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城集
欒城集
欒城集卷第九
詩七十首
春日耕者
陽氣先從土脉知老農夜起飼牛飢雨深一尺春耕
利日出三竿曉餉遲婦子同來相嫵媚烏鳶飛下巧
追隨紛紜政令曾何補要取終年風雨時
自祏城還府馬上
春色無人見茲行偶衆先桞黄新過雨麥緑稍鋪田
河潤兼氷散禽聲向日圓城池高受霧濉渙暖生煙
送客情初惡還家意稍便旋聞夫事起已過佛燈然
簿領何時畢塵埃空自憐南湖漸可到早治木蘭船
次韻子瞻人日獵城西
將賢士氣振令肅軍聲悄晨登戯馬臺一試胡騕䮍
城空巷無人里社轉相曉吾公庻無疾但恐園囿小
荆榛一焚蕩雉兔皆驚矯翩翩白馬將手把青絲挑
少小事邉徼斬刈輕荼蓼殿前賜鞍勒珂月明皎皎
自言得所事强暴無不了廟筭本詩書下策禁焚燎
當令百錬剛甘就一指繞低回未嘗試坐被世人少
秋霜一朝下凌厲見鷙鳥爲君整驕惰重立穰苴表
送鮮于子駿還朝兼簡范景仁
蜀中耆舊今無幾相逢握手堪流涕遊勌潦倒不還
家舊俗陵遲真委地錢荒粟帛賤如土榷峻茶鹽不
成市詩書鄉校變古法節行故人安近利欲歸長恐
歸不得歸去相歡定誰是低徊有似羊觸藩眷欒僅
同雞擇米中山先生昔所愛南都攝尹私相喜窮冬
夜長一事無燈火相從夜深睡讀書萬卷老不廢感
㝢百篇深有意俗吏惟知畏簡書窮途豈意逢君子
春風歸騎忽西顧平日高談應且止朝騎疋馬事朝
謁莫就一床尋夢寐猶有城西范蜀公買地城東種
桃李花絮飛揚酒滿壺談笑從容詩百紙紅塵暗天
獨不知白首相㸔兩無愧古人避世今馬門何必柴
車返田里
次韻秦觀見寄
東家有賢人西家苦相忽幽蘭委氷霜掩靄特未發
春風吹芳蕤爛熳安可沒東南信多士人物世不闕
考槃溪山間自獻耻干謁誰憐幽閑女艷色比南越
垂耳困鹽車捐金空買骨讀書謝世事閉門動論月
予生亦羈旅處世常卒卒誰令釣竿手强復此持笏
惟餘七尺軀空洞中無物時䝉好事過解榻聊一拂
野情樂江海夣想扁舟几隐居便醉睡世路多顛蹶
榮華一朝事毁舉百年歇相勸沐咸池陽阿晞汝髪
次韻道潜見寄
蕭蕭華髮映衰容慙愧高僧歎不逢遊宦終身空處
處塵埃何日退重重已甘憔悴羣雞鶴猶勝劬勞旱
嵗龍回首不堪膏火熱試求甘露洒青松
次韻王鞏元日
庭鵲營巢初一枝餘寒未便裌羅衣春風娜娜還吹
霰嵗事駸駸已發機上國遨遊誰信老中年情味秪
思歸和詩應覺添新懶過盡長空鴈北飛
送將官歐育之徐州
輕衫駿馬走春風未識彭城氣象雄青山只在白門
外明月盡屬黄樓中五斗濁醪消永日一雙鳴鏑戯
晴空歸來笑殺幕府客閉户㸔書滳滳窮
次韻答王鞏
君家當盛時畫㦸擁朱户中書十八年清明日方午
形容畫雲閣功業載盟府中庭三槐在遺迹百世睹
子孫盡豪俊豈類世寒寠胡爲久邅厄黽俛受侵侮
徃來兩都簡奔走未安土願言解纓紱歸去事農圃
嘉禾根未㧞且忍俟甘雨拂衣走東臯此說吾不取
聊復放襟懐清談對僧塵躬耕未可言知田顧乃父
次韻子瞻過淮見寄兼簡孫奕職方三首
出處平生共江淮恨不來宦遊良誤我老病賦懐哉
徇物終今世量書盡幾堆歸耕少憂患惟有仰春雷
(利者為雷鳴田/蜀中謂田無水)
龜山昔同到松竹故依然紅印封鹹豉黄&KR0902;分井泉
青天攜杖處晚日落㠶偏無限相思意新詩句句傳
又
行役饒新喜臨川逢故人相㸔對泉石憐我在埃塵
㑹合終多故分張類有神南遊得如願夣想霅溪春
次韻王鞏留别
決策歸田豈世情網羅從此脱餘生請君速治雞黍
具待我同爲沮溺耕秋社相從醵錢飲日高時作叩
門聲茅廬但恐非君處籍籍朝中望已傾
次韻答孔武仲
白髮青衫不記年相逢一笑蹔欣然誦詩亹亹鋸木
屑展卷駸駸下水舡未肯尺㝷分枉直自然鑿枘有
方圓閑官更似楊州學猶得昏昏晝日眠
送傳宏著作歸覲待觀城闕
膠西前軰鄭康成千載遺風及後生舊學詩書儒術
富兼通法律吏能精還家綵服頻爲夀得邑河堧喜
有兵民事近來多迫促弦歌聊試武城聲(氏章句/律有鄭)
連雨不出寄張恕
麥熟蠶繅熱似烝雨傾三尺未爲滛洗清溝澮蚊䖟
静沒盡滿蓮沼沚深遺秉滿田驚朽腐移牀避漏畏
侵尋高閑秪有張公子卧聽蕭蕭打葉音
和子瞻自徐移湖將過宋都途中見寄五首
東武厭塵土彭門富溪山從兄百日晋退食同躋攀
輕㠶過百歩船底驚雷翻肩輿上南麓眼界涵川原
愛此忽忘歸願見且三年我去已怱怱兄來亦崩奔
永懐置酒地遶國多雲煙
我昔去彭城明日河流至不見五斗泥但見二竿水
驚風鬰飊怒跳沫高睥睨㶑灧三月餘浮沉一朝事
分將食魚龞何暇顧隣里悲傷念遺黎指顧出完壘
繚揲對連山黄樓麗清泗功成始逾嵗脱去如一屣
空使西楚氓欲語先垂涕
千金築黄樓落成費百金誰言史君侈聊慰楚人心
高秋吐明月白壁懸青岑晃蕩河漢高恍恨窓户深
邀我三日飲不去如籠禽史君今吳越雖徃將誰㝷
又
欲買爾家田歸種三頃稻因營山前宅遂作泗濵老
竒窮少成事飽煖未應早願輸橐中裝田家近無報
平生百不遂今又一笑倒它年數畆宮懸知迫枯槁
又
梁園久蕪沒何以奉君遊故城已耕稼臺觀皆荒丘
池塘塵漠漠鴈鶩空遲晋俗衰賔容盡不見枚與鄒
輕舟舎我南吳越多清流
次韻劉貢父登黄樓懐子瞻二首
青山開四面白水遶三禺野闊時聞籟人閑舊㨿梧
畫船晋上客遺迹問田夫事少日常飲才踈世未須
決河初荐至勝事偶相俱燕子卑無取滕王遠可橅
飛濤隐睥睨落日麗浮圖同舎新持節専城敢遽呼
未迎行部駕巳放下淮艫試問豋消暑如何楚與吳
(消暑樓/吳㒷有)
再和
藹藹才名世駸駸日轉禺一時同接浙平昔共棲梧
欖轡具壯士擁旄良丈夫塵埃脱緇綬水石慰霜須
勝地來相失清樽未暇俱射餘空見帖鑄罷秪觀橅
貴訃何當決徂年貴早圖檻中終爲食鞲上耻聞呼
顧我千羊毳平生一鈞艫㣲官不須滿也復試遊吳
陪杜充張恕鴻慶宮避暑
至後雨如㵼晴來熱更多簿書霑汗垢巖石思藤蘿
頼有祠宮静時容俗客過老郎無不可公子亦能和
道勝還相接禪迷屢見訶清涼生絶念煩暑散沉疴
古木便張幄鳴禽巧當歌桃香呈絳頬瓜熟褁青羅
飯細經脣滑茶新到腹薖劇談時自笑飽食更無它
適意未應厭後遊真若何官居鄰曲沼田畎助清波
晚照明踈桞㣲風響衆荷輕舟尚可載小雨試漁蓑
宋城宰韓秉文惠日鑄茶
君家日鑄山前住冬後茶芽麥粒麄磨轉春雷飛白
雪甌傾錫水散凝酥谿山去眼塵生面簿領埋頭汗
匝膚一啜更能分幕府定應知我俗人無
次前韻
龍鸞僅比閩團釅鹽酪應嫌北俗麄採愧吳僧身似
腊㸃須越女手如舌酥根遺味輕浮齒腋下清風稍
襲膚七盌未容留客試瓶中數問有餘無
答孔武仲
飛霜委中林不廢長松緑驚風振川野未省勁草伏
我貧客去盡君來常不速愧君贈桃李永願報瓊玉
我性本山林苦學筆空秃驊騮塞康莊病足顧難逐
錦文衒華藻弊褐非所續家有五車書恨不十年讀
濟南昔相遇我齒三十六談諧傾蓋間還徃白首熟
從君飲濁酒過我飯脱粟西湖多菼薍白晝下鴻鵠
城西野人居柴門擁脩竹後車載鴟夷下馬㵼醽醁
醉眠卧荒草空洞笑便腹踈狂一如此豈望世收録
别來今幾何歸期已屢卜西南有簿田茅舎清溪曲
耕耘三男子伏臈當自足君能遠相㝷布衣巾一幅
送吳思道道人歸吳興二絶
一去吳興十五年東歸父老幾人存惠山唯有錢夫
子一寸間田曉日暾
遨遊海上冀逢人宴坐山中長閉門去住只今誰定
是相逢一笑各無言
次韻答陳之方秘丞
南山李將軍疋馬獨行獵田中射虎豹後騎不容躡
丈夫貴自遂老大饒驚懾飄摇天地間自視如一葉
故人多東南願作扁舟渉忽䝉長篇贈幸此傾蓋接
時世尚新竒詩書存舊業南風吹清汴西去無停楫
恨不留君談一使衆坐厭新詩苦清壯欲和再三怯
東君多名卿投刺日盈笈一言茍合意富貴出旬浹
行㸔文石階高談曵長衱辱贈但茫然知君念疲&KR1170;
登南城有感示文務光王遹秀才
幽憂隨秋至秋去憂未已南城試登望百草枯且死
落葉投人懐驚鴻四面起所思不可見欲徃將安至
斯人定誰識顧有二三子清風皎氷玉滄浪自湔洗
竊脂未嘗榖南箕儻㣲似網羅一張設投足遂無寄
田深狡兔肥霜降鱸魚美造形悼前失式㣲慙徃士
憧憧畆丘道嵗晚嗟未止西山有茅屋鉏耰本吾事
張公生日(初致仕/是嵗己未)
少年談王霸英氣干斗牛中年事軒冕徇世仍多憂
晚嵗探至道眷眷懐林丘今年乞身歸始與夙昔酬
高秋過生日真氣兹一周觀心比孤月視世皆浮漚
表裏一螎明萬物不能留顧謂憧憧人斯樂頗曽不
嗟我本俗士從公十年遊謬聞出世語俛作籠中囚
俯仰迫憂患欲去安自由問公昔年樂孰與今日優
山中許道士非復長史儔腹中生梨棗結實從今秋
次韻答張耒
客舟逝將西日夜西北風維舟罷行役坐令鬢如蓬
偶從二三子歩上百尺臺雲煙遍原隰敞怳令人哀
山中難乆居浮沉在城郭欲學楊子雲避世天禄閤
浮木寄流水行止非所期何須自爲計水當爲我移
外物不可必惟此方寸心心中有樂事手付瑟與琴
夜吟感秋詩惜此芳物零幽人亦多思起坐再三聽
白駒在空林鉼罄有耻罍盡我一杯酒愁思如雲頽
次王適送張耒赴夀安尉二首
緑髪驚秋半欲黄官居無處覔林塘浮生已是塵勞
侶病眼猶便錦繡章羞見故人梁苑廢夣㝷歸路蜀
山長憐君顧我情依舊竹性蕭踈未受霜
魏紅深淺配姚黄洛水家家自作塘遊客賈生多感
槩閑官白傳足篇章山分少石雲煙老宮廢連昌草
木長路出嵩高應少駐孱顔新過一番霜
次韻張耒見寄
相逢十年驚我老雙鬢蕭蕭似秋草壺漿未洗兩脚
泥南轅已向淮陽道我家初無負郭田茅廬半破蜀
江邉生計長隨五斗米飄摇不定風中煙茹𬞞飯糗
不願餘茫茫海内無安居此身長似伏轅馬何日還
爲縱壑魚憐君與我同一手㣲官骯髒差牛後請㸔
挿版趨府門何以曲肱眠甕牖中流千金買一壺櫝
中美玉不須沽洛陽榷酒味如水百錢一角空滿盂
縣前女几翠欲滴吏稀人少無晨集到官惟有懶相
冝卧㸔南山春雨濕
次韻王適兄弟送文務光還陳
三君皆親非復客執手河梁我心惻倚門耿耿夜不
眠挽袖匆匆有難色君歸使我勞䰟夣落葉鳴堦自
相擁君家西歸在新歲此行未遠心先恐故山萬里
知何許我欲因君亦歸去清江髣髴釣魚船脩竹平
生讀書處青衫白髮我當歸咀噍式㣲慙古詩少年
勿作老人調被服榮名慰所思
次韻張芻諫議燕集
淮陽卧閤生清風梁園坐嘯囹圄空不知何術解髖
髀但覺羈客忘樊籠樽罍灑落談笑地塵埃脱去文
書藂清心漸欲無一事少年空記揮千鐘近傳移鎮
股肱郡復恐入覲明光宮人生聚散不可料一杯相
屬時方冬浮陽似欲作飛霰想見觀闕瓊花中孝王
㑹集猶可繼莫嫌作賦無枚翁(余嘗從之遊矣/聖民昔知陳州)
臘雪五首
長恐冬無雪今朝忽暗空細聲聞&KR0609;&KR0609;逺勢望濛濛
濕潤猶兼雨傾斜半雜風豐豋觧多事歡喜助三農
又
驕陽不能久宻雪自相催急霰初鳴瓦飛花旋集臺
着人消瘴疫覆麥長根荄欲試樽中物門前問客來
又
久有㱕耕意西山百畆田雪來殊不惡酒熱目相便
一被簪裳褁長遭羅網牽飛霙迫殘臘愁思渡今年
又
憂愁不可緩風雪故相撩試問五斗米能勝一束樵
耕耘終亦飽哺啜定誰邀寒暑不須避傾危且自遥
又
雪霜何與我憂思自傷神忠信亦何罪才名空誤身
㱕來聊且止老去莫逄嗔樽酒他年事相㸔醉此晨
次韻王適雪晴復雪二首
驕陽得一雪踰尺應更好晨興視䆫隙驚見晴霞杲
九衢無停迹狼藉須一掃空餘浩然氣凛凛接清昊
餘寒薄虛室一靜觧羣燥晨炊晚未供客饋慙草草
試脱身上衣行問酒家保孤吟擊槁木大笑稱有道
人生但如此富樂何用禱所思獨未見耿耿屬懐抱
又
同雲自成幄飛雪來無根一爲清風卷坐見東方暾
重隂偶復合飛霰滿南軒油然青春意已見出土萱
老病一不堪惟恃濁酒温開户理松菊掃蕩無遺痕
卷舒朝夕間誰識造化元乾坤本何施中有神怪奔
萬物極毫末顛倒何足掀老農但知種荷鉏理南園
送呂由庚推官得替還洛中二首
君家相國舊元勲凛凛中丞繼後塵談笑二年同幕
府風流一倍愈它人南都去後少佳客西洛㱕來多
老臣我亦宦遊無乆意他年松竹許相鄰
洛水晋人一向乾雪泥溢路十分寒送行我豈無樽
酒多難君知乆鮮歡回首秪應憐老病凌風爭㸔試
輕翰到家定見嵩陽老問我衰遲未觧官(提㪯嵩山/司馬君实)
(宮/崇福)
四十一嵗嵗莫日歌
小兒不知老人意賀我明年四十二人生三十百事
衰四十已過良可知少年讀書不曉事坐談王霸了
不疑脂車秣馬試長道一日百里先自期不知中途
有䧟穽山高日莫多棘茨長裾大袖足鉤挽却行欲
返䈥力疲蝮蛇尚前猛虎後脱身且免充朝飢歸來
掩卷淚如雨平生讀書空自誤山中故人一長笑布
衣脱粟何所苦古人知非不嫌晚朝來聞道行當返
四十一嵗不可言四十二嵗聊自還
次韻子瞻繫御史獄賦獄中榆槐竹栢
秋風一何厲吹盡山中緑可憐凌雲條化爲樵夫束
凛然造物意豈復私一木置身有得地不問直與曲
青松未必貴枯榆還自足紛然落葉下蕭條愧華屋
(榆)
盛衰日相尋循環何曽歇攀條擥柔荑回首驚脱葉
緑槐隂最厚零落今存莢千林一枯槁平地三尺雪
草木何足道盈虛視新月㣲陽起泉下生意未應絶
(槐)
故園今何有猶有百竿竹春雷起新萌不放牛羊觸
雖無朱欄擁不見紅塵辱清風時一過交戞響鳴玉
淵明避紛亂歸嗅東籬菊嗟我獨何爲棄此北窓緑
(竹)
曲如山下藤脆若溪上葦春風一張王秋霜死則已
胡爲南澗中辛勤種栢子上枝撓雲霓下根絞石齒
伐之爲梁棟嵗月良晚矣白首閲時人君㸔柱下史
(栢)
次韻子瞻贈張憨子
得罪南來正坐言道人閉口意深全天遊本自有真
樂羿彀誰知定不賢構火暾暾初吐日飛流衮衮旋
成川此心此去如灰冷肯更逢人問復然
過龜山
再渉長淮水驚呼十四年龜山老僧在相見一茫然
僧老不自知我老私自憐驅馳定何獲少壯空已捐
掉頭不見答笑指岸下船人生何足云陵谷自變遷
當年此山下莫測千仞淵淵中械神物自昔堯禹傳
㠶檣避石壁風雨隨香煙爾來放冬汴冷沙漲成田
褰裳六月渡中流一帶牽俯首見砂礫羣魚捕魴鱣
父老但驚歎此理未易原何況七尺軀不爲物所旋
衆形要同盡獨有無生全百年爭奪中擾擾誰相賢
放閘二首
畫舫連檣住清流汎閘平忽㸔銀漢落仍聴夏雷驚
正拖遲廻久開頭取次輕滯晋初一快奔駛忽如傾
不識風濤恐聊同枕席行行逢賤魚稻飽食慰平生
又
閘空非有礙水靜爲誰興開閉偶然異喧豗自不勝
淵停初鏡浄勢轉忽雲崩脱隘尚容與投深益沸騰
玉山紛破碎陣馬急侵陵挾版千鈞重浮舟萬斛升
岸摇將落木魚困或投罾洶湧曾誰止蕭條遠欲凝
力争知必折少待亦何能一發臨流笑㣲言早服膺
次韻王適細魚
羣魚一何㣲僅比毛髪大嬉遊極草草鬚鬛自箇箇
造物賦群形偶然如一唾吞舟雖云巨其樂不相過
若言無性靈還知避船柂
高郵别秦觀三首
濛濛春雨濕䢴溝蓬底安眠晝擁裘知有故人家在
此速將詩卷洗閑愁
筆端大字鴉棲壁袖裏清詩句琢氷送我扁舟六十
里不嫌罪垢汙交朋
高安此去風濤惡猶有廬山得縱遊便欲攜君觧船
去念君無罪去何求
召伯埭上斗野亭
細雨添春色㣲風浄牐流徂年半今世生計一扁舟
飲食隨魚蟹封疆八斗牛江波方在眼轉覺此生浮
次韻鮮于子駿遊九曲池
天高山近海春盡草生池禾黍多新恨川原自昔時
花存故苑麗樵出舊城隳莫望瓜州渡曽經駐佛貍
楊州五詠
九曲池
嵇老清彈怨廣陵隋家水調繼哀音可憐九曲遺聲
盡惟有一池春水深鳯闕蕭條荒草外龍舟想像緑
楊隂都人似有興亡恨每到殘春一度尋
平山堂(叔所建/歐陽永)
堂上平㸔江上山晴光千里對憑欄海門僅可一二
數雲夣猶吞八九寛簷外小棠隂蔽芾壁間遺墨涕
汍瀾人亡坐使風流盡遺構仍須子細觀
蜀井(明寺/在大)
信脚東遊十二年甘泉香稻憶歸田行逢蜀井恍如
夣試煑山茶意自便短綆不收容盥濯紅泥逺置亦
清鮮早知鄉味勝爲客遊宦何須更着鞭
摘星亭(舊址/迷樓)
闕角孤高特地迷迷藏渾忘日東西江流入海情無
限莫雨連山醉似泥夣裏興亡應未覺後來愁思獨
難齊只堪晋作遊觀地㸔遍峯巒處處低
僧伽塔
山頭孤塔閟真人云是僧伽第二身處處金錢追晚
供家家蠶麥保新春欲求世外無心地一掃胸中累
刼塵方丈近聞延老宿清朝晋客語逡巡
題杜介供奉熙熙堂
門前籍籍草生徑堂上熙熙氣吐春遮眼圖書聊度
日放情絲竹最關身年來頻脱烏皮几客去時乾漉
酒巾卜築城中移榜就休心便作廣陵人
遊金山寄楊州鮮于子駿從事邵光
楊州望金山隱隱大如幞朅來長江上孤高二千尺
僧居厭山小面面貼蒼石虗樓三百間正壓江潮白
清風歛霽霧曉日曜金碧直侵魚龍居似得鬼神役
我行有程度欲去空自惜風吹渡江水山僧午方食
波瀾洗我心筍蕨飽我腹平生足遊衍壯觀此云極
鐡甕本誰安海門復誰植東南遞隐見遥與此山匹
茲遊幾不遂深愧幕府客歸時日已莫正直江月黑
顧視天水并坐恐星斗濕使君何時罷登覧不可失
初至金陵
山川過雨曉光浮初㸔江南第一州路繞匡盧更南
去懸知是處可忘憂
欒城集卷第九
欒城第三集卷第九
書傳燈錄後
予乆習佛乗是知岀世第一妙理然終未了所從入
路頃居淮西觀楞嚴經見如來諸大弟子多從六根
入至返流全一六用不行混入性海雖凡未可以直
造佛地心知此事數年於茲矣而道乆不進去年冬
讀傳燈録究觀祖師悟入之理心有所契必手録之
寘之坐隅盖自逹磨以來付法必有偈偈中每有下
種開花之語至六祖得衣法南邁有明上坐者追至
嶺上知衣不可取悔過求法祖誨之曰汝諦觀察不
思善不思惡正恁麽時阿那箇是明上坐本來面目
明郞時大悟遍體流汗曰頃在黃梅隨衆實不省自
巳本來面目今蒙措示入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祖
知明巳悟敎之善自護持而已及内侍薛簡問祖心
要祖亦曰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淸浄心體
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簡亦豁然大悟予釋卷歎曰祖
師入處儻在是耶旣見本來面目心能不忘護持不
捨則謂下種也耶譬諸草木種子若置之虚空不投
地中雖經百千歲何縁得生若種之地中潤之以雨
露暵之以風日則開花結子數日可待六祖常謂大
衆汝等諸人自心是佛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
心生萬種法因教之以一相一行三昩曰若人於一
切處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
益成壞等事安閑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
於一切處行住坐卧純一直心不動道埸眞成净土
此名一行三昩若人具二三昩如地有種含藏長養
成就其實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普潤大地汝等佛性
譬諸種子遇茲沾洽悉得發生承吾㫖者法獲菩提
依吾行者決證妙果一相一行三昩則治地法也予
至此復歎曰祖師之言備矣而人自不知雖知未必
能行如予盖知而未能行者也昔李習之甞問戒定
惠於藥山藥山曰公欲保任此事須於髙髙山頂坐
深深海底行如閨閣中物捨不得便爲滲漉予欲書
此言於紳庻㡬不忘也凡諸方妙語昔人有未喻者
予輒爲釋之録之於左凡十二章大觀二年二月十
三日書
佛說法有一女人忽來問訊使於佛前入定文殊師
利近前彈指出此女人定不得又托升𣑽天亦出不
得佛曰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有
網明菩薩能出此定須臾網明便至問訊佛了去女
人前彈指一聲女人便從定而起潁濵老曰有心要
出此女人定雖是文殊親托徃𣑽天也出不得無心
要岀此女人定一彈指便了
僧問老宿師子捉免亦全其力捉象亦全其力未審
全箇什麽力老宿曰不欺之力潁濵老曰師子捉免
時亦全用一箇師子力捉象時亦全用一箇師子力
不爲兔小象大而有差别若有差别則物有大於象
者師子捉不得矣菩薩斷取三千大千世界置右掌
中如持針鋒舉一棗葉即此理也
僧舉敎云文殊忽起佛見法見𬒳佛欇向二鐡圍山
五雲曰如今若有人起佛見法冕我與點兩椀茶且
道賞伊罰伊同敎意不同教意潁濵老曰攝向鐡圍
山令知起見知非與他茶喫令他識本來處與敎意
異而不異保福僧到地藏地藏和尚問彼中佛法云
何曰保福有時示衆道塞却你眼教你覷不見塞却
你耳教你聽不聞坐却你意敎你分別不得地藏曰
吾問你不塞你眼見箇什麽不塞你耳聞箇什麽不
坐你意作麽生分别或人問此二尊宿意爲同爲不
同潁濵老曰六根爲物所塞爲物所坐則不見自徃
不聞自性不能分别自性若不爲物所塞不爲物所
坐則可以聞見自性分別自性矣老子曰視之不見
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㣲是三者
不可致詰故復混而爲一一則性也凡老子之言與
佛同者類如此
鄧隱峯在馬師會下一日推土車馬師屏脚路上坐
峯曰請師収足馬曰巳展不収峯曰巳進不退推車
直進碾損馬師脚馬歸法堂執斧子曰碾損老僧脚
底出來峯出引頸於前馬師乃置斧子潁濵老白馬
師展脚不収執斧而問二者皆以試驗隱峯臨機見
觧土耳車進退於事𥘉無損益而直推不顧此隱峯
狂直之病也若執斧問之而縮頸畏避則十分凡夫
無足取矣猶能引頸而竢則猶可取也故其終也不
坐不立倒立而逝雖去來自在而狂病猶未痊也
南泉欲遊莊舎土地神先報莊主莊主乃預爲備泉
至問曰安知老僧來排辦如此莊主曰昨夜土地神
相報泉曰王老師修行無力𬒳鬼神覷見有僧便問
旣是善知識因何𬒳鬼神覷見泉曰土地前更下一
分飯潁濵老曰昔大耳三藏自謂得它心通忠國師
見而問之曰老僧心在何處大耳曰在西川㸔競渡
忠再問心在何處大耳曰在天津橋㸔弄胡孫及三
問大耳良乆莫知去處忠叱之曰這野狐精它心通
在什麽處仰山聞而釋之曰前兩度是渉境心故爲
大耳所見後是自受用三昧放大耳不能見今南泉
欲遊莊舎而土地知之亦見其渉境心耳本無足怪
者南泉自謂修行無力亦姑云爾僧因其言而詰之
非識理者也答之以土地前更下一分飯盖言前從
皆渉境心耳
仰山嘗謂第一坐曰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麽時作麽
生對曰正恁麽時是某甲放身命處仰山曰何不問
老僧曰恁麽時不見有和尚仰山曰扶吾教不起或
曰不思善不思惡此六祖所謂本來面目而仰山少
之何也潁濵老曰在周易有之無思也無爲也寂然
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
於此無思無爲者其體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其
用也得其體未得其用故仰山以爲未足耳長沙岑
和尚嘗遺僧問同參會老曰和尚見南泉後如何會
黙然僧曰未見南泉時如何會曰不可更别有也僧
回以告岑有偈曰百尺竿頭坐底(一云/試險)人雖然得入
未爲真百尺竿頭須進歩十方世界是全身盖亦貴
其用耳
香嚴閑師嘗謂衆曰如人在千尺懸崖口衘樹枝脚
無所踏手無所攀忽有人問西來意若開口答卽䘮
身失命若不答又違問者如何耶是衆無對頻濵老
曰我若當此時便大開口答他西來意不管䘮身失
命管别有道理也
玄妙備頭陀謂衆曰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主只好
盲聾啞三種病人汝作麽生接拈法竪拂他且不見
共他說話他且不聞口復啞若接不得佛法安在時
雖有答者備皆不肯潁濵老曰三種病(人/若)只用諸方
拈搥竪拂說話等伎倆接他眞是奈何他不得如諸
佛菩薩修行功到虎狼虵蝎崖石草木無物透不得
而况三種病人乎玄沙之意儻在是耳非一時老宿
境界故未有能道者耳
德謙禪師嘗到雙巖巖長老問金剛經云一切諸佛
皆從此經出且道此經是何人說師曰說與不說且
置和尚喚什麽作此經雙巖無對師曰一切聖賢皆
以無爲法而有差別旣以無爲法爲極則人安有差
别且如差別是過不是過若是一過切聖賢盡有過
若不是過决定喚什麽做差别雙巖亦無語潁濵老
曰佛本無經此經者此心也佛惟無心故萬法由之
而岀若猶有心一法且不能出而况萬法乎四果十
地皆賢聖也其所得法各有淺深然皆非無心則不
能得故曰一切聖賢皆以無爲法而有差别如扁之
斵輪傴僂之承蜩皆非無心無以致其功其以無致
功則與聖賢同而其功之大小則與賢聖異賢聖之
有差别盖無可疑者也(經所謂以無為法者謂以無/而爲法耳非謂有无為之法)
(也然自六祖以來皆讀作无/爲之法盖僧家拙於文義耳)
杭州報恩院惠明禪師庵居人梅山有二禪客至師
曰上坐離什麽處來曰都城師曰上坐離都城至此
山則都城少上坐此山剰上坐剰則心外有法少則
心法不周說得道理即住不會卽去二客不能對又
有朋彦上坐訪師師問一人發眞歸源十方虛空一
時消隕今天台嶷然如何得消隕去朋彦亦無措潁
濵老曰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羣生前此理也
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虚空一時消隕亦理也二理無
可疑者人能逹此理則去來之想盡山河之礙㓕真
性朗然物莫能隔此所以爲充滿法異消隕虚空矣
逹者聞而信之昩者疑之則天台嶷然在前未嘗㓕
矣
杭州永明寺道潜禪師嘗訪浄惠禪師㑹四衆士女
入院净惠曰律中隔壁聞釵釧聲即爲破戒見曙金
銀合㳫朱紫駢闐是破戒不是破戒師曰好箇入路
净惠稱善潁濵老曰隔壁聞釵釧聲而欲心動安得
不謂破戒金銀合沓朱紫駢闐而心不起安得謂之
破戒
欒城第三集卷第九
欒城後集卷第九
歴代論三
荀彧第十九
荀文若之於曹公則漢髙帝之子房也董昭建九鍚
之議文若不欲曹公心不能平以致其死君子惜之
或以爲文若先識之未究或以爲文若欲終致節於
漢氏二者皆非文若之心也文若始從曹公於東郡
致其筭略以摧㓕羣雄固以帝王之業許之矣豈其
晩節復疑而不予哉方是時中原略定中外之望屬
於曹公矣雖不加九鍚天下不歸曹氏而將安徃文
若之意以爲刼而取之則我有力争之嫌人懷不忍
之志徐而埃之我則無嫌而人亦無憾要之必得而
免爭奪之累此文若之本心也惜乎曹公志於速得
不忍數年之項以致文若之死九錫雖至而禪代之
事至子乃遂此則曹公之陋而非文若之過也
賈詡上第二十
曹公入荆州降劉琮欲順江東下以取孫氏賈詡言
於公曰公昔破袁氏今収漢南威名遠聞兵勢盛矣
若因舊楚之饒以饗吏士撫安百姓江東可以不勞
衆而定也公不用其計以兵入呉境遂敗於赤壁夫
詡之所以說曹公則李左車之所以說淮隂侯使乘
破趙之勢傳檄以下燕者也方是時孫氏之據江東
巳三世矣國嶮而民附賢才爲用諸葛孔明以爲可
與爲援而不可圖而曹公以劉琮待之欲一舉而下
之難哉使公誠用詡言端坐荆州使辯士持尺書結
好於吳吳知公無并吞之心雖未即降而其不以干
戈相向者可必也方是時劉玄德方以窮客借兵於
吳吳旣修好於公其勢必不助劉而玄德因可蹙矣
惜乎謀之不善荆州旣不能守而孫劉皆奮孰謂曹
公之智而不如淮隂侯哉其後公旣降張魯下漢中
劉曄勸公乘勝取蜀曰劉備人傑也有度而遲得蜀
日淺蜀人未恃也今舉漢中蜀人震駭因其震而壓
之無不克也若少緩之諸葛亮善治國而爲相關羽
張飛勇冠三軍而爲將蜀人旣定馮嶮守要不可犯
也公不從而反天下皆惜曄計之不用夫玄德之賢
過於仲謀賈詡欲以文告懷仲謀而曄欲以虛聲下
玄德其愚智蓋巳遠矣彼曹公不用瞱計豈非以詡
言爲戒也哉春秋之際楚子重伐鄭晋欒武子救之
遇於繞角楚師還晉師遂侵蔡楚人以申息之師救
蔡晋羣帥皆欲戰智莊子范文子韓獻子謂武子曰
吾來救鄭楚師不戰吾遂至於此旣遷戮矣戮而不
巳又怒楚帥戰必不克雖克不令若不能克爲辱巳
甚不如還也遂全師而歸夫兵乆於外狃於一勝而
輕與敵遇我怠彼奮敗常十九古之習於兵者蓋知
之矣
賈詡下第二十一
用兵之難蓋有怵於外而動者矣力之所及而義不
可君子不爲也義之所可而力不及君子不強也魏
文帝始受漢禪欲用兵吳蜀以問賈詡詡曰吳蜀雖
蕞爾小國依阻山水劉備有雄才諸葛亮善治國孫
權識虛實陸遜見兵勢據嶮守要汎舟江湖皆難卒
謀也用兵之道先勝後戰量敵論將故舉無遺䇿臣
竊料羣臣無權備對雖以天威臨之未見萬全之勢
也帝不能用遂興陵江之役士卒多死是時帝始受
禪欲以武功夸示四方貪得幸勝末暇慮兵敗勢屈
之辱也魏多謀臣蓋必有知之者矣然皆莫取言謝
能言之可謂不怵於外矣晉末符堅擁百萬之衆耻
吳㑹之未服欲一舉下之而不欲晋之無釁謝安乘
符堅之敗知中原之蕩析而不知江南之㣲弱勢必
不能成大功故符堅至於失國而謝安至於䘮師二
人者皆耻不若怵於外之患也
劉玄德第二十二
事固有當作而不可作者智者論其公私權其輕重
而可否可决也蜀先主之於關羽名雖君臣而義則
父子也先主入蜀而羽攻曹仁張於荆州吳乗其敝
羽以敗死先主欲爲羽報讎義不可巳也然呉蜀之
於魏國小而兵弱本以季漢君臣之分締友相親與
魏爲敵則報讎之義其公且重者在魏也釋魏而事
羽之怨則爲失所先後矣先主文在白帝也吳之君
臣懼而乞和若以讎魏之重俛而從之莪無不可也
先主念羽之厚拒而不許君臣之義則至矣至於奮
不慮害兵敗而繼之以死忘兩國之大計而徇一夫
之遺忿則未爲得矣諸葛孔明有言法孝直若在必
能止君此行雖行亦必不至於敗然則孔明亦自以
伐呉爲失計矣哉
孫仲謀第二十三
任人莫難於託國漢武帝因文景富庻之後虐用其
民厚自奉養征伐四夷㡬䘮天下逮其晩歳託國於
霍光光知用兵之害罷均輸榷酤與民休息而天下
復安凢武帝之所以得稱賢君者惟用霍光故蜀也
先主知嗣子之暗弱舉國而付之諸葛孔明孔明又
廢李嚴楊儀援蔣琬費禕而授之雖後主之不明而
守國三十餘年君臣相安蜀人免於塗炭之患過於
魏具逺甚呉大帝方其蜀任賢將抗衡中原曹公憚
之及其老也賢臣死亡略盡喜諸葛恪之勁悍越衆
而付以後事恪乗其用兵勞民之後繼起大役兵折
於外旣歸而不能自克將復肆志於僚友恪旣以䘮
其軀而孫氏因之三世絶統呉越之民䧟於炮烙之
地國隨以亡彼以進取之資用進取之臣以徼一時
之功可耳至於託六尺之孤寄千里之命而亦屬之
斯人其勢必至是哉
晉宣帝第二十四
世之說者曰司馬仲逹之於魏則曹孟德之於漢也
是不然二人智勇權略則同而所處則異漢自董卓
之後内潰外畔獻帝犇走困踣之不暇帝王之勢盡
矣獨其名在耳曹公假其名號以服天下擁而植之
許昌建都邑征畔逆皆曹公也雖使終身奉獻帝率
天下而朝之天下不歸漢而歸魏者十室而九矣曹
公誠能安而俟之使天命自至雖文王三分天下有
其二以事紂何以加之惜其爲義不終使獻帝不安
於上義士憤怨於下雖荀文若猶不得其死此則曹
公之過矣如司馬仲逹則不然明帝之末曹氏之業
固矣雖明帝以滛虐失衆曹爽以驕縱得罪而顛覆
之形未見天下未畔魏也仲逹因其隙而乗之拊其
背而奪其成業事與曹公異矣漢武帝之老也託昭
帝於霍光昭帝尚㓜燕王蓋主有簒取之心上官桀
桑羊助之此其禍急於曹爽霍光內斃燕蓋外誅桀
羊擁護昭帝訖無驕君之色及昭帝早䘮國空無主
迎立昌邑昌邑不令又援立宣帝柄在其手者屢矣
然退就臣位不以自疑中外悉其本心亦無一人有
異議者以仲逹疑光孰爲得之邪然光猶不足道蜀
先主將亡召諸葛孔明而告之曰嗣子可輔輔之如
其不才君可自取復語後主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
父後主之暗弱孔明之賢智蜀人知之矣使孔明有
異志一揺手而定矣然外平徼外蠻夷内廢李平廖
立旁禦魏吳功成業定又付之蔣琬費禕奉一昏主
三十餘年而無纎芥之隙此又霍光之所不能望也
故人患不誠茍誠忠孝舜之於父母伊尹之於太甲
終無間然者自仲逹之後人臣受六尺之寄因而取
之者多矣皆以地勢迫切置而不取則身必爲國必
亂至自比騎虎不可復下此亦自欺而已哉
晋武帝第二十五
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古今之正義也
然堯廢丹朱用舜而天下安帝乙廢㣲子立紂而商
以亡古之人蓋有不得已而行之者矣得巳而不巳
不得巳而巳之二者皆亂也子非朱紂而廢天下之
正義君子不忍也子如朱紂而守天下之正義君子
不爲也漢髙帝始謂惠帝仁弱欲廢之而立如意旣
而知人心(在/之)太子也則寢廢立之議而用平勃平勃
(賢/皆)而權任均故惠帝雖没産禄雖横而援立文帝漢
室不病也武帝旣老知燕王旦廣陵王胥之不可用
也廢之而立少子任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羊以後
事當是時昭帝之賢否未可知而四人枉直相半也
幸而昭帝明哲霍光忠良桀羊雖欲爲亂而不遂其
後復廢昌邑立宣帝而朝廷晏然無事蓋人君不幸
而立㓜主當如二帝屬任賢臣乃免於亂此必然之
勢也魏明帝疾篤而無子棄逺宗子而立齊王始欲
輔以曹宇曹宇而倖臣劉放孫賢不便宇肇之正勸
帝易以司馬仲逹曹爽齊王旣非天下之望而爽又
以庸才與仲逹姦雄爲對數年之間遂成簒弑之禍
晋武帝親見此敗矣惠帝之不肖羣臣舉知之而牽
制不忍忌齊王攸之賢而恃愍懷之小惠以爲可以
消未然之憂獨有一汝南王亮而不早用舉社稷齊
重而付之楊駿至於一敗塗地無足怪也帝之出齊
王也王渾言於帝曰攸之於晋有姬旦之親若預聞
朝政則腹心不貳之臣也國家之事若用后妃外親
則有吕氏王氏之虞付之同姓至親又有吳楚七國
之慮事任輕重所在未有不爲害者也惟當後正道
求忠良不可事事曲設疑防慮方來之患也若以智
猜物雖親見疑至於䟽逺亦安能自保乎人懷危懼
非爲安之理此最國家之深患也渾之言天下之至
言也帝不能用而用王佑之計使木子毋弟秦(東/王)都
督關中楚王瑋淮南王允並鎭守要害以強帝室然
晉室之亂實成於八王吾嘗籌之如攸之親賢奪嫡
之禍非其志也不幸至此天下所宗宗社之計猶有
頼也如佑之計使子弟㩚兵以捍外患如梁孝王之
禦呉楚尚可若變從中起而使人人握兵以救内難
此與何進袁紹召丁原董卓以除宦官何異古人有
言擇福莫若重擇禍莫若輕如武帝之擇禍福可謂
不審矣
羊祜第二十六
善爲國者必度其君可與共患難可與同安樂而後
有爲故功成而無後憂晋厲公與楚共王爭鄭晉人
知楚有可乘之隙欒武子爲政欲出兵擊之日不可
以當吾世而失諸侯范文子不欲請釋楚以爲外懼
武子不能用夫文子非茍自安者也厲公侈而多嬖
寵諸大夫富而陵上國有大功則君臣不相安亂之
所自生也旣謀之不從出而遇楚猶欲避楚而歸旣
勝反國曰亂將作矣吾不可以俟使其祝宗祈死逾
年而厲公殺三郤立胥童欒書殺胥童弑厲公文子
雖死而免於大難子孫與晋國相終始范蠡事越王
句踐反自㑹稽撫人民厲甲兵七年而殺吳王夫差
歸未及國知越王之難與同安樂也扁舟去之卒免
文種之戮若二子者可謂有先見之明矣范文子至
於自殺范蠡至於逃亡而不顧何則所全者大也晋
武帝旣受魏禪中原富強羣臣用命吳孫皓以滛虐
失衆有亡國之舋晉人習於長江之嶮以爲未可取
也羊祜爲襄陽守知其不能乆陳可取之計武帝納
之祜(進/又)王濬杜預以成㓕呉之功後世皆稱其賢吾
嘗論祐巧於䇿呉而拙於謀晉何以言之武帝之爲
人好善而不擇人茍安而無遠慮雖賢人滿朝而實
充荀朂之流以爲腹心使吳尚在相持而不敢肆雖
爲賢君可也吳亡之後荒於女色蔽於庸子踈賢臣
近小人去武備崇藩國所以兆亡國之禍者不可勝
數此則㓕吳之所從致也孟子曰入則無法家拂士
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常亡故人常生於憂患而死
於安樂祜不慮此而銳於㓕吳其不若范文子逺矣
或曰吳㓕而晉亂此天命非人事也而羊祜何罪焉
吾應之曰爲國當論人事使祜不爲㓕呉之計孫皓
窮凶而死呉更立君則長江未可越也呉計不亡則
晋之君臣厲精不懈是呉不㓕而晋不亂也不猶愈
於呉㓕而晋亂乎祜之將死也武帝欲使卧護諸將
祜曰㓕呉不須臣自行但平吳之後當勞聖慮耳推
祜此言蓋亦憂在平吳矣憂在平呉而勇於㓕呉其
不若范文子逺矣
王衍第二十七
聖人之所以御物者三道一也禮二也形三也易曰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禮與形皆器也
孔子生於周永内與門弟子言外與諸侯大夫言言
及於道者蓋寡也非不能言謂道之不可以輕授人
也蓋嘗言之矣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夫道以無爲
體而入於羣有在仁而非仁在義而非義在禮而非
禮在智而非智惟其非形器也故目不可以視而見
耳不可以聽而知惟君子得之於心以之御物應變
無方而不失其正則所謂時中也小人不知而竊其
名與物相遇輒捐理而徇欲則所謂無忌憚也故孔
子不以道語人其所以語人者必以禮禮者器也而
孔子必以教人非吝之也盖曰君子上逹小人下逹
君子由禮以逹其道而小人由禮以逹其噐由禮以
逹道則自得而不眩由禮以逹噐則有守(不/而)狂此孔
子之所以寡言道而言禮也若其下者視之以禮而
不格然後待之以刑辟三者具而聖人之所以御物
者盡矣三代以逺漢之儒者雖不聞道而猶能守禮
故在朝廷則危言在卿黨則危行皆不失其正至魏
武始號法術而天下貴名刑魏文始慕通遠而天下
賤守節相乘不巳而虛無放蕩之論盈於朝野何晏
鄧颺導其源阮藉父子漲其流而王衍兄弟卒以亂
天下要其終皆以濟邪佞成滛欲惡理法之成其姦
也故蔑弃禮法而以道自命天下之小人便之君臣
奢縱於上男女淫泆於下風俗大壞至於中原爲墟
而不悟王導謝安江東之賢臣也王導無禮於成帝
而不知懼謝安作樂於䘮期而不受教則廢禮慕道
之俗然矣東晉以來天下學者分亦爲南北南方簡
約得其精華北方深蕪窮其㧞葉至唐始以義䟽通
南北之異雖未聞聖人之大道而形器之說備矣上
自郊廟朝廷之儀下至冠昏䘮祭之法何所不取於
此然以其不言道也故學者小之於是捨之而求道
冥冥而不可得也則至於禮樂度數之間字書形聲
之際無不指以爲道之極然反而察其所以施於世
者內則纔䛕以求進外則聚歛以求售廢端良聚茍
合杜忠言之門闢邪說之路而皆以詩書文飾其僞
要之與王衍無異嗚呼世無孔孟使揚墨塞路而莫
之闢吾則罪人爾矣
欒城後集卷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