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齋文集
巽齋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巽齋文集卷十七 宋 歐陽守道 撰
記
螺山靈泉院記
環廬陵十里佛寺萃於西南而東北特少出東門循江
左達於吉水巋然一螺山靈泉院爾佛寺相望或以爲
民蠧至於相去絶逺則有山也無與養茂林有泉也無
與疏清流山困於樵牧水汙於畎澮而一憇之清一酌
之甘有不可得况望登臨遊賞供耳目之清致哉然則
佛寺間見於村墟煙火之外亦好事者之所快也螺山
者宛委如螺掘地不盈尺輒得金螺無數大僅如珠而
形奪真其南有井深不盈四尺清潔甘寒冬夏不竭泉
旁有塔塔旁有寺是謂靈泉予暇日數造焉識其主僧
曰元鑑鑑請於予曰予寺之創相傳始於東晋升平自
今日等而上之元鑑之師曰妙心妙心之師曰惟本惟
本之師曰宗海四世相傳一以修造莊嚴爲事蓋鼎新
佛殿海也重建法堂本也甃徑路建山門定光佛殿心與
鑑也今又度弟子四人矣使吾弟子之於我又如我之
於先師敝者葺之闕者増之則茲寺與茲山茲泉遂當
爲城東北之勝然寺自始創至今無片碑幸爲我作記
且以告後之人予笑曰寺豈託碑以乆乎升平者東晋
穆帝之末年也元年歳在丁巳盡五年止自元年至於
今寳祐四年丙辰得四十丁巳蓋九百年矣九百年基
址如故天壤間如此者㡬何蓋上自天子離宫次而王
侯别墅以至雄藩巨鎮之觀游通津要路之館驛計其
占山水之勝極棟宇之麗用意之初豈不欲貽之無窮而
其記述題詠出於名筆者何限然遺迹之存百不一二
弔古之士訪求於黍稷茨棘間而不得幸而得其石刻
於野人則磯漁梁礪樵斧之餘亦往往斷裂磨㓕矣蓋
土木與翰墨兩不足恃如此爾所謂區區之寺當彼盛
麗之時誰復比數哉而存至於今何也立不足争之所
也天下之至寳莫大乎世人之所不争世人之不争者
世外之人乃常得而擅有之宜乎彼有記述題詠而無
救於速壊此無片碑而無害於乆存也鑑曰善哉君言
乃契於吾佛雖然吾乆具石以候君矣願即斯言書之使
凡讀之者悵然永慨而於得喪少有警焉舎愛離癡或
因君之言則一言功德乃勝於我修造莊嚴百千萬億
分予曰諾是爲螺山靈泉院記
圓通閣記
佛之道儒者難言之一人佛言衆誚且排爲是置不復
詰億佛書具在昔者先儒目力往往及之矣目力未知
之及而衆誚且排之逆畏予不知其說也故不若相與
究乖合之極而折之以公昔者予聞先儒之說西方氣
厚故生異人又曰佛書逺勝莊子蓋欲取而觀之乆矣
恨其徒僞益其師之說使部帙猥多以眩惑流俗今年
春僧法榮者以所造圓通閣成求文以記之予惟圓通
二字之義圓者無滯通者無塞此其說未有戾於吾黨
也則遂取所謂首楞嚴經者讀之既而歎曰彼師弟之
間難疑反復毫釐之差有所必辨是亦非茍然者焉用
遽非之蓋其徒所稱阿難者本釋迦氏之弟慕其兄之
學而學焉兄弟之間談說圓通一時在會者因各言所
得凡二十有五人而觀世音獨推其初實自聞入聞之
說出二十有五人者莫不怳然自失也所謂聞者以聲
爲塵以聞爲性聲塵有起㓕聞性無存亡曰本聞曰聞
復曰自聞曰反聞歛之爲凝寂㪚之爲光明夫是以上
合諸佛與諸佛同一慈力下合衆生與衆生同一悲仰
語雖幻異然其寂感之大歸亦可睹矣彼又以爲聞也
者不依形而立故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此則佛之
所以爲佛而吾儒之所不屑䆒言也然先正猶一言之
曰聚體知死之不亡者可與言性此又豈以佛嘗言之
而不肯與之同邪是則無感者性之體能感者性之神
循有感以求無感大虛至静粲然吾前矣使佛氏而不
知此固無足論佛氏而知此則亦豈不足騐此理之所
同哉雖然彼所得者在不依形以立而所失者亦不依
形以立也謂其不依形以立而遂指身爲幻一無所事
焉則理有大不然者矣法榮佛者吾亦未暇與之盡言
也嗟乎法榮能建圓通閣矣爾以爾師所言圓通者爲
何義邪閣中位觀世音像而嚴事之爾以爲觀世音者
得其所得有不堅志精思而不能忘此邪嗚呼焉用彼
之問予方重有感也閣在永樂寺寺在梅山山在廬陵
縣儒行鄉予之先祖墓三世與之鄰云主是寺者本銓
榮其徒也
容安書院記
安成王君貴珏扁其居室曰容安而以書求文爲記其
書曰珏之初意非取於陶靖節容膝易安之義也予得
書盡一日不能暁蓋思索載籍中二字連文者他無之
王君豈有所祖而予未之知乎予將復書徴其所自又
念往復滋多事姑率意言之以塞予責夫靖節容膝易
安之語自是無求者也而予又得一語於東坡蘇公曰
人之所履者容足之外皆爲無用之地而不可廢也故
慮不在千里之外則患在几席之下矣蘇公特主於逺
慮然安危之理在焉有味乎其言哉予將借之而言予
所謂容之說蓋予所謂容非靖節所謂容膝亦非東坡
所謂容足而東坡意則近於予之所欲言也夫所謂容
者予欲使之有餘地也尺寸之地自謂至安而無餘地
以優其容則安者危矣故君宅心坦夷接物和易所以
利人者乃所以利已也左崖右岸前機後穽置人於至
險而自立於尺寸其安㡬何秦穆公言其心休休其有
容則能保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其不能容者不能保
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此宅心接物廣狹安危之分也
予請以是爲王君堂記雖然容則安不容則危固也然
予尚有以進王君秦誓所謂容謂不能容人之有技與
彦聖者也善惡在前畧無剖判而曰吾優爲之容則不
可人之不善君子固有以待之矣其冠不正望望然去
之隘也袒裼裸裎於我側焉能凂我不恭也隘之患不
過疾人之不爲善耳不恭之患則已爲人而不以人類
待人此豈可哉君子於人無所不容雖不善亦容之然
其容之也將使入吾之并包而熟吾之誘化有忠惻之
心焉彼已胥入於善則彼已亦胥處於安矣不然容且
有弊何安之有君試思之
登雲莊記
乙丑初冬予與二三子適於野遇輸官租者盈道予前
至一田舎憇焉餘粒在地一童子掃而拾之蓋輸租者之
居也壁間有詩曰雲兮雲兮變化有神靈兮捲起地下
黄飛去天上青兮仙人乗雲天尺五借我清隂覆赤土
雲間逍遥人間苦年年苦時望君雨予問童子誰題此
詩對曰廬陵縣有登雲莊田吾翁與鄉隣耕之此詩吾
翁作也問爾亦暁此乎童子不對仰瞻雲而歌之其聲
婉轉悠揚予爲之感動顧二三子曰識之此我軰人語
也他日令君鄱陽熊侯訪予語及登雲莊予以所見詩
告侯驚焉曰是語俚其意長所望於庇民之君子豈淺
乎震龍初領此邑知學有貢士莊以市量計田租八十
有七斛爾嘉熈間前宰永嘉項公模所剏謝公子强稍
増之意美矣而田少即動心曰使得終三年去吾力尚
可拓此於是錙銖累積得錢一千餘緡以買田歳復収
租九十八斛有竒一道士以屯田二十解獻視其意無
他且爲數也微遂収之而附焉郡國貢士縣續食漢法
也今士出鄰境莫我肯恤爲令者自以區區致吾意米
又重不可負則易錢而藏之士將行發新舊莊三歳之
藏而分贐焉諸貢於郷於漕於胄監者若往年嘗貢而
再上春官者若階對者其數有差而嘗有籍於吾學則
加優學之前廊司其出納今年春嘗一贐矣名今莊曰
登雲别於前莊且示相期也然吾意彼田舎翁知之矣
予因請於侯曰士受侯賜甚厚顧以米易錢歳無常直
米賤錢少米貴錢多爲贐貢士計者幸其貴而多乎抑
寧賤而少乎侯太息曰吾固嘗以語此於學之士也去
年民艱食邑無廩可發獨有此二莊耳不能待此區區
者以贐士欲亟借此區區者以賙民賙於此無以贐於
彼則視時之宜姑損其半而出之損微而施狹矣吏猶
疑而告曰若爾來年得贐之士將患少吾視吏不足語
語於學之士曰今茲爲我積錢明年受此贐者必諸君
也諸君得志宜有膏澤下於民且行時豈自一錢以上
盡爲㸑桂炊玉資哉乞我新豐一酌之餘分彼翳桑一
餉之飽諒與我同此心夫直雖損時之半較之豐歳猶
贏也吾黨豈幸直之貴者乎則皆欣然曰諸生若竊第
入仕損已益民可也焉有妄擬公家之賜以爲已有而
計較多少乎夫此一舉而士與民兩利焉則其勢自相
維持而無弊請自今日永爲後法吾祝贊之曰諸君皆
志士仁人也天心至仁諸君此志當天心矣高科非諸
君而誰此吾去年以二莊平糶之始也子爲我記之予
遂爲之記曰士之用心常如所以對侯是無負於登雲
名莊之意我軰田舎翁真有望於斯人矣咸淳元年十
月丙寅邑人歐陽某記
吉州吉水縣存濟莊記
予觀郡縣年饑勸糶之令何嘗不太息哉積米之終歸
於糶富而仁者亦不待勸官於荒政類亡具也而勸糶
爲第一策當其未講行之先貧者持錢告糴猶有所也
富者視時増直猶有漸也令一出立異矣夫富非一槩
甚富之謂勸之糶者雖僅僅自給之家亦與焉彼生理
索薄計口而食之外猶有餘糧未有不以易錢雖欲待
價不能待也官呼而諭之曰爾糶數若干以某月某日
違吾令罪爾歸則相戒曰吾雖有米今不可自糶矣自
糶而一空如其無以應官命且奈何昨者糶今者閉不
得已也又有名雖爲富而米實無餘者以情告而官不
信也縱信之則諭之曰爾不足於米而有餘於錢如之
何可免承命而退趨而就積米之家糴而爲之備不敢
後他人也轉糴争先而積米者執増直之權以要之暮
視旦不同矣大率此令常在冬春之交而行之於六七
十日之後已令未行之間官與富者爲擾擾而貧者受
閉糴之害受増直之害二害皆官趣之及糶之日直愈
髙而不可復下雖强爲裁抑無救也又有行之猝遽而
立取辦者敷之貧弱而不堪命者一切聽於吏而奸欺
百出矣嗟乎此得謂之荒政乎夫此勸糶也於古未聞
吾聞勸分矣今則詔勸糶爲勸分也然則勸分何如曰
仁哉國家之政勸分素有良法也正賦什取一之外又
伯取一焉謂之義米是富者無豐無歉歳歳皆分也無
仁無不仁人人皆分也無勸之名有分之實正賦十萬
貯之義倉不爲不多矣而又非歳歳常發也饑而後一
發苐以與貧者而不取直耳與之者誰此米得之富者
富者與之也長民者不推原置倉之初意而有時取直
焉則是富者本以分惠而官乃同之正賦而有之何謂
義米乎歳饑再以勸糶爲勸分富者得無辭於官乎而
况勸糶之害如彼又不重不利於貧者乎嗚呼盍亦反
其本矣三山陳昇之爲吉水也連年値歉蓋嘗以例勸
糶而睹其害也慨然曰義倉非縣得專使縣得專吾勸
糶爲吾黨他日可專之則吾自以分之而不取直約而
計之使吾日分一斛則彼饑人之日食二升者可五十
人也有千斛五萬人得一日之飽矣吾恨力不及此萬
一亦幸邑未至有五萬人之當濟吾且開其端後有君
子因吾所爲而増益之濟固無算也適有邑所可得之
田又節費而賈益之歳収租可四百斛若日濟二萬人
一日而盡人减十之九旬日而盡若夫天相吾邑家粗
給人粗足待濟者少則米支一月未可知之又幸而多
豐少歉數年而後一發所濟益加衆矣今施固未博也
於是名其莊曰存濟莊以寓其心焉邑之士民胥請記
於某曰陳君所謂存濟及物於人必有所濟者乎予曰
身無病而以藥施人病者得愈藥之者爲之體康不自
飲而以酒飲之者爲之酣適侯見人饑於前則食不下
咽饑者得飽則侯之甘食此有快於心無德於色者也
記非侯意雖然予欲談勸糶之害於有官君子乆矣微
侯此舉以發予之鬱積後之覧者儻有感於斯文其能
遂如侯之望因是莊而増益之乎何獨吉水賢大夫之
凢爲邑者其必有倣而爲之也咸淳四年月正元日承
事郎主簿華州雲臺觀歐陽某記
龍須山旃檀林記
龍須山法雲禪寺有堂曰旃檀林在佛殿西以待其徒
之自逺方來者景定三年春主山樸庵紹月撤舊新之
屬予爲記余聞旃檀異國之名香佛屡稱之其曰以赤
旃檀作諸殿堂髙廣嚴好百千比丘於其中止謂此香
木之可以立僧廬也而諸佛中亦有旃檀香如來之號
則取其道行清潔與此香同故以爲名證諸楚辭以香
草比君子而處之桂棟蘭橑之室同一意也夫佛亦寓
言耳舎其王位而自甘於寂寞無人之境彼豈復以宫
室之美累心然自其教入中國昧者得其莊嚴供養之
說造寺奉僧極其侈靡使中國多得此木亦必舉以爲
其所謂殿堂矣農夫細民蓬茅不足以自蔽王公大人
未有以動其心者獨於奉僧則不靳也而僧之安居華
屋亦若固有之嗟夫佛之初意其果然耶好潔惡穢人
之同居處所以安身至於潔而止若夫齋戒薫沭使其
表裏清净無垢則佛之所以教其徒亦猶吾儒之所謂
潔其身者明德之有馨香果在内不在外也紹月之語
予曰草木猶愛臭味之同吾林下人自謂曰苾蒭而以
旃檀林奉客所望於來者厚矣衆如林然皆我氣類勿
有間之與善人居乆而與之俱化者也予於是慨然有
感矣是山予之先塋在焉展省松楸之餘入方丈見此
老每覺清言有味繼今又當時造茲堂庶幾遇其自逺
方來者以觀此老者之所與友
潭州湘隂縣學記
湘隂長沙之屬邑在全楚南境之僻逺處也吾夫子轍
環天下楚之君亦有意聘焉爲子西所止狂接輿歌而
過夫子曰鳯兮鳯兮何徳之衰當是時楚於天下㡬盡有
南方而先聖之教不得行乎其國况乎今之所謂湘隂
望其國都猶千百里豈知東魯之有吾夫子哉然楚國
自有豪傑之士如陳良者尊慕夫子之道於百年之後
而湘隂則汨羅之水在焉屈平死忠邑人至今能指其
處君子讀離騷而哀之謂使平學於北方則制行又當
有合乎中庸然則夫子存時雖聖教不得行乎此而其
地其人雖去聖千載可與爲顔曽可與爲游夏與洙泗
間一也宋興海内一統慶歴中詔郡邑皆立學湘隂學
建於元祐遷於崇寧復於淳熈景定五年趙侯與縱又
一新之蓋舊學濱江水潦所及又基址廹隘介乎館驛
民㕓之間屋朽而欹不修且壊故盡撤而改爲築之使
髙拓之使廣侯有不容已者學成而祭器俱新悉從禮
制近年邑有主學命於朝侯又相攸以營其居焉夫道
之興廢先聖不能必子衿刺鄭泮水頌魯於刪詩兩存
之此意固以勸戒來者然當時髙弟出仕有民社者不
一人也絃歌之聲自武城外無聞焉豈諸子所至視教
化爲不急哉明王不興天下莫宗夫子况乎門人誦其
所聞而施之有政吾知其以迂濶取譏也是則有志焉
而不得遂者多矣今有地百里無不立學如趙侯之爲
湘隂竭兩年之力於此以幸惠邑之秀民使有安居以
誦習先聖之訓昔者及門之士豈得爲今之所爲乎噫
是固一時也然亦存乎其人國家能詔郡邑皆立學不
能使為郡邑者皆畱意於學俗吏茍存學之名春秋不得不
祀先聖先師終歳不得不盡(闕/)諸生廩給如是而已綱
常非學不明俗化非學不厚暴亂非學不戢刑罰非學
不清國家以有學奠安閭里以有學順睦弱不勝衣循
循蹈規矩之士談詩書講道義以燕閒而世道隂賴之
蓋吾宋三百餘年収效於此乆矣此趙侯所爲汲汲而
有識之士以爲不如此則先聖所謂雖有粟吾焉得而
食諸者也是役也市材食工爲費不貲而遷驛館易民
㕓之費不與焉侯以已俸佐之而遜地者捐力者亦感
動於侯之義既成侯以書來求記曰子盍一言以遺湘
士噫予固迂濶之尤者其復何云惟湘之士深念去聖
人之世與聖人之居如彼其乆且逺今也宫牆如在目
中誦聲相聞如與諸子列侍以聽博文約禮之訓此聖
朝道化之澤而賢大夫爲邑識本末知先後之賜也世
道升降何常惟人心天理終可恃趙侯秩滿行矣此學
方新㳺其中者又推所學以淑鄉里將見邑人皆有士
君子之行而人才出焉得行道以兼善天下子孝臣忠
以長我國家豈無出於是學者乎予與趙侯共期之趙
侯寓居福州登戊戌進士第今官宣教郎是年秋八月
十有九日庚申廬陵歐陽某記
巽齋文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