桯史
桯史
欽定四庫全書
桯史卷十一(八則/) 宋 岳珂 撰
李白竹枝詞
紹聖二年四月甲申山谷以史事謫黔南道間作竹枝
詞二篇題歌羅驛曰撑崖拄谷蝮蛇愁入箐攀天猿掉
頭鬼門闗外莫言逺五十三驛是皇州浮雲一百八盤
縈落日四十九渡明鬼門闗外莫言逺四海一家皆弟
兄又自書其後曰古樂府有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
聲淚霑裳但以抑怨之音和為數疉惜其聲今不傳余
自荆州上峽入黔中備嘗山川險阻因作二疉傳與巴
娘令以竹枝歌之前一疉可和云鬼門闗外莫言逺五
十三驛是皇州後一疉可和云鬼門闗外莫言逺四海
一家皆弟兄或各用四句入陽闗小秦王亦可歌也是
夜宿於驛夢李白相見於山間曰予往謫夜郎於此聞
杜鵑作竹枝詞三疉世傳之不子細憶集中無有三誦
而使之傳焉其辭曰一聲望帝花片飛萬里明妃雪打
圍馬上胡兒那解聼琵琶應道不如歸竹竿坡面蛇倒
退摩圍山腰胡孫愁杜鵑無血可續淚何日金雞赦九
州命輕人鮓甕頭船日瘦鬼門闗外天北人墮淚南人
笑青壁無梯聞杜鵑今豫章集所刋蓋自謂夢中語也
音響節奏似矣而不能揜其眞亦寓言之流歟
蟻蝶圖
黨禍既起山谷居黔有以屏圖遺之者繪䨇蝶翾舞罥
於蛛絲而隊蟻憧憧其間題六言於上曰胡蝶䨇飛得
意偶然畢命網羅羣蟻爭收墜翼䇿勛歸去南柯崇寧
間又遷于宜圖偶為人攜入京鬻于相國寺肆蔡客得
之以示元長元長大怒將指為怨望重其貶會以訃奏
僅免其在黔嘗摘香山句為十詩卒章曰病人多夢醫
囚人多夢赦如何春來夢合眼在鄉社一時網羅之味
蓋可想見然余觀其前篇又有㝠懐齊逺近委順隨南
北歸去誠可憐天涯住亦得之句浩然之氣又有百折
而不衰者存蟻計左矣
周益公降官
周益公相兩朝慶元間以退傅居於吉隐然有東山之
望當路忌之時善𩔖引去者紛紛一皆指為偽學婺有
吕祖泰者東萊之别𣲖也勇義敢言憤時事之日非奮
然投匭上書力詆用事者且乞以益公為相皁囊下三
省朝論雜然起或以為益公實頤指之遂露章奏劾且
謂淳熙之季王魯公為首台益公嘗擠而奪之位以身
為偽學標凖羽翼其徒使邪説横流以害天下屏居田
野不自循省而誘致狂生扣閽自薦以覬召用乞加貶
削上不以為然言者益急乃鐫一官為少保下祖泰於
天府杖而竄之益公上表謝余時在里中傳得之今尚
憶其全文曰告老七年宿愆故在貶官一等洪造難名
敢期垂盡之年猶麗怙終之罪中謝伏念臣疎庸一介
際遇四朝逮事髙皇已徧塵於臺省受知孝廟復久玷
於機衡不思勉效於同寅乃敢與聞於異論既肺肝衆
所共見豈口舌獨能自明惟光宗興念於元僚亦屢分
於閫寄肆陛下曲憐其末路爰俾遂於里居首將正於
狐丘巢忽危於燕幕狂生妄發姓名輙及於樵蘇公議
大喧論罰盍輸於薪粲僅削司徒之秩猶存平土之官
兹蓋恭遇皇帝陛下崇德尚寛馭民敬故國皆曰殺雖
㣲可恕之情耄不加刑姑用惟輕之典遂令衰朽亦與
生全臣有愧積中無階報上省諐田里視桑䕃之幾何
托命乾坤比櫟材而知免初當路入浸潤欲文致以罪
而難其重名意或有辨論乃寘於貶及奏至引咎紆徐
言正文婉洒然消釋既而東朝奉寳册詔復其秩時北
門者當制廷綸有曰駭匹夫狂悖之上聞乃片言詿誤
之併及既有疑於三至姑薄褫於一階朕方建皇極而
融㑹於黨偏尊重闈而濡浹於慶施申念三朝之遺老
僅同下國之靈光寧屈彛章以全晩節屬外親之詣闕
在更生初豈預知貶宫保以居閒矧彦博已嘗得謝猶
不謂非罪也嘉定更化詔湔祖泰過名授以文資而晦
庵朱文公而下皆褒贈賜諡於是其言始申方祖泰之
得罪有宗姓者尹京据案作色涖制挺焉祖泰大呼庭
下曰公為天族同國休戚某乃為何人家計安危而獲
斯辱也尹亦慙趣訖其罪使去行都人至今能誦其詳
有猶為咤惜者
畨禺海獠
畨禺有海獠雜居其最豪者蒲姓號白畨人本占城之
貴人也既浮海而遇濤憚於復反乃請於其主願留中
國以通往來之貨主許焉舶事實頼給其家歳益久定
居城中屋室稍侈靡踰禁使者方務招徠以阜國計且
以其非吾國人不之問故其宏麗奇偉益張而大富盛
甲一時紹熙壬子先君帥廣余年甫十嵗嘗游焉今尚
識其故處層樓傑觀晃蕩緜亘不能悉舉矣然稍異而
可紀者亦不一因錄之以示傳奇獠性尚鬼而好潔平
居終日相與膜拜祈福有堂焉以祀名如中國之佛而
實無像設稱謂聲牙亦莫能曉竟不知何神也堂中有
碑髙袤數丈上皆刻異書如篆籕是為像主拜者皆嚮
之旦輙會食不置匕箸用金銀為巨槽合鮭炙粱米為
一灑以薔露散以氷腦坐者皆寘右手於褥下不用曰
此為觸手惟以溷而已羣以左手攫取飽而滌之復入
於堂以謝居無溲匽有樓高百餘尺下瞰通流謁者登
之以中金為版施機蔽其下奏厠鏗然有聲樓上雕鏤金碧莫可名狀有池亭池方廣凡數丈亦以中金通甃
制為甲葉而鱗次全𩔖今州郡公宴燎箱之為而大之
凡用鉟鋌數萬中堂有四柱皆沉水香髙貫于棟曲房
便榭不論也嘗有數柱欲羾於朝舶司以其非常有恐
後莫致不之許亦臥廡下後有窣堵波高入雲表式度
不比它塔環以甓為大址絫而增之外圜而加灰飾望
之如銀筆下有一門拾級以上由其中而圜轉焉如旋
螺外不復見其梯磴每數十級啓一竇歳四五月舶將
來羣獠入于塔出于竇啁哳號嘑以祈南風亦輙有騐
絶頂有金雞甚鉅以代相輪今亡其一足聞諸廣人始
前知政雷朝宗潨時為盜所取跡捕無有㑹市有窶人
鬻精金執而訊之良是問其所以致曰獠家素嚴人莫
闖其藩予棲梁上三宿而至塔裹麨糧隱於顚晝伏夜
緣以剛鐵為錯斷而懐之重不可多致故止得其一足
又問其所以下曰予之登也挾二雨葢去其柄既得之
伺天大風鼓以為翼乃在平地無傷也盜雖得而其足
卒不能補以至今他日郡以歳事勞宴之迎導甚設家
人帷觀余亦在見其揮金如糞土輿皁無遺珠璣香貝
狼籍坐上以示侈帷人曰此其常也後三日以合薦酒
饌燒羊以謝大僚曰如例龍麝撲鼻奇味不知名皆可
食逈無同槽故態羊亦珍皮色如黄金酒醇而甘幾與
崖蜜無辨獨好作河魚疾以腦多而性寒故也余後北
歸見藤守王君興翁諸郎言其冨已不如曩日池匽皆
廢云泉亦有舶獠曰尸羅圍貲乙於蒲近家亦蕩析意
積賄聚散自有時也
王荆公
王荆公相熙寧神祖虚心以聼荆公自以為遭遇不世
出之主展盡底藴欲成致君之業顧謂君不堯舜世不
三代不止也然非常之云諸老力爭紛紜之議殆徧天
下久之不能堪又幸其事之集始盡廢老成務汲引新
進大更弊法而時事斬然一新至於元豐上已漸悔罷
政居鍾山不復再召者十年其後元祐羣賢迭起不推
原遺弓之本意急於民瘼無復周防激成黨錮之禍可
為太息余嘗侍樓宣獻及此宣獻誦荆公是時嘗因天
雪有絶句曰勢合便疑埋地盡功成直欲放春回農夫
不解豐年意秪欲青天萬里開其志葢有在余應曰不
然舊聞京師隆冬嘗有官檢凍死秀才腰間繫片紙啟
視之乃喜雪詩四十韻使來年果豐已無救溝中之瘠
矣況小人合勢如章曾蔡吕輩未知竟許放春否宣獻
忻然是其説及今觀之發冢之議同文之獄以若人而
居位豈不如所臆度荆公初心於是孤矣
尊堯集表
日錄一書本熙寧間荆公奏對之辭私所錄記紹聖以
後稍尊其説以竄定元祐史牒蔡元度卞又其壻方烜
赫用事書始益章建中靖國初曾文肅布主紹述垂意
實錄大以据依陳了翁瓘為右司貟外郎以書抵文肅
謂薄神考而厚安石尊私史而壓宗廟不可文肅大怒
罷為外郡尋責合浦了翁始著合浦尊堯集為十論亶
辨其所紀載猶未敢以荆公為非及北歸又著四明尊
堯集為八門曰聖訓曰論道曰獻替曰理財曰邊機曰
論兵曰處巳曰寓言始條分而件析之無婉辭矣政和
元年徽祖聞有此章下政典局宣取時了翁坐其子正
彚獄徙通川郡移文索之了翁遂以表進乞於御前開
拆初崇寧既建辟廱詔以荆公封舒王配享宣聖廟肇
剏坐像了翁憤之併於奏牘寓意其略曰代言之筆盡
目其徒為儒宗首善之宫肇塑其形為坐像禮官舞禮
而行諂吏書獻佞而請觀光乎仲尼乃王雱聖父之賛
比諸孔子實卞等輕君之情彼衰周之僻王弃眞儒之
將聖當時不得配太廟之饗後世所以廣上丁之祠今
比安石為欽王之臣則方神考為何代之主又况一人
幸學列辟班随至尊拜伏於罏前故臣驕倨而坐視百
官氣鬱多士心寒自有華夏以來無此悖倒之禮神考
之再相安石始終不過乎九年安石之屏迹金陵弃置
不召者十載八字威加於鄧綰萬機獨運於元豐豈可
於善述之時忽崇此不遜之像又曰又况臨川之所學
不以春秋為可行謂天子有北面之儀謂君臣有迭賔
之禮禮儀如彼名分若何此乃衰世侮君之非豈是先
王訪道之法贑川舊學記刋於四紀之前辟水新雝像
成於一壻之手唱如聲召應若響随其自敘則曰愚公
老矣益堅平險之心精衛眇然未捨塡波之願殁而後
已志不可渝望雖隔於戴盆夢不忘於馳闕丹誠上格
天語遥詢要觀尊主之恭緩議奸時之罪淵冰在念梟
磔寧逃書奏有旨陳瓘自撰尊堯集語言無緒並係詆
誣不行毁弃送與張商英意要行用特勒停送台州覊
管令本州當職官常切覺察不得放出州城月具存在
申尚書省於是廟堂意叵測識者為了翁危之了翁不
顧至天台剡謝之辭猶曰知詆誣之不可志在尊堯豈
行用之敢私心惟助舜語言無緒議論至迂獨歸美於
先猷遂大違於國是不行毁棄有誤咨詢虚消十載之
光隂靡恤一門之溝壑果煩揆路特建刑章若非蒙庇
於九重安得延齡於再造其凜凜不屈葢如此余後因
讀夷堅支志見其記優人嘗因對御戲設孔子正坐顔
孟與安石侍側孔子命之坐安石揖孟子居上孟辭曰
天下達尊爵居其一軻僅蒙公爵相公貴為眞王何必
謙光如此遂揖顔子顔曰回也陋巷匹夫平生無分毫
事業公為名世眞儒位貎有間辭之過矣安石遂處其
上夫子不能安席亦避位安石皇懼拱手云不敢往復
未决子路在外憤憤不能堪徑趨從祀堂挽公冶長臂
而出公冶為窘廹之狀謝曰長何罪乃責數之曰汝全
不救䕶丈人看取别人家女壻其意以譏卞也時方議
欲升安石於孟子之右為此而止是知當時公議雖小
夫下俚猶不愜不特了翁也其後朝論亦頗疑於禮文
遇車駕幸學輙以屏障其面是時荆公位實居孟子上
與顔子為對未嘗為止夷堅誤矣國初舊制兖鄒二公
東西嚮今郡縣學二公所以並列於左者蓋靖康撤荆
公像之時徒撤而不復正耳其位尚可攷也然徽祖聖
孝根心每以裕陵篤睠之故不忍以荆公為非翠華北
狩居五國城一日燕坐聞外有貨日錄者亟輟衣易之
曹功顯勛親紀其事羮牆之念本無一日忘了翁之辨
雖明其迄不見省者亦政宣大臣無以正救為將順者
歟
三忠堂記
廬陵號多士儒先名臣今古輩出里人圖所以尊顯風
厲以垂無窮者嘉泰四年八月始為堂縣庠以祀三忠
時周益公在里居春秋七十有九矣是嵗多不懌稍謝
碑版之請不肯為一日韋布款其門者百數閽辭焉弗
可乃强為通益公方臥奮然起曰是當作即為屬藁文
不加㸃而成邑人愜望四方聞其復秉筆求者㳫至益
公實病矣其冬十月朔遂薨蓋絶筆焉後四年余得錄
本於李次夔大章其文曰文章天下之公器萬世不可
得而私也節義天下之大閑萬世不可得而踰也吉為
江西上郡自皇朝逮今二百餘年兼是二者得三公焉
曰歐陽公脩以六經粹然之文崇雅黜浮儒術復明遂
以忠言直道輔佐三朝士大夫翕然尊之天子從而諡
曰文忠莫不以為然南渡搶攘右相杜充擁衆背叛金
陵守陳邦光就降惟通判楊邦乂㦸手罵賊視死如歸
國勢凜凜士大夫復翕然尊之天子從而褒贈之賜諡
曰忠襄則又莫不以為然時宰議禮衆論詾詾惟一編
修官胡銓毅然上書乞斬王倫等使三綱五常頼以不
墜士大夫復翕然尊之厥後天子從而襃贈賜以忠簡
之諡則又莫不以為然是之謂三忠雖然此邦非無宰
相如劉沆沖之在朝嘗力薦文忠留寘翰苑又引富文
忠公弼共政今姓名著在勲臣之令而諡則未聞子瑾
孫僴俱為待制迄不能請矧被遇之從臣乎夫然後知
節以一惠天子猶不敢專亦必士大夫翕然尊之乃可
得耳廬陵宰趙汝厦即縣庠立三忠祠歳時率諸生祀
焉巍巍堂堂衮服有章掲日月而行學者固仰其煒煌
若夫百世之下聞清風而興起得無慕休烈揚顯光者
耶汝厦用意逺矣其後樓宣獻銘益公墓稱其精確簡
嚴士謂紀實益公諡文忠余謂它日有尚賢者在位隮
配其間尚可謂四忠也
臨江四謝臨江謝氏世以儒鳴元豐八年有名懋者及其弟岐其
子舉亷世充同登進士第連標之盛侈於一時時人謂
之臨江四謝舉廉字民師東坡嘗以書與之論文今載
集中艮齋諤紹熙間位中執法以厚徳著葢其族孫也
桯史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