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文集
王忠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王忠文集巻九
明 王禕 撰
記
自建昌州還經行廬山下記
八月余自京還九月以事行郡境二日泛左蠡揚瀾至
都昌縣四日由都昌岀彭蠡過飄揺沙宿蘆潭五日至
建昌州七日回至蘆潭北風作舟逆風不可行八日復
至建昌九日舎舟取陸而還是日宿德安縣十日發德
安西北行三十里至廬山下訪湯泉湯泉在路南距山
阯不半里甃石爲池者五南一池極熱手不可探北四
池水稍温人徃徃入其中浴然皆作硫黄臭余舊聞凡
湯泉下必有硫黄惟驪山下者乃是礬也礬毒石本草
云性熱入水水不氷蚕食而肥䑕食而死也又數里過
醉石觀陶靖節故居其地栗里也地屬星子縣而星子
在晉爲彭澤縣觀已廢惟有大石亘澗中石上隱然有
人臥形相傳靖節醉即臥此石上也按史靖節爲彭澤
令督郵行縣吏白當束帶見之靖節不肯折腰小兒遂
解官賦歸去來辭而歸義熈三年也是歲劉裕實殺劉
仲文將移晉祚陶氏世爲晉臣義不事二姓故托爲之
辭以去若將以微罪行耳梁昭明謂恥復屈身異代要
爲得其心夫豈以一督郵爲此悻悻乎靖節既歸益放
情於酒人知其樂於酒而固莫窺其所以然也或云觀
南諸山即其詩所謂悠然見南山者也其旁居民多陶
姓云是靖節後又數里爲簡寂觀觀亦不存簡寂者陸
修静諡慧遠法師之結白蓮社也同社者十八人陶靖
節陸修静皆與焉遠公居東林在廬山北靖節修静嘗
訪之東林之近有虎溪遠誓不過溪或過溪虎輙鳴及
送二人不覺過虎溪皆大笑世故相傳爲三笑圖或曰
慧遠卒於晉義熈十二年丙辰年八十三修静殁於宋
元徽五年丙辰年七十二丙辰相去六十載推而上之
修静生義熈四年丁未慧遠亡時修静纔十歲爾至宋
元嘉末修静始來廬山時遠公亡且三十餘年靖節死
亦二十餘年矣安取所謂三笑乎或曰晉葢有兩修静
也自蘇長公作三笑圖賛而黄太史以此三人實之蒲
傳正劉巨濟晁無咎之流皆有所述陳舜俞廬山記其
說亦與太史同此其是非固未决者也又循山下西北
行未至郡治二十里爲歸宗寺在金輪峰下山勢方凝
然忽石峰從山腰㧞起如卓筆高與山齊峰頂有舎利
塔俗呼爲耶舎塔釋氏書云佛滅度後所遺舎利八萬
四千散在人世龍宫皆貯以金瓶寳篋建塔藏焉東晉
時耶舎尊者自西域奉舍利來八萬四千之一也於此
建塔塔高若干尺范鐡爲之外包以石峰峭峻鐡石重
人力不可施皆運神通力致之俗故呼爲耶舎塔耶舎
亦與遠公社嘗舉如意無言以示遠遠不悟即拂衣去
是時禪學未入中國而兆則已此見矣耶舎之去逕上
紫霄峰紫霄又在金輪東也寺相傳爲右軍故宅有池
水色黒曰墨池羲之之所洗墨也羲之嘗慕張芝臨池
學書池水盡黒此爲其故蹟豈信然耶今臨川郡城東
有墨池南豐曾氏爲記葢深疑之以謂方羲之之不可
強以仕而嘗極東方出滄海以娯意於山水間豈其徜
徉肆恣而又嘗自休於此耶余謂以彼之可疑則此之
不足信非耶宋元豐間眞淨文禪師住歸宗時濂溪周
先生自南康歸老九江上黄太史以書勸先生與之㳺
甚力以故先生數數至歸宗因結青松社若以踵白蓮
社者又名寺左之溪曰鸞溪以儗虎溪其事爲釋氏所
傳世皆謂先生實傳聖賢千載不傳之統豈其有取於
佛氏之徒而願從之㳺甚者又謂濂溪之學受於壽岩
佛者此又厚誣吾先哲者也余以爲不然大賢君子於
其道既有得矣其於形迹未嘗以爲累也况先生之高
致如光風霽月初無凝滯固奚必深辯之耶及淳熈中
應庵蕐禪師繼主歸宗朱夫子時爲郡亦嘗與之㳺蕐
公葢臨濟正傳於大慧爲適孫歸宗雖非巨刹以屢爲
名僧所居號天下歸宗今寺亦廢故基爲樹所䝉蔽不
可入余徘徊鸞溪上甚乆日已暮遂復行數里宿開先
寺明日乃還
南康六老堂記
彭蠡之上有山巍然而起凝然而止者曰廬山禹貢所
謂敷淺原也後世匡裕結廬居之故名廬阜或云古有
匡先生隱其上故復名匡廬而世又稱之爲廬山也蓋
自崑崙分支南爲衡嶽以作鎭荆椘既又分支者二東
南爲五嶺而東北爲廬山山之延袤非甚廣也凝峙非
極高也而扶輿旁薄之氣來之悠遠聚之頓特鍾英精
粹結體巉峭故望重於世而昔人以衡廬並稱之然其
隂土燥石枯岡阜並出以扼大江東來之勢是爲九江
其陽則千巖萬壑土水秀潤是爲南康當山之西來也
其勢方崇而遽止爲峰者五嶄然雄絶爲五老峰五老
之麓散爲羣岡皆蜿蜒南行二十里前臨彭蠡乃止其
中一岡所止獨稍後南康郡治在焉即郡治而望之其
左旁諸岡遡流前揖而右抱狀若城郭五老列其後如
屏障然相傳郡故濱湖爲治其徙置今所實始於考亭
先生文公朱夫子先生以淳熈六年來爲守八年乃去
官二年之間政効大著其遺愛之在人餘蹟之在物距
今二百年故未泯也先生之去後人尊賢尚德之意無
所表見乃作堂於㕔事之東偏名之曰六老蓋以先生
配五老而爲六也嗚呼自天地開闢即有兹峰而南康
由軍爲路由路爲府前後爲守者不知㡬何人而後人
獨以先生與諸峰並稱是區區者誰實使之故嘗聞之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相傳之道至於孔子乃集其大成
孔子一再傳爲曾子子思孟子而遂絶周子二程子復
續其傳而道以南至於朱子又集其大成朱子之道所
謂窮天地亘古今而永長存者以之配兹峰而爲稱固
出於人心之實見非偶然也夫何十年以來兵火荐臻
郡治廢毁乆不加理禕來同知府事乃請於行中書省
得屬州民屋之没官者五楹間建之於㕔事之後因仍
以六老之名名之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固亦承學
區區之志也是役也前知府吕侯明今知府孟侯欽及
通判羅君順理經歴徐君泰知事姬君權皆恊力贊成
之元年歲丁未夏四月十三日則成之年月日也
南康二賢祠記
南康故有祠宇以祀濂溪先生元公周子考亭先生文
公朱子曰二賢祠至正壬辰兵燹之餘祠廢者乆元年
歲丁未實禕至郡之明年始即其故趾作屋三楹間爲
祠以復其舊周子朱子郡國之通祀也南康乃獨並列
而專祠之何也此邦二先生之仕國也因其過化之地
而祠事建焉繫人心崇德化也按周子當熈寧初由廣
南東路轉運判官改提㸃刑獄公事以属疾且將改葬
其先墓遂求爲南康尋上其印綬分司南京朱子以淳
熈五年秋被南康之命累辭不允六年春三月乃到官
八年春三月除提舉江西常平茶鹽待次而去蓋周子
在郡居亡㡬何而朱子則居官者二年興學宫建公廨
蠲属邑之租稅立先賢之祠宇造石閘以捍水出官粟
以賑民遺愛餘蹟班班故在也此邦祀事之所爲建者
豈特以二先生繼徃聖開來學而承斯道之統哉昔之
循吏固有既去而民見思爲之立祠者矣所以繫人心
於無忘崇德化之有本庻其在此殆未可與郡國之通
祀例論也雖然二先生之道衣被乎天下雖萬世一日
也蓋聖賢之爲道猶天地之示人霜露日星無非至教
川流山峙皆其儀刑隨寓而存初無間於今古邦之長
吏與凡人士歲時奉嘗於斯萃止即其秉彛好德之心
擴而充之以求至於二先生之道斯可也嗚呼人生於
兩間而與天地同體出於百世之下而與聖賢同心豈
待强致而他求哉亦在乎反求諸身而自力焉耳况二
先生之道具在方冊學者自童幼而白首同所誦習者
乎習矣而不著行矣而不察此則夫人之通病而道之
所以不明不行也是故奉其祠必也思其人思其人必
也爲其道此禕之所望於後來而亦今日所當自勉者
故爲記而儳言之祠在郡治之南三百歩廟學之西一
十歩前臨彭蠡而廬阜在其西舊有記石今毁不可考
云
羽福軒記
姬山朔隱於上清山中作屋達觀堂之東偏而居之抱
眞而𤣥覽澄神而凝思居常裕如也嘗題其軒之顔曰
羽福其言曰人情之所願欲者莫重於福矣自吾視之
其輕猶一羽然爾吾非咈人之情以其所重者爲輕也
夫人以爲重而吾則輕視之則舉凡天下之重者不能
累我矣此吾之所以爲道者也他日客有過焉而語之
者曰子之所謂福是世之所謂福也今夫世之所謂福
者我則知之安富而尊榮位高而權盛耳目口鼻四支
之所嗜慾無求而不獲無好而不遂也此其爲福也固
人之所願欲而不可必得者也今子獨儗之爲一羽此
其自待也重待物也輕庻㡬知道者乎雖然未也徒知
福之爲福而不知非福之爲福不可也夫福與禍相爲
倚伏者也福之厚矣禍未有不從之者也吾且與子論
非福之爲福夫軒冕人之所榮也而吾視之如塗泥爾
金玉人之所愛也而吾視之猶土苴爾岩居而穴處寂
寞以爲宗也草衣而木食澹泊以爲生也攻苦守約人
情殆不堪焉若是者世之所謂非福也而吾則以爲福
焉何也吾之道本大故也噫非福而以爲福雖謂爲無
福可己無福己子尚奚得而儗之乎夫以福之福爲福
雖視之輕猶有累乎物之意也以非福之福而爲福則
且與道而爲徒矣尚奚外物之累乎雖然未也吾聞之
古之至人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天下之故不能
以相攖是之謂自亡其心蓋其心猶死灰而身若槁木
之枝然若是者福之福與非福之福皆無所用矣夫人
之所本者身也身之所主者心也心與身既不有矣而
奚取於福福既無用矣又奚儗於羽乎吾尚冀子之進
於是也茍進於是焉則子之名斯軒者吾其無取乎爾
矣姬山朔稽首謝曰先生之語我何其至耶吾將著之
朝夕因之以自進也客乃次第其語以授之姬山朔者
周艮初姓名之别稱其字曰白士有道之士也嘗與客
爲方外交客爲誰金華山人王禕子充甫也
重建徽國文公朱先生家廟記
徽之婺源文公先生子朱子父母之邦也先生之先家
歙之黄墩唐天祐中八世祖以官留居婺源今州東萬
年鄉松岩里其世所居也蓋自吏部公當宋宣和建炎
間歴建之政和劍之尤溪尉因葬其親於政和而生先
生於尤溪由是僑居建劍之間吏部之卒復葬建之崇
安而先生遂定居於建矣先生於紹興庚午既登進士
第至淳熈丙申属予祠家食兩嘗歸婺源展省邱墓宗
族而去當丙申之歸也先壟松楸已傷於鄉人而與鄉
之子弟講學於汪氏之敬齋則故居已不復存厥後事
異而世殊故居之遺址亦非朱氏子孫之所能有矣入
有元且三十年五世從孫光始以訴於浙省閩憲又將
三十年而呉郡于侯文傅守是州兩府乃以其事諉之
然後故址以復且請於朝用顔子孟子故宅立廟例立
朱子家廟於其地得㫖如所請而家廟以建廟成之歲
爲後至元乙亥上距先生之殁一百三十有六年矣然
廟雖成而無田以爲祭朱氏故所有田百畆乆占於富
民光復以爲言繼而茶陵李侯祁佐是州爲之經理而
盡復之始得用其田入以共祀事而五世適孫勲實自
建來歸奉祀焉至正壬辰州燬於寇廟亦不存甲午權
知州事括蒼葉侯琛庚子守將鄱陽余侯椿兩嘗新之
皆旋毁於兵燹今元年丁未金華程侯斗南字彦梁爲
守之明年也州事既簡乃議爲之重建鄉之人士咸樂
輸材薦工以佽助之爰即故址以基以搆廟室中嚴門
廡如列規制之備悉視其舊而加整飭焉庀事於四月
訖功於九月董其役而領祠事者勲之子境也於是前
建康儒學正詹恒德化縣主簿汪惟善皆州人以謂程
侯之績不宜無述乃相與謀属禕爲文刻諸麗牲之石
嗚呼自孔子而後曾子子思繼其㣲至孟子而始著由
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絶至朱子而復明朱子之道
固集聖賢之大成者也厥今天下學宫以先生爲通祀
然其於婺源則猶孔子之曲阜闕里所在家廟建焉又
所謂賢其賢而親其親者歟先民有言盛德必百世祀
况吾先生之道萬世而無弊朱氏子孫修其歲事有引
勿替固將世世而不忘若夫賢師帥崇尚教道而諰諰
焉圖起其廢墜非知爲治之本末者不及此也秉彛好
德人心所同嗣爲政者盍亦思所慕效也哉禕是用備
著其事以示後來若復田之事已具虞文靖公所爲記
而兹併及之者以其有繫於廟事也
冩易軒記
去淳安縣治北五里山巒廻合其地曰石峽有方氏之
居焉方氏在宋季有以掄魁致位禮部尚書者學者稱
之曰蛟峰先生宋亡堅臥不起而推其所學以淑諸人
因即其居爲書院尚書之曾孫以愚實世其家學且蚤
擢世科仕郡縣入爲太史属當運去物改之餘亦復遂
其高節而無媿又去石峽北五里珠佩峰下結屋居之
去人境益以逺學徒有執業來受教者弗拒也此其進
退出處庻㡬有合於易道之時中者乎太史晚益好易
嘗即冩易之軒而以冩易名之禕之先大父昔嘗主教
於書院交方氏也乆於是太史以契家故属禕爲之記
昔者竊聞之易之爲書廣大悉備四聖人精神心術之
所寓者何其㣲也然而有先天之易焉後天之易焉要
其畫卦重卦之義固不同也是故隂陽竒耦積成三畫
而爲八卦此先天之易也故曰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
象四象生八卦是畫卦者積隂陽竒耦三畫而始成也
八卦之三畫既以成列復重以本卦之三畫而有上下
二體既又相錯相盪而六十四卦互成焉此後天之易
也故曰兼三才而兩之是重卦者八卦之上復加八卦
而非三畫之上逓加一竒一偶爲六畫也邵子之圖以
乾夬至剝坤爲卦之次第雖與易經不合然實自然之
序若其所謂八分而爲十六而爲三十二而爲六十四
者則蓋使人觸類而伸之以見易道之無窮而重卦之
義不在是矣然吾朱子乃有取於是焉則後學之不能
無疑者也雖然盈宇宙間皆太極之妙而人物得之以
各正性命然則易固我之所自出者也故求易者在乎
内反諸心精體而實踐之以㑹夫體用之一原顯㣲之
無間固不必惟文字之爲泥也邵子之言曰先天學心
法也萬化萬物生乎心也此固易之本而聖賢之所謂
學者歟太史之居於斯也觀象而玩占心之所契必有
得於文字之外者而余何足以知之姑䟽所聞以求質
請遂以爲記焉
建昌州新作譙樓記
建昌州治之前舊有譙樓其上則伐鼓鳴角以警昏昕
置漏數刻以節晝夜而其下爲門閎於以出令行化而
集吏民肅賓客焉至正壬辰州燬於兵樓不復存前知
州涿郡劉侯貞嘗重建其㕔事而樓以費鉅不克爲今
知州眞定趙侯有慶居官之明年州事就簡乃始鳩工
僝材而新作之爲屋三間列楹二十其崇三十有九尺
雄壯宏麗㡬倍其舊既成趙侯合僚佐以落之士民具
瞻江山改觀於是乃稱其所以爲州者矣洪武戊申二
月壬寅朔其落成之年月日也初趙侯將興樓役余方
佐郡南康以其事告余余謂侯曰第成之吾當記之耳
及成侯使來告曰樓成矣願爲記且夫子嘗墜言焉幸
勿辭余乃不辭而記之曰夫今之所謂州其提封之廣
編戸之衆視古侯伯國門觀之設所以昭示等威宣布
教令禮之所得爲者也得爲而不爲則失於儉不得爲
而爲之則失於僣君子無取焉爾矣建昌之有譙樓揆
之於禮其在所得爲實由趙侯爲政練敏而周裕能使
民以時而同知盛君思道判官奚君萬里又恊志壹慮
力賛其謀故其役雖鉅而民不病功不逾時而績潰於
成是其可書也已或曰春秋書新作南門及雉門兩觀
傳者謂常事不書凡書之皆譏也其譏之者豈以有加
其度歟曰非然也春秋書新作門觀重其事而已蓋言
新有故也言作創始也有故而創始則書之豈非重其
事哉今兹樓役考其由則有故論其功則創始㨿事而
書則合春秋之法矣按建昌州本漢海昏縣地又艾縣
地也属豫章郡東漢永元十六年始置建昌縣中平中
又置永修新呉二縣建安間又分置西安縣晉海昏艾
永修新呉建昌並属豫章郡而改西安爲豫章縣宋永
嘉中省海昏隋開皇中又省永修豫章新呉艾四縣入
建昌縣唐武德初置南昌州又分置龍安永修新呉三
縣州尋廢仍爲建昌縣而三縣亦省入宋太平興國七
年置南康軍而建昌縣始來属元元貞二年陞天下大
縣爲州而建昌縣始爲州此其㳂革之略也余既書其
成績而州之㳂革前無所登載因併著之
緯蕭軒記
丹邱子僑居秦淮之上結屋三楹間制甚朴陋蓋不用
瓦而織荻爲簟覆其上以蔽雨屋之四傍爲屏障者皆
是物也他日臨江君造焉咲曰是豈莊周氏所謂緯蕭
者乎以此爲屋殆貧賤者之居爾子顧安之盍遂以爲
軒名也丹邱子走見金華生曰臨江君之名吾軒也近
取諸物誠亦稱矣抑君子居室之義未之聞也先生盍
有以言我之意哉金華生囅然良乆乃謂之曰若知之
乎君子之爲居也不飾於物不累於俗茍安其身焉斯
可矣彼世之貴富者我知之矣廣宇渠渠隆棟巍巍藻
梲而文楣綺䟽而錦帷於是乎其居之也志肆而神怡
若是者誠亦足樂矣然孰知樂者哀之媒侈者禍之基
不旋踵間覆亡而滅夷者徃徃而是也彼所藉以爲樂
者吾見其爲桎梏靷羈而已耳曾足歆豔乎唯君子也
不然環堵之區方丈之室茅茨不翦蕙葯是飾蓬戸甕
牖無異乎𤨏牕罘罳也木榻菅席不殊乎重茵氍毺也
若是者何也吾之心與理一吾之身與道一物不能以
誘之俗不能以變之故常熈熈焉休休焉其處之若浮
其行之若㳺人見其有所不堪也而不知其可以樂也
彼貴富人之所爲樂者果可以同日而語之哉今吾子
之居也固君子之所爲居也充是以徃安之能終身焉
爲樂殆不可言矣尚曷以余言爲抑吾聞之古有至人
者其爲居也以亡何有爲鄉以太虚爲家視天地猶蘧
廬也八紘之遠猶我戸我闥也吾子倘有意居於彼乎
子茍舎此而居於彼也將吾有日乘成以相從未爲晚
矣丹邱子謝曰先生之言其造於理矣於是筆之以記
其軒丹邱子者王復本臨江君者練伯上金華生王禕
子充也
樗隱記
清江胡居敬先生世家渝水之南天柱峰之下先廬毁
於兵燹者一紀矣頃歳乃即其故阯作屋以居而名之
曰樗隱一日與其友王禕相遇於廬龍山下具以其意
告之曰樗隱者吾之託以自志也樗不材木也無所可
用是以能終其天年也吾聞之莊周氏云禕聞而疑之
曰異哉子之託以自志者何其非類也夫世之所重者
材也而樗乃以不材稱材之所貴者用也而樗獨以無
用全樗奚足道也先生之起家也爲名進士歴官也爲
名御史謂之不材而無用非余所敢知也而欲託於樗
以隱稱烏在其爲知類也且莊周氏之論樗也謂不材
而無用故得全其天年此尤一曲之談非通論也木之
材美者無如楩楠豫章矣茍其産乎深山絶谷之中雖
閲百千年匠石不睨也使樗而植根官道之旁曾不拱
把其不夭於斧斤也者㡬希而謂木之爲樗者天年獨
全焉無是理也彼莊周氏者蓋徒悲夫世之人因材以
爲累不若不材之爲愈故爲是有激之言然獨不知不
材者固亦有時而不免爲尤可悲也夫材既爲人累而
不材者又復不得免然則將自處於材不材之間邪曰
非然也材不材之間佀是而非猶不免乎累者也嗟乎
處於材不材之間而猶不免於累則凡可以爲累者獨
材之罪哉雖然余也亦嘗聞於莊周氏矣所貴於有道
者以能不物於物焉爾不物於物者㳺乎物之初而物
莫能爲之損益也物不能爲之損益矣又奚材不材之
論哉今先生之學固内聖外王之道也豈其不出於此
乎夫茍出於此矣則其所造者人將孰得而名言之先
生矍然曰噫子之疑我者誠是也吾其釋然矣抑子之
所聞政吾之所有事焉者也而子能言之盍書以遺我
因以記吾居也遂書之以爲記
仰高樓記
嗣漢四十二代天師沖虚公既新作其居第復於其後
搆樓七楹間以爲登覽之所經始於歲丁未之六月迨
明年三月而落其成名之曰仰高之樓焉初三十九代
天師太𤣥公嘗作亭其居北華山之巔有喬松修竹清
泉竒石之勝上清外史薛𤣥卿名之爲高風而豫章掲
文安公實記之太𤣥仙去二十五年亭亦毁不存今沖
虚嗣教之九年乃重作居第而樓以成登樓而望之麈
湖琵琶徴君聖井藐姑雲臺仙岩象山諸峰四面錯列
於二三十里間獨華山高風亭之遺阯不一里而近巖
姿林色可企而攬也故仰高所爲名而使來徴記於余
夫太𤣥之道老子之所爲道也老子之道至矣無爲而
無不爲無不爲而未嘗有所爲也古之善爲治者蓋嘗
用以爲天下而天下寧壹矣是豈恍惚窈冥而墮於虚
無者哉然而虚極静篤而有無狀之狀無象之象焉視
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迎之而不見其前隨之而不見
其後豈非所謂仰之彌高者乎今吾沖虚之道即太𤣥
之道而已其靜也襲常藏其用而未嘗窮也其動也及
物守其一而無所宰也故其居而處亂世則至和所薫
物無疵癘出而佐明時則一誠所格有以助宣清靜之
化焉前作而後述重規而疊矩其亦可謂善於繼承者
矣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此固冲虚之志也歟抑吾
聞之神仙好樓居故漢世蜚廉桂觀之属作焉想夫風
晨月夕天宇澄肅冲虚之登斯樓也思念之頃肹蠁潜
通太𤣥在天之神洋洋來下雲軿鳯輿百靈衛翊繽紛
而後先焄蒿悽愴如將見之庻㡬擁其慶祥之福乎𦙍
胄神明之裔益緜以衍高風所被後百千世尚爲人所
同仰於無窮哉
義烏縣興造記
今天子既正大統務以禮制匡飭天下乃頒法式命凡
郡縣公廨其前爲聽政之所如故自長貳下逮吏胥即
其後及兩傍列屋以居同門以出入其外則繚以周垣
使之廉貪相察勤怠相規政體於是而立焉命下郡縣
奉承唯謹義烏𨽻婺爲上縣南昌張君爲令三年于兹
威惠並行民吏恱服先是縣廨悉毁於兵惟譙樓僅存
令治所雖有屋而庳逼弗稱君方圖新作之而命適下
乃益以興造爲己任勸民之有餘力裒材鳩工擇日以
庀事民咸樂趨之其中爲眎事之㕔㕔之後爲燕處之
堂㕔之前爲儀門其左右爲歩廊堂之後爲今所居屋
丞簿之居各以序爲而廊之兩傍爲羣吏之舎又其東
爲部使者分司之署其西則繫囚之獄在焉總爲屋若
干區以間計者八十有五舊基不足則取民地相並者
益之而割他地之𨽻官者償其民規制完美一如法式
經始於洪武二年六月己巳至十月而落其成蓋由張
君使民有道故興是鉅役而民不以爲勞於是縣之士
友以書告余曰子縣人也願記之按縣志義烏自漢以
來爲烏傷至唐武德四年以縣立綢州又置華川縣七
年州廢省華川入烏傷而更今名華川故址在今縣南
三十里則縣治之在今所舊矣然自縣之爲義烏距今
七百有餘年爲令者不知㡬人而張君至是欽承上命
乃始斥而大之雖君之材足以有爲豈因仍更革之際
固係於時與昔南豐曾鞏氏有云凡縣之得能令爲難
幸而得能令而興事尤難今義烏得張君爲令既幸得
其所難得而張君又能因時興事以成其尤難者是誠
不可以不記雖然事成矣茍非後之人相與保守之烏
能以不廢乎夫欲使後人保守而不廢必託之文字乃
可以永乆而余不腆之文不足以傳也姑書其興造之
歲月而著其成焉君名允誠字與名同嘗爲大都督府
斷事官知事以選來爲令治行爲諸縣最其善政甚多
以不係於興造兹不著賛是役者主簿李君某也
致樂軒記
吾友東陽蔣伯康氏家于南溪之上有穹棟奥宇亭館
園池之適焉他日復即内堂之前構爲小軒前臨清池
虚明而邃宻以爲太夫人燕息之所而名之曰致樂㑹
伯康以事來京師属予記諸其顔之左方嗟乎人子之
事親欲以致其親之樂其心亦何所不至也寒焉而溫
之暑焉而凊之時焉而烹熟羶薌以飲食之下氣而柔
聲婉容而愉色凡可以樂其親者無弗用其心也抑人
同此心心同此理者也豈特伯康氏爲然乎蓋人心雖
同而人固有不能皆然者矣人子莫不欲養其親也而
親不及待者有之親則待矣而人子力不能以爲養者
有之今吾伯康氏力足以爲養養之之方無弗盡也而
太夫人春秋高益康彊壽豈且子孫衆多享其所謂養
者固未艾也此豈夫人所易及哉雖然溫凊飲食云者
夫人之樂其親者也吾嘗聞之尊仁安義可謂用勞矣
夫尊其仁安其義用勞以事親以致其親之樂者固君
子之所謂孝而夫人有不皆能也吾伯康氏蘊其才器
不爲時用而居鄉里夙有仁義之譽故吾願伯康於此
加之意也茍進於此而使國人稱願僉曰幸哉有子如
此則君子事親之道豈復有加於此者哉予也奔走于
外有母而不遑將也因伯康之属能無欿然於心乎書
以記之既爲伯康喜且并以志予愧也
謁周公廟記
洪武辛亥春余還自西埀以閠月二十五日戊寅至岐
山縣明日謁周公廟廟去縣十五里出城循澗水西北
行至山下乃折入山之腹而廟在焉至是四靣皆絶壑
峭壁其間平地東西僅五六十歩南北如之而稍修形
勢殊幽阻廟東北十數歩有靈泉出岩石間即澗水所
從出也廟之建莫詳其所自始按碑記唐大中二年鳯
翔府岐山縣鳯栖鄉周公廟出靈泉則廟祠在唐之前
當已有之金興定五年有道士市其廟作道宫縣令李
守節正其罪鳯翔府錄事判官㳺淑記之甚悉元初廟
盡廢至元十七年李忠宣公德輝行臺陜西欲起其廢
而有司力不逮乃請終南重陽宫李天樂眞人重建既
成其徒就守之今廟是也厥後陜西部使者富珠哩翀
言周公先聖在唐與孔子同廟祀天下今乃令道家者
流主祠事非所以崇聖道昭禮典若立書院俾儒者主
其祠爲宜元統三年命下如所言賜額曰岐陽書院始
置學官弟子員春秋致祭禮如祀孔子元末天下亂儒者
皆解散書院燬於兵廟幸獨存而今守祠者仍爲道士
矣廟始末可槩見者如此其廟中爲正殿奉周公東西
二小殿以奉太公召公東北别有小殿奉姜嫄凡廟之
儀與冠冕佩服之制皆粗鄙不合禮又正殿前有戲臺
爲巫覡優伶之所集而殿中列以俗神野鬼之像尤極
淫怪余因歎曰周公制禮作樂以憲萬世其没實祀以
天子之禮樂今其廟制乃若此世人不知禮一至是乎
不特此也以余考之周公之稱因以太王所居周地爲
其采邑故也水經岐水之南有周城周公采邑也杜預
云周城在美陽縣西北帝王世紀云周太王所徙南有
周原也周城今爲岐陽鎭其城故阯猶存廣袤可七八
里四圍皆深溝實在今岐山縣東北五十里正太王所
居而周公食采之地也然岐山縣西北十餘里其地曰
周公邸地形頗平衍意者周城乃公采邑而其居邸則
在此歟或乃謂今廟爲周公故所居地且其阯既阻隘
路術尤險狹周公以冡宰之尊何得而居此殆後人即
此建廟故遂繆指爲公所居位耳而近時暢師文作記
謂周公采邑廟即其地者非也舊碑載大中二年十一
月一日周公祠舊有靈泉已枯竭一夕大風其泉五處
一時湧出守臣曰鳯翔隴州節度觀察處置等使銀青
榮禄大夫檢校尚書左僕射兼鳯翔尹御史大夫安平
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戸崔珙奏其事朝廷因賜名潤德
大中乃唐宣宗年號崔珙所帶銜位正唐制而其表奏
制荅等文又唐體而近時孔克任作記謂爲宋大中時
太守珙者亦非也世傳靈泉毎世治則出世亂則竭故
眉山蘇文忠公詩有與世窮通之語自唐太中二年出
後後復竭至宋雍熈二年復出金末復竭及元至元十
七年復出其後復竭而復出於今其出也所灌溉甚廣
人頼其利舊碑載大中二年賜名潤德而湘山野録以
爲雍熈二年賜號要當以碑刻爲是是日從余行者儒
士安矩季方詣廟拜謁畢出坐外門荒墌上道士持酒
來餉爲飲數小巵適雲隂雨㣲下風起撼羣木響獵獵
如秋聲恍疑風馬雲輿來涖者因低回乆之乃去比回
縣館以廟制與禮不合者語其令李本初属其稍加釐
革李以縣事繁劇爲辭後遂不復與言而具疏其本末
及前所云云者紀之於簡以遺矩用志歲月焉
謁茂陵記
漢武帝茂陵東去長安城八十里在興平縣東北十七
里關中記云漢諸陵皆高十二丈方百二十七歩惟茂
陵高十四丈方百四十歩其形方正以漸閷其上而頂
平狀類覆斗凡陵皆徙民置邑其傍爲戸五千獨長陵
茂陵俱萬戸蓋漢諸陵多在渭北咸陽原上自東而西
高祖長陵惠帝安陵景帝陽陵昭帝平陵及武帝茂陵
所謂五陵也茂陵東一里三十歩爲衛青墓其高二丈
少東爲霍去病墓高如青墓而頂鋭支傍分鉅石矗立
其上與冡形不類漢書云去病爲驃騎將軍大司馬冠
軍侯元狩六年薨帝悼之發属國𤣥甲軍陳自長安至
茂陵爲冡象祁連山以去病嘗破匈奴於祁連也顔師
古云冡上有堅石冡前有石人馬者是也當茂陵東去
病墓西稍北有冡視青墓高少減世傳爲丞相公孫𢎞
墓也茂陵西一里爲李夫人墓三輔黄圖云東西五十
歩南北六十歩高八丈名習仙臺水經注云其冡形三
層世謂爲英陵蓋其上爲級陛之狀與諸陵所製特異
此漢家妃嬪始終承恩寵者也又按武帝故事帝嘗見
形謂陵令薛平曰吾雖失勢猶爲汝君奈何令吏卒上
吾陵上磨刀劒乎自今以後其禁之平頓首謝即不見
推問陵傍果有方石可爲礪吏卒每盗磨刀劍霍光欲
斬之張安世以爲神道芒昧不宜爲法乃止嗚呼武帝
去今千一百八十八年世易代殊向之神靈無復見矣
蒿萊榛棘極目悽然而牧竪畊夫朝夕蹂躪徒以資後人
之慨嘆而已洪武辛亥四月四日余至興平其令沈君
主簿朱君苦相留因乘間謁陵下撫盛衰之無常歎年
運之徂徃瞻仰乆之而去同行者儒士劉仁夫謝安仁
也
漢瓦硯記
漢未央宫諸殿瓦其身如半筒而覆簷際者則其頭有
靣外向其靣徑五寸圍一尺六寸強有四篆字字凡六
等曰漢并天下曰長樂未央曰儲胥未央曰長生無極
曰萬壽無疆曰永壽無疆靣至背厚一寸弱其背平可
研墨唐宋以來人得之即去其身以爲硯故俗呼瓦頭
硯也或謂其質稍麤又入土歲乆頗渇水比銅爵臺瓦
爲少劣抑豈知銅爵瓦雖精然曹瞞所製無足貴者孰
與未央諸瓦出於漢初爲可重乎洪武辛亥夏余留長
安校官馬懿張祐以此瓦相遺其字曰長樂未央於是
爲千六百年物矣乃貯以梓寳而用之嗚呼物之用固
繫其逢也哉
說學齋記
說學齋者臨川危太朴先生讀書之室也先生間謂禕
盍爲我爲之記嗚呼學非易言也學而至於說尤不易
言而禕顧敢僣言之乎辭不獲命則以所嘗聞於儒先
君子者爲之說曰學者所以學聖賢之道也聖賢徃矣
曷從而求其道載籍者聖賢之道之所存也故學聖賢
之道者必於載籍而求之載籍之廣非可易求也自三
代以上聖人之經漢以來儒者之傳亡慮數十萬言太
史氏之紀錄諸子百家之述作抑又過之誠有累世不
能通其要窮年不能究其業者而凡聖賢所以繼天開
極明德新民立誠定命知類入德先後本末無不於此
乎在焉不學則已茍有志焉可弗博究詳察而致其知
乎致其知者思也思則明之於心矣既思矣必見於爲
見於爲者行也行則誠之於身矣蓋吾身萬物皆備而
吾心又廣大精微無不具焉者也心以思之身以行之
思之至則窮理矣行之至則盡性矣窮理盡性以至於
命聖賢之道如此而已在易乾上艮下之卦其象曰天
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徃行以畜其德夫天在
山中心之體也前言徃行而多識焉思而明之於心之
謂畜其德則行而誠之於身之謂也其彖曰剛健篤實
輝光日新其徳然則其思也其行也不息體乎乾之剛健悠
乆合乎艮之篤實輝光明著日新無窮兹非學之極功
歟然至於此則無入而不自得矣故曰君子深造之以
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
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是故學而至於自得始足
以言說說在於中則油然以充充於中則形於外矣孰
得而遏之而人亦孰能知之哉豈惟人莫能知之雖已
亦不自知其所以然矣此殆學之成効歟先生德行信
於人文章名於世見於外者如此則學而自得於說可
知矣禕不佞輙誦所聞如右而質諸先生先生茍以爲
然則禕也將圖以自淑其躬云
尚友千古齋記
昔者孟子論取友之道有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
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
天下之善士釋者謂各以小大來相友自相儔匹是已
又曰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誦其詩
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釋者
謂此言好高慕遠君子之道雖各有倫樂其崇茂也予
始疑此說爲不然且吾誠天下之善士矣世豈無復如
吾者乎今而曰茍有如吾者吾雖友之而固未可以爲
足其必好高慕遠以尚友乎古之人是今之人舉不古
若也是厚於自待而薄以待人也孔子不曰斯民也三
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又可徒以古今分高下逺近耶
及予取友四方隨予材識以求儔匹蓋亦有年凡友於
予者固未嘗敢以淺中窺之然其能厭於予心者實未
始數數然也間因念世之論者必曰古之人古之人古
人其果異於今人耶則日取其詩書而誦讀之以觀其
言論其世之上下以察其行至於氣投意㑹之際恍若
與其人心交神㳺相周旋於千古之上不復知與之異
世且恨不生其世爲之執鞭而親炙之於是乃知孟子
尚友之論果若使人好高慕遠以樂其崇茂者所以然
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出於人心之良感實見自有不
能已焉故也豫章王君敏文居京師所居之齋曰尚友
千古蓋今天下之善士君既盡友之然必曰尚友云者
此其志豈特樂其崇茂而已乎是將永無媿於古之人
而後已焉耳雖然吾誠無媿於古人也則固非一世之
士千古之下人之尚友於我亦猶吾今日所尚友者矣
而士君子以萬物皆備之身上不以千古自任下不以
千古自期者豈非不篤於自信而徒以自遏其躬耶然
則敏文之意不其欲以自任而自期也耶故因道予所
論爲其齋記或者知予亦有志于尚友者也
韋齋記
天之所以予人人之所以得乎天非上智之資其性鮮
有不偏者焉唯君子爲能矯其偏而歸於正故傳有之
曰及其成功一也抑君子之致力於斯也豈惟日用之
際即事而加察而平居涵養之時尤必假物以致儆然
非自知之明者烏能以及此夫其自知之明則無待於
外矣顧猶有假乎物者蓋物具夫性質之一偏而非能
變通者也吾能假彼之偏以矯吾之偏此所以爲自知
之明歟今夫物之粹者莫如玉而德之疵者假之故記
禮者曰君子比德於玉物之明者莫如鏡而道之昧者
假之故韓非子曰目短於自見故以鏡觀面人短於自
知故以道正己非特此也昔者董安于之性偏於緩其
佩也以弦弦物之性急者也西門豹之性偏於急其佩
也以韋韋物之性緩者也此皆所謂假物以致儆者非
自知之明烏能以及此高昌偰君公遠即其讀書之室
繫韋於牖而扁爲韋齋曰吾恐吾性之偏於急而不自
知也故効西門氏之爲而致是以自儆焉然則公遠其
自知之明故歟公遠登進士乙科入翰林爲太史文章
事業人皆以古人望之剛明敏達而直道守節者也未
始見其偏於急也公遠因其性之所近而或恐流於急
也而致是焉涵養之功如此豈非自知之明者歟公遠
謂禕願爲我記其說禕聞栁子嘗賦佩韋矣其言曰韜
義于中服和于躬和以義宣剛以柔通夫栁子雖非自
知之明者而其言不可謂非合乎中庸之道請書之以
爲記可乎公遠曰諾遂記之
寳硯齋記
太史徐君爲讀書之齋扁之曰寳硯硯之爲物士大夫
所同寳也今公乃獨以爲寳且遂以名其齋何哉或曰
硯與筆墨蓋氣類也筆之體銳而硯則鈍者也墨之體動
而硯則静者也然筆之壽以日計墨之壽以月計惟硯
之壽爲乆遠是鈍與静有合於道也學士大夫於是得
養生焉公其因是寳之歟或曰學士大夫之表見於世
者不措諸事業則托諸文章文章之旁行於一時復垂
於千載者人知爲心思所形無假乎外而不知將以著
之簡牘也硯實有助焉公之寳之者抑以其有功於文
章歟金華王禕曰不然君子之於物也夫豈拘拘求其
故而以爲好玩哉隨所寓而寓其意焉耳謂硯於文章
爲有功於養生爲有道而寳之固也竊意公之所以寳
之也蓋亦寓意而未嘗拘拘求其故也何以知其然也
鍜錬何道也以嵇康之逹而好之蠟屐何功也以阮孚
之放而好之彼之所好所謂寓意者也而可必求其故
耶求其故而以爲玩好則留意於物矣故夫薄富貴而
厚於書輕死生而重於畫者皆留意之過也是則以硯
而寓意雖鳯咮龍尾之爲珍礦石陶瓦之爲賤皆所不
問而皆可爲吾寳又奚假其功泥其道拘拘以求之耶
公曰子之言誠是也盍爲我記之禕聞眉山蘇公之記
寳繪堂有曰君子可以寓意於物而不可留意於物寓
意於物雖微物足以爲樂雖尤物不足以爲病留意於
物雖微物足以爲病雖尤物不足以爲樂禕於此亦云
可乎公曰諾則并次或者之言書以爲記公一字元度
毘陵人也
舒嘯臺記
至正五年今江浙行中書參知政事眞定蘇公以集賢
侍講學士奉天子命宣撫京畿明年既復命則退休故
廬築臺於所居之近取晉陶淵明歸去來之語名之曰
舒嘯意若有慕於淵明者焉世之論者以謂君子之出
也道爲重而身爲輕其處也道爲輕而身爲重禕竊以
爲不然道非有輕重也而身亦安有重輕乎是故出而
道爲天下國家之用則其身固已重處而獨善其身道
之在我者固未始或輕也嗚呼吾蓋今日於公見之始
公以天子門生致身膴仕敭歴中外天下之士無不望
其大用既可見其道之重而身亦重及一旦退休功名
富貴舉不足爲累而天下之士唯恐其不復出也其身
之重而道亦重又豈不可見乎公之出處其係於天下
之重若是顧乃慨然有慕於淵明而効其風節此公之
高所爲不可及也故嘗論淵明之去當義熈三年是時
劉裕權勢寖盛淵明爲貧而仕爲一縣令非有當世之
責然思保其身名以全大節而不欲爲茍去因托督郵
之事以行未㡬而晉祚傾矣今公生太平之時而逢不
世出之主得以問學文章潤飾皇度事功德業寅亮帝
工而惟滿盈是鑒奉使而還遂請告而去則公之歸固
非淵明之所同矣然公之歸居亡何天子念之不置任
属愈重内而邦畿荐膺尹職外而行省略執政權公亦
盡瘁事國欲反初服而未可若夫淵明既歸置身柴桑
寄興松菊自儗羲皇上人樂天安命而無疑則淵明之
歸又有公所不能同者矣故公與淵明其迹誠不同而
自其同者求之則公之志淵明之志也何也淵明平生
素慕諸葛武侯者也三代而下號爲王佐之才者武侯
而已武侯始處而終出淵明始出而終處出處之際志
同而迹不同公之出而復處處而復出其於淵明不亦
迹不同而志同者乎志之同由乎道之同道無有不重
此其身之出處所以有係於天下重也然則公於游觀
之所有取乎舒嘯之語者豈將使世之人因其所不同
而求其所爲同歟昔眉山蘇公記韓魏公醉白堂謂方
其寓形一醉也齊得䘮忘禍福混貴賤等賢愚同乎造
物者㳺非獨自比於樂天而已禕亦以爲公之登斯臺
一舒嘯之頃胸中浩然之氣蓋與天地同流而已莫之
知雖不必有慕於淵明可也禕公門下士也輙記是說
以質於公焉
婺州路均役記
婺於浙東號上路所𨽻州一曰蘭溪縣六曰金華曰義
烏曰東陽曰浦江曰永康曰武義合一州六縣之民爲
戸若干萬民所有田除法所當復稅糧之入官者歲摠
若干萬石凡民有田則有役因田之多寡以爲役之高
下故爲政者必視其稅之所入稽田之多寡知其富貧
以爲賦役之差蓋今州縣之地區别其疆界謂之都而
富民有田徃徃徧布諸都稅之入石以千百計者類皆
一户一役而止其斗升之稅不能出其都者亦例與富
民同受役而又富民之田或不肯自名其稅假立名戸
託稱兄弟所分與女子所受及在城異鄉人之業飛寄
詭竄以避差徭故富者三歲一役曾不以爲多貧者一
日受役而家已立破民之所病莫斯爲甚浙東肅訪司
治於婺知其非便嘗議括民間田稅之實使民隨田之
所在而受役事未果行至正十年肅政廉訪使董公由
浙西移鎭浙東與副使伊扎爾公僉事余闕公議以謂
民之病由役之不均役之不均由田之失實積弊既乆
更張爲宜而余公贊其事尤力遂申前議定爲約束舉
行之擇屬州縣官有政績者分治其事不足則選諸旁
郡縣於是蘭溪則本州逹嚕噶齊赫舍哩浦江即逹嚕
噶齊亷巴延阿哈東陽即本縣丞蔣受益義烏則本縣
逹嚕噶齊額琳沁及衢州錄事范公琇金華即衢州摠
管府經歴王仲謙西安主簿張拜珠永康則温州永嘉
縣丞林彬祖武義則處州青田縣尹葉巴延而本路總
管陳公以實領其要焉首下令使民有田者各以狀自
陳所有之田㡬何復俾各都之役于官曰里正曰主首
者與練習田事之人履畮而覈其得業之人爲誰又稽
故所藏籍以質其是否三者克合乃定著爲籍其以田
之圖相次而疏其號名畮稅糧之數與得業之人於下
者曰流水亦曰魚鱗以人之姓相類而著其糧之數於
後者曰類姓以稅糧之數相比而分多寡爲後先者曰
䑕尾每籍於部者三一上於廉訪司一上總管府一以
留其本州縣立之禁制作爲度程爲籍既定然後按籍
而賦役其法即毎都之田而計各戸之稅稅之所在役
即隨之而受役之田恒不出其都第以田多之最者爲
里正次焉者爲主首而主首有正有副正者在官副者
則相助徴督稅糧焉其多田者兼受他都之役而不可
辭少者稱其所助而無倖免高下平正較若畫一凡所
以圖民利而戢吏奸者具有科條不可悉數蓋富者弗
病貧者有瘳自是役無不均之患矣郡人乃相與謀勒
文貞石以榖無窮夫民可與樂成不可與慮始者也故
爲政者非徒因仍其簡陋而喣嫗撫摩之必也爲之節
宣疾滯而革其故習審察便安而建其長利故能事功
可乆而矩彠可循也昔公孫成子之爲鄭作封洫制田
賦國人謗焉惟能不改其度故卒有濟而鄭以大治諸
葛忠武侯之治蜀條教嚴明信賞必罰人初狃於舊俗
既而令行禁止民以大和是皆以逸道使民故雖勞不
怨也今董公之於婺正其土田修其役法積年之弊一
旦以除雖豪家富民或弗以爲利己而公均知民隱不
䘏浮議訖使民咸得職富貧以均豈非以逸道使民者
乎公之於是邦可謂甚盛是固不宜無述以慰邦人無
窮之思公名守慤字某眞定稿城人以元勲世家踐敭
中外風聲茂著爲時名臣其鎮浙東列郡皆䝉其惠殊
政偉績兹不備書書其一事以爲婺州路均役記
隱貞堂記
隱貞堂者薛君茂𢎞之居也薛氏貴溪望族其先衣冠
相繼世有令名至茂𢎞益自力於學而期有以見用然
早以不天自恨乃躬耕以養母若將終身焉其母勉之
出因至京師公卿大夫愛其言論風㫖爭延致之或勸
之仕而茂𢎞念其母切竟無所就而歸亡何母以壽終
既免䘮來依其諸大父大眞人於錢唐㑹稽韓君篤學
而有節操方居大眞人之門遂禮茂𢎞而師事之且欲
其乆相依而不去也則相與即延祥觀西偏築斯堂以
居茂𢎞既而相謂曰吾師所謂有道之士者也昔之有
道之士隱不違親貞不絶俗吾師其庶㡬矣爰以隱貞
名其堂而請於崇文番陽周公作篆以題諸顔既又謂
予曰吾師非子所與遊者乎子尚爲文以推言名堂之
意予惟進退出處之際士君子之大節係焉故論者謂
仕者爲入而不出處者爲徃而不返且以徃而不返言
之其隱而不違乎親貞而不絶俗者槩之中庸之道其
猶有合矣乎且隱不違親貞不絶俗者范滂所以稱郭
林宗也史言林宗早孤母欲使給事縣廷又舉有道並
不應有至孝稱雖善人倫而不爲危言激論恂恂善導
使士慕成名墨孟之徒不能絶也今由茂𢎞而視林宗
其制行亦可謂相近也矣而說者又謂隱不違親介之
推是也貞不絶俗栁下惠是也以書考之唯母之命不
俯就一時之禄卒隱以終者介之推是也不以三公易
其介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者栁下惠也由林宗而
視二子其制行又可不謂相近也哉嗟乎林宗之風實
兼乎二子而茂𢎞之操有類乎林宗其迹皆徃而不返
之流而其大節槩之中庸之道謂其不有合焉不可也
今韓君爲茂𢎞爲斯堂也不唯圖以安其躬而儗人能
於其倫名之復稱情焉如此亦可謂深知其道者乎自
予與茂𢎞定交京師知其爲人蓋亦乆矣故因韓君之
請爲茂𢎞言之茂𢎞之家有堂曰義訓有室曰鶴齋故
奎章侍書學士虞公前國子司業呉公今監察御史危
公皆爲之記三公茂𢎞所與㳺而尤厚者然則視其所
與可以知其人矣雖微予言可也
滄洲菴記
君子所貴乎能世其家者非世其官之爲難而世其道
德爲難也三代以還千數百年之間能以道德世其家
者若漢之袁氏楊氏陳氏唐之栁氏是已以予所聞若
宋之韓氏其尤有足稱者耶韓氏世居安陽而其盛昉
於魏國忠獻公公當東都盛時光輔三朝咸有一德柱
石之力以扶持社稷鈞衡之平以進退百官其崇功茂
德雖伊尹周公無以尚之公之子孫既歴世光顯其孫
曾落南家於㑹稽蓋五世而明善先生出焉先生之學
該貫今古統一天人約而能精博而不肆固能爲一代
學者所宗師其操義風槩謂之世有道德非耶世之知
言者以謂安陽韓氏與東萊吕氏皆宋宰相家吕氏之
後有成公而韓氏之後有先生然成公出於南渡之後
去東都爲未遠而先生生於今日則已爲易代之餘矣
此所以爲尤難而有足稱也先生有從孫曰本中字致
和予嘗與爲友其爲人温粹而端慤篤於學而不自以
爲足敏於文而不自以爲能凡言行皆將揆諸古人而
無媿是可不謂復能世其道德者耶嗚呼韓氏自魏公
後八世而得先生既以盛矣後先生二世而復得致和
焉君子之澤寕有既乎孟子之言曰君子之澤五世而
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說者以謂其人君子矣易世而
非君子也者猶可以五世所以厚君子也其人小人矣
易世而非小人也者亦止於五世所以甚小人也使世
世而君子也雖百世可也今韓氏可謂世有君子矣其
道德之傳勿替引之將愈乆而益盛豈但十世而已乎
韓氏世居㑹稽城西而致和學道之舘曰滄洲菴者在
杭之延祥觀東複渚廻塘前後暎帶其境最爲幽靚致
和以予之相好也間來徴言以爲記予惟昔日世家者
之盛蓋有七葉珥貂三世列㦸者矣而其爲盛不專在
是也若韓氏之世其道德於愈乆斯其爲盛矣乎夫稱
人之善必尚論其世厚之道也予故於致和之屬舉其
家世之盛書以爲記則其望之之意亦既厚而不輕也
哉
尚德齋記
有爲老子之學者曰胡君其字尚德其所居齋因即其
字爲扁而求予言以記之夫老子之道至矣其所謂道
德者要以清靜無爲爲宗然無爲而無不爲故昔之治
天下者嘗用以爲治而民以寧一焉則其効之所見固
不果於無爲而遂已也惟我國家之興用兵中原草昧
之際邱長春氏者出實以其道上啓聖明以開物而成
務生民免於塗炭而受其賜爲甚大及江南既一天下
大定時則𤣥教大宗師張公復用其道以佐佑乎財成
輔相之宜其用之所寓者益宻而功之所及者益廣矣
當其間有南谷杜眞人學道呉興計籌山國兵南伐宋
且納土乃杖䇿軍門爲民祈命丞相淮王與語大說一
如其請及入奏對言論慷慨深契帝𠂻尋上疏言求賢
養賢用賢之道天子悉嘉納之其道視邱公張公於是
爲無媿矣然而眞人之被遇也不乆則還故山鴻飛鳯
逝固非世網所能羇而論者顧猶惜其道之大不被於
天下也眞人之孫是爲胡君敏於爲學凡眞人之遺書
皆能習而通之其志之所存甚遠眞人之道庶其能繼
承而光大之乎嗚呼去古既遠内聖外王之術闇而不
明老子之所謂道德如是其至也其効非惟見於在昔
而著於今日者昭顯如此奈之何世之爲其學者溺於
一偏淪於空虚而卒歸於無用也予是以推本其道以
告胡君或者胡君所謂尚德之㫖不其在此乎
王忠文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