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
夷堅志
欽定四庫全書
夷堅志丁卷六
宋 洪邁 撰
上饒徐氏女
上饒徐氏二女長嫁王秀才性頗淫冶因夫出外輒與
少僕私後得疾日進不瘳平時用一鏡其妹嫁楊氏者
屢求之不肯與至是謂家人曰我病無活理安能戀鏡
姨姨要此物可以持送之表我意念久之果死妹居在
三十里外來奔喪相與經畫後事且營佛供因留駐數
日臨去姊家述亡者之言付以鏡妹悲哭嗚咽遂攜歸
及還舍取以照面時日色已晚忽施脂粉塗澤開箱易
新衣氣貌怡恱人問其故曰姐姐見在鏡子裏喚我須
著隨他去皆驚而来視初無所覩遂對之笑語罔然如
狂癡妝梳才畢覺頭眩思就枕頃刻而亡時慶元元年
四月也娣既𦵏淫僕詣墓下若有呼之者繞墓往返數
十匝咄咄曰娘子喚我趨伏墓前再拜不能興它僕掖
起之死矣郡士鄭著必彰説
證果寺習業
明州醫者俞正臣説其鄉里士人王某當科舉之嵗欲
往山間習業得證果寺絶幽邃無車馬喧遂詣僧假一
室寓止寺僅有僧行三四輩嘗晝往十里外民家誦經
斂死王獨處迨夜半滅燭將就寢聞人叩户即延入葢
舊友也王見其來甚喜曰正爾孤寢而逢故人可謂幸
會恨寺衆皆出無油炷燈煑茶殊失主禮客謝曰不必
爾吾自不合冒夜行無處託宿能見容足矣王留之同
榻劇談良久微笑而言曰有一事不免以實告幸勿怖
問何為曰吾死已歴年今夕之來願有所託王駭曰如
是則我乃與鬼語那得為役曰無傷也吾非為怪惑但
有禱於君吾亡後妾即改嫁稚子懦弱殆無以食吾生
時即館舎所贏白金二百兩埋于屋下某處願為語吾
兒發取以治生切勿令故妻知㝠漠之中當思所報隨
長揖而别王方幸其去而暗中𨼆𨼆見其人固在床輾
轉不敢寢俄天明亟起出值寺僧及喪家人至云夜來
才念經畢舉尸欲斂只空衾在地徧處尋索弗得王引
入室視床上人乃死者也王惴恐未已急徙歸而訪友
家呼其子果如言得銀予頃聞張定叟説嵊縣山庵事
畧相𩔖豈非𫝊者誤其郡邑乎然其来絶不同故復書
之以廣異述
陳六官人
嘉興魏塘鎮東陳六官人名師則娶同里朱監酒女隨
父翁之官温州既還鄉與兄不協買孫氏屋别居彼宅
數多凶怪故孫氏虚而不處陳才入其室百妖並興符
禁不可治但呼巫祝具牲酒禱謝纔少定陳嬖一少妾
曰安安年甫十六因是常與妻反目慶元乙卯季夏妻
以疾亡後兩日比鄰鐵工沈廿一亦死陳不能奠居暫
避之於近村徐莊相去三十里安安之母錢二嫂未聞
朱氏訃見沈生至云陳六孺人喚汝来取安安若不然
便責付牙家我今下州城幹事汝宜一面速往錢嫂持
飯與沈食自賃小艇到陳故居始知已徙去孺人及沈
皆已死大恐而返陳又再從張涇滙居孫屋復空而安
安獨無恙今方一嵗未保其生也
阿徐入㝠
嘉興奉賢鄉民王三妻阿徐乾道元年初夏死經夕復
生言方病困時見兩箇公人把文符追我云喚汝對事
我云尋常家務自係丈夫與兒子管幹我無所預何故
来追公人曰須要你去不覺隨出門行一徑陰慘不見
天日約十數里到官府往来憧憧喧閙兩人止我于外
先入冩押到狀然後驅至庭下四面垂簾别一吏在前
問云汝何故強占卑幼財産我答言平日不曽干預家
裏事喫素念佛已三十来年只記的阿伯王大與丈夫
王三均分祖業伯後去大聖寺中出家作行者其一分
田園是伯兒子王八典與魏塘鎮孫家將錢賭博非理
用過只剰得屋基却是阿徐倩佃後累年伯身死王八
出外未歸夫王三為焚化抛骨及至將屋基還王八此
外即無強占聴得簾裏𫝊聲押王大出對便有一帶枷
罪人階下立乃伯也伯向我説我久在陰府不知陽間
事仔細所以兩次理㑹今此既分曉更不願爭我問伯
何事受苦如此曰我作行者時縁化施主錢修造鐘樓
𨼆瞞入已又將打回齋飯歸家所以受罪未脱對訖我
乞放回簾内云到這裏如何空囘得遂坐杖脊至第三
而下一似夢覺乃頓甦家人視其背杖痕儼然極痛楚
數日方愈縣人新廣徳宰孫漢傳
成都趙郡王
青唐羌唃氏之孫隴拶崇寧中歸京師賜姓名曰趙懐
徳拜節度使封安化郡王其孫襲爵後入蜀嘗為成都
路兵馬鈐轄天資傑横占大慈寺四講院屋宇併居之
厯年既多殊為一邦患苦寺内保福禪院西堂僧智則
嘗住持合州釣魚山道行清髙獨與之厚善無日不往
来人莫知其所以契合也有游士妙于命術談人死生
禍福若神謂趙君九月生日後必死時方仲春趙愳甚
邀智則語其故禱之曰師外牙尊宿視寂滅如夢覺能
代我一死乎則笑曰何足為難但吾却有所請能相聴
則可耳趙問欲何言曰郡王久據寺院殿堂像設日就
隳頽講席由兹殆廢吾實弗忍儻能卜徙外第而還以
畀羣僧吾雖死不惜趙許諾即日於城外小東廊建宅
而捨其故居後七日四院僧畢集闔府淄流嚴備香火
迎則公齋於水陸院食訖陞坐舉揚般若具道所以代
死之意奄然而化趙為主喪素服奉龕焚于大智寺塔
下是嵗趙無恙明年曹庭堅待制帥蜀趙貴倨自若肩
輿騶呵徑造㕔事曹怒曰鈐轄於制置使有階級安得
犯軍禮立命武宰擒赴直司旋拘繫於獄揭牓求具宿
愆不數日士民交訟紛紛得其自置兵前後死亡者四
百輩悉不落名籍而冒請粮帛遂併捕其二子鞫實計
贓不貲父子皆斃於獄户距智則之死才一年饒州安
國長老了祥者葢嘉州人也談此異予謂死而可代則
臣之於君子之於父行之久矣趙君與智則之事豈其
然乎
劉改之教授
劉過字改之襄陽人雖為書生而貲財贍足得一妾愛
之甚淳熈甲午預秋薦將赴省試臨岐眷戀不忍行在
道賦水仙子一詞毎夜飲旅舍輒使隨直小僕歌之其
語曰宿酒醺醺猶自醉回顧頭来三十里馬兒只管去
如飛騎一㑹行一會斷送殺人山共水是則青山深可
喜不道恩情拆得未雪迷前路小橋横住底是去底是
思量我了思量你其詞鄙淺姑以冩意而已到建昌㳺
麻姑山薄暮獨酌屢歌此詞思想之極至於墮淚二更
後一美女忽來前執拍板曰願唱一曲勸酒即歌曰别
酒未斟心先醉忍聴陽闗辭故里揚鞭勒馬到皇都三
題盡當際㑹穏跳龍門三汲水天意令吾先送喜不審
使君知得未蔡邕博識爨桐聲君背負只此是酒滿金
杯来勸你葢賡和元韻劉以龍門之句喜甚即令再唱
書之於紙與之歡接但不曉蔡邕背負之意因留伴寢
始問為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縁度王方平蔡經
不力謫居此山久不得回上京恰聞君新製雅麗勉趂
韻自媒從此願陪後乗劉猶以辭卻之然深於情長塗
而逺客不能自制遂與之偕東而令乗小轎相望於百
步間迨入都城僦委巷宻室同處果擢第調荆門教授
以歸過臨江因㳺閣皁山道士熊若水修謁謂之曰欲
有所言得乎劉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籙竊疑隨車
娘子恐非人也不審於何地得之劉具以告曰是矣是
矣俟兹夕與並枕時吾於門外作法行持呼教授𦂳抱
同衾人切勿令竄佚劉如初戒喚僕秉燭排闥入正擁
一琴頓悟昔日蔡邕之語堅縛寘于傍及旦親自挈持
眠食不捨及經麻姑訪諸道流乃云頃有趙知軍攜古
琴過此寳惜甚至因搏拊之際誤觸墮砌下石上損破
不可治乃埋之官㕔西偏斯其物也遽發瘞視之匣空
矣劉舉琴置匣命道衆焚香誦經咒泣而焚之且作小
詩述懷予案劉當在詹騷牓中而登科記不載
烏江魏宰
烏江縣治後有狐狸洞時時出為小妖淳熈四年魏昌
賢作宰因坐聴事家人於簾幙内遙望見美女在其側
以告魏妻時官奴王道奴以色稱頗蒙邑僚顧盼妻不
復審其實呼之入宅痛加杖笞明日自往幙内所覩如
初但不能辨其容狀使人呼道奴則正病瘡困卧始知
其非疑洞狐為厲以語魏魏往後園於竹林中得土穴
穴口才徑尺許而陰沈暗塞深不可計於是集道流設
醮祛逐輦瓦石謹築之凡用力經日乃平自後安貼不
復見
南陵仙𨼆客
濠梁士人林森字秀實攻苦讀書汲汲以功名為念惡
城市喧雜即村野營一室毎夕修業至三鼓忽牕下有
人呼其音則女子也呼曰功名富貴真難致讀書中夜
何曽睡時月色明潔傍無僮奴知其為異叱之曰汝何
鬼耶敢以半夜来相戲侮笑曰我乃南陵仙𨼆客吾父
令我為君婦侍森望其容儀甚美啟户納之而出語詈
責女曰無用生疑心我只是南鄰王知縣女先人已没
有遺文在此嘉君苦學思奮故命我嫁君吾家更無他
人至於以室女之身自媒自獻用是不欲白晝来因出
一紙書示林果其父手澤也森年少介處喜於得配遂
留共寢至旦而去自是不問朝暮或經月不窺外庭森
如醉夢迷罔了不復究其所由往来踰年生一子森因
拊嬰孩謂女曰我既為汝家壻而不一到汝居宅於心
常不安盍偕往乎女不可森始疑焉自思昔聞盧充幽
婚得無近似即訪於近隣問王知縣宅安在皆曰不在
此惟有女𦵏於南岡上今二十年矣森拉其人詣墓次
見一竅如䑕穴穿徹於中懼而歸舍女正卧床上撼之
覺且以所見扣之黙無一語若有愧容挾兒徑出森買
酒奠其墓且以石窒穴泣别去明日還城中自爾絶跡
永康太守
永康軍崇徳廟乃灌口神祠爵封至八字王置監廟官
視五岳蜀人事之甚謹毎時節獻享及因事有祈者無
論貧富必宰羊一嵗至烹四萬口一羊過城則納稅錢
五百率嵗納可得四十萬緡為公家無窮利當神之生
日郡人醵迎盡敬官僚有位下逮吏民無不瞻謁慶元
元年漢嘉楊光為軍守獨不肯出其人素剛介不信異
端幕府勸其一行拒不聴而置酒宴客是夜火作於堂
延燒不可救軍治為之一空數日後其家遣僕来言所
居亦有焚如之厄正與同時楊始悔懼知為祠神怒譴
然無及矣
成都鬼哭
紹熈三年四月成都府午門外初夜有鬼哭久之悲哀
鬱蓄者數十人聲逺近皆聞之深以為懼至六月有瀘
卒之變捕作亂者戮之於所哭之處葢禍福吉凶之兆
神明既先知之雖欲幸脫不可也
施徳逺夢
施徳逺湖州人參知政事大任鉅侄孫也乾道五年赴
省試正月一日夢參政公來語之曰汝今年與我同嵗
覺而恍然參政卒於元祐壬申是時七十八矣殊不曉
其意試罷入太學見同舍生問一士曰尊丈年今幾曰
七十徳逺憶向所夢漫言之同舍喜曰君必登科七十
八者過省也未幾果奏名鄭僑牓第三甲及第
夷堅志丁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