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仲文集
蘇平仲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蘇平仲文集巻三 明 蘇伯衡 撰
說
養素齋說
今人多不如古也而莫士為甚夫古之士為聖為賢達
則能以名位養功業以道養天下以政養民不達則能
以著述養萬世而今之士不免為鄉人而於聖賢之所
能為者皆莫之能焉夫今之人所食者聖賢所食之粟
也所衣者聖賢所衣之帛也寒而火暑而風晨興而夕
寐無不同之目以視耳以聽口以出納手足持且行亦
無以異也何獨聖賢之所能而不能乎且聖賢者其形
與吾同其性與吾同非四耳而三目六常而二心也而
吾身之所具者亦未嘗缺其一也彼聖賢何獨能為吾
之所不能者耶亦惟養之有素而已耳葢人之所以為
人者不獨身焉爾也周流乎身者氣也主宰乎身者心
也存乎心者性也發乎心者情也聰眀而不惑者智也
勇敢而有為者志也寛裕而有容者度也特達而有能
者材也堅忍而有立者節也而皆不可以不素養也節
不養則&KR0549;材不養則偏度不養則隘志不養則陋智不
養則昏情不養則流性不養則失心不養則放氣不養
則餒身不養則不安慎起居節飲食所以養身也直所
以養氣也寡欲所以養心也存誠所以養性也執禮所
以養情也致知所以養智也自强所以養志也正大所
以養度也問學所以養材也亷耻所以養節也節養則
全矣材養則成矣度養則宏矣志養則不可奪矣智養
則不可罔矣情養則不誘於物矣性養則不蔽於私矣
心養則無往而不存矣氣養則無往而不大矣身養則
無往而不泰矣養之有素而至焉者之謂聖養之有素
而未至焉者之謂賢不養則鄉人則夷狄人今也不此
之養而徒養其口體稍異焉者則文飾以養其過吐納
以養其生朋黨以養其交矯偽以養其望奢侈以養其
欲而庶㡬乎聖賢養功業以名位養天下以道養民以
政養萬世以著述宜其不能哉是故不徒養口體者知
貴其身者也不為今人之所養者能㧞其類者也是所
謂能以古人自任者也平陽呉元范氏敏而好學貧而
有守以養素名其齋余病世之士養之無其素也久矣
喜元范之知所養又恐其未知養之之方也故為説以
遺之
慎脩齋説
平陽有雅徳之士曰宋以廉氏年㡬六十不懈于學故
有讀書之齋名曰慎脩間謂余曰願為著其説以相吾
志余曰至矣哉子之所以名齋也鄙人何足以知之何
足以言之雖然昔者嘗私淑之矣唐虞三代之聖人或
兢兢業業或孳孳慄慄或翼翼亹亹皆所以慎也故曰
慎徽五典曰慎乃在位曰慎厥麗曰慎徳曰慎罰曰庶
慎聖人若是其慎者無他天體物而不遺人物之生日
用之間莫非天命之流行一念茍不慎焉一息茍不慎
焉則人偽參之而天命㡬乎熄矣而吾與天二矣而失
吾所以為人之道矣焉有失為人之道而身脩者乎而
可以為人乎此所以慎之而不敢朝夕以寧也嗚呼於
穆不已者天純亦不巳者聖人聖人與天同運宜若無
事乎慎而其慎猶然學者固可忽焉而不慎哉慎之奈
何如執玉如奉盈如見大賔如承祭祀如臨師保不覩
而戒謹不聞而恐懼所以持其心克如是則知所以畏
天矣知所以畏天則知所以事天矣知所以事天則循
乎天而不失所以為人之道矣身其有不脩乎葢命於
天而具於吾身而著於吾身而接於吾身者各有五具
於身者仁也義也禮也智也信也斯五者其名曰五性
著於身者貎也言也視也聽也思也斯五者其名曰五
事接於身者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長幼也朋友也斯
五者其名曰五倫慎則由乎仁而親疎無不愛由乎義
而裁制無不宜由乎禮而品節無不當由乎智而是非
無不察由乎信而言行無不實五性於是乎盡焉慎則
貎極其恭而作乂言極其從而作肅視極其眀而作哲
聽極其聰而作謀思極其睿而作聖五事於是乎得焉
慎則君臣以正父子以親夫婦以别長幼以序朋友以
信五倫於是乎敦焉身其有不脩乎慎者脩之要也脩
者慎之効也非慎固無自而脩非脩又烏足為慎不慎
而無不慎聖人也慎而後慎賢人也無忌憚而不慎小
人也聖人不慎而無不慎故其身不脩而無不脩賢人
慎而後慎故其身脩而後脩小人無忌憚而不慎故其
身放僻邪侈而不脩由是言之學者亦俛焉自慎而已
茍或不慎日以其心與事物相轉旋於無窮㡬何其不
為無忌憚之小人也存亡係於操舍而吉凶生於敬怠
不慎則至於為小人夫何足怪然則慎之於人也亦大
矣如之何不慎余於子之名齋寧不重有警乎書曰慎
厥身脩思永則願相與共勉之也
黙齋説
天下之道有小者近者費者而又有大者逺者隠者其
小者近者費者我可以言傳也人亦可以言求也其大
者遠者隠者不可以言求諸我也猶不可以言傳諸人
也言不可得而傳也故夫子罕言命不可以言而求之
也故子貢得聞夫子之文章而不得聞夫子之言性與
天道夫言傳不可也豈不可心授乎夫言求不可也豈
不可心領乎焉有心授心領而不黙焉而契若針之於
石者乎此非茍黙而已矣誠以為道至㣲妙非言語所
能形容也茍闡道而事乎言語之末非惟不足以盡之
且將開是非之端而好竒立異者不勝夫紛紜也孰若
黙示以行而使之黙悟之為愈哉是故善學者欲求父
子之道惟潜心於其所以親欲求君臣之道惟潜心於
其所以義欲求夫婦長幼朋友之道惟潜心於其所以
别所以序所以信而於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未得則黙
而思也既得則黙而行也扣之而不答也難之而不辯
也詰之而不告也咻之而不顧也吾方深思力行之不
暇而暇答暇辯暇告暇顧乎哉如是則其於道也察之
精矣見之審矣得之深矣執之固矣昌言不得而排之
高談不得而動之新説不得而惑之飛語不得而沮之
夫安往而不黙乎故其黙也豈三緘其口哉黙契於無
言之域也雖欲不黙其能不黙乎彼囂囂者皆於道無
得者也不惟無得亦未嘗見焉卒然而問而莫知夫問
之為是為非泛然而應而莫知其應之為非為是而遽
然是其所非非其所是是非未脱口而左右前後之毁
譽已盈耳則又譁然而與之爭雖欲黙其能黙乎而況
為學之務先治其心心之在人也未應接欲靜將應接
欲明既應接欲一而主黙焉黙則無慮黙則無欲黙則
無為無為則一無欲則明無慮則靜靜則足以制動明
則足以燭奥一則足以御煩黙也者心法也故善學者
務之遊於夫子之門三千人而秀出其間者獨顔回從
事心齊而終日黙如愚而夫子亦獨稱之曰好學甚矣
黙之難也是故顔回慎黙也慎黙而後恭黙恭黙而後
淵黙雖堯舜之治天下亦豈外淵黙哉都俞吁咈是不
得已而然也要其極致夫何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
葢其精神心術常與造物遊於無聲無臭之表其黙其
天是以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不必若後世之
君臣日夜勞於論議而天地自位萬物自育中國自治
四夷自服也至哉黙乎為學之先務為治之要道乎禮
部侍郎栝蒼呉君景𤣥嘗以黙名其齋而徵説於余余
謂景𤣥昔處山林而事學也既以顔回之所以治心者
治心今處朝廷而事上也當以堯舜之所以治天下者
治天下則其為是齋也非徒與共學者黙契於無言之
域而已因為著余之所聞者以為説且將觀厥成焉
存齋説
言小而可以喻大者吾於吾鄰徵之矣西鄰之姬亡其
珥東鄰之媪往唁之曰何唁曰聞姬珥亡以故來唁曰
視吾耳存乎曰存珥亡而耳不亡吾雖亡珥而吾不戚
也而媪吾唁則亦過矣曰姬之珥金玉也金玉重寶也
姬亡之何以不戚曰耳能聼斯貴矣非以金玉為珥而
貴之也珥之存亡於耳何加損而戚焉於戲人之有身
不猶其有耳乎而爵位之於人不猶珥之於耳乎所貴
乎人身者以其有仁義之心而已矣豈以爵與位而貴
哉仁義之心天之所以與我者也爵位非天之所以與
我者也存乎天之所以與我者雖無爵位不失為貴也
亡乎天之所以與我者雖有爵位何足貴也是以仁義
之心不可不存而爵與位不必存奈何世之士於爵位
則知存之而於仁義之心則不知存之古之士存其不
可不存者而不存其不必存者故不可不存者存而不
必存者不至於亡今之士不存其不可不存者而存其
不必存者故不可不存者不存而不必存者亦終於亡夫亡而後存焉固不若不亡而存者焉亡而知存焉猶
愈於亡而不知存者焉豈惟爵位以仁義而存哉存亡
之間君子庶民之分也君子之所以為君子庶民之所
以為庶民係乎仁義之心存與不存則忽焉而不存之
可乎哉且夫是心與生俱生無不存者也有不存者奪
於欲利之心而無所不欲云耳故曰其為人也多欲雖
有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欲
之為人害固如是乎然則果能視凡可欲之物如吾之
鄰之姬之視珥而視仁義之心如其視耳則不可不存
者不存吾未之信也李君伯章以其號存齋徵説於余
伯章嘗倅應天府知常熟州今僑居平陽與編氓伍他
人處此將不勝戚戚焉伯章何以無不豫之色有自得
之意也豈不以存夫天之與我者哉豈不以存夫天之
與我者哉其號曰存齋也宜矣余辱交伯章有年知之
深故為之書
常吉孟廸字説
國子生常功遜從余遊有年矣一日作而請更其名余
乃名之曰吉字之曰孟迪生曰名若字先生既命之矣
其義何居幸終教之則語之曰大易之卦陽爻多吉隂
爻多凶其故何哉盖陽為君子隂為小人君子之於言
也不順乎道不言君子之於行也不順乎道不行言焉
無過行焉無悔夫安往而不吉乎小人之於言也不順
於道亦言小人之於行也不順於道亦行言出而過行
發而悔夫安往而不凶乎故曰惠廸吉從逆凶廸言善
逆言惡惠廸從逆猶言向善從惡也且夫吉凶豈有常
哉然君子常吉非天之福吾君子也君子所為者常善
有致吉之道也小人常凶非天之禍彼小人也小人所
為者常不善有取凶之道也故曰惟吉凶不僣在人惟
天降災祥在徳今生以忠武王之孫定遠侯之子國之
右族家之貴介而資質純朴氣象安和不謂之吉人其
誰信之如欲自童而冠冠而室室而仕仕而休動無不
吉亦惟自一話一言以至於飲食起居造次顛沛而必
惟道是從而巳自一話一言以至於飲食起居造次顛
沛而必惟道是從生其為庶常吉士矣箕子所謂身其
康强子孫其逢吉家用平康豈不於生見之乎生尚因
余言而益向道哉
范氏二子字説
余游平陽范君元璉見其二子伯也俊㧞而倜儻仲也
樸茂而周慎皆稱其家他日元璉請曰名昞字士東吾
伯子也名昱字士寅吾仲子也願賜之字説使得以勉
焉韻書昞也昱也均為明也夫天下之至明者無過乎
日而天下之所恃以為明者亦無過乎日日之出也求
一物之不見不可得也日之入也求一物之見亦不可
得也夫日之明故無不燭然其明嘗自東自寅始東明
之方也寅明之時也中于天自東而升也至于午自寅
而進也于西于酉則云暮矣昞與昱之冠也以之二言
製而為字豈非本其始乎所以必本其始者我知之矣
時乎寅也日出東方是為平旦夫人惟平旦之時其清
明之本體與日同量而其致用之功足以繼夫日之所
不能焉清明之氣正氣也維日以之而光況於人乎人
不能無欲者也及乎晝而交於物則勝於客氣於是昭
昭者昏昏矣夫是以貴於存養也清明之氣固當存養
而存養舍敬則何以哉東方發生之地也寅者敬之謂
也養老於東學迎春於東郊祖生氣也朝日曰寅賔天
地曰寅亮亦不外乎敬也昞與昱之冠也以之二言製
而為字又(闕/) 使之敬以存養而滋長是氣乎夫惟主
敬而後正氣充周正氣充周而後天理流行天理流行
則物之在外者安能累我而明之在内者焉往而不猶
日哉發之為事業赫乎其光輝著之為文章煥乎其光
潔昭之為聲名&KR0177;乎其光大而於稱夫名之美也何有
兄兄弟弟一本而成因余之説交致其勉此嚴父之志
也亦余之所望也
戴生名字説
天地之所以為天地者隂陽而已矣其光為日為月為
星辰其威為風為霆其舒懆為雨為露為霜為雪其氣
為寒為暑為燥為濕為明為晦其時為春為夏為秋為
冬其跡為鬼為神其徵為休祥為妖孽其運為泰為否
其凝為山其流為川其生人為男為女其生物為草為
木為鳥為獸為昆蟲為魚鱉而莫不有牝有牡有雌有
雄其位為君為臣為父為子為長為幼為夫為婦為君
子為小人為中國為東西朔南其於風俗為淳為漓其
於天下國家為理為亂其存乎人也於性為仁為義為
禮為智為信於情為喜為怒為哀為樂為愛為惡為欲
於身為榮為衛於質為剛為柔為强梁為懦弱於資為
明為闇於行為善為惡於事為吉為凶皆隂陽之所為
也而皆不可不和也於是聖人作樂以和之聖人之作
樂也亦取諸隂陽而文之以管磬絃匏鍾皷椌楬而已
是故六律陽也六吕隂也為之度數為之鈞節以調律
吕以諧音聲而平其曲直均其繁瘠敘其小大比其終
始使之秩而不亂恊而不乖不凌不犯不沾不滯則無
不和矣取諸隂陽者無不和凡隂陽之所為者有不和
哉由是動盪其血脉流通其精神啟發其善端禁遏其
邪思克其資質之偏全其性情之正成其文武之材胥
為吉士之歸由是閨門之中父子親長幼敘夫婦别由
是朝廷之中君臣正上下辨政教興由是郊廟之中天
神降地祇出人鬼享世運由之以昌風俗由之以美風
雨由之以時三光由之以明四時由之以順六氣由是
而不為災休祥由是而畢至妖孽由是而潜消萬物由
是而各遂其生君子小人由是而各得其分中國由是
而寧四夷由是而服天人一原感應無間如此然後可
以言樂如此然後可以言和非軒轅氏之大巻陶唐氏
之大咸有虞氏之大韶夏后氏之大夏殷人之大濩周
人之大武孰能與於此哉後世徳之盛極之建不能庶
㡬六代之聖人方是時也非無管磬絃匏鍾皷椌楬而
迄莫能事神祇和上下美教化移風俗息災害遂羣生
位天地則知樂者聖人作之而初不徒作之今徒見八
音之陳列則謂之樂五聲之鏗鏘則謂之樂是知有器
之樂而不知無器之樂也有器之樂工能和之也無器
之樂非工能和之也工之所能和者末也工之所不能
和者本也今夫樂不惟有本抑又有要而皆在乎人也
何謂本和之謂也何謂要身為律而聲為度之謂也本
之立者樂不勞而和要之得者和不期而至聖人之於
樂也非本立而要得哉葢聖人之體天地之帥也聖人
之性天地之徳也聖人之聲天地之和也天地之帥以
為體天地之徳以為性天地之和以為聲獨聖人哉吾
猶聖人也聖人能立其本得其要以和隂陽而吾獨不
能乎反諸身而已矣求諸心而已矣自强不息而已矣
浦江戴生叔能甫之子也年甫弱冠而有志于學其名
曰樂而其字曰和之吾友方希直既發其端以致其勉
余也能不思所以繼之故因其請而申之説如此生歸
質諸尊人其亦以為弗畔矣乎
譚氏三子名字説
長沙譚君濟翁有子三人伯名棨仲名棐季名集於是
以告伯衡曰吾伯子仲子生於金華葉儀先生嘗為著
名説而皆未字也願為我字之辭而祝之夫斯禮也古
者冠而行焉今吾之子皆未冠也而行斯禮焉庶其早
知而夙成也幸無以為變禮而辭焉伯衡辱交濟翁今
踰一紀矣而識三子自其孩提之日俊爽而英發皆令
器也能忘愛助之情乎其敢以不敏辭乃祝之曰有衣
之㦸此之謂棨門之貴盛則列乎是棨雖一器足以顯
人之門地而況於人豈不能乗時榮勲以顯其親嗟小
子棨字爾公顯爾尚朂哉朝夕以賢哲自勉正弓之檠
此之謂棐弓之弛張則資乎是棐雖一器足以輔弓之
張弛而況於人豈不能行道濟民以輔其君嗟小子棐
字爾公輔爾尚朂哉朝夕惟賢哲是慕嗟小子集公義
爾字集之為訓猶積云爾海之深也積水天之高也積
氣道積於躬君子攸貴尚論其要莫先積義義積則氣
浩然充塞乎天地當大任處大事臨大節決大議沛乎
其有餘裕朂爾公義尚敬内而直外勿始勤而終懈既
祝已又語之曰顯親子道也輔君臣道也積義為學之
道也大抵皆人道之所當務也夫盡子道不盡臣道不
可以為人盡臣道不盡子道而可以為人乎又焉有為
學之道不盡而子道臣道克盡者乎然則入而事親出
而事君固三子之所同也俛焉而為學三子可不交朂
之哉茍交朂之則為人之道孰有不盡乎三鳳也昔見
於薛氏而今於譚氏見之矣三子者朂之哉朂之哉
樓彦珩字説佩於身之左右者曰佩職乎佩之間者曰珩曰瑀曰琚
曰璜曰衝牙曰組珩瑀琚璜衝牙組皆佩之具也而莫
要於珩珩也者上横者也三組繫焉而中組之末衝牙
懸焉兩旁組之末璜懸焉瑀貫中組之半焉琚貫兩旁
組之半焉而交貫瑀中上繫於珩下繫於璜又兩組焉
佩而非珩則組無所繫組無所繫衝牙璜以懸之琚瑀
以貫之亦安用之故曰佩莫要於珩也夫惟莫要於珩
是以佩有白玉有山𤣥玉有水蒼玉有瑜玉有瓀珉而
莫不有珩有瑀有琚有衝牙有組而莫不以珩為要焉
白玉也山𤣥也水蒼也瑜也珉也其色不同其品不同
其為玉則同自天子以至於士其佩一用玉者無他焉
於焉比徳而已矣徳之用無有貴賤故玉之用亦無有
貴賤必有徳也故必有佩也身不可以須臾去徳身其
可以須臾去玉乎哉古者上之為天子次之為諸侯又
次之為卿大夫下之為士其於玉也固無人不佩焉亦
無時不佩焉後世則唯仕者然後佩焉又惟郊廟之間
朝㑹之頃然後佩焉後世之於玉也雖不得人人而佩
之時時而佩之而生也名琚字珩豈不猶佩之哉今夫
名父兄朝夕呼生以之今夫字朋友朝夕呼生以之則
琚與珩亦既不絶於耳矣耳之接乎其名也猶目之接
乎其形也形之所在徳著乎其外名之所在徳寓乎其
中而吾於其形佩之以身而吾於其名佩之以心佩諸
身即其徳而比焉可也佩諸心思其徳而比焉可也此
不亦君子所以貴玉之意歟嗟乎所為貴玉者貴其徳
也貴之故佩之佩之所以求似之也豈曰觀美云乎故
佩之而不似之人則病之矣貴之而不得佩之故名之
名之亦所以求似之也豈曰假借云乎茍名之而不似
之則人有不病之者乎然則生之比徳於玉也寧尚可
得而不汲汲乎而余也異日將於生觀徳焉乃若玉之
為徳孔子言之聘義記之要不待凟告也生義烏人姓
樓氏今肄業國學來徵字説故為生誦之云
染説
凡染象天象地象東方象南方象西方象北方象草木
象翟象雀以為色取蜃取梔取藍取茅蒐取槖盧取豕
首取象斗取丹秫取涗水取欄之灰以為材熾之漚之
暴之宿之滛之沃之塗之揮之漬之以為法一入再入
三入五入七入以為候天下染工一也於此有布帛焉
衆染工染之其材之分齊同其法之節制同其候之多
寡同其色之淺深明暗枯澤美惡則不同其深而明澤
而美者必其工之善者也其淺而暗枯而惡者必其工
之不善者也盖天下之技莫不有妙焉染之妙得之心
而後色之妙應於手染至於妙則色不可勝用矣夫安
得不使人接於目而愛玩之乎此惟善工能之非不善
工可能也夫工於染者之所染與不工於染者之所染
其色固有間矣然雖工者所染之布帛與天地四方草
木翟雀其色則又有間矣無他天地四方草木翟雀之
色二氣之精華天之所生也天下之至色也布帛之色
假乎物采人之所為也非天下之至色也學士大夫之
於文亦然經之以杼軸緯之以情思發之以議論鼔之
以氣勢和之以節奏人人之所同也出于口而書于紙
而巧拙見焉巧者有見於中而能使了然於口與手猶
善工之工於染也拙者中雖有見而詞則不能達猶不
善工之不工於染也天下之技莫不有妙焉而況於文
乎不得其妙未有能入其室者也是故三代以來為文
者至多尚論臻其妙者春秋則左丘明戰國則荀況莊
周韓非秦則李斯漢則司馬遷賈誼董仲舒班固劉向
揚雄唐則韓愈栁宗元李翺宋則歐陽脩王安石曾鞏
及吾祖老泉東坡頴濵上下數千百年間不過二十人
爾豈非其妙難臻故其人難得歟雖然之二十人者之
於文也誠至于妙矣其視六經豈不有逕庭也哉六經
者聖人道徳之所著非有意於為文天下之至文也猶
天地四方草木翟雀之為色也左丘明之徒道徳不至
而其意皆存於為文非天下之至文也猶布帛之為色
也學者知詞氣非六經不足以言文𤣥非天黄非地青
非東方赤非南方白非西方黑非北方夏非翟緅非雀
紅緑非草木不足以言色可不汲汲於道徳而惟文辭
之孜孜乎天台方希直從太史宋公學為文章其年甚
少而其文甚工不惟同門之士未有及之者自朝之搢
紳以至四方之老成凡與宋公友者無不推許之以為
不可及余每過宋公退即希直讀其所為文未嘗不擊
節而歎其有得於文之妙也今希直將歸其鄉大肆其
力於文故因以此勉焉余自蚤歳徒盡心於文章埀五
十而迄無成不知自勉乃欲勉希直寧不知愧然希直
得余説而及時以道徳自任則又何至若余哉此余之
所以致愛助於希直也
傳 蕭夀傳
承信校尉蕭夀者徳安人也字君美年十六喪其父而
克自奮發以樹其家識者已知其不凡年二十陳友諒
起荆湖㧞為萬户友諒冦池州太平夀皆在行日夜思
自㧞歸附大明不得間不克如志居嘗鞅鞅歳癸卯八
月今上親率諸將與友諒戰彭蠡湖戰鞋山戰湖日友
諒中流矢死夀同事者率還立友諒子理于武昌夀乃
乗間以所領舟師自歸上於禁江賜以米十石命𨽻鎮
江奕甲辰夏始授總旗從周指揮守嚴州乙巳四月偽
呉張士誠軍軍大浪灘其舟如織夀乗快舸挺戈而前
衆皆披靡大軍繼之士誠軍大敗追北二十里有白金
之賜八月士誠軍復犯烏石從嚴元帥出擊敗之獲戰
艦一偽萬户一人仍賞以白金加織文丙午八月從曹
國李公取桐廬富陽餘杭十一月乗勝下杭州呉元年
正月李公奏為管軍百户二月命下九月從永嘉侯朱
公攻台州先登火其浮橋獲馬二戰艦二賞白金如初
台州既下分兵守黄巖水砦十一月大軍南攻福建諸
路夀由海道領舟師夾攻洪武元年春福建諸路悉平
還次金華四月海冦據昌國之蘭秀山搆亂從都督林
公擊定之七月復從李公㧞閩溪諸寨二年正月進昭
信校尉統於徐指揮從李公北征則其年二月克惠州
錦州大寧全寧遂度遼河敗慶僧國王軍進攻上都回
次通州八月往援大同敗孔興脱烈伯二國公軍明年
五月從擊興和應昌慶州高州分兵援虹螺山等屯堡
遂及大軍與蠻子太尉軍戰于駱駞山而以七月還金
華四年二月世襲制下賜文錦繒各六端後二年之三
月由金華移平陽十年四月換承信校尉十四年冬與
千户馬俊出擊山冦自平陽之林來浦越龍潭過泥奥
以破呉嵓砦駐小龍銀屏砦以扼萬松林歴福寧之岑
嶺呉村際頭轉而渉瑞安之烏山萬丈林㑹大軍以殄
餘冦凡破數十砦斬首二百級生得偽官士卒三十人
奏功賜楮幣
史氏曰人材之生必於興運匪獨將相重臣兩有文武
凡厥僚屬亦一時之選也千載之下尚論其世知有伊
吕蕭曹而已其能因事見於方册者㡬何人哉夀事明
棄昏執干戈從征戰驅馳四境之外輔成一統之業亦
可謂能矣而使之無稱可乎故其事余喜為之論次焉 范幹小傳
柏軒先生質行君子也聞人之善輙好語奬之聞人之
不善輙法語繩之先生曰吾豈尚口哉吾恐夫人不得
為善之利也而怠故思所以激之激之故奬以好語也
庶使人歆慕而勉焉耳吾懼夫人(闕/)於不善也而滋故
思所以匡之匡之故繩以法語也庶使人愧耻而戒焉
耳先生鄰里鄉黨之人因先生之言而恤其先人之遺
孤而葬其婣族之無主後者有之兄弟異㸑而復同居
者有之屠沽而折節為士者有之而為不義者至戒人
無以聞於先生或過先生謝焉或遇先生而面發赤焉
先生葢有道者也葢王烈郭泰之徒也然余有感焉世
之爵禄得則富貴失則貧賤此其可歆慕也豈真好語
比乎邦君大夫以勸大善者而曾莫之勸也世之刑罰
輕則鞭笞重則劓刖此其可愧耻也豈真法語比乎邦
君大夫以懲夫不善者曾莫之懲也法語不足以傷人
之形軀好語不足以濟人之匱乏而其使人懲勸也顧
反㨗於邦君大夫之所操者此其故何耶既而思之豈
毁譽之出乎公論而予奪牽於私意歟豈此之徳孚於
言而彼之令未信於下歟豈人可以理諭而不可以利
誘威怵歟不然大之不榮而榮其小大之不愧而愧其
小人之情固然耶使刑禄果不能勸懲也則聖人何設
焉先生名幹字景先婺之金華人文懿許公之高第弟
子自號柏軒人因稱之曰柏軒先生云
胡嘉祐傳
義士胡嘉祐永康人字九祚永康在婺之東南在處之
西去處之縉雲可三十里元之季處屬縣冦蜂起元帥
石(闕/)宜孫雖剪之以兵不能止也於是縉雲蒻溪之冦
應氏杜氏以乙未冬溢出永康境上殺掠以逞嘉祐蹵
然曰鄉鄰有急可坐視之乎走縣白令願助官殄冦令
問安所得兵乎對曰募武健之士又問安所取錢乎對
曰請輸家財令曰善即歸散家財募武健之士得千餘
人而什伍之大署其旗為義兵冦至輙迎擊由是冦奪
氣遣其徒黨來降嘉祐以為此特詐降以怠我師耳益
訓練其衆候伺明年四月冦果復擣縣郛焚廬舍入據
縣治四出殺掠郡將勒兵致討嘉祐率衆助郡將遂復
縣治郡將駐縣中其帳下士間出暴横嘉祐乃排帳直
入問郡將曰將軍之來吾以為欲為民除殘也豈意乃
助冦殘民乎郡將㦸手罵曰若真愚人我惟不忍民之
殘於冦也故勒兵而來除冦何乃謂助冦殘民嘉祐曰
即如是兵士暴横何不禁郡將遂㧞帳前旗予嘉祐曰
其樹之吾兵士有敢擾吾民者立斬旗下嘉祐出旗樹
於鄉宣言曰將軍令擾民者斬此旗下於是士卒不復
出縱出亦不敢暴横鄉井乃按堵令計事亷訪司亷使
問令縣有可與共患難者乎對曰有胡嘉祐文學趙存
誠者適其邑子也乃從旁言小人習知之此人以重義
著聞縣中嘗有人媢嫉之而誣汚以大罪賴無左驗得
釋及其人賊殺家奴誣人事覺抵罪咸勸之曰此報怨
時也輙謝曰人以計傾我我亦乗其阨而傾之人固可
鄙而我獨非鄙人哉終不報怨凶年鄉人粉草根木實
以為食誡諸子曰人皆饑餓我與若獨飽安乎亟發廩
賑之其他存恤族婣鄉黨之孤者寡者疾病者未易以
一二數此其重義盖天性然也真可與共患難者亷使
乃為檄署曰義士胡某使使即軍中授嘉祐俾統諸義
兵殄冦且給以鎧甲之屬嘉祐遂與方允中等引兵去
縣五里而屯於鯉溪或言此冦往來處奈何屯此嘉祐
曰是乃吾所以屯此也吾非以我等之衆足以殄冦也
助官軍作聲勢捍蔽鄉井耳我等在此則冦不敢越而
深入冦不敢越而深入則自此以西可保無他虞矣奈
何不屯此時吕𤣥明壁方巖自守亦致書嘉祐曰君提
孤軍當據衝恐非萬全計為君計者莫如去鯉溪壁方
巖而共守焉乃可萬全也嘉祐曰吾將排難以保鄉邑
此吾衆之所以集也若去難就易此皆為身謀而不顧
鄉里相扶持之義者也我豈忍為之不往而諸保受圍
輙分兵捄之往往以寡勝衆丁酉正月大破冦於武平
於合徳二月又破之前倉乗勝追北至黄碧又明日冦
乃盡銳從間道繞出方巖吕𤣥明與戰巖下其徒孫伯
純戰死嘉祐聞事急以明日黎明引兵往助𤣥明遇賊
於占田遂大戰而冦至者滋多嘉祐顧謂方允中等曰
衆寡不敵矣退徒取覆也惟力戰耳自辰達午戰不利
方允中吕伯川死于陳嘉祐厲聲曰終不令兩賢獨死
義且戰且罵不旋踵死之縣令野速達而聞之曰嗟乎
胡義士未嘗有斗禄寸組一旦緩急而能以私財私廪
贍鄉兵屢挫賊鋒利安一邑吾屬為天子命吏顧不知
為計至其斃於鼠軰又不能援之吾屬不獨大愧於心
其負忠義士抑亦甚矣為之流涕率諸義兵發喪而以
禮祭之
史氏曰元制復一縣者賞官六品不幸而死于難則視
其所當得官超一等褒贈之嘉祐於制得褒贈郡為上
請報未下而天兵取婺城褒贈竟不及矣洪武己酉詔
脩元史嘉祐於法得立傳其子以事在前代無禆聖朝
既不敢以聞而時人又無能以其事送史舘以故秉筆
者亦莫得而登載焉有如嘉祐之所樹立豈以褒贈不
褒贈立傳不立傳而加損哉夫其以義自奮志在為國
殄冦以身徇之且猶不恤況家財乎斯可謂大忠矣茍
無稱焉則何以激勸哉余過永康父老為余言是以具
著之
金貞婦高傳
貞婦高名文奴温之瑞安人年二十六平陽金幼芳聘
以為婦明年生子暉暉生七月而幼芳以病卒金故平
陽富家盜起海上其家交川濵海焚掠蕩然無遺繼以
軍興盡賣其田供給幼芳卒高出簮珥鬻之始克舉是
時方左丞明善周總督從道日事兵争幼芳兄弟析居
久矣携其妻孥東西走避之不暇何暇扶持髙母子髙
煢煢襁負暉竄匿山谷間紡績以自給艱苦之狀人至
不忍見而高無毫髪怨懟意或勸之曰世有壯子猶不
足恃者此三尺孤又足恃乎遭世多虞饒於貲者且不
能全活況一弱婦且貧乏乎不及時擇所從他日噬臍
何及高曰我足一踐金氏門知死金氏而已餘尚復何
慮乎與其隳節幸生孰若死饑死寒死兵也其植志堅
不為浮言所撼如此暉七八歳日夜策勵之以詩書曰
不學何以成人不成人有子與無子何以異暉感母之
言亦知自策勵底于成立今年二十二歳矣高今年四
十有七鄉人士無少長咸稱之曰貞婦云
論曰人皆謂貞婦儒家女龍江書院山長高暘賔叔其
父也父講説經史貞婦自幼居父旁聞之故其見義明
其抗特操於艱苦之中喪亂之際固當於戲審如是則
名為儒者當何如哉然吾見緩急而奪志者亦多矣若
貞婦豈惟世之為人妻者愧之貞婦其可謂無愧於彛
倫也已
蘇平仲文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