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銷夏記
庚子銷夏記
欽定四庫全書
庚子銷夏記卷五 吏部左侍郎孫承澤撰
孔子季札墓題字
季札墓題字曰嗚呼有呉君子延陵之墓世傳為夫
子書一見於淳化帖一見於鎮江石刻即未敢定為
夫子手書亦夫子原有此書而後人摹刻之如有若
之似夫子余敬玩再四覺穆然有道之象非如武王
之銅盤銘及夫子殷比干墓四字竟屬後人偽作比
也昔李陽冰學篆初摹嶧山碑後見仲尼書季札墓
字便變化開合如虎如龍勁利豪爽風行雨集固知
大聖人遺跡非尋常之書所能及也
李斯泰山碑斷本
泰山碑世無石本余僅有二十九字按其文乃秦二
世詔也剝落已甚但存郛廓耳此眞秦石非宋慶歴
中宋莒公及江隣幾翻刻也金石略中載秦時石刻
有十皆李斯一手書當日欲盡滅先王之跡而以己
書行後世奸惡甚矣董逌有言曰篆文於後世為工
然况之三代此其為戎翟異俗之法以亂中國者君
子則宜過而不問也予謂其知言
徐鉉摹秦嶧山銘
嶧山銘杜少陵詩已云嶧山之碑埜火焚棗木傳刻
肥失真在唐時已不見石刻矣宋人董逌謂曽見殘
缺本氣質渾重有三代遺象原石耶棗木傳刻耶予
有徐常侍摹本其門人鄭文寳於淳化四年刻之長
安精神奕燁常侍自謂得思於天人之際良非過也
舊稱徐鉉善小篆映日視之書中心有一縷濃墨正
當其中至曲折處亦無偏側其妙如此惜不得見其
手跡耳
五鳳二年殘字
昔歐陽公著集古録不得西漢字劉原父出守秦中
得古銅器數件以款識寄之得償其願葢碑文起於
東漢而西漢無之也金明昌中詔修孔廟於靈光殿
基西南三十步有太子釣魚池取池石充用得一石
刻曰五鳳二年魯丗四年六月四日成十三字按五
鳳乃宣帝年號字形朴質此西漢之物絶無僅有者
也使歐陽公當日見之不更為欣慰耶
蔡邕石經殘字
東漢書學以中郎為最而石經猶其得意之作故當
為兩漢之冠按鴻都石經立於熹平四年當時觀者
車馬填溢未三十年兵火亂離已失其半後遷於鄴
遷於洛復遷於長安遂致蕩然至唐開元時僅存墨
本耳宋初開地唐御史府得石經十餘石又嘉祐中
居民治地得碎石洗視乃石經此本葢彼時所搨也
雖所存僅百十餘字然先正典刑具存真希世之珍
也予装之硯山齋秘笈中
石經在宋趙明誠猶見數千字謂以世所傳經書本
挍此遺字其不同者已數百言又篇第亦時有小異
使完本具存則其異同可勝數耶觀徳父之言則聖
逺言湮後學於經無所師承無所根據而徒執一已
之說使聖人之經曲就之真可慨也
東漢仙集留題字
余於呉國華故侯家得漢安元年四月十八日㑹仙
友十二字書法妙甚其事雖未可信然非漢人手筆
不能也未審其石在何所亦未見他書載其事存之
以志異聞呉侯以勲封掌國營赫赫一時然被服如
儒生喜與賢士大夫逰家蓄古金石刻最富海内殘
石秘蹟皆多方搜集滄桑後零落都盡予僅得其十
之二三山居清侣實嘉頼之予著四朝人物志向其
後人求取誌石不可得並問其始堂所刻三代古文亦
亡矣深可慨也又家傳製香秘方每餅以㣲火蒸之
齋中可香月餘侯亦自珍惜貴家得之每以金絲籠
罩為閨閣粧飾當神廟盛時亰師三絶謂呉恭順家
香魏戚畹家酒李戚畹家園也
冀州刺史張表碑
余從故内得漢碑四種一涼州刺史魏純碑一(缺/)宙
字周(缺/)碑一太保高峻碑及張冀州碑而四三碑斷
缺已甚惟冀州碑完整如新搨且書法遒整有古致
漢石之鴻寳也宋人孫宗鑑曽得之極為珍重此本
殆宋前物見者亦罕矣
張冀州碑載集古録魏涼州碑載金石録已言文字
殘闕至斷字碑及髙峻碑歐陽趙氏俱未見也古蹟
在世遁於見聞者亦多矣
魯相韓勑造孔廟禮器碑
孔廟禮器碑建於永夀二年碑完好所缺不多而筆
法波拂具存漢碑存世者不必皆佳而以遒逸有古
致者為上如此碑者未易屈指也書法之美舊石之
完書家得此與曹全碑而從事焉他可無問矣予初
得一本珍襲之又以羅小華墨一大笏得易一本以
為副真如乞兒暴富矣
集古録云韓明府名勑字叔節前世見於史傳未有
名勑者豈自余學之不博乎春秋左氏傳載古人命
名之説不以為名者頗多故以勑為名者少也
廣川書䟦云考之字書勑字從束謂誡也按韓明府
自名勅耳古者以勞賚為勑勑為賚音其文為徠别
體當南齊時有劉勅為内史則古人名勅何世無之
觀廣川之䟦是博如文忠猶有誤疑也學問一事寜
有盡哉故兩録之以見予雖老未敢廢學也
魯相乙瑛請置百石卒史孔龢碑
孔廟卒史碑文既爾雅簡質書復髙古超逸漢石中
之最不易得者都元敬謂此碑殘闕予所収本則完
善當在都所見本以前後云後漢鍾太尉書則後人
附㑹之耳
魯相史晨孔子廟碑 前碑後碑
史魯相有二碑石皆完好字復爾雅超逸可為百世
楷模漢石之最佳者也前碑載史姓字爵里於建寜
元年四月十一日戌時到官乃以令日拜孔子即修
禋祀罷歛民錢後碑史自出俸錢家糓以供禋祀於
建寜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上尚書時副言太傅太
尉司徒司空大司農葢國有大造司徒司空通而論
之史不以案食小節自忽必上之尚書請之天子亦
賢矣哉
㤗山都尉孔宙碑
孔季將碑字法古逸尚存分體漢石之佳者王元美
乃謂文與書皆非至甚矣鑒定之難也秦人郭宗昌
金石史云漢太山都尉孔宙融父也史作伷趙明誠
歐陽公王元美皆謂卒以延熹四年元美謂又四年
都尉廢廢三年長子褒坐融匿張儉抵罪時融年十
六宙卒時僅九嵗按建寜二年張儉舉奏侯覧誣儉
鉤黨刊章討捕時融年十七非十六也又按碑宙以
延熹六年正月乙未卒甚明三公皆謂四年何也又
按融建安十三年卒年五十六則是永興元年癸巳生
至延熹六年癸卯融正十一嵗非九嵗也夫以文舉
望繋漢鼎横遭賊瞞荼毒海内痛䀌其卒年史不應
浪書至云融年十三䘮父史亦矛盾當以卒年及碑
為正此段可正史之誤附録之
博陵太守孔彪碑
按彪為孔子十九代孫仕終於河東太守而碑額仍
云博陵太守或碑乃博陵故民所建每閲漢人碑隂
載出錢名氏或其門生故民非其子弟所置也彪名
及字元上碑中猶存集古録謂名字磨滅不可見豈
當日所見不及今本耶書法娟美開鍾元常法門矣
郃陽令曹全碑
曹景完碑萬歴間始出郃陽土中中惟一因字半缺
餘俱完好且字法遒秀逸致翩翩與禮器碑前後輝
映漢石中之至寳也萬歴中河南土中並出尹宙碑
字不逮此然完好可讀每閱集古録金石録及近代
都元敬楊升菴諸書歎古刻日就銷刓入目者日艱
然如曹尹二碑前人所未見也秦人王宏度字文含
從余逰酷愛古刻每向余言秦中石刻自經㓂禍焚
蕩無餘間有存者州縣憚於應上司之索取乗亂搥
毁恐此後秦無石矣故舊石搨本有存者所宜共寳
也
北海相景君碑 又碑隂
景君碑據金石録云在濟州任城縣今乃在濟寜州
學不知何年移此此碑集古録云文字漫滅金石録
云此碑最完何也豈搨者有先後耶余所収本文已
漫滅惟碑隂差存其書方整有分法王元美稱之曰
古雅非溢美也
淳于長夏承碑
金石録云碑在洺州元祐間因治河堤得於土中刻
畫完好如新余所収亦無剝落者其字𨽻中帶篆及
八分洪丞相謂其竒恠真竒恠也有疑其偽者然筆
致有一段英毅之氣决非後人所能及元人王惲謂
為蔡中郎書恐未必後刻建寜三年蔡邕伯喈書後
人附㑹其説耳漢碑如郭有道碑最是名跡今假刻
可厭之甚何可與夏承同日語耶
司𨽻校尉魯峻碑
魯仲嚴碑已剝落不可讀然其所存字分法勁㧞古
雅漢石之佳者楊升菴云魯峻碑水經注以峻為恭
趙氏謂方輿志寰宇記皆作峻而辨水經之誤予家
舊藏此碑峻字明白可識趙氏何必證之以地里書
也鄭浹漈又謂此碑書於蔡邕按徐浩古迹記其叙
邕書惟三體石經西華光和殷華馮敦數碑及考其
他字書亦未聞邕嘗書此不知鄭氏何所據也
魯峻碑隂
魯峻碑隂視前碑較完善可讀益為可珎不知集古
録金石録及𨽻釋何以俱遺而失載即近日秦人趙
崡著石墨鐫華極力捜措並前後碑俱未入目甚矣
古今翰墨信有縁也
執金吾丞武榮碑
武榮碑久稱殘剝集古録載其名金石録並不載然
石非全磨滅者文既簡質字亦如之自是東亰風格
可珎也榮之父呉郡丞武開明兄燉煌長史武班俱
有碑載金石録何以獨遺此碑耶
竹邑侯張夀碑
張竹邑碑在武城縣僅載集古録他書俱不載近日
好古如楊升菴諸君亦未見也碑文簡質字法古雅
具見漢人風格
巴郡太守樊敏碑
樊巴郡碑建於建安十年不知今在何地余所収本
無一字殘缺題額及鐫書人劉武良名俱全而書法
遒勁古逸尤為可寳集古金石二録俱不載豈近代
始出現耶金石古文載其文至銘辭缺六字又誤四
字余憑此碑改正
辭曰演元垂 (像/)岳瀆 (治匠/)兮金精火佐實生
賢兮 (豈/)欲救民徳彌大兮遭遇陽九百六㑹兮當
(舉/)遐季今遂逝(逡廵/)兮嗚呼哀哉(懐氏/)魂神 (裕/)
兮
古文之缺當存其舊若妄加改竄非其質矣辭中誤
四字視原文不及逺甚誤耶改耶楊升菴之病多坐
此
蕩隂令張遷碑
張蕩隂碑建於中平十年石完好無缺而書法方整
爾雅漢石中不多見者考之通志金石略既無其目
而集古録金石録及𨽻釋𨽻續竝不載豈亦出自近
代耶而近代人如秦中趙崡及郭宗昌搜訪舊碑亦
不之及何也此碑及樊巴郡碑俱完整而佳一旦獲
見前人所未見天下事孰有快於此者乎
李翕析里橋郙閣頌
李翕在武都為析里橋一事有碑有頌予所収本字
極完整所缺不過六七字但有頌而無碑集古録云頌
後又有詩皆磨滅不完今詩固可讀當是集古録已
前搨惜歐公未見也又金石録止見碑未見頌廣川
書䟦亦止見頌未見碑天下事固難兼也
白石神君碑
白石碑不甚剝落光和四年民葢髙等為無極山詣
太常求法食至六年而衆民比例為白石神君以請
碑文云居九山之數參三條之壹語殊荒唐
魏百官勸進碑
勸進碑為梁鵠書歐陽公云嗚呼漢魏之事讀其書
者可為流涕也其鉅碑偉字其意唯恐傳之不逺也
豈以後世為可欺與不然不知恥者無所不為乎
何元朗謂𨽻書當以梁鵠為第一是𨽻書之祖余謂
不然漢𨽻雍容古雅卓然千古梁鵠所書方削寡情
矯强未適視史晨韓勅諸碑相去千里矣古謂書關
世代豈不信然
梁鵠字孟皇安定人以善書為比部尉後依劉表及
荆州平曹瞞募求鵠鵠懼自縛詣軍門署假司馬使
在秘書曹常縣其所書帳中或釘璧上玩之謂勝師
宜官元人呉獻禇渙及明文徴明皆學其書然終是
魏人𨽻槩謂之漢誤矣
受禪碑
此碑余家有舊搨本無一字斷裂上有晉府圖書葢
宋時搨也書法同勸進金石史云雖小逺漢人雍雍
雅度衫履自飭亦復矯矯余按此碑昔人謂王朗文
梁鵠書鍾繇刻石為三絶碑顔魯公謂為繇書
黄初制命碑
何元朗謂孔廟碑陳思王文梁鵠書為二絶此矮人
觀塲語也予觀其碑矯厲方板無論不及漢且遜受
禪碑矣當時曹瞞假立名義弋取漢鼎子平濟惡父
子兄弟倫理乖斁千古異變乃欲矯祀孔子以掩世
目而書者此中寜無&KR0008;杌有中形外宜其書法不及
東京孔廟諸碑也
鍾繇賀㨗表
賀㨗表歐陽公考當日破關公年月不合疑其為偽
黄長睿又考之魏史斷其為真然此表舊傳有大小
二本不同歐陽公以小者差類繇書余所見者乃小
本然不知出誰氏之臨摹也予每言鍾書以右軍臨
者為正如右軍書以唐人䨇鉤者為正也
鍾繇薦季直表
薦季直表前此未見古刻止於華氏真賞齋帖見之
謂真跡在沈唘南家華氏得之上石一時盛傳以為
竒跡然乎否乎世豈有晉跡存於千二百年之後者
乎其書雖有𨽻體但媚娟開俗學之漸視力命墓田
諸刻端勁具有典刑相去徑庭矣其為宋元人偽作
無疑也
王右軍臨鍾繇力命表墓田帖
右軍所臨鍾太傅書乃南唐墨寳堂石神韵俱全信
乎其為墨寳也太傅字形多匾濶帶有𨽻意右軍但
以己意臨之不區區求形相之似也古人臨書惟欲
發露自己精神不肯寄人籬下往往如此趙子昻云
蘭亭與丙舍帖絶相似乃王自似王非王之似鍾也
王右軍黄庭經
予有御府本黄庭經特為寳重又得宋搨殘缺本乃
禇河南所臨宋髙宗刻之禁中米元章所謂天下第
一者也雖存者僅半然不失為寳今行世乃呉通㣲
書視此不啻霄壤矣
王右軍樂毅論
樂毅論是王右軍親書於石以貽後人者唐太宗取
入御府甃昭陵中後温韜盗發舊石已碎宋學士髙
紳以鐡束之其末獨存海字此本是也歐陽文忠云
其石髙學士之子弟質錢於富人而富人家失火遂
焚其石趙徳父云石未焚後在郎官趙踈家木匣貯
之極為珍惜親舊有求墨本者必手摸以遺之後不
知所在近人李日華有一本題一脩字傳為歐陽重
刻然世亦罕見今所傳行者乃宋人王著偽書耳
王右軍東方朔畵讃
貞觀所購大王書評定以黄庭第一畫讃第二則知
此帖唐時尚在御府所謂殉𦵏王敬仁乃偽也書法
挺勁與他書稍異唐初諸賢無不自此入手而桞誠
懸得之為多觀䕶命經固全用其法也
王右軍曹娥碑
宋搨曹娥碑乃宋髙宗御府本書法静婉貞淑如覿
其人書字至此真可傾國昔趙文敏謂見其墨跡日
如親見吕仙聽吹玉笛可以稱量天下之書詎不信
然
六月七日為初伏天氣蒸雨數年來無此竒熱也閲
此帖殊覺清風習習不啻赤脚踏層氷也
王右軍筆陣圖
相傳衛夫人有筆陣圖右軍題其後累代皆以為右
軍書予觀其論書語殊淺薄尚不及孫䖍禮而書法
亦逺遜右軍他書殆後人妄為之耳趙子固云學書
必先定間架若論間架莫平正於此矣操觚者所必
資也至孫䖍禮云既知平正務追險絶是又在人自
得何如耳
王右軍十七帖
唐文皇収右軍遺跡率以一丈二尺為一卷因首有
十七字故名十七帖李後主得賀知章臨本刻之澄
心堂大觀中又刻之太清樓俱精工至唐人雙鉤墨
跡後有勅字者萬歴中在京師王思延家濟南邢子
愿借之上石亦甚蒼勁有致不遜宋刻國變後此石
不存後人恐未得見也
晉人以書擅當代然見之碑板無一佳者至周孝侯
碑不知何人假之為右軍書且其文謬妄前人駁之
詳矣不足存也
庚子銷夏記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