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定河源紀略
欽定河源紀略
欽定四庫全書
河源紀畧卷二十
辨訛一
山海經
西山經崑崙之邱河水出焉而南流注於無達又西
三百七十里曰樂遊之山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
又西四百八十里曰軒轅之邱又西三百里曰積石
之山其下有石門河水冒以西流
(臣/)等謹案崑崙一山史冊所紀地各不同欲定崑
崙之所在必先審河源之所出恭考
欽定輿地全圖回部三面皆山其天山以北水皆北流蔥
嶺以西水皆西流而和闐南山之南亦無北流之水
入回部中者至喀什噶爾和闐葉爾羌諸河自出
回部山中東流入於羅布淖爾至阿勒坦噶達素
齊老復出為河源而爾雅山海經諸書皆稱河出
崑崙虚則崑崙之在回部昭昭可據矣伏讀
聖諭有云崑崙在回部中誠為千古不易之定論非向來考
據之家所能窺其萬一也至山海經所指之崑崙計
其道路反在積石之東千五百里又言河自積石西
流則其説至為謬誤此不得不詳加辨正也案禹貢
云浮于積石至於龍門西河又云織皮崑崙析支渠捜
西戎即叙積石為雍州貢道所經而崑崙逺屬西戎
則其在積石之西明矣又穆天子𫝊稱乙丒天子西
濟于河丙寅用伸八駿之乘以飲于枝洔之中積石之
南河丁巳遂宿于崑崙之阿自積石西行越五十二
日乃至崑崙崑崙在積石之西又一證矣史記大宛
𫝊云于闐之東水皆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
南則河源出焉漢書西域𫝊云河有兩源一出蔥嶺
一出于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葱嶺河合東
注蒲昌海潛行地下南出為中國河此即今回部諸
水東流注羅布淖爾又東南伏流沙磧中至阿勒坦
噶逹素齊老再出為河源者也又案漢書地理志云
積石山在河闗縣西南羌中河水行塞外東北入
塞内至章武入海此即今青海所出之河㑹星宿
海過積石入河州為中國河者也博考羣書證以
圖志自于闐葱嶺之東水皆東流非西流至積石
一山尤在星宿海之東北其不可指為崑崙以西
之山明矣若如山海經積石在崑崙之西河水又
皆西流則河何以得入中國且禹貢所稱導河積
石至於龍門者反在西域之外矣有是理乎昔顔
之推以山海經禹益所記而有長沙零陵桂陽諸
暨疑為後人羼入非其本文尤袤亦謂是先秦之
書非禹及伯翳所作二説頗為允當今考其所紀
山川方嚮在中土者已難為典要則崑崙積石河
流之逺在異域其不可為㩀依义曷足怪哉
又案積石者河水所逕之山非所出之山也漢地
理志云金城郡河闗積石山在西南羌中漢河闗
故縣在今西寜府西南邊外今去邊外西南五百
餘里有山曰阿木尼瑪勒占木遜即禹貢積石山
也河水行山南繞東麓轉西水經注以此為河曲
梁寅河源記言河繞山之三面如玦然此為河水
所逕之山灼然可見矣若如山海經云積石之山
下有石門河水冐以西流則是以此山為河水所
出矣自河源再出阿勒坦噶達素齊老㑹星宿海
至此已九百餘里何得以此山為河水所出乎然
淮南子前後漢志水經注諸書以及後人之説紛
然蹈襲皆謂河出積石者何也大率皆由誤讀禹
貢導河積石之文所致夫導河積石者言禹行河
自此始非謂河源出於積石也亦猶洛水出冢領
東逕熊耳而禹貢言導洛自熊耳淮水出胎簪東
逕桐栢而禹貢言導淮自桐栢從可知導水不必
定自發源之山也何獨至於導河而必謂自發源
之山哉鄭康成注禹貢謂凡言導者發源於上未
成流孔頴達駁之云河出崑崙發源甚逺豈至積
石猶未成流又云河源不始於此記其施功處耳
斯言至為允協自山海經以積石為河水所出而
讀禹貢之人盡為其所誤以致百家異説輾轉傳
訛率皆未睹地形鑿空附㑹竟成千古之疑案而
不可破矣
海内西經海内崑崙之墟在西北河水出東北隅以
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
導積石山
謹案此與上西山經謂積石在崑崙之西河水冐
以西流同一謬誤無庸更辨至云河水西南又入
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導積石山其言
尤屬荒誕案史記稱于闐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
其東則東流注鹽澤是西流入西海者則不復更
東流注鹽澤矣若如山海經西南又入渤海又出
海外則是流出西海之外矣禹所導積石山在西
海之外河水既出海外安能復入中國流至積石
山耶
又案水經河水出崑崙東北陬屈從其東南流入
渤海又出海外南至積石山云云此乃悉踵山海
經之謬説而胡渭作禹貢錐指乃曲為之解云凡
大澤謂之海渤海即蒲昌海非真海也今案史記
封禪書云三神山在渤海中漢書武帝紀云元光
三年春河徙從頓邱東南流入渤海是渤海即為
大海豈有廣袤三百里之蒲昌海而得謂之渤海
者乎又案淮南地形訓亦云河水出崑崙東北陬
貫渤海入禹所導積石山髙誘注云渤海大海也
則渤海之非蒲昌海益明矣又案今回部河源自
發源至蒲昌海自蒲昌海至積石盡皆東流此乃
云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導
積石山東西顯然相背何得以西流所入之渤海
强指為東流所入之蒲昌海乎又案西山經云不
周之山東望泑澤河水之所潛也其源渾渾泡泡
郭注云泑澤即鹽澤一名蒲昌海是山海經本以
泑澤為蒲昌海非以渤海為蒲昌海間考山海經
一書從無一水兩名之例今既名泑澤斷不又名
為渤海也又大荒經云大逢之山河濟所入海北
注焉郭注云河濟注海已復出海外入此山中也
此則明言水既入海又復出海矣豈得亦以大澤
為海當之乎盖山海經之𣺌茫難慿大率類是茍
必欲强加援引又從而為之辭亦何事不可相附
㑹乎
淮南子
地形訓上河水出崑崙東北陬貫渤海入禹所導積
石山髙誘注云渤海大海也河水自崑崙由地中行
禹導而通之出積石山書曰河出積石入猶出也
地形訓下河出積石髙誘注云河源出崑崙伏流地
中萬三千里禹導而通之故出積石
謹案淮南子之言乃盡襲山海經之誤辨己見前
矣至髙注云河水由地中行禹導而通之出積石
此語尤為可怪夫禹未治水之前河本出崑崙逕
積石入中國泛濫而為患者也禹之治水不過鑿
龍門播九河導之入海而已非河本由地中行而
禹導之使出積石也又案
欽定輿地全圖河水自蒲昌海伏流至青海復出相去
不過千五百里何得云伏流地中萬三千里乎至
書本云導河積石不云河出積石今欲附㑹淮南
子本文而改書辭以就之又何意乎郭璞注山海
經亦云禹治水復决疏出之故云導河積石此又
承髙誘之訛也
史記
大宛列𫝊贊禹本紀言河出崑崙崑崙其高二千五
百餘里日月所相避隠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瑤池
今自張騫使大夏之後也窮河源烏暏本紀所謂崑
崙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
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裴駰集解鄧展曰尚書
曰導河積石是為河源出於積石積石在金城河闗
不言出於崑崙也
謹案崑崙之説自昔相𫝊豈為虚妄惟漢世去上
古已逺而崑崙又僻在西戎是以拘墟之儒少見
多怪即以近屬河闗數百里外之積石尚誤指為
河源而况逺及萬里之崑崙乎㩀遷所云自張騫
使大夏之後窮河源烏睹本紀所謂崑崙者乎故
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若是乎禹本紀山海經皆
荒誕不足信而所信惟尚書矣獨不思尚書亦有
織皮崑崙柝支渠搜之語乎案鄭康成注禹貢云
衣皮之民居此崑崙析支渠搜三山之野者皆西
戎也而爾雅亦云河出崑崙虚禹貢為大禹所記
爾雅為周公所作豈亦故為荒幻之辭以誣後世
乎自史遷有烏睹所謂崑崙之説而漢書張騫𫝊
踵之至鄧展作注又言河出積石不出崑崙則誤
讀導河積石為河出積石矣司馬貞史記索隠辨
之云案山海經河出崑崙東北隅西域𫝊云南出
積石山為中國河積石本非河之發源猶尚書導
洛自熊耳然其實出於冢領山乃東逕熊耳今推
此義河亦然矣則河源本崑崙東流至積石始入
中國而山海經竝禹貢各互舉耳然則史遷之説
司馬貞固己不信之矣
漢書
張騫傳贊禹本紀言河出崑崙崑崙髙二千五百餘
里日月所相避隠為光明也自張騫使大夏之後窮
河源惡睹所謂崑崙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
矣至禹本紀山經放哉
辨己見上
西域𫝊西域以孝武時始通本三十六國其後稍分
至五十餘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有大山中
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阨以
玉門陽闗西則限以葱嶺其南山東出金城與漢南
山屬焉其河有兩源一出蔥嶺山一出于闐于闐在
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
一名鹽澤者也去玉門陽闗千三百餘里廣袤三百
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増减皆以為潛行地下南出於
積石為中國河云
謹案班氏所𫝊西域之山川形勢道理方嚮至為
詳宻恭以今之輿圖無不相合者獨以鹽澤為潛
行地下南出於積石則猶踵山海經淮南子諸書
之誤又漢時青海之地界在西羌使跡罕至睹聞
之所不及遂為記載之所不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