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陽集
雲陽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雲陽集巻九 元 李祁 撰
襍著
訊蟹說
客有惡蟹者得而束之以蒲坐於庭而訊之曰爾之生
也微其為形也不類爾之臂雖長而攘不加奮足雖多
而走不加疾而徒欲恣睢睚眦蹩躄戾契以横行於世
爾果何恃而為此吾將加爾乎熾炭之上投爾乎鼎烹
之中刳爾形剖爾腹解而支體以償爾横行之罪爾有
說則可無說則死蟹於是怒目突瞳掣足露胸喘息既
定乃逡廵而有言曰噫子何昏惑眩瞀而昧於天地之
性乎子之於物也何見其外而不察其内乎子何深於
責物而不為人之責乎吾之生也微吾之形也不類吾
又長臂而多足凡吾之所以為此者天也吾任吾性則
吾行雖横亦何莫而非天哉吾任性而居吾循天而行
而子欲以是責我是不知天也又吾行雖横而吾實無
腸無腸則無藏無藏則於物無傷也今子徒見吾外而
不察乎吾之内是不知物也世之人固有外狠而中惡
者此其内外交暴又非若吾之悾悾乎中也子何不是
之責而唯我之求乎又有厚貌而深情者其容色君子
也辭氣君子也衣服趨進折旋唯諾皆君子也而其中
實嵌巖深幽不可窺測此又大可罪也而吾子之不之
責也何居且吾之生也微故吾之欲也易足吾嚼嚙藁
秸適可而止飽則偃休乎蛇蟺之穴而無營焉吾又何
求哉吾之行雖横不過延縁涉獵乎沙草之上於物無
損也於類無競也而吾又何罪哉吾任吾性吾循吾天
而子欲加我乎熾炭之上投我乎鼎烹之中是亦天而
已矣而吾又何辭焉客於是俛首失辭遽解其束而縱
之江余嘗讀易至離離為蟹故蟹之剛在外又離為火
火炎上故蟹之性躁而急此其得於天有不可變者人
為物之靈則雖頑嚚㓙辟無不可變彼不可變而不變
徒欲以横行之故猶足以取惡於人況乎可變而不變
則於肆行而不悛者其取惡於人也亦甚矣嗚呼人固
異於蟹也異於蟹而不自異焉又反有不蟹若者此豈
不深可愧也予嘗聞客訊蟹事又因讀易有感欲書之
未能適友人持三蟹圗来觀故為述其說如此觀是圗
者茍因予說而推之其亦少有警也夫
三窮後語
予觀新安趙君汸所叙三窮之目其一曰楊伯睿一曰
楊蘭谷一曰費振逺是三君者同仕星源郡中皆能以
清苦自厲其甚者至擷野菜飯脫粟以自給人咸憂其
不堪而三君者不以為嗛故軍中呼為三窮一時好事
者率為歌詩以稱道之誠以為今之為仕者莫不欲&KR0670;
輕暖而飫肥甘以自取快足而三君者乃潔志厲操如
此是誠可稱道也然予嘗竊有疑於窮字之義盖竆與
貧異貧以財言窮以位言貧從分從貝貝分則貧也竆
從穴從躬凡從穴皆有屈伏抑鬱之義若士之處於巖
穴之下者皆是也孔子曰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富與
貴是人之所欲也以貧與富對言所謂以財言者也孟
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以窮與達對言所
謂以位言者也至李克為魏文侯卜相而其言曰富視
其所與貧視其所不取逹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歴
舉而觀之則二字之義不可以一槩而施也明矣今三
君者既皆登陟仕路以見用於時而振逺名蹟尤著握
太守印章坐堂上走属吏於庭威足以懾奸豪惠足以
恤鰥寡四境之内莫不奔走服役以聽命於指顧之下
若是而猶謂之窮可乎吾故以為若三君者謂之居官
而能貧可也謂之㢘可也謂之清亦可也若謂之窮則
特出於軍中之號而一時之好事者遂從而歌誦之耳
予年七十有三羈寒羸困不能復為文詞以譽其厲操
之苦乃獨齗齗然較一字於分寸毫釐之末亦可見顛
躓之甚而不知其衰耄之已極也覽是巻者倘不以予
為好辯則予過鮮矣
書郝氏紫芝亭巻後
讀張仲舉諸君紫芝亭巻而知郝氏之世有餘慶也不
有餘慶則紫芝之瑞曷從而致之予固知其必有餘慶
也巻中述其上三世作牧持憲有善績又謂湖州公存
心以仁利物以惠夫如是則郝氏之慶豈一日之積哉
其積之也久則薰為太和萃為芝草亦理之自然者耳
故予於此巻謂其有可稱道者三當羣兇攻逼杭城時
城外墳墓發掘無遺而湖州公之墓不失抔土此其可
稱道者一也紫芝之生適當墓之左莖色咸異衆芝此
其可稱道者二也凡芝之生固足以為異然茍不逢人
之知不為人所賞拔則與衆草木無甚相逺今思道之
於是芝也卒然相遇於丘墓之間驚喜感歎不啻若獲
至寳既名亭以彰之而又能走京師謁舘閣諸君請為
文以記之為歌詩以形容之使是芝煜然光耀非獨有
異於衆草木而且有異於衆芝焉此其可稱道者三也
雖然思道之於是芝也豈直以為休徵之應而取之以
為他時富貴之兆哉盖孝子之念其親也登其隴而望
則雖一草之莖一木之枝亦愛之而不敢輕毁折焉而
況乎芝之出乎其類者哉是宜思道之拳拳若是而不
能忘也巻中珠玉璀璨予不復敢贅一辭予獨因念錢
唐西湖之勝山水甲天下而思道家於是湖州公墓於
是不知近年人事風物視嚮時何如至正丁亥予忝司
江浙儒學仲舉奉朝廷命来鏤宋金二史於杭且命儒
司官佐董其事故予得與仲舉同硯席起處者半年後
三年予憂居姑蘓而仲舉再奉㫖祭神海上来唁予留
宿而别予既衰耄多病而仲舉年復過予八九歲今當
八十有二三矣作此記時不書年月不可考不知近年
食啖言笑比向時何似此皆予之所常介然於懐者恨
不及一見思道而問之故筆於此
題宋孝宗賜楊誠齋雪圖巻
楊文節公誠齋先生以清白著聞歴事四朝終始一節
晚年力辭徵召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區僅庇風雨長
鬚赤脚纔三四人可謂與氷雪同操者也孝宗賜以此
圖其時之先後雖不可知無非欲以表其清節耳然則
公之清節固皎皎乎不可尚已而孝宗之賢亦於是而
見焉一時君臣相與之意不其盛哉
題宋張叔端畫清明上河圖
周氏所藏清明上河圖乃故宋宣政年間名筆也筆意
精妙固自宜入神品觀者見其邑屋之繁舟車之盛商
賈財貨之充羨盈溢無不嗟賞歆慕恨不得親生其時
親目其事然宋祚自建隆至宣政間安養生息百有五
六十年太平之盛盖已極矣天下之勢未有極而不變
者此固君子之所寒心者也然則觀是圖者其將徒有
嗟賞歆慕之意而已乎抑將猶有憂勤惕厲之意乎噫
後之為人君為人臣者宜以此圖與無逸圖並觀之庶
乎其長守富貴也
題僧雪窓畫蘭巻
予留姑蘓時雪窓翁住承天寺日與予相徃来當時逹
官要人往往求翁為寫蘭石翁恒苦之而予所得於翁
者凡數幅或時相過從焚香煑茶輙取雪色紙為予作
摘竒掇芳小幅尤極瀟灑可愛予常置齋閣中亂来蕩
失俱盡恒眷眷於懷近乃於呉君書室中見此幅位置
蕭逺真此老得意筆也感念之餘就題其後
題周道士止一巻
天下之理必㑹於一故天下之事必歸於一一者造化
之本源道德之樞要也昔之言道者曰抱一曰守一說
金丹者又有所謂三五一萬事畢者至青霞髙士周君
乃復以止一為號盖學道而能止於一則非常道矣人
心萬變紛紜交錯而莫知其所止者總總也茍非知道
之深慕道之篤探其本源而執其樞要者其孰能知所
止哉又孰能止於一哉吾於是知所敬矣
為馮永言送汪士章歸江東詩引
汪君士章從軍来禾川其始至也禾川之士相與言曰
是固新安巨室其祖父多貴顯金紫輿服照耀閭里其
子弟習熟聞見被紈綺而飫膏粱驕佚怠傲其能為我
軰友乎已而試日就其庭而升其堂耳其言目其色然
後知士章之賢乃有大過人者士章學有源委固已深
造乎道而猶慊然以為未足孜孜求之不厭處事明決
與人交坦然久而益信於是禾川之士咸願與士章為
友而士章以思省其親歸矣義有所不可留情有所不
能已爰相率賦詩歌以贈而使雲陽李祁序之
三友贊
長松千尺生於崇岡躪躒百卉輿臺衆芳唯竹與梅同
我氣味徘徊顧瞻允也其類於焉有人是求是徵爰採
厥美以朂其身惟松之髙唯竹之勁惟梅之清亦罔不
競唯是三者其誰友之唯其友之是以似之
翔龍琴贊
龍之矯兮髙翔天門洞開兮雲飛揚羣仙結珮參頡頏
天樂廣備陳清商清商流傳下土方美人意重雙明璫
蓬莱瀛洲路何長金徽玉絃在髙堂
僧珠仲淵字說
禾川之秀有曰珠上人者其字仲淵予既為書二字而
復請予為一言予觀諸老師碩儒反覆推究曰珠曰淵
義無餘藴予又惡能復為仲淵賛一言哉然吾觀珠之
所以見寳於人者以其出而見於世故人得而寳之彼
夜光明月固為天下至寳向使其深藏而不之見焉則
人亦孰得而寳之此珠之所以貴乎見知於世也若釋
氏之說則不然釋氏往往以珠喻真如實性故欲其晦
而弗耀也隱而弗彰也深藏固守而不蘄人之知之也
此則珠之在淵者然也盖珠之出而見於世則寳之者
在人珠之隱而藏諸淵則所寳者在已釋氏之教務自
見性夫豈蘄人之知之哉仲淵善藏子珠毋使離於淵
可也
題張天舉圖書巻
禾川張天舉書生也攻篆刻印章位置風格率不失古
意一時士大夫多愛用之間嘗為予作二印予語之曰
予老矣無復用意斯文恐負子印方今泰運漸回將見
氛翳開豁壁奎明耀文章翰墨宜有盛於曩時則子之
精藝其見愛用於當時之士大夫者亦將不啻今日矣
子姑待之
黄河清劍銘
姜達泉以黄河清名其佩劍有問之者曰子之劍一器
爾於黄河乎何預達泉曰吾之所以名吾劍者夫豈拘
拘焉以器為哉吾將以著吾志焉耳吾之所以為吾劍
耆盖直以天地為爐以隂陽為炭鼔風雷為橐籥體日
月為光華窺之而莫知其形運之而莫名其妙此吾之
所以為劍也吾之用吾劍也盖將以割利慾絶恩愛馘
百邪滅萬恠使吾之耳目聰明神氣炳靈溟涬寥廓合
乎太清由吾身而達之天下無不可者且天下猶吾身
也黄河則吾之血氣周流乎吾身者也血氣和則吾身
寧黄河清則天下平吾之所以名吾劍者夫豈茍然而
已哉予聞姜君言始而疑之再而思之終而信之以其
言之近乎道而非徒以欺世而駭俗也故為之銘銘曰
黄河清天下平舉世溷濁滑滑勞其生疇能持寸鐵截
斷黄河清猗嗟乎姜君有此黄河清黄河清天下平
雲陽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