嘉歎置之坐隅六年會諸
將議事江上榜豫僭逆之罪命韓世忠據承楚以圖淮
陽劉光世屯合肥以招北軍張俊練兵建康進屯盱眙
楊沂中領精兵為後翼以佐俊岳飛進屯襄陽以窺中
原浚渡江徧撫淮上諸戍因入覲請幸建康未幾劉豫
復遣麟猊入㓂浚勅諸将曰賊豫以逆犯順不勦除何
以為國今日之事有進無退及劉麟迫合肥俊請益兵
光世欲退師朝議欲召飛東下令俊光世還保江浚言
俊等渡江則無淮南而長江之險與敵共矣且岳飛一
動襄漢有警復何所恃詔從之楊沂中兵抵濠州光世
已舍廬州而南淮西洶動浚聞疾馳至采石令曰有渡
江者斬光世復駐軍與沂中接沂中與劉猊戰大破之
猊麟皆㧞柵遁於是趙鼎等議回蹕臨安浚獨言天下
之事不倡則不起三嵗之間陛下一再臨江士氣百倍
今六飛一還人心解體帝幡然從浚計及徽宗皇帝寧
徳皇后崩問至帝號慟擗踊哀不自勝浚言天子之孝
不與士庶同今梓宫未返天下塗炭願陛下揮涕而起
斂髮而趨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帝乃命浚草詔告諭中
外詞甚哀切浚又請命諸大將率三軍發哀成服中外
感動浚退上疏曰陛下思慕兩宫憂勞百姓臣之至愚
獲遭任用臣每感慨自期誓殱敵讐昊天不弔禍變忽
生使陛下抱無窮之痛罪将誰執念昔陜蜀之行陛下
命臣曰我有大隙於北刷此至耻惟爾是屬而臣終隳
成功使敵無憚今日之禍端自臣致乞賜罷黜再疏待
罪帝令起視事乃請乘輿發平江至建康浚總中外之
政幾事叢委以一身任之每奏對必言讎耻之大反覆
再三帝未嘗不改容流涕時天子方厲精克己戒飭宫
庭内侍無敢越度事無巨細必以咨浚賜諸將詔往往
命浚草之光世在淮西軍無紀律浚奏罷光世使吕祉
節制其軍而以王徳為都統制酈瓊副之未幾瓊舉軍
叛降劉豫吕祉死之浚坐此引咎求去帝問可代者且
曰秦檜何如浚曰近與共事方知其闇帝曰然則用趙
鼎檜由是憾浚浚既去落職居永州九年除資政殿大
學士福建安撫大使大治海舟為直指山東之計十六
年彗星出西方浚將極論時事恐貽毋憂母訝其瘠問
故浚以實對母誦其父對䇿語曰臣寧言而死於斧鉞
不能忍不言以負陛下浚意乃決上疏言當今事勢譬
如養成大疽於頭目心腹之間不決不止惟陛下謀之
於心謹察情偽使在我有不可犯之勢庶幾社稷安全
不然後将噬臍秦檜大怒黜浚以特進提舉太平興國
宫居連州二十年徙永州浚去國幾二十年天下士無
賢不肖莫不傾心慕之金人憚浚每使至必問浚安在
惟恐其復用當是時秦檜怙寵専權每令臺臣彈劾必
欲殺浚至檜死乃已二十五年復觀文殿大學士判洪
州浚時以母䘮歸𦵏念天下事為檜所壊邉備蕩弛又
聞金亮簒立必將舉兵自以大臣義同休戚不敢以居
䘮為嫌具奏論之會星變求言浚復上疏極論沈該湯
思退等笑浚為狂詔復居永州三十一年有㫖自便浚
至潭聞欽宗崩號慟不食上疏請早定戰守之計未幾
亮兵大入中外震恐乃復浚觀文殿大學士判潭州時
金騎充斥王權兵潰劉錡退歸鎮江遂改命浚判建康
府兼行宫留守浚至岳陽買舟冒風雪而行敵兵方焚
采石煙焰漲天長江無敢行北岸者獨浚一舟徑進或
止之浚曰吾赴君父之急知直前求乘輿所在而已過
池陽聞亮死李顯忠兵在沙上浚往犒之一軍見浚以
為從天而下至建康即牒辦行宫儀物亟請乘輿臨幸
三十二年帝幸建康浚迎拜道左衛士見浚無不以手
加額浚起廢復用風采隱然人倚為重及帝将還臨安
勞浚曰卿在此朕無北顧憂矣浚招集忠義及募淮楚
壯勇以陳敏為統制且謂敵長于騎我長於步衛步無
如弩衛弩無如車乃命敏専制弩治車孝宗即位召浚
入見浚從容言人主之學以心為本一心合天何事不
濟所謂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必兢業自持使清明在
躬則賞罰舉措無有不當人心自歸敵國自服帝悚然
曰當不忘公言進封浚魏國公史浩議欲城𤓰洲采石
浚謂不守淮而守江是示敵以削弱怠戰守之氣不若
先城泗州及浩㕘政浚所規畫浩必沮之金人以十萬
衆屯河南聲言規淮移文索海泗唐鄧商州及嵗幣浚
以大兵屯盱眙濠廬備之卒無事隆興元年除樞宻使
都督軍馬如故時金人將南侵浚欲及其未發攻之會
殿前司李顯忠建康都統邵宏淵亦獻進攻之䇿浚以
聞帝報可乃遣顯忠出濠州趨靈壁宏淵出泗州趨虹
縣顯忠至靈壁敗蕭琦軍宏淵圍虹縣降富察圖們周
仁進克宿州中原震動會金帥赫舍哩志寧率兵與顯
忠戰顯忠小不利而諜報敵兵大至顯忠夜潰引歸浚
上疏待罪主和議者因毁短浚帝不聽浚乃以魏勝守
海州陳敏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治髙郵巢
縣兩城為大勢修滁州闗山以扼敵衝聚水軍淮隂馬
軍壽春大飭兩淮守備時湯思退為右相秦檜黨也素
主和議金人索四郡及嵗幣遣盧仲賢報金浚言仲賢
小人多妄不可委信已而仲賢果辱命方再遣使浚力
陳其失帝不聽更遣胡昉等往而拜浚尚書右僕射同
平章事兼樞宻使都督如故胡昉等至宿金人脅之昉
等不屈更禮而歸之帝諭浚曰和議不成天也自此事
當歸一矣三年議幸建康詔浚行視江淮時浚所招徠
山東淮北忠義之士以實建康鎮江兩軍凡萬二千餘
人萬弩營所招淮南壮士及江西羣盜又萬餘人陳敏
統之以守泗州凡要害之地皆築城堡其可因水為險
者皆積水為匱増置江淮戰艦諸軍弓矢器械悉備金
人屯重兵于河南將刻日決戰及聞浚來亟撤歸淮北
之來歸者日不絶山東豪傑悉願受節度思退多方搆
之浚八章乞致仕乃以少保充醴泉觀使朝廷遂決割
地求和之議浚既去猶疏論尹穡姦邪必誤國事且勸
上務學親賢或勉浚勿復以時事為言者浚曰君臣之
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吾荷兩朝厚恩乆尸重任安忍
不言上如欲用浚當即日就道不敢以老病為辭也行
次餘干得疾手書付二子曰吾嘗相國不能恢復中原
雪祖宗之耻即死不當𦵏我先人墓左𦵏我衡山下足
矣訃聞孝宗震悼贈太師謚忠獻浚幼有大志及為熙
河幕官徧行邉壘覧觀山川形勢與舊戍守將握手飲
酒問祖宗以來守邉舊法及軍陳方畧故一旦起自疎
逺當樞筦之任能通知邉事本末在京城中親見二帝
北行皇族係縶生民塗炭誓不與敵俱存故終身不主
和議每論定都大計以為東南形勢莫如建康人主居
之可以北望中原常懐憤惕至如錢塘僻在一隅易於
安肆不足以號召北方所薦虞允文汪應辰王十朋劉
珙等為名臣㧞吳玠吳璘於行間謂韓世忠忠勇可倚
以大事一見劉錡竒之付以事任卒皆為名将有成功
一時稱浚為知人浚學䆳于易有易解及雜説十卷書
詩禮春秋中庸亦各有解文集十卷奏議二十卷
論曰建炎諸將相志於恢復者惟李綱宗澤岳飛韓
世忠及浚五人而已浚之任事詳審精宻若不逮於
趙鼎者然登朝則國勢振舉在軍則将士用命緩急
進退旋轉曲折如臂之使指莫敢違也觀其誅范瓊
廢劉光世指顧之間不動聲色非其氣有大過人者
乎惟勇於赴敵輕舉浪戰有違於臨事而懼之義然
包舉羣謀驅策衆力其所成功亦已多矣所舉士皆
為名臣賢將數十年之間効命戰場保安疆圉揆厥
所由咸浚之建立固不可以富平符離之敗黜之也
史傳三編卷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