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源流至論
古今源流至論
欽定四庫全書
古今源流至論别集卷二 宋 黃履翁 撰
勇(論血氣理義之勇/)
聞之師曰有血氣之勇有理義之勇(南軒孟子解有血/氣之勇有理義之)
(勇/)血氣之勇不可一日不克理義之勇不可一日不存
也夫發於志氣之動而非出於理義之安局於噐質之
偏而非得於學問之粹馮河不悔按劒疾視而外示虛
驕之氣者血氣之勇也泰然於自克之境而變故不能
動釋然於不校之地而威武不能加氣塞天地志奪三
軍而内得存養之實者理義之勇也此聖人歴歴乎君
子小人之别南方北方之異者正恐學者知有血氣而
不知有理義所以深致其辨歟甚矣理義之勇學者不
可不存也爲學不勇則始勤終輟而有一暴十寒之累
進道不勇則旦聖暮狂而有半塗中廢之失改過不勇
也則處心自吝必不更日月之蝕立志不勇也則用心
太弱必不立中流之砥勇之於人大矣雖然亦未易言
也學未至於自反則其力不全於己無以克其私則其
中索然而無所恃是必以誠敬爲入門以踐履爲實地
以屋漏隱微爲謹獨之所以夜氣清明爲養性之天忿
慾誠之賊也吾則窒之恐有以沮吾勇富貴性之蠧也
吾則忘之恐有以汨吾勇意必固我心之翳也吾則無
之恐有以累吾勇天者定人者勝非念不足以喪其所
養外物不足以敗其所守則遇坎而莫爲之陷處困而
莫爲之詘正大之理可質鬼神剛毅之志不渝燥濕雷
震於側而色不變太山壓於前而目不瞬此豈堅忍虛
驕者所能勉哉抑亦平日克己之學也吾觀洙泗門弟
如子貢之俊敏子夏之謹嚴子路之勇果皆平日之升
堂入室者而所以傳夫子之道乃付之曾子夫曾子之
魯退然而若怯歉然而若樸黙然而似不能言意未足
以任道統然觀其力量曰士不可以不𢎞毅也則天地
同其大金石同其堅曰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則禍福一
其心夷險一其行此其氣象太山岩岩壁立萬仭之壯
可望而不可近者參果何以臻此哉葢涵養於忠恕一
唯之時操存於一日三省之頃而固非挾諸外以爲重
也參之勇愚意自魯中得之則其任道統之傳者非幸
也宜也一傳而子思再傳而孟子由其存誠於暗室而
患難之可行由其致嚴於妻子而威武之莫屈師友淵
源之學有自來矣是學也寥寥千載誰其嗣之吾幸得
諸關洛之門伊川謂不難於感慨殺身而難於從容就
義則伊川以理義爲勇矣(遺書感慨殺身者/易從容就義者難)橫渠謂不
貴冐死之有爲而貴義理之已明則橫渠亦以理義爲
勇矣(橫渠語録若氣節之士冒死以有爲於義未必中/然非有志槩者莫能况吾於義理已明何故不爲)
噫非茍知之亦允蹈之吾觀涪州之行慨然勇徃而窮
塞禍難舉不足以嬰其心以霜節雪操處事變以虛舟
飄瓦視世故葢百變不磨而屹立者何勇哉(年譜元祐/七年除直)
(秘閣判西京監先生再辭極論儒者進退之道御史董/敦逸以爲怨望改授崇福宫九年哲宗親政申西監之)
(命先生再辭不就紹聖間以黨論放歸田里四年送涪/州編管門人謝良佐曰是行也乃族子公孫與邢恕之)
(爲爾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責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旣知天焉用尤臧氏)臯比之徹毅然
勇爲而孫呉佛老躍然而盡脱囊綻矢發不足喻其決
火烈湍奔不足言其果葢一念頓悟至道者何勇哉(晦/翁)
(贊橫渠早説孫呉晩逃佛老勇徹臯比一變至/道精思力踐妙契疾書訂頑之訓示我廣居)嗚呼伊
川之勇於處變橫渠之勇於求道是豈自外入哉持敬
主一而僞心之已化樂天知命而妄心之已釋夫惟僞
妄之心不凝也則貧賤莫之戚危難莫之動是伊川之
勇皆順乎天也(語/録)德盛貌嚴而驕心之已忘心廣體胖
而吝心之已去夫惟驕吝之不留也則見善若不及聞
道惟恐失是橫渠之勇皆造乎天也(呂與叔撰橫渠/行狀及語録)嗟
夫已私盡克蟊賊不生仁之勇也剛直自守客氣不容
義之勇也動必以天無妄之健也順必以禮大壯之壯
也此洙泗之本原伊洛之功用學者所當體認其説歟
昔明道有詩曰富貴不滛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英雄愚
謂以此書諸紳(明道詩曰閑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窻/日已紅云云富貴不滛貧賤樂男兒到)
(此是/英雄)
義利(當辨於疑似之間/)
學問之道無他明乎義利而已矣爲人君而不明乎義
利則其弊至於不仁爲人臣而不明乎義利則其弊至
於不忠爲人子而不明乎義利則其弊至於不孝雖然
是未可以易言也茍不致謹於疑似之微力辨於界分
之嚴其是非得失葢有毫釐之差而千里之謬者可不
畏哉竊嘗疑之易之文言曰利者義之和又曰利物足
以和義是言也葢合義利而論之軻之七篇曰先利後
義以爲不奪不饜去義懐利則以爲必亡是言也葢别
義利而論之夫孟子一書前軰以爲得易之用顧乃背
而馳者何哉及觀程夫子之論謂古者以利爲本茍不
利則害性後人皆趍利故孟子㧞本塞源不敢言利孟
子與易所言則一然後知孟子之言葢激於戰國之時
也(伊川/語録)何者三代以前習俗純厚天理素明不以利爲
利而以義爲利故義利不容於不合三代而下人慾橫
流私心日熾以仁義爲土苴以功利爲標的故義利不
容於不别世之不信孟子者旣非其不當去利其信孟
子者又直言不可近利世無伊洛先生之論則孟子之
本㫖微矣大抵義之説行則利固己存乎其間利而不
以義亦祗見其爲害耳故言善利之間者而其間不能
以髮言善惡之㡬者而其㡬爲甚微(通/書)此君子戒謹恐
懼審思明辨於疑似之微界分之嚴也且雞鳴爲利利
也而徒近名不務實者亦利也(程氏外書學者須是務/實不要近名方是有意)
(近名則是僞也大本已失更學何事爲也/名與爲利清濁雖不同然其利心則一)龍斷罔利利也
而納交要譽惡其聲者亦利也(南軒孟子序如内交要/譽惡其聲之類者有爲)
(而爲皆/利也)枉尋直尺詭遇獲禽者利也而不知先難而後
獲者亦利也(外書仁者先難而後獲有爲而作皆先獲/也古人唯知爲仁而已今人皆先獲也)
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隂陽之和至微事也而
聖人以爲儒者之羙談恐其利心之求便也未可以言
而言可以言而不言至末事也而君子以比穿窬之小
人戒其利心之求得也必有事焉而勿正懼利心之害
吾學也經德不回非以干禄言語必信非以正行慮利
心之害吾德也聖賢之所以致辨甚嚴者葢天下之理
非難明於白黑之易分而難辨於形迹之相似非難察
於天淵之相遼而難知於毫芒之一間噫可畏哉是理
也我朝伊洛講之詳矣載之遺書筆之目録寓之經解
遡其言究其味切切乎爲人爲己之别昭昭乎天理人
慾之辨近世大儒如朱如張又相與紬繹之尤其親切
著明也義固所以利之此子思語也而晦翁則謂義固
有利若行義之時先言有利則此心已邪又發子思未
言之蘊矣(晦翁語録説義利處曰聖贒之言所以要辨/别教分曉但只要向義邉一直去更不通思)
(量第二着才説義固所以爲利固是義有大利存焉若/行義時便説道有利則此心已傾邪向那邊去聖賢直)
(要止向一/路做去)先義後利此孟子語也而南軒則别其有所
爲無所爲又推孟子未露之㫖矣(南軒孟子序凡有所/爲而爲者皆利也)
二君子者其論明其㫖切無非自伊洛中來也昔太史
公讀孟子書至利國之對而爲之廢卷太息流涕而言
之彼葢有感當時功利之徒而深信孟子塞原之論也
雖然遷之學葢有自來也董子嘗有正誼不謀利之一
言誠得孔孟之餘論而遷之史記有予聞之董生云者
意遷從仲舒㳺而得是言歟嗚呼知遷之有得於董子
之言則知朱張有得於伊洛之學信矣夫天下不可一
日無儒者之論亦不可一日無師友之學也嘗謂義利
之説不明於天下乆矣自孔孟而後而董子知其味自
董子而後伊洛探其源自伊洛而後朱張辨其分於是
學者知有吾道之的人慾之蠧也昔廖公問學於龜山
先生答以舜跖善利之分公猶請益不已葢以爲此無
難也而先生一言以警之曰吾懼子之不察以利爲善
耳公於是悚然知善之爲難愚方戒懼於此敢不請事
斯語
剛柔(賴師道作成之力/)
嘗觀通書之論剛柔也詳矣其曰剛善則爲義爲勇爲
斷反是而惡則猛隘强梁耳其曰柔善則爲慈爲順爲
巽反是而惡則懦弱邪佞耳此言剛柔善惡之異也然
所以易其惡至其中則拳拳於師道之立焉(通書師第/七篇或問)
(曰曷為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已矣不達曰剛善為義為直為㫁為嚴毅為幹固惡)
(爲猛爲隘爲强梁柔善爲慈爲順爲巽惡爲懦弱爲無/㫁爲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
(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闥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
(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甚矣師道不可一日不立於天下也
古者有君師司主張吾道之權故人才有曲成之善後
世有宗師任維持吾道之責故人才亦無偏尚之習又
其後也上無君師以司其權下無宗師以任其責而世
之人才不流於懦弱則流於高亢耳夫人涵二五之精
抱綱常之正其本然之性固善矣然才品不能無優劣
氣質不能無厚薄氣之不同不能無清濁力之不同不
能無强弱自非聖人未有不局於氣質之性者古之任
師道者知之以爲是隂陽之運五氣之不齊也順性情
而立其教闡義理以開其迷明中和以㑹其歸涵養其
德性和平其心術矯揉其血氣裁其過而合之中約其
偏而歸之全去其惡而納之善使一世長短小大之材
而㑹之於渾龎純全之域故中者不倚正者不矯淑者
不爲懦固者不爲僻此人材所以易就而理性情所以
爲王道之畢也昔者䖒周聖人任君師之道也作樂教
胄直寛剛簡其别有四建極示人剛柔正直其分有三
考虞書之所命與箕疇之所訓未嘗不嘆古人於師道
如此其備也直不專於直而必以溫則和順矣寛不專
於寛則𢎞毅矣剛不近虐簡不近傲則無棄材矣此舜之
命官有曲就之功而無直施之術剛克非暴也去血氣
之剛而已矣柔克非懦也去血氣之柔而已矣剛而非
暴柔而非懦則歸於正直而已矣此周之訓民無偏黨
之私而有正直之道嗚呼人有是性君有是教相與發
躍以成就之此上世所以多全才而虞周之君所以有
功於人物也故曰古者有君師司主張吾道之權而人
才有曲成之善者是也昔者夫子聖人任宗師之道也
無皇極之位而有皇極之德設教杏壇開聾啟瞶隨噐
成就因材發育奬勸其噐質之粹者以勉其餘裁抑其
性質之過者以警其失誘進其一二僅可稱者以要其
成故當時諸子濡染吾夫子之教領悟吾夫子之訓莫
不悉爲中和之歸顔氏怒不遷犯不校粹然春風和氣
似近於柔矣而爲邦一問毅然以王者之事爲己任一
日克己天下歸仁非剛孰能之乎曾子得一大勇之説
發而為𢎞毅之語似專於剛矣而一貫之語悠然領㑹
於一唯之間此時此意氣象從容畧無凝滯又非得於
柔乎剛柔必歸於木訥多慾不足以言剛謦咳之下儆
省有餘故曰宗師任維持吾道之責而人才無偏尚之
習者是也自後世以來上無皇極之主爲之㑹歸下無
先覺之儒爲之發鑰腐唇句讀皓首經傳間有馳神聖
賢於千載之上則亦倀倀然豈知所適或詭隨䛕佞以
爲利或矯亢沽激以爲高尚何望其氣質之變化哉且
寛厚長者恥言人過西漢之淳厚羙矣而其弊至有齷
齪自守引經誤國厥角稽首爭獻符命坐視漢鼎之移
而目不瞬此其爲懦弱爲無斷爲邪佞何有乎柔之善
大學橫議壁立萬仭東都之名節高矣而其弊至有視
死如歸甘戮如飴根連株繋恬不爲怪而漢之宗社亦
隨以亡此其爲猛爲隘爲强梁何有乎剛之善葢惟未
知師道作成之教故持心雖厚特移於氣習之陋非得
於性情之正執節雖高特發於志氣之動非出於義理
之安故曰上無君師以司其權下無宗師以任其責而
人才流於懦弱高亢者是也葢嘗論之立天之道曰隂
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三才之
所以立者固不外乎隂陽剛柔仁義之道而已然隂陽
仁義即剛柔之别名也亦剛柔之迭相爲用也何者折
膠墮指天下之至隂本柔也而一陽生焉流金爍石天
下之至陽本剛也而一隂生焉則隂陽未嘗不互爲其
根仁有流動發越之意本剛也然其用則慈柔義有合
權從宜之意本柔也然其用則決裂(晦翁語録先生答/叔重疑問曰仁體)
(剛而用柔義體柔而用剛又問門人曰仁便有箇流動/發越之意然其用則慈柔義便有箇商量從宜之義然)
(其用則/決裂)仁義亦未嘗不迭爲其用鳴呼天地且不違而
况於人乎此晦翁釋太極之圗所謂隂陽成象剛柔成
質仁義成德固有體用之分其實則一太極也(晦翁太/極圖解)
(隂陽成象天道之所以立也剛柔成質地道之所以立/也仁義成德人道之所以立也道一而已隨事著見故)
(有三才之别而於其中又各有/體用之分焉其實則一太極也)自虞周之教不明孔孟
之書不作而世之言剛柔者偏矣幸而濓溪浚其源程
張朱氏道其流而學者始知有中和之德其辨剛慾也
則曰有慾則無剛剛則不屈於慾是戒夫人血氣之偏
矣(遺書人有慾則無/剛剛則不屈於慾)其辨仁義剛柔也則曰仁體剛而
用柔義體柔而用剛是明夫人理義之全矣(見/上)其論顔
孟之氣象則曰和風慶雲太山岩岩也(明道語録仲尼/天地也顔子和)
(風慶雲也孟子太/山岩岩氣象也)所以形容聖賢剛柔之善其論夷惠
之清和則曰和而不流中而不倚也所以推明聖賢剛
柔之中(晦翁語録門人問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下惠/夷齊正是如此曰是又曰栁下惠和而不流處)
(甚分曉但夷齊如何是中立而不倚處曰武王伐紂夷/齊扣馬而諫不從却終身不食周粟此見得他中立不)
(倚處曰如此恐倚做一邊去曰他雖如此又不念舊惡/曰亦不相似文王善養老他便盍歸乎來後武王伐紂)
(他又自不從而去此便/見他中立而不倚處)是説也正源流通書之遺㫖也
噫麗日祥雲和風甘雨此晦翁贊明道之和學者欲爲
柔則當以明道爲標準(晦翁贊明道曰山立揚休玉質/金聲元氣之㑹渾然天成麗日)
(祥雲和風甘雨龍/德正中厥施斯普)規圓矩方繩直準平此晦翁贊伊川
之肅學者欲爲剛則當以伊川爲模楷(同上贊伊川曰/規圓矩方繩直)
(凖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文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識其貴)是必想舜樂之遺音
遵箕疇之正路玩洙泗謦欬之訓味濓溪善惡之論挹
明道座上之春風侍伊川門外之深雪歸而求之有餘
師孰謂師道之不立者雖然士以一身任綱常之責寧
過乎剛毋寧過乎弱寧爲狂狷毋寧爲詭隨此孔子思
得狂士孟子善養至剛横渠謂剛則守而不回柔則入
而不立(橫渠孟子説人又要得剛太柔則入於不立亦/有人生無喜怒者則又要得剛剛則守得定不)
(回進道勇敢載則比/它人自是勇處多)晦翁謂剛果方能傳道柔弱不能
濟事也(晦翁語録孔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㸔來這箇道理須是剛便立得脚住方能有)
(所成只觀孔子晩年方得曾子曾子傳子思子思傳孟/子㸔來此語聖賢都是如此剛果決裂方能傳道若慈)
(善柔弱終/不濟事)夫剛非士之累也守而精之金石可通發而
充之天地可塞循而達之天下國家可治世言太剛則
折士患不剛耳折不折天也吾聞東坡之言矣(蘇東坡/論剛德)
抑猶有未盡然者使其果出於義理何折之憂使其爲
血氣之剛則折也宜哉是則剛非士之累而柔乃士之
累也處心太柔必無植立必無建明必不果於從政必
不直於立朝必不克己之嚴重必不徙義之勇敢必不
任道之𢎞毅士君子將何所擇哉每觀紹聖以來君子
之得禍而慘伊川先生之流落涪州艱關困躓之餘瀕
於一死使柔懦者處此未必不上栁河東之書也而先
生怡然自樂晝夜生死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剛心勇志
萬折不磨至今言之猶有生氣彼邪佞得志炎炎然今
皆安在哉吾未見剛者如先生之卓然有定力也昔韓
退之平生倔强慷慨言事一見蠻煙瘴雨之悽愴而甘
上功德之表其詩曰自從牙齒折始信舌爲柔平生剛
氣折辱殆盡君子視韓退之之揉剛爲柔安得不三嘆
三詠程夫子之剛
君權(攬權不必親細務/)
以天下之責任大臣以天下之平委臺諫以天下之論
付士夫則人主之權重矣夫權出於人主則臣下稟國
家之命而不敢欺藩鎮憚京師之勢而不敢慢夷狄畏
中國之威而不敢侮然人主之所謂總權者豈必屑屑
然親事務之細哉夫茍屑屑然親之則其聰明必有所
遺而威福必有所寄聰明有所遺者乃生患之原而威
福之所寄者即弄權之漸也是故權不可以不歸於人
主而必重廟堂之柄以總之政不可以不在廟堂而必
擇臺諫之臣以察之言不可以不從臺諫而必通天下
之情以廣之如是則萬世無弊矣愚觀漢唐以來其事
權分散四出或在宫闈或在戚畹或在貂璫或在權臣
其弊徃徃不一者大抵廟堂之責不重臺諫之言不聼
士夫之論不明耳且漢自孝惠以來白馬寒盟諸呂爭
王是時也權出於房闈元成以後黃霧四塞司馬輔政
是時也權出於戚畹然使平勃之歡早交(本/傳)王陵之諍
得行(本傳太后欲立諸呂為王王陵曰高帝刑白馬帝/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撃之陳平周勃曰高)
(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若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及退/陵譲平勃曰始與高帝啑血盟諸君不在耶今欲阿意)
(背約何靣目見高帝地下乎平勃曰靣折庭爭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於是太后陽遷陵)
(爲太𫝊實/奪之相權)雖百呂産其何施王商之言不屈(本傳瑯琊/太守楊彤)
(與王鳯連昏其郡有灾害商按問之鳳以爲請商不聼/竟奏免彤奏寢不下鳳以是怨商隂求其短使人告商)
(閨門/事)楊興之諫見聞(本傳詔博問公卿大夫無/有所諱楊興諫曰云云)雖百王
鳳其何損夫惟廷臣沮氣公論閉口此漢之人主之勢孤
矣唐自中睿之世斜封四出紀綱紊亂是時也權出於
内庭德順之時北衙勢橫廢置自己是時也權出於閹
宦然使彦範之表弗沮(本傳桓彦範上表伏見陛下每/臨朝皇后必施帷幔坐殿上豫)
(聞政事臣切觀自古帝王未有與婦人共政而不破國/亡身者也伏願陛下覽古今之戒令皇后專居中宫治)
(隂教勿出外朝/干國政上不聼)宋璟之言見容(本傳處士韋月將上書/告武三思濳通宮掖上)
(怒令斬之宋璟曰必欲斬月詔/將請先斬臣不然臣終不奉)則宫掖安敢竊其柄蕭復
之謀見聼(本傳復言艱難以來始用宦者監軍權望太/重是曹止可委宫掖事兵要政機勿使參預)
(帝不/聼)栁伉之䟽早入(宦者程元振傳栁伉上䟽曰云云/天下之心乃恨陛下逺賢良任宦)
(寺離間將相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内使𨽻諸州以神策兵付大臣䟽聞帝顧公議不與)
(乃下詔盡削/元振官爵)則閹宦安敢弄其權夫惟甘言易入忠論
難從此唐之人主之位虛矣不然宣帝初年霍氏用事
猶前日也一旦赫然綜核名實以魏相爲丞相以丙吉
為御史朝廷尊嚴凜然太阿之出匣非任大臣之力歟
(本/傳)憲宗初元藩鎮陸梁猶前日也神斷天造振舉紀綱
以杜黃裳總相權以李絳任言責強藩屏息豁然大明
之當天非任忠賢之功歟(本/傳)大抵人主之權不寄於下
者大臣委任之專也大臣不能竊其權者言路風采
之振也言路不至蔽其私者士大夫議論之公也祖宗
所以為宰相置參貳分兵民為二府以給舍司兩省以
臺諫察大臣葢為是也是故政事歸於廟堂而言路通
於天下廟堂之有所失給舍得言給舍之有所不及臺
諫得言臺諫之有所不能言天下能言之矣天下能言
而人主能賞罰廢置豈得不謂之權不由己而何必親
屑屑之事為人主之私哉五季以來藩臣竊權根據瓜
裂不知幾年或廢或置彼得專之朝廷不知也或叛
或服彼得為之朝廷不問也我藝祖英武自天雄斷如
神杯酒雍容顛倒掌股(本朝事實雷德驤為御史中丞/奏趙中令普强市人第宅上怒)
(叱之後德驤子有鄰復訟其/庇吏受賕上怒按問罷相)分其支郡在此無疑心(同/上)
(五代節鎮所領皆有支郡如劒南節度則凡劒南州軍/皆為支郡魏博節度則凡河北州軍皆為支郡太祖乃)
(令潭朗數軍直屬京師長吏得自奏/事其後大縣屯兵亦有直屬京師者)留之邸第在彼
無觖望(蔡氏官制皇朝革方鎮之患召諸鎮於京師/欵陪遊宴各賜邸第以留之分命朝士大夫)
(出守/諸郡)而權始歸君上嗚呼藝祖豈切切自親其末哉
以政事之柄任中書以參貳之職分政權以臺諫之
官糾大臣故收節鎮之兵則問趙普決征伐之議則
問趙普其任重矣然參政薛居正得以分其柄(時趙普/為相甚)
(專藝祖遂置參知政事命薛/居正呂餘慶為之以分其權)御史雷德驤得以糾其失
此藝祖善於攬權也天聖之間政在東朝行法旣寛推
恩益廣宋綬以總攬威柄之說進(長編明道三年宋綬/言帝王御天下在總)
(攬威柄頃太后朝議者謂恩出太后今恩寵/雖行又謂自大臣出非大臣罔上何以致此)余靖以自
攬威權之說進(增釋余靖言當今為陛下計但能天子/自攬威權大臣公行賞罰沮蠻夷之氣)
(塞盜賊/之源)我仁宗始親政事稍肅紀綱宮中之有請謁
者斥(長編仁宗曰人皆知杜衍封還内降不知朕/宮中以杜衍不可而止者多於所封還也)内
臣之有罪戾者絀(長編明道二年帝始親攬庶政裁抑/僥倖初皇太后輔政江德明等交通)
(請謁薛奎言不斥逐恐稽以為亂/上不欲㬥其罪狀止絀之於外)而權始歸君上嗚呼
仁宗豈區區自任其繁哉責股肱之任於大臣而君
道常佚委耳目之寄於言者而上聽無壅(長編呂希純/言仁宗責股)
(肱之任於大臣而君道常佚委耳目之寄於之/言者而上聼無壅享國之日長人至於今思)故始則委
夷簡終則委文富宰相之任重矣然范諫官得論夷簡
之非(長編明道二年郭皇后見踈呂夷簡以前罷相怨/后范諷言后無子當廢夷簡贊其言先敕有司無)
(得受章䟽范仲淹同孔道輔數人詣垂拱殿門/伏奏門者闔扉道輔叩銅鐶大呼乃逐仲淹等)唐御史
得糾文潞之失(長編唐介論文/彦博燈籠錦)此仁宗公於攬權也
愚故曰以天下之責任大臣以天下之平委臺諫以天
下之論付士夫則人主之權重者此也
内外重輕(内外無失於偏重/)
天下之勢當重於内乎抑重於外乎曰内重則爲内憂
外重則爲外患必使内外相制輕重相權則天下之勢
均矣古者外有重兵内無强臣呼吸於談笑之間而奔
走於藩維之外錯布於州郡之逺而順從於指顧之頃
當此之時内非不重而其亂不起於左右之大臣則生
於山林之奸民故天下之重不可使專在内也古者外
封侯國内翰王室其兵足以征伐其食足以守衛其權
足以生殺當此之時外非不重而其極諸侯有擁兵之
强國勢有倒垂之柄故天下之重尤不可使專在外也
嘗論自古外重之弊莫如周内重之弊莫如秦西漢之
勢類乎周東漢之勢類乎秦皆非善持天下之勢也其
善持天下之勢者惟唐之太宗我朝之列聖耳周自
得天下之後大封同姓星羅棋布犬牙相制維藩維翰
意亦善矣厥後賞罰不歸於王室征伐不出於天子下
堂見諸侯而名分微强臣問周鼎而事權紊是内輕無
以制之秦自并六國之餘銷鋒鑄鏑外無寸鐵形勢建
瓴坐制六合謀亦逺矣未㡬權臣内擅而無所忌匹夫
橫行而莫之禁趙高肆指鹿之姦陳勝起揭竿之禍是
外輕無以防之西漢懲曩秦孤立之勢今日割某城以
益呉楚明日割某地以封燕趙僭上者不之問不朝者
不之責至使七國唱亂㡬危社稷西漢之勢何以異於
周哉厥後建分封之策(漢武帝用主父偃/分封諸侯王子弟)下削地之令
(諸候王/子表)公族微弱㡬不自立至使斗筲之莽談笑得漢
鼎璽而劉氏無一人以唱其義又何吹虀之過耶東漢
鑒季年都試之弊(翟義討王莽因東郡都試勒車騎因/發莽命移檄郡縣共行天罰誅莽)
(又李通勸光武起兵因請以材官都試騎士曰欲劫前/隊大夫及属正因以號令大衆乃使光武歸舂陵舉兵)
(相/應)六年省郡國都尉(百官志中興建武六年省諸郡都/尉并職太守無都試之役省闋都)
(尉/)七年罷車騎材官(光武紀建武七年詔曰今國有衆/軍並多精勇且罷輕車騎士及材)
(官樓船士及軍/假吏還民伍)九年省關中都尉(同上建武九年省關/都尉復置護羌校尉)
(官/)二十二年復罷諸邊亭候吏卒(同上建武二十二年/詔罷諸邉亭候吏卒)
至使北胡有變南蠻叛命(明帝紀永平八年北胡有變/置度遼官又和帝紀永平十)
(四年南蠻叛/置象林兵)羌犯三輔(百官志安帝以羌犯/三輔置右扶風都尉)鮮卑寇居
庸(安帝紀建光元/年鮮卑寇居庸)東漢之勢何以異於秦哉厥後改刺
史置州牧(靈帝紀中平五年/改刺史新置牧)至籍外兵以除閹宦之根
(何進/傳)羣牧爭政漢遂三分又何改絃之甚耶大抵天下
之勢内無重則無以威外之强臣外無重則無以服内
之大臣而絶姦民之心此二者其勢並立若持衡然不
可使此首重而彼尾輕也唐之太宗其審天下之勢熟
矣旣平宇内分四方之地盡以沿邊爲節度府而范陽
朔方之軍皆𢃄甲十萬(地里志河北一道曰平盧曰范/陽隴右一道曰隴右曰安西曰)
(北庭曰/河西)逺足以制夷狄之難近足以備匹夫之亂内足
以禁大臣之變而將帥之臣常不至於叛者内有重兵
之勢以豫制之也貞觀之際天下之兵八百餘府而在
關中者五百舉天下之衆而後能當關中之半而朝廷
之臣亦不至於乘隙伺間以邀大利者外有節度之權
以破其心也(陸贄傳太宗列置府兵八百餘所而關中/五百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
故外之節度有周之諸侯外重之勢而易置從命得以
擇其賢不肖之才是以人君無征伐之勞而天下無世
臣暴虐之患内府之兵有秦之關中内重之勢而左右
謹飭莫敢爲不義之行是以上無逼奪之危下無誅絕
之禍有周秦之利而無周秦之害形格勢禁内外相制
未有如唐太宗之善為制也恭惟藝祖立國神謀睿
算中令謀國深慮逺計强藩爲患㡬年於兹杯酒雍容
顚倒掌股收其兵權無疑心也(藝祖召王審琦等曰汝/曹何不釋去兵權擇便)
(好田宅市之爲子孫立乆永之業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不亦善乎明日乞解軍權以散官就第)分其支
郡無觖望也(本朝事實五代節鎮皆有支郡如劔南/節度等太祖乃令潭朗數軍直達京師)其
規模逺矣哉是故以大梁爲天下之樞而聚諸道精銳
之兵甲卒數十萬衆戰馬數十萬匹(太宗語及北兵利/害長自言國家以)
(大梁為天下之樞故定/都焉今天下甲卒云云)其兵之强未有如我朝也以
三司掌財計之權而總中外出納之用内則收禁藏之
金帛外則總漕運之財賦(蔡官制本朝轉運使副判官/督集財賦悉𨽻三司凡經費)
(羨餘獻之三司積於左藏庫及分貯/内庫者皆三司總之立勸沮之法)其財之饒未有如
我朝也此為重内之謀深矣然收天下之精兵聚之
京師州郡之兵若不足也而猶足以自衛聚天下之財
榖入於京師州郡之財若不足也而猶足以自給大郡
十數指揮中郡五七指揮小郡三五指揮軍儲餉給屬
之運司統制軍馬𨽻之守倅一旦有警可以使之犯難
而忘死外兵不減於内也二税分數𨽻屬州縣地利贏
餘歸之本州經費職之軍資庫犒宴職之公使庫而又
使之回易收其息利外賦不減於内也(蔡氏官制一路/賦税榷酤茶鹽)
(坑冶之利轉運得以裒多益寡以給逐郡其二税定例/分數𨽻屬州縣及係官房雜以地利坊塲河渡支酬猶)
(前不盡者盡歸本州其係官錢經省錢帛貯之軍資庫/轉運總之其屬州縣之財賦别有州府庫貯藏聼知通)
(備用非常其饋燕則有公使庫仍許回易收其利息以/助賞用其㫖逺哉逐州置軍招營兵大郡有十數指揮)
(中郡有五七指揮下郡有三五指揮每指揮率以四五/百人爲額其軍儲饋餉悉在運司其統制軍馬乃𨽻守)
(倅一方有所警州郡有兵有財足以取人率/兵屏衛王室平時儲戎噐備城隍皆有其資)内不偏重
外不過輕此國朝之制又超越唐太宗居重馭輕之意
中興以來燕謀不逺江上諸屯老熊當道殿巖禁旅虎
豹守關兵足以相制四總錯峙鞭算軍儲農寺中居山
積國用財足以相維其爲千萬年之計深矣然日者衛
兵单弱尺籍多虛軍馬一司逺戍金陵爲根本慮宜熟
籌之
古今源流至論别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