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文集
王忠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王忠文集巻八
明 王禕 撰
記
滄江書舍記
滄江書舍徐君方舟之所居以讀書者也桐廬濱江為
縣君居在縣北距江不百武而近葢唐比部方公勛之
别業而宋名臣方公慤之故居君間來屬予為文記其
舍壁夫書之在天下可謂博且廣矣聖人之經儒者之
傳諸子百家之著述厯代太史之紀録以及天文地理
隂陽律厯兵謀術數字學族譜之雜出敷落旁行虞初
稗官燕談朏語之並興其為説不同為教亦異而其為
書類皆學者所當讀而通之者也雖然學問無窮嵗月
有限誠有不能徧觀而盡識者而惟聖人之經則弗可
以莫之究也是故易以明隂陽之理書以紀帝王之政
詩以道人之性情春秋以示世之賞罰禮以謹上下之
節文樂以通天地之氣運凡先王之道所以立天下之
大本先王之制所以成天下之大業者皆於是乎在然
自厄於秦訓詁于漢聖逺言堙愈傳而愈失時異事易
愈變而愈非其流弊遂有不可勝言者矣且仁義性命
中誠太極鬼神皆所謂道也妙極乎無聲無臭而不離
乎匹夫匹婦之所知皆講學之樞要而乃以善柔為仁
果敢為義氣質以為性六物以為命依違以為中鈍魯
以為誠𤣥虚以為太極冥漠以為鬼神或至以佞為忠
以詐為信以察為智以蕩為情以貪為欲以反經為權
捷給以為才譎詭以為術而世皆謬迷於聞見之陋莫
之或省若夫法制之遺其弊尤甚井牧以居民而丘乗
卒伍之不合則叅以管仲穰苴之法封建以經國而百
里五百里之不同則託諸歴代之異郊丘禘祫大事也
或以郊丘為二或以禘祫為一焉廟堂明堂大典也或
以為異所而殊制或以為一廟而八名焉帝號官儀悉
承秦舛郊兆廟室雜踵漢誤以及貢賦選舉之設皆不
過一切之法而已嗚呼六經之書先王道學治具之所
在而後世所取法也然其為説之弊乃至於是葢千數
百年宋河南程子關中張子者出始克實踐精討而聖
賢明徳之要帝王經世之規所以垂憲後世者乃大有
所發明其後朱文公張宣公吕成公一時並興而當其
時如永嘉薛氏鄭氏陳氏葉氏閩中林氏永康陳氏後
先迭出各以所學自成其家大抵均以先王之道為己
任以先王之制為必行而所以立天下之大本成天下
之大業者咸粲然方冊間矣然及于今學者顧遂因儒
先君子講習既明之餘因循茍簡承前襲舊習矣而不
察行矣而不著甚者以先王之道為莫之可行以先王
之制為無所於用夫然故書自為書人自為人而學為
空言矣嗚呼此其為弊不有甚於前日歟是故學者之
於經不可徒誦其文而已也必將求其道以淑諸身明
其法以用於世葢惟誠求而實見篤信而力行然後知
人之貴果可以為聖賢果可以位天地育萬物而所學
不徒為空言也予夙有聞於此竊嘗有志而願學焉比
與君定交錢唐辱遣其子膺從予遊會予亟東歸不得
與之相講習故因道予所聞者書以授膺以復於君并
請掲諸舎壁以為記
知學齋記
人不可以不學而非所當學不可以為學知所當學而
學焉斯可以言學矣所當學者何聖賢之道是也聖賢
逺矣而其典籍具在其言可考其道可求勉焉以至也
知其學而學焉雖未至於聖賢葢亦聖賢之徒也夫人
莫不有是性也有是性則有是才盡其性而充其才者
聖賢之所以為學也性者萬物之一原非有我之得私
也盡性則理之在我者無不明而視天下無一物之非
我矣子思曰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
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夫謂之盡人盡
物之性則天下含智之人肖翹之物舉必待我以遂其
生樂其所矣所以然者由我之盡性而又有我之才有
以應之也是故家國天下之事衆多不易為也而所以
品節彌綸之者非才則莫有以應之周子曰才與誠合
則周天下之治也葢盡諸己而及乎人物者性之所以
盡也盡乎人物而本諸一己者才之所以充也性出於
天才出於氣而氣亦天也盡其性充其才則有以合乎
天矣合乎天而無間焉則與天為一矣而其至於是也
亦本於誠而已矣是故盡性至命未有不本於孝弟也
窮神知化未有不由通於禮樂也大至於位天地育萬
物而實不外乎屋漏之無媿妙極乎危微執中之奥而
實不離乎匹夫匹婦之所知自小學以底大成本末雖
殊而無二致自一己以對天下軆用雖别而皆一理所
推者廣而所守者可謂簡所行者若近而易知而所任
者不可不謂逺且重也此聖賢之學所以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絶學為萬世開太平者也堯舜
禹湯文武之為君臯陶伊傅周召之為臣孔子顔曾思
孟之所以為教者其不以此也歟嗚呼三代以還聖賢
之學於是不明不行也久矣當戰國時蘇張以縱横之
學行管商以功利之學顯申韓以刑名之學見楊墨以
異端之學名及漢有黄老清靜之學有專門訓詁之學
有災異之學有䜟緯之學至晉有清虚之學至梁有佛
氏之學至于隋唐又習為詞章之學百家之所立各奮
其私説一代之所尚皆徇乎時好道術為天下裂至于
宋葢千數百年其間如荀卿揚雄董仲舒賈誼王通韓
愈氏歐陽修氏庶幾明聖賢之學矣而其道不大顯諸
葛亮陸䞇范仲淹司馬光葢欲行其學矣而亦未能以
有為也惟舂陵周子者出始有以上續千載不傳之統
河南兩程子承之而後二帝三王以來傳心之妙經世
之規煥然復明於世關西張子因之崇執禮之教考三
代以示方來推一鄉以達天下皆可謂卓哉聖賢之學
者矣迨考亭朱子又集其大成而折𠂻之廣漢張子東
萊吕子皆同心僇力以閑先聖之道而當其時江西有
易簡之學永嘉有經濟之學永康有事功之學雖其為
説不能盡同而要為不詭於道者豈不皆可謂聖賢之
學矣乎易曰智周乎萬物而道濟乎天下故不過此聖
賢之學所以為盛也智足以知一偏而不足以盡萬物
之理道足以為一方而不足以適天下之用此百家之
所立一代之所尚其學所以不足貴也人莫不有耳目
肺腸也而莫不誘於高逺蔽於淺陋天之與我可以為
聖賢者不能以自信也有能知性之具於己者不可不
盡才之盡乎人者不可不充篤信實踐而本之以誠焉
雖未至於聖賢獨不可謂聖賢之學者歟吾友天台徐
君大章非其學不學而慨然有志於聖賢之道者也故
名其所居之室曰知學嗟乎君子之於學豈徒知之而
已乎知之則必能好之好之則必將至之以不止勉焉
以求其至可也吾故推本聖賢之學與大章商略之大
章亦尚有以教我而同底于成哉
天機流動軒記
浦陽戴叔能氏所居之軒曰天機流動者東陽陳先生
樵金華胡先生翰既皆為之記叔能且謂其友烏傷王
禕曰子能復為我一言乎禕惟二先生之言其㫖不同
而要各有所本叔能徴言於禕豈以二先生之言猶有
未盡乎抑以禕言或能有出其言之外乎故久而未敢
以復命雖然禕嘗觀於物察乎造化之理而得其説矣
其敢終於吾叔能愛一言哉夫造化之理一至誠無息
之妙而已易之為卦取象有八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
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是八者為物不同而其為理同
一至誠無息之妙者也夫天確然在上者也而日月之
代明寒暑之迭運其行至徤未始或息也地隤然在下
者也而草木之並育河嶽之悉載其承至順未始或息
也山人見其為止也而物俱由以成未嘗息焉澤人知
其為説也而物咸頼其潤未嘗息焉雷若有時而息矣
而復于地中風若有時而息矣而升於地中亦未嘗有
息也水洊習而常流火繼明而常照又皆不息者也非
特此也凡物之有形於天地間者其消長禪續生生不
息舉無異於是焉其所以不息者何莫非至誠之妙造
化自然之理也造化自然之理所謂道軆也道本無軆
然軆物而不遺故妙萬物而無不在與萬物相為用而
無窮也吾故觀於物察乎造化之理而知為至誠無息
之妙也中庸曰至誠無息叔能有取於天機流動意豈
不謂是乎天機之流動豈非造化自然之理至誠無息
之妙乎然而觀物以察其理察理以反諸身者學之要
也故君子所以貴乎軆驗之功也天之徤也地之順也
吾因以充吾徤順之徳而自强焉山之止也吾因以成
物而不倦澤之説也吾因以潤物而不厭觀水之洊習
吾因以常徳行觀火之繼明吾因以常中正觀風雷之
恒吾因之以久於道而立不易方此之謂觀物而察其
理察理而反諸身也反諸身者誠之之事也誠之之至
則誠矣中庸曰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自誠
之以至於誠純而不已謂之與天合徳可也嗚呼為學
之要其有外於是者乎不出於是不足以成其徳而叔
能獨有契焉則其軆驗之功殆庶幾矣顧於禕言復有
徴者豈自信之未篤而猶有資於人乎禕也於學葢有
志焉而鹵莽滅裂不能從叔能㳺於高明之域輙誦所
知如此以復叔能叔能之所與㳺而宻者宋先生濂亦
禕之所師友焉者也儻過叔能幸為相與訂定之
陳氏萬巻樓記
臨海陳氏有藏書之樓曰萬巻樓其書之藏以巻計者
不啻萬數而曰萬巻焉者萬盈數總稱之也陳氏世儒
家五季時自金華來居縣西之松里族大以蕃衣冠相
繼至宋少卿府君始即所居作樓藏書逮其諸孫大著
府君復新之入國朝大徳間大著之季待制府君又新
作之而聚書亦多矣樓為楹間者五東西兩偏皆實以
書虚其中以為賓客之所登覽而歲延名師集弟子肄
業於樓下宏壯而亢爽四面谿山環繞如拱下臨廣池
荷芰交茂其北則忠順堂存焉待制之孫楧子雋頃留
京師予辱與為友嘗以記見屬會予南歸不果為子雋
尋以使事至錢唐復請予記乃為之記曰載籍者先王
道術之所寓也文藝之文箋䟽傳註之説諸子之述作
歴代史氏之紀録以至天文地理厯法律數權謀兵略
字學族譜之傳星官藥工山農野圃旁行敷落虞初稗
官之遺與夫論美刺非感微託逺山鑱家刻浮謗詭異
之詞章皆三皇五帝以來下更秦漢以迄於今聖人賢
者魁傑之士鞠明究曛竭精憊思各推所長而載之於
此可謂博矣然於天地人物小大精粗之理修身理人
家國天下治亂安危存亡之故莫不具在反而取之又
不可不謂之約也故為學者於凡載籍求之必博而取
之必約求之不博則無以極其廣而於道術之分裂不
能會其異而攻其偏取之不約則無以守其要而於道
術之純全不能得於心而推諸身故曰博學而詳説之
將以反説約也夫學而至於能約而有得於心則道在
我矣在我者重則外物不能累我矣茍能推之則大可
以用天下國家而小可以為天下國家之用矣如弗用
焉則又將以吾而得於心者託之言語垂諸載籍而已
矣嗚呼此君子之為學所以有頼於書也今陳氏之所
藏書無所不備而陳氏之用於世皆書故也近而論之
大者以宏材碩學擢倫魁躋膴仕為時名卿待制以雄
文竒烈卓然樹立尤一代之偉人既皆見於用矣而書
故在也是以子雋尊父員外君克謹其承享有禄仕以
子雋兄弟益祗厥紹方嚮進用詩書之澤實有衍哉陳
氏子孫㳺斯息斯俯攬遺編仰瞻華構念前人積累之
不易而繼嗣之惟謹肆力於學固有所不能自己者矣
予故因子雋之請為著其説特詳云
思媺人辭後記
思媺人辭一首吾友宋景濂氏所著其著此辭葢深閔
東萊成公吕氏之學不復講也嗚呼吕氏之學可不講
乎夫自唐虞而降七聖所傳洙泗而下四子所授斯道
之統由周衰以來不絶如綫大抵溺於訓詁辭章之習
者不能究道徳性命之原怵於權謀功利之術者無以
建禮樂刑政之本而又異端邪説横流錯行其間而不
可遏道之不明亦既甚矣歴千數百年至宋東都而後
河南二程子出始續其既絶之統斯道頼以復明及南
渡後新安文公朱氏集聖賢之大成而廣漢宣公張氏
以及吕氏同心僇力以閑先聖之道三氏鼎立皆奮然
自任以道統之重者也維吕氏自正獻公踐修相業其
子榮陽公實受業程子之門奕世載徳是生成公本諸
家庭文獻之淵源博諸四方師友之講習其學以孝弟
忠信為本收歛持養為要會諸理以成身推諸己以成
物凡天地之運化萬物之紏紛世故之推移人事之始
終悉加尋繹夙夜靡遑其著書立言皆以羽翼六經而
尤長於史無非明民至理經世大法推而廣之足以尊
主而芘民引而逺之足以立教而垂世葢禀之既厚而
養之者復深取之既博而成之者復備究其所至葢庶
幾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建諸天地而不悖
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矣故其與
朱張二氏同功一軆均為道學所宗師迄于今兹其能
使大道以明而人心以不蔽學術以不繆者伊誰之力
也嗚呼吕氏之學可不講乎吕氏定居于婺至成公葢
三世故婺於公為闕里公之没已百五十年年運而往
前修日逺後生晚進能自興起以圖繼其廢墜者曽寥
寥無聞焉景濂生公之鄉特起而㧞出其學博其志篤
恒以吕氏之學不講為己憂而不勝夫景行之思思之
不可見故辭而著之託物連類婉而成章其意葢眷眷
焉是殆將以吕氏之學為學者乎禕與景濂居同郡學
同師而竊亦有志斯事故景濂此辭既成即書以見貽
嗚呼前修逺矣墜緒茫茫懸千鈞於一髪使之既絶而
復續不在我後人之自力乎昔者竊聞之公常誦程子
之言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其立志葢
如此然則欲學公之學者其可不志公之志哉因䟽其
説於辭後既以復景濂且用自勉云爾
錢清江浮橋記
錢清江古名浦陽江俗名小江在山隂東北五十里江
北則蕭山境也禹貢三江既入韋昭注三江者松江錢
唐江浦陽江也十道志云婺州浦江一名浦陽江葢江
之導源實出於此北流一百二十里入諸暨溪又東北
流由峽山直入臨浦灣以達於海十三州志云江水至
會稽與浙江合自臨浦南通浦陽江亦謂由臨浦而北
則達浙江而入海也而酈道元水經注云浦陽江導源
烏傷東逕諸暨東流南屈又東廻北轉逕剡縣又云浦
陽江東北逕始寧又云東逕上虞烏傷今義烏浦江乃
其故地謂之導源信矣始寧即上虞剡縣今嵊縣信如
其言以為東廻北轉則是自山隂會稽泝曹娥江由上
虞至嵊縣也非也又云餘暨之南餘姚西北浙江與浦
陽江同歸海餘暨即諸暨距餘姚二百餘里謂餘姚西
北浙江入海亦非也又云臨平江上通浦江下注浙江
臨平在浙江之西其源殊别謂浦陽江與之通尤非也
葢道元之論以謂東南地卑萬流所湊故川舊瀆難以
取悉又未嘗身履浙江以東故其誤如此案地理志柯
水東北逕永興東與浙江合謂之浦陽江永興即蕭山
而山隂北二十里有柯橋其下為柯水注于江然則浦
陽江發源浦江逕諸暨入臨浦而後合柯水由蕭山以
達于浙江而為海古今葢不易也其復名錢清者後漢
劉寵作守郡中大化及去山隂有五六老叟人齎百錢
送寵寵為人選一大錢受之尋投諸江故後人因名江
曰錢清今俗唯稱錢清而不復道其為浦陽者地因人
而著也江自臨浦而東若千里是為柯水所注即所謂
錢清其地控驛道而江流至是勢以益大又潮汐之所
經操舟而渡動致覆溺舊有浮橋葢比舟為梁以濟不
通而近歲廢不治厲深濟盈涉者告病至正十七年秋
寧夏吳君以憲臺行軍都鎮撫分鎮蕭山山隂兩縣覩
橋之廢慨然嘆曰是不亦有司之缺失歟亟命襃民戸
之義助斥公帑之羡儲計其物力度程而新作之凡為
舟十有二上架板庋相屬以為梁其長三百有六十尺
廣十有七尺聨之以鐡絙絙如橋之長而維其兩端於
南北隄使舟常比而梁常屬與波濤相上下雖水湍悍
而往來者固無虞人莫不以為利也橋成衆欲書其事
於石以永君惠而以文屬之禕古者辰角見而雨畢則
除道天根見而水涸則成梁橋梁之修有司之常事耳
今會稽憲臺治所號稱會府而錢清當四會之衝橋以
濟人厥繫斯重乃皆坐視其廢曾弗之顧君方挈兵民
二枋以䕶臺治威望素著而且以惠利及物為先務故
兹橋以廢為成有所不難夫焉可以有司之常事例論
乎是故門關道路廬館舟梁修除以時非直為觀美也
凡以通國野敬賓旅恤老㓜遷有無實三代為政之法
而周官尤謹著之當時覘陳議鄭皆不越是而近世亦
有以驛傳橋道觀人者今君之於橋役不以諉之有司
而汲汲力成之其可謂善為政矣春秋之法常事不書
是役之成固不宜於不書禕故備書其事而并考夫地
理之沿革特詳焉君名穆爾古蘓字善卿起家進士調
紹興録事司達嚕噶齊今擢江東建康道肅政廉訪司
經歴仍留鎮山隂蕭山云
青嵒山居記
青嵒去義烏縣南十里其山由東陽兩峴峰西來三十
里至于龍門勢益穹窿由龍門而西又二十里是為青
嵒至是山支為二南支則重巒疊嶂北支則崇嶺峻嶠
皆迤邐西行方二支之分也有山從中出峰阜圓粹纍
纍若聨珠曰齊山而其勢遂卑南北兩山勢相環䕶左
昻右伏當其前如龍虎齊山儼然而中居齊山之陽坦
為平壤廣袤可一里民居廬襍處其間者皆傅氏其外
繞以雙澗澗源出於二支之所分夾齊山而出至是乃
合而為一行二三里與羣水匯為大陂曰新塘而塘適
當西山昻伏之會塘外復有一小山巋然特起若遏水
之衝者大抵雙澗之外兩山之間陵谷幽邃川原夷曠
而草樹甚繁茂雅宜為隠者之居初傅氏有以才學顯
聞仕為侯官主簿曰光龍者與予祖母為同産故傅氏
予外家也至正乙未之春予始至焉愛其雙澗内屬兩
山外拱清淑之氣若有所鍾乃即傅氏居旁度平壤之
中買隙地數畝結屋居之為屋僅三數楹間屋外植以
竹木右偏别為小軒庋書其内讀書之餘出縁澗而行
南澗水稍深昌蒲生石上與異草青翠相錯絶可愛北
澗石淺稍雨水激石靣聲潺湲輙不休有老梅數株偃
蹇横岸側由雙澗所合直兩山之間而西望金華芙蓉
峰近在目睫可攬也予於是居而樂之若將終身焉或
謂予曰仕與隠其趨不同也古之君子未嘗不欲仕特
惡不由其道耳吾子學先王之道且將為世用胡為而
遽言隠耶予告之曰仕隠二趣吾無固必也十年以來
吾南走越北走燕而惟利禄之是干其勞心苦思殆亦
甚矣是豈志於隠者乎今天下用兵南北離亂吾之所
學非世所宜用其將何求以為仕藉使世終不吾用吾
其可以枉道而徇人則吾終老於斯益研窮六藝百家
而考求聖賢之故然後託諸言語著成一家之書藏之
名山以俟後世何不可哉君子之行止視時之可否以
為道之詘伸是故得其時則行守窮山宻林而長往不
返者非也不得其時則止汲汲於干世取寵勇功智名
之徒尚入而不知出者亦非也一山之隈一水之涯特
吾寄意於斯焉耳吾之行止安敢固必乎哉或者無以
詰因䟽其言掲諸壁間為青嵒山居記
龍泉王先生祠堂記
君子之制行不以出處為間而能忘己以為人其可謂
志於仁也已夫天地萬物舉吾一軆仁者之心也故凡
人之顛連而無告者茍吾力足以振之則務以推吾志
之所為而所居之地始不暇計古之人葢有處畎畝之
中而以天下自任一夫一婦不獲其所若已推而納諸
溝中者非其志於仁故歟是故身不必尊也要其心之
厚於仁人物不能俱使其盡性也要其仁之不忘於其
心君子之於仁如是而已爾嗚呼古人吾不得而見之
矣有若龍泉王先生者不其庶幾於此乎先生諱毅字
剛叔别以木訥自號夙禀異質篤志問學早從上饒鄭
君原善㳺既聞聖賢求仁之方及登金華許文懿公之
門又有得乎理一分殊之㫖所學一出於正教授鄉里
戸外之履至無所容講解經義於天理人欲勝負消長
之際尤極懇切感悟者或泣下鄉邑化之皆薫為善良
人有善稱道之不置有不善引而教之納諸無過之地
乃止其鬬爭不能直者不求直於有司而取直於先生
之一言率悔服而去會歲祲先生勸邑長發閭右之羡
粟以賑餓者全活數萬計有以患難疾苦來告必竭力
營䕶而拯捄之斧鑕在前弗䘏也葢其飭己厲志動以
古人自儗其心恒皇皇焉務推己以及人視凡物之失
所若已不得辭其責者其風槩節操雖古篤行之君子
何以尚之至正甲午盗起旁縣良民被害甚先生領鄉
兵往禦之里井恃以為安夫何遺孽之未殄者隂設狡
謀而先生竟不幸遇害矣嗚呼先生隠居約處非有當
世之責也而忘己以為人如此謂其為志於仁非歟或
者顧以出位訾先生其亦淺之知先生矣先生之心世
固孰能明之歟先生之没門人胡君深既勒兵討賊申
復讐之大義又與章君溢等即其所居葢竹里為祠以
祀之則禮之以義起者也祠之建在乙未之歲屋室規
制完飾具美且合財置田若干畮用其入為歲時祭享
之需祠之所宜有者靡不畢具於是胡君章君乃以記
屬於禕夫以先生畜徳孚道以化於其鄉没而獲祭於
社固為無媿而門人弟子尊其尊賢其賢以致謹於祠
事其不足以矯末俗勸後世哉是用推述先生學行之
槩刻諸牲石以詔來者其詳已見金華胡君翰所為墓
志宋君濂所為家傳兹不悉書
王氏鳳林亭記
鳳林亭吾王氏之所作也鳳林鄉名在義烏之南鄙故
老相傳嘗有鳳凰至因以名其鄉今來山之陽復有小
山巋然起於平壤之間即其地也王氏之先太原人唐
末五季之際有諱彦超為節度使者自會稽來居焉是
為始遷之祖厥後子孫日蕃以衍至宋皇祐五年固登
進士第仕為恩陽令義烏有進士實自恩陽始而禕之
十世祖宣奉公悦九世祖正議公永年逮七世祖中散
公寧朝請公寅復自鳳林遷居縣東之沙谿其分適他
邑而顯者在金華則尚書莊敏公師心丞相文定公淮
在浦江則太常忠思公萬皆同出於鳳林而鳯林王氏
之盛號稱衣冠家著聞東南矣若吾族之世居鳳林者
雖不表顯以自見而能以詩禮相傳襲守其家業而不
隕宋之季年嘗即山之麓作亭焉以為宗族歲時之所
會聚即所謂鳳林亭也歲久而亭廢今族子徳生又因
故址而重作之遵先志也嗚呼王氏之居鳳林鳳林之
有王氏四百餘年於兹矣林姿谷態藹然如昔曾不與
時而變遷凡吾族人逺近親䟽固有間也而追念厥始
千百人之身同出於一人之身初曷有親疎逺近之間
哉登斯亭者觀夫水之有源木之有本尊祖敬宗之念
孝弟之心其必油然而生矣且吾祖宗奕世載徳厥維
深厚故其澤延于今愈久而愈緜所謂徳之厚者其流
光也我後之人纘承遺休繼迓先祉有引而弗替必將
圖無媿於前人或以功業而名世或以文章而華國出
為邦家之瑞而羽儀於天朝豈非所當自致者乎雖然
豈惟吾族人凡鄉之人之至於斯見夫原之深而流之
長也本之茂而末之昌也歆豔之意不能自已其不奮
起作興思致於光顯而求儷美於吾王氏乎詩曰鳳皇
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
于天子此禕所望於吾族人與吾鄉人者也書諸石以
為記用以告來者云
醉經堂記
中山竇君伯輝有讀書之堂名曰醉經故國子祭酒富
珠哩先生君所師也名實其所命且嘗為之記而文軼
不存今戸部尚書貢先生於君為同舎生續又記之而
論或弗及詳於是君復徴言於禕禕惟聖人之道猶通
衢之尊也酒注於尊而尊設於通衢人之過之者咸得
挹而飲之隨其分量莫不有獲而沾醉焉人之於聖人
之道也亦然其至焉者造其深而樂之猶能飲者之飲
其醇而多也其未至焉者渉其淺而好之猶不能飲者
之飲其醨而恧也或飲而多或飲而少而莫不獲醉焉
由人之分量淺深有不同非道於人有淺深也然則聖
人之為道也曷從而求之曰求之經經者聖人之道之
所載也易以明隂陽書以紀政事詩以理性情春秋以
示王法禮以謹節文聖賢傳心之要帝王經世之法皆
於是乎載焉所謂道也窮經以求夫道味道而會諸心
心與道一融液而無間則自得之妙莫有知其所以然
者矣斯不亦醉經之謂歟今君年既艾而學不倦累官
郡博士所至以經術教授弟子見推儒林葢其有得於
經深矣其於聖人之道不猶能飲者之飲其醇既多而
沾醉歟漢世儒者或皓首不能窮一經汨於訓詁而昧
其指趣故也是故訓詁經之糟粕也汨訓詁以求經猶
啜糟粕以求醉其有醉焉者幾希矣吾是以知君之於
經其所得者為既深也承學之士來登斯堂者尚亦知
夫淵源之懿也哉禕於二先生無能為役姑誦所聞復
於君以為後記
大事記後記
東萊先生吕成公躬任斯道之重諸經既皆有所論著
而於史學尤長其用古䇿書遺法作大事記誠史家之
大法也當時朱文公葢深服之謂自有史䇿以來無如
此書之竒者初公為是書務存古意故其與解題各自
為書今用春秋經傳相附之例以解題附見於各條之
下雖知非公之本意而庶幾習其讀者獲便於觀覽間
竊以臆見復加蒐輯而補其一二不韙之罪則固所不
敢逃也
靈谷書院記
靈谷書院在麈湖山中麈湖者貢溪之名山崇峻而幽
邃最為竒勝與龍虎山相距十五里相傳昔有學仙此
山者常見羣鹿飲湖水麈鹿之大者故山以得名由饒
嶺之阿從山阯東陟有大石中判離立澗隈作門焉曰
龍磜關由龍磜行數十步北過澗兩崖壁立從崖隙仰
見青天如横石梁白水兩道迸落厓底蜿蜒數仞若龍
狀曰青天白龍由澗北往東行俯瞰靈湫湫前百十步
兩石偶立如削者雙劍石也逕折經石下邐迤過濯纓
澗澗流至是泓渟而深洌可濯可㳂過此而行稍就夷
曠有雋峰出澗南峰下石室可坐數十人别取道涉澗
乃至其處曰得道岩有仙者祝氏嘗居之又東過雲門
隔澗列嶂如幨幃其下有石㧞起數十丈綽約秀整狀
若飛仙澗左群石盤㨿為臺遥睇飛仙石如將迎之曰
迎仙臺至是徑阻絶勞攀躋折而少南徑出臺上俄而
回眄向所見飛仙石乃在下矣復東去逕益峻風泉益
駃有大石約十許圍高可四五丈崷崪峙澗北其阯無
所附著曰飛來石自是長林喬木䝉宻蔽翳行二三里
復有兩厓削立瀑流濆薄下注者峽口飛泉也稍進有
門曰雲雪之關入關度橋曰問津而橋北則為麈湖矣
湖東北築堤灣環如偃月曰駐鶴壇壇北有屋曰天㳺
菴由庵東南入桃坪遡澗流西轉澗側皆𣗳桃墜紅泛
波演漾可愛曰流花嶼復益西入广中壤土甚膏潤異
草苯䔿曰玉苗塢塢西行百步攀援而上有亭翼然攅
崿疊巘皆在履屐下而仙都闤闠平疇逺水叅錯乎烟
霏渺莽間舉在目睫曰一覽亭又北經庵後上凌絶顛
望彭蠡㶑灔如杯雲林三十六峰若薺在地自山阯至
是約行十餘里而山之峻極矣乃循來逕還庵前㳂澗
東行北過漱芳橋入東谷兩山相並如負扆其内則廓
然以虚所謂靈谷也入靈谷而望第見峰巒旁拱清泉
恠石與古樹長蘿相映帶邈然若與世隔而書院在焉
書院者里人桂先生之所建也初桂氏在其鄉最為著
姓自司空公顯于五季之世其後往往擢儒科躋仕籍
詩書文澤繼繼繩繩凡十世而先生出焉先生諱本字
林伯承家學之淵源覃思經術推其所得托諸述作以
衛翼聖賢之道其所著有四書通義五經統會三極一
貫圖金精鰲極類纂道統銘等書皆能致力於前儒之
所未及而自立於不朽者也故其講學兹山知道之在
己者為既重而不以世好動其慮一時學者翕然從之
㳺書院所為作也書院成於延祐中為屋三楹間東為
端彞齋西為鈍齋而講説棲息暨庖湢之所咸備焉自
昔君子之為學必居乎深山幽遐寥閴之境紛華盛麗
無所接於耳目故能精神澹而志慮專而於道為有得
也宋如臯胡公翼之及平陽孫公明復奉符石公守道
實相與讀書泰山者十年學既成矣故出而用世皆卓
哉聖賢之為道者也今先生之居兹山可謂古人之為
學雖終隠不出為世用而其立言亦足以紹前哲而垂
後昆其於聖賢之道復何媿焉且麈湖之東有象山者
陸文安公之所講學也陸氏之學簡易正大然與新安
朱氏並立而異趨先生固繼陸氏而興起者而所學則
本之朱氏為多葢庶幾會朱陸之異而同之學術之懿
不其有可徴者歟嗚呼九原不可作矣而先生之子孟
元方尤力學善文章號能稱其家自先生没元方與其
徒仍講習於兹麗澤之益久而不替何其盛哉元方屬
余書其顛末故為之記而并道夫山水之勝俾來學者
知其所自云爾
雲林小隠記
金谿葛君孟桓為余言其所居在雲林之北雲林者其
邑之大山有三十六峰峰各有名曰白馬石諸出雲三
峰又諸峰之雄俊而㧞起者也山之支岡裔阜蜿蜒邐
迤散出而錯峙數十百里間為高丘長壑參差相屬往
往形勝廻合而風氣融會故凡厭聲利嗜閒曠者莫不
宅幽㨿勝樂居之其地有曰太平原者兩岡互嚮重阜
外拱而溪流出其中谿之旁岡阜之麓大底丘壑深邃
土壤夷衍又多修篁古木相掩映居其間者皆鄧氏吾
家世居葛坊距此半舎頃歲避地而來即鄧氏之偏結
屋定居焉吾居在溪東而溪之西為吾弟仲躬之居即
所居而南望所謂白馬石諸出雲諸峰者相距十許里
秀色爽氣可攬而致也於是吾居焉而樂之朝出畊夜
歸讀古人書或釣或㳺以適吾適而吾父又棄官學道
築庵雲林之原相去六七里可早晏候温凊以盡子道
又吾之所師友者有桂君叔臨善為詩而尚風操與吾
居甚邇尤便於劘切而不至為庸人之歸吾何求於世
哉逍遥於兹隠約以終焉不啻足矣好事者因題吾居
曰雲林小隠願有以記之葢孟桓之尊父起家風紀而
季父發軔儒林俱為時名公及孟桓兄弟又篤學有文
循謹雅飭能稱其家余託交其父子兄弟間既久不為
之言得乎漢范滂之稱郭林宗有曰隠不違親貞不絶
俗而史言林宗有至孝其親欲使給事縣廷又舉有道
皆不應雖善人倫而不為危言激論恂恂善導使士纂
成名墨孟之徒不能絶也孟桓嘗用薦者授儒學官不
就事其親以孝聞且馴行素為鄉里所推服然則滂之
稱林宗者固所為孟桓稱也而余復何言耶因念往年
客京師危公太樸嘗示余雲林記其道三十六峰名狀
甚悉余讀而愛之恨不身至其處太樸因言其居在白
馬峰下門與山對當雲霧收歛時羣峰前獻如列簴可
歴數他日儻乞身歸老子幸訪我相羊泉石間一一指
以相告庶知吾文為不誣也嗚呼危公不可見矣今乃
為孟桓記斯居其亦有慨於余心也哉
楊氏義塾記
古者二十五家為閭閭有塾里居之有道有徳者為之
左右師而閭中之弟子學焉其為學也事父母親師友
睦族婣㓜則洒掃應對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也長
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也
於是焉朝益而暮習其茍未出而從仕未始離乎塾也
若夫庠序則歲時以屬其民行射飲讀教法序齒位而
書其徳行竣事則復返於塾焉葢教之於塾所以敦其
孝弟之本養其徳性之知而屬於庠序則習容閑禮考
徳問業以觀其材以騐其用是故去民愈近則施教為
愈宻凡屬民歲讀法州長僅四等下之則黨正七族師
十有四而里胥殆無時焉以是知民常在塾非出而仕
不離乎塾也惟夫民聚故教易成而人材以多俗化以
美此三代所為盛也自後世學制廢民散無所繫往往
越鄉違親以就學而其學亦非復古之所為學矣於此
有人焉即其里閭建塾立師聚其鄉之子弟而教之不
猶三代之遺意歟處之松陽有楊氏在其鄉世以好義
稱所居曰西谿自其父祖皆有志建塾而弗克遂至文
煥字景堯知學而尚行乃祗紹先訓即所居之近度閑
曠之地創為屋廬其中為寢象夫子燕居而前為論堂
堂左為室祠范文正公朱文公又左為齋曰主敬為弟
子之所肄習堂右為室以祠其祖父又右為齋曰守義
為師友之所棲息高門外閌重圍四周庫庾庖湢及凡
器什莫不具完葢其經畫者累年而以歲庚子某月日
告成割腴田百畮𨽻之以二十畮供祀事八十畮以給
其師其田之入悉入於塾楊氏皆勿與又置田二十畮
别儲其入以濟族黨之窮乏者郡士桑君天定嘗為其
縣文學延禮為之師子弟之來學者恒數十人事聞大
府為蠲其田役而部使者復移文奬厲之規制之詳幾
侔於庠序矣嗟乎學制之廢已久况乎邇年干戈相尋
而儒服俎豆之事舉不暇講楊君乃獨倡為義事圖以
淑其鄉之人使為成材而備國家之用藹然有一家三
代之意此固君子之所喜聞而樂道者也楊氏之鄉友
薛君益為之來取記余故推言古制而書其成役俾刻
諸石以告來者焉
心迹雙清亭記
上清程外史即其宫東偏青雲墩之麓作亭焉初雲屋
陳君嘗建山居其所久而以菑廢希石黄君繼即其所
作懐雲山居壬辰兵燹復廢不存外史之亭所為作也
亭凡三楹間高可數仞絫石為阯崇亢而䟽敞遥對麈
湖琵琶聖井諸峰層巒疊嶂如翠屏排空杳在天半藐
姑象山隠如隆如出其東瓊林仙巖或起或伏列其右
羣山秀色可攬而致也前臨大溪縈紆如帶而俯瞰瓊
臺琳舘浮丹湧碧掩映於林霏蒼莽間亭之四周大抵
長松修竹蒼凝翠結錯雜相蔽虧林颷徐興振發天籟
而𤣥猿白鶴清響互應㳺其間者疑為真神仙境非復
人間世也客有語外史者曰吾之㳺斯亭也盪開靈襟
助法神觀恍兮惚兮如神行萬物之表而情超八極之
外意者列禦冦之御風莊周之天㳺殆不是過心之鬱
者廓然以攄迹之累者超然以舒是可謂心迹雙清者
矣盍即是以為亭名也外史曰噫子之言就子之所得
言之耳抑吾之所聞者非是之謂也謂吾果有心乎吾
心泊然其猶太虚耳止水耳日月之明不能燭其微鬼
神之靈不能測其倪雖吾亦不自知其主宰我者此也
是可謂之有心乎無心乎謂吾果有迹乎吾雖不能不
與物接而固未嘗物於物也當吾乗天地之正御六氣
之辨以㳺於無物之始而無所窮止雖吾亦不自知所
當止而止矣是可謂之有迹乎無迹乎心與迹俱無矣
而果孰為清乎且吾聞之心迹俱無者至人也至人無
己己不有矣於心迹奚取哉吾之所造非敢及是也然
即是論之與子之所得者不其有間乎雖然吾之作斯
亭固將與衆人同其得耳子之言吾安敢廢也乃遂以
名亭而并述客語以為記外史名元翼字南㝠程姓㳺
京師嘗侍祠竹宫居久之出領鎮江某觀事遂加號真
人遷領杭州顯應觀尋棄軄還居上清云
鄭氏水木居記
鄭子䕫先生家於安仁縣西十里高嶺之陽大田衍原
其平若掌一望彌數里而小溪出其間縈紆如帶曰朱
溪朱溪之流南入於大溪曰雲錦溪當春夏時溪水泛
溢舟檝可通也朱溪之上喬木隂翳蒼然相蔽虧而鄭
氏之居在焉先生謂禕曰昔者吾友豫章胡伯友氏學
行之士也與吾㳺而宻嘗名吾居曰水木居而虞文靖
公掲文安公皆為之賦詠上清方方壺外史又從而圖
之吾之家居也坐繁隂臨碧湍水木之清華接於耳目
而會於心者無時不在也自兵興以來所至焚燬鄉井
丘墟而吾故居蕩然矣於是吾旅食於外者久之戊戌
之歲始返初服誅茅以為廬庶將優㳺而終老焉水清
木華向之接於耳目者故在也而諸公之篇翰廢軼不
存矣吾寧無有慨於心乎子幸為我述其意時時覽觀
焉尚或有慰也禕自頃歲獲定交於先生先生之詳能
知之葢其早歲即受業於鄉人李君仲公李君之學本
於濂洛而兼尚乎簡易之説封殖深固踐履堅慤可謂
聖賢之為道者也先生從之久其所得者可知况虞掲
二公以一代文章宗工而先生又皆及其門聲光氣習
之漸染尤非他人所能及用是江東西間名譽藹然著
稱焉然其重自韜韞不茍為進取所蓄者厚而發之薄
所用者宏而出之微於是今也年踰六十亦無復當世
之志矣宜其即平生藏修㳺息之地隠處以為樂而感
今懐昔之情有不能自己也昔者詩人美賢者之隠處
是故考槃之詩作焉其首章曰永矢弗諼言其樂之弗
忘也其次章曰永矢弗過言其樂之不踰也至於末章
又言永矢弗告則其為樂有所獨得且不復以告人矣
禕方與時浮湛入而未能出聞先生之風深用自媿他
日或相從水木之間而載賡考槃之什獨得之樂儻能
告我乎哉姑志此以為記
開先寺觀瀑布記
廬山南北瀑布以十數獨開先寺所見者最勝開先瀑
布有二其一曰馬尾泉其一在馬尾泉東出自雙劍香
爐兩峰間為尤勝或曰瀑水之源昔人未有窮之者或
曰水出山絶頂衝激入深澗西入康王谷為水簾東出
香爐峰則為瀑布也十一月十八日日南至余約郡守
吕侯肩輿十數里至開先主僧志一作丈室未成邀坐
茅屋中乃訪潄玉亭却至龍潭石峽口由寺至亭可二
百步由亭至峽口僅數十步葢自逺觀之瀑布出自兩
峰間如㵼天半由近而觀則二瀑下注匯為重潭潭水
出石峽乃為溪循山足東流以入於彭蠡當峽口仰望
但見水從潭中出巖谷回互二瀑所從來不可復見矣
峽石上刻青玉峽及第一山字大二尺米芾書也石間
多題名石枯字畫淺初不可悉辨命左右掬水沃之字
乃見大率宋南渡後人其人無聞者居多可識者纔十
二三因慨君子惟植節砥行乃可不朽茍不出此雖托
名岩石未久人不識也又從石壁間讀淳熈中郡守禱
雨神龍示現事一公為余言歲春夏交大雨後瀑水盛
潭遽溢積葉墜梗皆蕩滌去不留謂之龍洗潭或歲旱
人來取水潭中禱龍神輙有應至今常然回坐亭阯上
亭廢已久亭下池亦為石所堙初寺僧作石霤接潭上
引水至寺中給庖湢又鑿石作此池即蘇長公賦詩處
也徑八九尺霤水從潭上來流入池乃從池中復入霤
以去而石霤廢亦十五六予命一公葺之一辭力弗贍
也明年三月廿六日雨初霽郡中又無事復約吕侯及
通判羅從道幕賓徐君弼姬執中星子令葛俊徳㳺焉
比抵寺諸公皆先詣一公余獨徑往潭下坐石上瀑水
方怒㵼奔騰盪激聲震如萬雷令人心怖神悸股戰栗
不休頃焉諸公至見余獨坐又顔色變皆拍手呼大笑
然水聲&KR1043;洞呼笑聲亦不聞也寺僧云龍適洗潭矣於
是一公丈室已完又作竹莧接石霤引水過階除下清
駛極可愛余命取水煑新茗一公謂近從後巖下得泉
一窪以煑茗味比瀑水乃倍佳試之果然暮乃回六月
十日余被召將赴京念人世行止不可必萬一有他累
則清㳺不復得因與郡人段謙曹元同泛過落星湖約
得路之半舎舟以行一公與光應知余來逺出迎乃與
二僧擕手行至招隠橋坐橋上橋在寺前五十步潭水
為溪所經也其西東松杉楓杞蒼翠色掩映從𣗳底望
鶴鳴諸峰高出𣗳杪僅尺許隠然如畫圖中見又從𣗳
隙見巖腰采薪人衣白大如粟初疑此白石耳有頃漸
移動乃知是人也橋下流水觸石㶁㶁鳴塵慮俗想蕩
滌殆盡久之不能去乃造一公所眎余其所賦詩又出
楞伽經使予讀讀盡巻頗悟微㫖一二應公者戒行清
峻略涉書史年且老不欲他走一公邀留與同處郡中
亂後無讀書人可與語余因數與往來一公請予詣潭
下是時久不雨瀑布流且絶余指筧中水謂曰此水一
耳何必復往也是夕宿寺中夜半雨大作比曉余未起
應扣門告曰瀑布流如故矣盍亟起觀之余欣然攬衣
起倚䦨睇視良久日初出紅光徑照香爐諸峰上諸峰
紫靄猶未歛光景恍惚可玩不可言也應因誦李太白
觀瀑詩又誦笑隠題太白觀瀑圖詩余笑曰安知今日
無太白耶胡可謂古今人不相及也比午乃還一公間
為余言開先者舊傳梁昭明太子之所棲隠南唐元宗
在潜邸亦嘗讀書於此招隠橋其所造也後歸踐尊位
乃即此造寺故以開先名有了岩和尚者實開山宋以
來住山者皆名徳寺前有松毎株大數十圍佛印元禪
師手所植近時南楚越公乃盡伐以建寺見者惜之而
寺今亦為刼灰矣豈非數乎一之居此所願圖復其舊
而適此大法凌遲有志未遂幸丈室茍完聊安餘息而
已公尚丐我一言以記之吾之願耳余諾之未果為也
㳺白鹿洞記
余到郡已數月欲至白鹿洞甚渴左右為余言往時荆
棘塞路不可往頃因伐大木往者衆路乃始通然路上
虎縱横茍欲往非多擁騶從不可用是欲行輙復止會
行省符檄郡府取大木余因挾星子令及都昌主簿彭
能領丁夫與同往去郡北行十五里至羅漢寺路分兩
岐由東入棲賢谷西則至白鹿洞也比至兩山勢回合
當其合處澗水出焉過澗逾小嶺嶺有缺若關門然入
關路循澗北並山轉澗南皆良田也約二三里乃至書
院遺址正當五老峰下書院燬已十五年樹生瓦礫間
大且數圍前有石橋曰濯纓其左又有石橋曰枕流過
枕流則從列女廟登北岡岡上有大杉木六七百年物
也有司今盡伐為御殿物矣於是書院所存者獨此二
橋從卒指殿堂齋廬及風泉雲壑樓故處以告甚歴歴
慨想昔日規制不可見惟聞山鳥相呼鳴山谷虚餘韻
悠揚恍類弦歌聲或云從此右折東南逾重岡行二三
里乃至所謂白鹿洞却從洞後復右折陟嶺乃可到尋
真觀望水簾也不果往徘徊久之而還按白鹿洞唐李
勃讀書處也南唐昇元中始即其地為學給田以食其
徒所謂廬山國學也宋初天下未有學惟有四書院睢
陽石鼓岳麓及白鹿洞也太平興國二年皆賜白鹿洞
九經當時學者數百人至崇寧末乃盡廢及淳熈七年
考亭朱文公為郡始斥其舊而大之又定為學規示學
者來學者益衆而白鹿洞之盛出他書院右自後守其
成規二百年如一日也而隳廢今乃如此余亦無如之
何也余嘗怪世之為佛老氏之學者其宫室一廢壊輙
修舉之不旋踵豈佛老氏之學能盛於儒者哉葢為其
徒者有勤行之意堅持之操能必其成故也至於世儒
習聖人之道常骫骳不自振不能以有為而聖人之道
顧因委棄鬱塞而不得行嗚呼此其弊也非一日之積
矣余於是葢重嘆之也
㳺棲賢院觀三峽橋記
五老峰於廬山為西靣即郡治北望峰如屏障蔽其後
違郡治北行二十里轉五老東入巖谷中棲賢寺在焉
余舊讀蘇次公棲賢寺僧堂記云棲賢谷中多大石岌
嶪相向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如千乗車行者振掉不
能自持雖三峽之險不過也故其橋曰三峽度橋而東
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練横觸巨石匯為大車輪流轉洶
湧窮水之變寺㨿其上㳺右倚石壁左俯流水石壁之
趾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於簷上毎大風雨至堂中
之人疑將壓焉問于習廬山者曰雖兹山之勝棲賢葢
以一二數矣又聞蘇長公云廬山竒勝處不可勝紀獨
開先漱玉亭棲賢三峽橋為二勝棲賢寺於是廢已久
殘僧數軰皆出居田間左蠡有僧曰惟賢頗通世間法
余謀於府僚俾之住棲賢賢曰俟吾結屋山中完公當
來㳺也七月望賢使來告曰屋幸完可㳺矣明日即偕
吕侯暨葛君往時暑甚輿夫暍屢從道旁石坎中掬水
飲至谷口日卓午矣未至橋十許步石巖下觀陸羽泉
乃至橋上從橋上俯視澗底亡慮百千尺或云以瓶貯
水五升許從瓶嘴中出水縷縷下注瓶竭水乃著澗底
欲試之不果又云橋魯班造葢謂賢經壯竒惟般乃能
造耳非謂真造於般也距橋北十許丈有大石方整狀
如棺横亘澗底相傳嘗有孽蛟從谷中出水怒湧勢將
壊橋時主僧有道行此神挽此石扼之蛟退橋得不壊
過橋北轉行百許步澗水至是匯為深潭有龍蟄焉蘇
長公詩所謂玉淵神龍近即指此也又相傳昔寺僧嘗
浸甑潭上俄失所在後有人從湖南來云甑從洞庭湖
上出甑上有棲賢字可驗故知此潭下通湖南也此其
言皆誑誕不足信已乃徑造賢公新屋下法堂故趾也
至是五老峰乃嶻然左出寺顧在峰後日方熾忽雲從
谷中起俄頃雨已至有風南來雨復旋散日光穿雲斜
照峰上巖谷石濕芒采相射宛然金芙蓉也賢公留余
宿約明日謁赤眼禪師塔塔距寺北行又十許里巖谷
深絶處也棲賢寺實禪師所創道塲余辭與葛令先歸
而吕侯乃獨留賢請余重書蘇次公僧堂記余謝不善
書又欲余和長公詩余謝不工詩則題㳺山歲月氏名
遺之以附昔賢故事按次公以元豐三年夏六月來㳺
時謫官往高安而長公至此則七年六月時自黄移汝
送子邁赴饒之徳興尉云
王忠文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