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菴文集
抑菴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抑菴文後集巻三十五 明 王直 撰
賦
瑞應麒麟賦
繄皇明之統天而開業也惟聖主實隆道徳巍然南面
以治之於是恢四𬈑包八紘廓蔽翳開太平仁聲洋溢
而天運武誼燀赫而雷轟扇淳風之沕穆兮熙皇道之
大成故天以之清而地以之寧自唐虞之所不庭商周
之所未臣遐陬異俗詭服而殊形者莫不稟朔納賮奔
走而来賔湛恩布濩於一視和氣坱圠而無垠由是叶
休徴暢洪鈞嘉應集靈物臻彼草木鳥獸之為瑞兮盖
不可以殫陳然至徳之感日進而不已兮故又産夫麒
麟者也爾乃格柔祇降圓靈絪緼翕合胚凝乎五行元
枵宣其精蓐收賁其英繄靈氛之晻靄兮倐天開而日
晶至其略西極逰海隅恊帝文應瑞圖首四靈以表異
兮百獸從而雲趨榮光煥耀乎廣漠異景旁燭於昆墟
必擇地而後處兮豈罝羅之足虞山祇蔽視而閃爍海
若縮慄而睢盱曰中國之聖瑞兮匪下邑之能居爾乃
抃夷長懽庶甿格上下告神明祝史正其辭庶官致其
誠紛寳玉以為侑兮羾翼翼之天京䕃景雲之霏霏挾
祥風之泠泠飄飄萬里超乎其逺至兮實感徳而承慶
馮夷按節以翼衛陽侯先路而迅征豐隆飛㢘紛紜揮
霍以儐相兮走蛟鰐而讋鯨鯤背蠻方之卑陋兮造瑶
臺之峥嶸瞻繡户而望金鋪兮飡瓊芝與玉英固在物
之為美信皇仁之攸徴觀其容止安循進退暇豫撫之
而不驚逼之而不懼匝日域以規翔歴天庭而矩步圓
蹄跱而玉潔竒文粲以雲布忽引脰以長鳴兮合自然
之鍾吕不抵觸以為剛兮不輕踶以為武含淳和之資
蹈仁義之素恐一物之或傷故每行而曲顧雖毛鬛之
同羣乃殊情而異趣振振仁厚信若此兮非他物之可
同日而語也羣臣乃欵閶闔朝明堂徴往牒啓靈章跪
敷袵以昌言兮近穆穆之清光曰希世之竒祥兮冠神
龍與鳯凰昔帝軒之在位兮遵靈囿以翺翔繼周南之
歌詠兮徒託意而相方俟有道而後顯兮甘逺跡以自
藏惟聖徳之盛大兮超千古而式彰宜兹瑞之来效兮
昭皇祚之隆長然聖主謙以自居勤而愈勵嚴敬恭申
法制校徳三皇程功五帝並明乎日月侔大乎天地戒
百工儆多士宣鴻猷熙庶事敦無外之仁衍無窮之利
必統和乎三才陶甄乎萬世豈特鳥獸草木之多瑞而
已哉於是羣臣欣躍俯伏就位敬佩徳音咸稱萬嵗
頌
瑞應𤣥兔頌(有序/)
宣徳四年春𤣥兔見于寧夏守将太保寧陽侯陳懋得
之以獻既至京師詔以示百官其色黝然安馴不驚&KR0008;
若油雲潤若𤣥璧文武之臣欣抃賛歎咸以為千載非
常之瑞盖兔者月之精其色褐若質之夐出常品者皆
瑞也在昔常有白兔呈祥形於頌稱傳記所載亦不多
見至於𤣥兔自昔未有實為大瑞始見於今盖天以彰
陛下仁聖超越古昔而為國家萬萬年太平之徴應也
臣切思之天之降祥必以類應瑞麥嘉禾所以表陛下
養民之徳騶虞所以昭陛下仁民之化𤣥兔之来必不
虚應盖𤣥者天之正色而亦北方之色也今陛下端拱
北京南面而治聖徳如天覃被萬國民物熙熙莫不生
遂𤣥兔兆祥盖以此也所謂非常之瑞是宜有頌歌以
傳示萬世臣謹拜手稽首而獻頌曰
有𤣥者兔實自天成厥生伊何維月之精匪赤匪蒼黝
然其色潔之潤之𤣥㝠之澤何以比兹𤣥玉其温又若
𤣥雲凝彩絪緼聖眀之世毓此竒質夫豈偶然維天申
錫桓桓武臣作鎮邊疆得而獻之天子之祥金門洞開
萬里而致鮮颷翼櫺白日垂麗厥性安馴不怖不驚重
瞳屢顧榮光滿庭百僚歡忻昔未有此始應於今維聖
天子維聖天子聖徳如天湛恩汪洋萬方被焉凡厥庶
民昆蟲草木以恬以嬉以生以肓𤣥兔之来恊於瑞圖
麒麟騶虞厥應同符臣作頌詩傳示永久
瑞應麒麟頌(有序/)
臣聞靈物有四麒麟為首是曰仁獸惟聖仁在位而後
見非偶然也天也軒轅在世麟育於囿其後雖或見之
然亦少矣惟我太宗皇帝徳同天地而天兩生麒麟以
應之今皇帝陛下以大聖之徳居至尊之位仁恩義澤
漸被萬邦民物恬熙逺邇無間盖與前聖比隆並美宣
徳八年八月海外諸蕃國以麒麟来獻生質之美性資
之純考之瑞圖實與恊合從以金獅紫象𤣥虎福禄諸
獸皆容止安馴文彩煥耀進趨有儀率舞中節此誠聖
徳格天是以天心恱鍳産此大瑞實彰皇仁之大篤近
而逮逺也聖子神孫仁厚之應於此見矣臣忝職詞林
以文字為業覩兹瑞應無任忻抃宜有頌歌以傳永久
謹拜手稽首而獻頌曰
四靈孰先惟此祥麟聖感則生實由天乎五行之精儲
和凝粹厥性孔純服仁合義其尾維牛其身維麕專居
特逰不旅不羣有圎其蹄維馬是似有觩其角亦不以
觝擇地而行蹈矩中規鳴聲以時律吕實諧凡物之生
避而弗踐治化昭明其跡乃見維南諸蕃粤在窮荒海
波際天融此渺茫四聖一心日臨天覆滂霈大恩沾洽
逺夷蘇枯濡槁融為春熙至和絪緼遂産靈物夫豈偶
然時應而出島嶼之間榮光燭宵徐而視之其靈昭昭
蕃酋愕眙曰天所貺豈為鄙䝉天子在上其容舒舒其
来于于誠以将之皇徳之符徳符維何帝命用告式彰
聖仁柔逺之效陽侯率職㣲瀾不興十餘萬里貢之天
京山川邈悠皎日垂絢載道歡呼麒麟来獻鮮颷廓清
有雲而卿百辟謳歌麒麟来廷從以金獅紫象元虎亦
有福禄昻昻噳噳簉跡彤墀率舞有儀仰瞻六龍樂遂
其依於維嘉生世不常見考牒稽圖亶天之眷昔黄帝
時育於囿中後有明哲亦罕其逢迨我太祖聖神文武
萬邦咸和各得其所祥麟之来聿昭時雍頌聲載揚穆
如清風維聖天子道徳全備髙明配天博厚配地恵於
下民克篤其施草木鳥獸亦罔不宜天監孔明用顯厥
應嫓美前聖以昌景命國家太平悠久之徴聖子神孫
振振繩繩華夏蠻貊安此盛治聖夀萬年寳祚萬世
瑞應景星頌(有序/)
宣徳八年閏八月戊午之夕景星見於天門其色赤黄
明潤融朗欽天監以聞在廷羣臣莫不賛慶謹稽載藉
有曰天子至孝任賢使能海内懽恱制作合天法令清
眀則景星見又曰人主徳至於天則景星見於天門恭
惟皇上嗣位以来繼志述事率由舊章誠以奉宗廟敬
以事聖母屢詔舉賢以任庶官禮樂修明法度昭著深
仁厚澤涵被天下至和之氣充塞宇内聖徳之盛感通
於天故天發祥以著明應此誠國家大瑞萬萬年太平
之慶實兆於此無任懽忻拜表稱賀皇上謙抑弗居降
勅戒勉聖意若曰朕承天位統治天下惟天與祖宗付
畀之重夙夜兢兢弗遑寧處所以孝事宗廟敬養聖母
圖任賢才以綏靖兆民懐輯萬邦者實切於朕心而惟
恐未至今天發祥如此豈朕之所克堪朕惟益務敬慎
爾羣臣亦思勉勵以左右不逮毋負天與祖宗之意則
朕以嘉羣臣稽首受命而有以知皇上之徳即堯舜之
徳也臣切思之天之與人若甚相逺也然天之視聽接
於人實未嘗相逺是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徳則天應之
猶影響然天人感通之妙豈有間哉昔者帝堯在位克
明峻徳以親九族和萬邦孔子賛之曰惟天為大惟堯
則之舜之徳則合乎堯合乎堯者合乎天也是以當時
皆有景星之瑞百工相和而歌之今皇上大徳比隆堯
舜而與天合故景星之顯於今者無異於唐虞之世臣
雖不足以儗唐虞之臣然豈可無詩歌以賛揚盛美不
揣庸愚謹撰景星頌一篇百拜上進頌曰
明明上天有赫其神雖髙以遐實邇而親孰當天心維
聖天子其徳克明其應有暐維時仲秋金颷徐興隂氛
斂藏天宇廓清仰瞻穹窿湛澄一碧靈氣翕張禎符乃
錫西北之區是曰天門有星而景既赤而&KR0008;粲然朗潤
烱其融輝如珠之華如玉之爍其始維三合而一之相
比相含以揚其輝如月之半與月為助神光燭天流於
下土太微霦霦北極焞焞萬象璘璘萬物欣欣垂彩耀
芒顯天之應天應斯何維天子聖在昔陶唐暨乎有虞
獲此明徴維徳之符世逺道悠迨于今日皇有聖徳嘉
應斯出維皇至孝實與天通致養聖母敬愛兼隆宗廟
之祀誠意孚暢祖考洋洋来格来饗維皇至仁與天運
行恵澤滂流時和嵗登率土之濵均浹咸被熙然同春
無間逺邇維皇聰明神武聖文既憲于天亦用良臣小
大之才靡有遺棄治化宣昭禮樂明備維皇中正剛健
粹精恵綏撫摩民物用寧華夏蠻貊薄海内外奔走率
職以熙帝載恭惟皇帝堯舜是同維天發祥式表天衷
天錫皇帝聖夀萬嵗福禄隆長永安大位天錫皇帝聖
子神孫萬世相傳萬國之尊小臣蕪陋文字是職作此
頌歌播之金石
詩
騶虞詩(有序/)
臣聞聖人有大徳以居天位治化之美格于上下則天
不愛道地不愛寳發其禎祥以彰靈應河出龍馬洛出
神龜實所以彰伏羲大禹之徳而文教以興載之簡册
昭昭然也恭惟皇帝陛下以至聖之徳嗣登大寳之位
敬天勤民必誠必信仁厚之徳浹於萬方昆蟲草木皆
遂繁殖上天彰應嘉祥屢臻而騶虞二復出於滁州来
安縣石固山夫騶虞仁獸也不踐生草不食生物王者
有至德而仁洽于天下然後出誠非常之瑞物也昔太
宗皇帝在位時嘗兩見焉天下臣民歌頌至今陛下聖
徳同符太宗治道之隆儷美前古故騶虞復出為瑞此
天所以示嘉應也昔周文王仁及庶類品物繁昌當時
有騶虞之詩以賛美其仁今騶虞實獻于庭天下臣民
莫不欣抃是宜播之聲詩薦之郊廟以與永樂頌歌同
傳使萬世之下有以知聖上功徳格天巍巍煌煌如此
其盛也臣謹拜手稽首而獻詩曰
有靈者獸是曰騶虞環滁之山以潜以居其靈維何莫
之與匹既𤣥其文而白其質猊首虎軀尾叅於身一日
千里孰知其神振振仁厚不踐生草彼物之生亦不以
飽維天生之亦自天成聖明之世為祥為禎維今天子
道徳純至肫肫皇仁逺邇一視昭事上帝曰敬曰誠孚
於下民皆樂其生皇天惟親兆民胥恱神祇效靈騶虞
乃出石固之山榮光燭天百獸從之其形躚躚彤軒文
檻帖然自致翼以祥颷獻於天子天開日晶慶雲垂英
百僚歡趨騶虞在廷騶虞在廷實為大瑞龍馬神龜乃
同其類昔在太祖文徳武功騶虞之来頌聲渢渢維今
天子祖武是繼騶虞復来以昭盛治穆穆聖明天眷滋
彰萬世之隆萬世之光小臣作詩以歌盛美播之韶鈞
垂示無已
瑞星詩(有序/)
宣徳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寅欽天監奏言丁亥之
夕含譽星見於東南其色黄白其光煜然越兹兩夕愈
益明潤謹按占書云天子施孝徳興禮樂人民和恱中
外奉化小國来朝則含譽星見誠為國家萬年太平之
徴敢以聞在朝羣臣鼔舞稱賀臣恭惟皇帝陛下尊臨
大寳撫育萬方聖徳神功光于祖考躬事聖母皇太后
孝敬備至天下莫不承式禮備樂和神人胥恱東西南
朔無間逺邇奔走奉貢稽首闕下治化隆盛天心恱鍳
瑞星之見厥有明徴不偶然也昔帝舜在位景星見于
房百工相和而歌之陛下徳侔虞舜超越百王今兹瑞
應實與同符宜有詩歌傳示無極臣謹拜手稽首而獻
詩曰
季冬之月北風凉浮雲夜巻天蒼蒼含譽髙出東南方
仰視其色白且黄金丸玉爍耀精芒紫㣲之垣近相望
瑞彩燭照明煒煌列宿廻環紛在旁匿影不敢同輝光
吁嗟此星安可常自古罕見今發祥明明天子奮乾剛
徳紹祖考登虞唐祇奉聖母長樂康禮樂明備煥文章
湛恩厚澤雨露滂兆姓和恊歌豐穰蠢兹蠻蜑與氐羌
遐陬外國皆服降俯伏闕下貢篚筐至治優洽騰馨香
天心恱鑒亦已詳嘉禎垂示誠昭彰小臣濫厠文翰塲
歌頌盛美職所當鴻圖寳厯萬世昌陛下聖夀如天長
退思齋詩(有序/)
退思齋者少師吏部尚書蹇公燕休之居也公以碩徳
重望歴事四朝毅然以天下之重自任凡其佐天子理
百官均萬民者既已施之事矣退而又思於此一無悖
於道然後即安不然則必復自道乃已焉公之存心如
此所以荷天子之寵任而有譽於天下也士大夫樂道
公之志而見於文字多矣公不鄙予使賦之故為之詩
曰
奕奕新堂有矗其隅曷棲於中有琴有書誰其居之少
師冢宰是究是圖以熙帝載公事太祖太宗仁宗暨於
聖皇克奮其庸進思盡忠退惟其道出入敬恭逺猷辰
告百官惟人百度惟貞匪究于懐曷賛國成皇帝曰都
汝予良弼公曰懋哉臣敢不力在昔大禹思日孜孜偉
兹臯陶賛襄是思伊念民艱若撻于市周公其勤篤施
四事惟公堂堂千載相望繹思不忘邦家之光任重道
悠不徐不亟我作此詩以告無斁
具慶堂詩(有序/)
具慶堂者府軍前衛指揮孫繼宗兄弟奉親之堂也孫
氏鄒平大族世有徳善其尊府推誠宣忠翊運武臣特
進榮禄大夫柱國㑹昌伯母夫人董氏實國家貴戚今
年皆七十餘矣繼宗與弟紹宗顯宗續宗純宗喜父母
之康寧而䝉朝廷爵位之隆禄賜之厚乃特作一堂以
娛親朝夕侍其起居承候其顔色備物敬養焉二親皆
為之喜京師士大夫歌詠之而亦以屬余孟子曰父母
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世之人有父母存者矣而或無爵禄
之榮有爵禄矣而或無夀考之福有夀考矣而或無子
孫之賢有子孫矣而或非戚里之貴是其樂有所未至
今公備享諸福天下之樂莫有加焉者也此無他盖由
列聖躬帝堯之徳以親九族和萬邦而公克篤忠敬之
心履謙順之行其諸子孫又能循禮義守法度是以福
慶萃於一門由此而加慎焉則富貴尊榮長逺而有耀
矣故樂為賦之詩曰
翼翼髙堂都城之東誰其居之戚里之崇疏封㑹昌寵
澤優渥皇仁如天以親九族皇有顯命諸子與焉将軍
之榮孰之與肩乃豐堂宇乃篤孝養華彩煥然衆之所
望番番二親有偉其儀尊居在中錦幄繡帷子孫滿前
鵷雛驥子再拜稱夀奉酒孔㫖伯仲之間有壎有篪綵
服斕斑屢舞逶迤都人歡嗟是謂具慶嘉樂雖多莫此
為盛皇徳之大亶惟聖明美兹㑹昌克謹其承福慶之
来既積既備子孫保之忠孝仁義層構巍巍碩大且堅
篤慎弗忘奕世其傳
承恩堂詩(有序/)
宣徳八年二月少師吏部尚書蹇公新賜居第成詔公
移入居之大官供具教坊設樂公卿大臣往落焉公感
上恩徳而思圖報于無窮乃名其堂曰承恩之堂示不
忘也初公侍仁宗皇帝来北京居吏部廨署東湫隘囂
塵無髙明之觀而處之裕如至是上聞之乃命作而賜
焉髙大華煥稱所以體貌大臣之意公重慶人洪武中
以科第起家祇事四聖今五十年夙夜盡心以脩其職
忠貞坦厚終始不渝上知之深信之篤任之專唐虞君
臣志同道合而謨明弼諧盖不是過也然當時優賜加
禮不可得而考矣唐之魏徴忠純體國知無不言勸太
宗力行仁義追踪堯舜其家無正堂太宗輟殿材往營
之其後李晟有大功於徳宗朝而尤希慕魏徴每有獻
替蹇蹇盡大臣節其賜第於永崇里也京兆供帳教坊
鼔吹而将相送之公遭遇聖明存心古道其寵榮亦若
此於乎盛哉直聞之有非常之功則必受非常之賜公
冠冕百僚經綸治具直愚不足以知之不足以言之盖
書所謂嘉謨嘉猷入告于内而順之于外者觀公之受
賜則所以獲乎上者可知矣公年七十而以是名堂盖
亹亹之意寓焉京師士大夫多形於歌詠公亦俾直繼
之夫堂之作盖上之徳也詠歌者豈獨詠歌斯堂之美
哉昔仲山甫徂齊尹吉甫作詩送之而稱道其徳業之
盛序者以為美宣王盖任賢使能宣王之美著矣故云
然今之賜第所以優大臣旌賢徳非過也然則今之歌
詠雖亦謂之美朝廷可也作詩曰
昔在太祖式是萬邦克生衆材以資臣工公初受命載
筆在列陞遷少宰允矣其傑太宗明明冢宰是陞簡賢
任官用賛厥成於穆仁宗公寔元輔師臣之榮以貞百
度維今天子其仁如天篤眷在公政達用宣天子曰嘻
人惟求舊祇事四朝孰出公右乃相厥居弗稱具瞻乃
命作之有翼有嚴言言渠渠式完且美詔公来居乃賜
燕喜公卿大臣同往落之樂奏在廷百用具宜公拜稽
首皇有大造沛澤駢蕃臣則奚報鞠躬殫慮以訖臣身
臣子臣孫亦敢弗勤思昔名臣曰徴曰晟惟忠之竭而
言之盡賜以居第榮觀備焉兹殆千年惟公則然無施
不酬酬則必厚君子所存君子所有髙堂巍巍華榜在
中皇徳之隆以逮公躬皇徳斯大公心則肅天子萬年
永錫爾禄
歌
瑞雪歌(有序/)
臣聞聖人與天地合其徳則天必發祥呈瑞以應之黄
帝之甘露虞舜之景星慶雲是也當此之時天下和平
隂陽順序五穀熟而人民育至于今頌之恭惟皇帝陛
下以至聖之徳撫盈成之運四方萬國悉庭悉臣年穀
屢登民庶安業誠太平極盛之時而猶惓惓以養民為
務此天地之心也宣徳四年冬久未雪上念無以作豐
稔弭災癘為民憂之十有一月乙夘大雪上用恱怡文
武羣臣拜稽稱賀以為聖徳格天所致聖心謙抑歸功
於天地宗廟宸章垂示昭若日星且命錫宴於廷俾各
霑醉而罷陛下之徳比隆前聖而與天地同其盛矣易
稱天道益謙書稱謙受益陛下聖徳廣大天心協應而
猶撝謙如此盖受天之福而敷錫于庶民者愈隆而愈
大矣臣備官翰林職在文字謹作為詩歌庶㡬與虞舜
景星慶雲之章共傳於悠逺歌曰
聖皇大徳侔天地心有所欲天應之今年仲冬久未雪
當宁興歎憂羣黎于時葭管纔欲動隂氣栗冽凝氷澌
巍巍上蒼若咫尺一念感格廻恩施浮雲萬里無異色
羲和匿景西南馳雪花呈祥忽飄灑輕風旋薄縱横吹
落梅飛絮乃彷彿窺窗入户穿簾帷素姿玲瓏匪雕刻
成此六出亦已竒湛然炫晃奪人目頃刻道路迷崇卑
悠揚委積随處滿造化覆育寧容私九重宫闕半天起
仰視瑞彩明參差春芳先發上林内千樹萬樹瓊瑶枝
西山漫漫灝氣接玉立下瞰東海涯川原廣衍望不極
但見皓旰深含滋閭閻歡忻田里恱鼓舞頌詠騰京師
蝗蟊殄絶疪癘息安居飽食端可期千官晨趨朝黼扆
環珮照映光陸離肜墀拜賀祝萬夀太平珍貺實在兹
明明聖徳邁前古至誠孚洽猶謙撝歸功上帝及宗廟
宸章炳煥星日垂玳筵大開錫宴樂玉酒瀲灔黄金巵
在廷文武悉醉飽不數湛露兼鳬鷖小臣才薄忝侍近
紀述盛美職所宜申歌天保答恵澤稽首願續豐年詩
講義
直既備員講官輪次進講以班列在東故常講
四書每觀前賢文集有講義皆收録因閱家中
所藏書得存藁數篇遂録之使後人知今日制
作如此其副在官者尚多與非已作者皆不載
大學之道在明明徳在新民在止於至善
大學是孔聖人教人的書這㡬句是大學為頭切要的
言語都是教人脩自身的徳行與齊家治國平天下的
道理如何說在明明徳大凡人心一箇箇都稟受得天
地的正理也有慈憫的心也有羞惡的心也有謙讓的
心也有分别是非的心随所遇着便發見出来比如為
子的孝於父母做官的忠於朝廷這箇道理在心上本
来明明白白比如鏡子一般光明這便是明徳人只為
那私意牽引昩了這心便似鏡子被塵土暗了一般因
此聖人說大學的道理先當整治的自己心上明白不
教那私意昏蔽了纔是明明徳如何說在新民民是說
以下的人新是改舊為新的意思在上的人把自家的
心既整治的明白了方纔教得下面人下面人若舊時
有沾染得不好的都教他改了從新做好人如治一家
教一家的人都好治一國教一國的人都好治天下教
天下的人都好這便是新民如何是在止於至善這止
字便如行到那去處住定一般至善是道理至當至極
處如在上的人自明其徳須要十分用心行好勾當到
那道理至當至極處教下靣的人從新做好人也要十
分用心到那道理至當至極處便是在止於至善這三
句是大學一部書的綱領明明徳一句又是新民的根
本比先堯舜禹湯文武㡬箇聖人都在明明徳上做工
夫起所以致得天下太平萬世瞻仰為法伏惟皇上留
意
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
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
國人交止於信
這是曽子解孔聖人所說大學止於至善的道理前兩
句是引詩經文王篇裏說聖人止於至善的事穆穆是
深逺的意思於是賛歎的言語是說周文王徳行深逺
不比那淺近的却又賛歎說文王明徳的工夫不曽間
斷所以他的徳常常光明他一片敬心不曽一些怠慢
曽子因敬止二字又推廣說文王凡事據道理行都處
置得極停當且如為君呵心全在仁愛上撫恤百姓十
分寛厚為臣呵心全在恭敬上服事人君十分小心謹
慎為子呵奉事父母十分孝順為父呵教養子孫十分
慈愛有事使用百姓每及與百姓每說的言語都出於
誠心不曽一些失信曽子說文王這五件大事見得聖
人所行都有箇極停當處若人因此推究将去每事都
這等處得停當呵纔是止於至善文王是聖人他全在
敬止用功能敬便整齊嚴肅心上不昏昩了所行的事
自然停當這敬字是一心的主宰萬事的根本尚書裏
說堯的徳欽為第一欽便是敬自古聖人徳行只在敬
上用功伏惟皇上以堯與文王為法
生財有大道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
之者舒則財恒足矣
這是大學傳第十章曽子解說治國平天下的事治國
平天下怎麽說生財財是國家不可無的如奉養祭祀
備燕享廪禄百官供給軍旅都要財用若不依着道理整
治只管分外科征取怨於百姓這等呵如何平治得國
家天下曽子先說一句生財有大道下面說生之者衆
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這四句便是生財的道
理能行這四件國家的財用自然生息這四件是萬世
可通行的所以說是生財的大道如何是生之者衆財
是百姓每用力做出来的若是用力的少逰食的多怎
麽生得財國家的百姓不許他懶惰喫閒飯一箇箇都
要他着實務生理這便是生之者衆如何是食之者寡
國家用的官員一箇箇選好的着實與朝廷整理政事
無一箇不好的又無額外濫設虗費了俸粮這便是食
之者寡如何是為之者疾百姓每當耕種時着他耕種
當收成時着他收成不輕易差使誤了他時候都得盡
力做生理只便是為之者疾如何是用之者舒百姓每
貢賦都有常數朝廷用度時須要撙節約量每嵗民間
進来多少朝廷用出去的也不可過多常存得有餘這
便是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是說朝廷能行得這四件
倉裏必有餘糧庫裏必有餘帛不必分外科斂百姓國
家財用如常充足這等看来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為之
者疾用之者舒這四件豈不是生財的大道理萬世通
行的良法臣謹按洪範八政食貨為先周官太宰以九
賦斂財賄以九式均節財用莫不以財為言誠以財者
國用所不可無但能務本節用百姓既足則朝廷自足
唐虞三代行此道所以天下安寧治化隆盛然國家理
財必用君子乃能行此道君子以厚民之生為心所以
能致治平之效後世如漢武帝用桑宏羊唐徳宗用裴
延齡宋神宗用王安石吕恵卿皆行剥削之政以求富
國家卒致百姓疲敝禍亂以興由其不用君子不明聖
賢生財之道所致也大學這㡬句有補於國家萬世在
君上所不可忽者伏惟聖明留意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這是中庸第一章中庸是孔子之孫子思作的書孔子
之道傳之曽子曽子傳之子思子思憂道學失其傳所
以作此書為頭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
教見得性本於天道原於性所以使人盡其道則在於
聖人之教如何是天命之謂性命猶令也如分付的意
思天以隂陽五行之氣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
焉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健順五常
之徳這理與心俱生所以名之曰性如何是率性之謂
道率循也是随順的意思言循其性則日用事物皆有
當然之理如循性之仁則自父子之親以至於仁民愛
物循性之義則自君臣之分以至於敬長尊賢循性之
禮則有恭敬辭讓之節文循性之智則有是非邪正之
分别這便是道道即是人當行的路一般所以名之曰
道如何是修道之謂教修是品節分等第的意思道原
於性固是人心所有的然其氣禀有清濁厚薄之不同
是以於這道理上所知所行有過有不及的聖人因人
物之當行者而品節之以為法於天下如禮樂刑政之
類皆是化導人抑其過引其不及使歸於中道所以名
之曰教大抵中庸為傳道之書堯舜禹相傳之心法在
焉臣因子思之言而考之堯舜禹曰執中湯曰建中武
王曰建極即此理也聖人存心出治以無過無不及為
至所以謂之中孔子祖述堯舜之道以傳後世而子思
此三言者又以明道之大原出於天而不可易而賛成
天地之化者則在聖人也帝王出治之本聖賢傳心之
要實不外乎此伏惟聖明體念子思之言以求堯舜禹
湯文武之道斯道幸甚斯民幸甚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這是中庸第二十章子思引孔子的言語意思說有志
於聖賢之學在於明善誠身這兩事若不能擇善則天
理人欲體認不真無以明善不能固執則天理為人欲
所奪無以誠身所以人必學然後能擇善然後能固執
這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五者是說擇善固執的工
夫如何是博學博是廣博君子之於天下必欲無一理
之不通無一事之不能故於詩書六藝無所不講古今
事變無所不通然後有以聚天下之聞見而周知事物
之理這便是博學如何是審問審是詳審人的學問既
博中間或有時殊世異權變不同有所疑惑處不可不
請問於人請問於人必須詳細然後所疑惑者皆得釋
然這便是審問如何是慎思慎是謹慎學能審問於人
無所疑惑必須反求於心研精至理不騖於虚逺不流
於汎濫然後有得於已這便是慎思如何是明辨天下
之事有義利之分是非之别辨之不眀則義利混淆是
非顛倒學者必須於義利是非之間審察明白不可有
毫髪之差這便是明辨如何是篤行篤是篤實用力行
是行其所知夫既學之博問之審思之慎辨之明必須
身體力行不使所知者為空言然後為實學這便是篤
行大抵學問思辨所以擇善篤行所以固執非擇善無
以明固執之理非固執無以成擇善之功所以宋儒程
子曰五者廢其一非學也臣謹按此章孔子答魯哀公
問政之言子思引之以明中庸之道其間所言達道達
徳九經行之皆本於誠然非生知安行之資必由學問
之功所以申言為學的工夫有這五件學者於此實用
其力則達道達徳九經皆可體而行之天下國家無有
不治者矣伏惟聖明緝熙聖學以為出治之本躬行仁
政以致雍熙之效天下䝉福斯道幸甚斯民幸甚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
徳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這是論語第二篇孔子說人君治天下的事其所行有
不同則功效也不同道是率先引導的意思政是法度
號令齊是整治他教截然歸一的意思刑便是刑罰徳
是本心所得於天的道理禮是制度品節尊卑髙下都
有箇定分如何是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這
說人君治天下只要使人為善禁人為惡若先把法度
號令去開導百姓百姓有不從的便把刑罰去整治他
要他截然歸一這等呵只是禁制得人不敢為惡不足
以感發人的善心百姓每一時畏懼聽從但要茍免刑
罰却没羞愧雖是不敢為惡而為惡的心還在這功效
却淺如何是道之以徳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這說人君
當以心上所得的道理躬行實踐去化導百姓且如要
百姓每事父母先自孝於親以率之要百姓每事兄長
先自弟於長以率之這道理都是百姓心上同有的他
見人君是這等行呵他心裏都感發從化怎麽肯違了
但是百姓的資質有髙下他從化有淺深却把那禮使
他行教他都知上下尊卑的分限要截然齊一不可過
不可不及似這等化導防範他呵百姓都恥於不善而
皆歸於善比之茍免刑罰而無羞愧功效却深了大抵
政是為治之具刑是輔治之法徳禮是出治之本徳又
是禮之本從古聖人治天下何曽不用政刑但當以徳
禮為先孔子見周末為治的專用政刑不用徳禮所以
有此言臣考之大學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這便
是道之以徳禹湯文武有天下都是這等所以治隆於
上俗美於下至秦始皇全無徳以及民只用苛政虐刑
苦害天下所以不能長久後来漢唐宋間有有徳之君
治號小康然皆不及堯舜堯之徳如天舜之徳如堯皆
萬世所尊仰伏惟皇上留意孔子之言而以堯舜為法
則天下幸甚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這是論語第九篇孔子教人為學的次第如何是知者
不惑知者心無所蔽能明察道理惑是疑惑大凡一事
有一事的理一物有一物的理人於理上見得未明便
自有疑惑惟心無昏蔽則物無不格理無不明如為父
當慈為子當孝為君當仁為臣當敬凡天下道理都眀
白透徹怎麽得有疑這便是知者不惑如何是仁者不
憂仁者心無所私能全這天理憂是憂患大凡人心都
有天理人欲若人欲勝了天理便一向循着人欲上去
目視非禮之色耳聽非禮之聲口道非禮之言身行非
禮之事便自有憂患若見道理明白每事都依着道理
行不被私欲勝了視聽言動皆合於禮則心廣體胖自
然安樂怎麽得有憂這便是仁者不憂如何是勇者不
懼勇者奮决果敢足以有為懼是恐懼大凡人生受天
地之氣以成形得天地之理以為性若氣失其養則體
有未充便不能無畏懼而理有不行勇者能養此正氣
至大至剛足以配道義天下的事但理上當為的便為
有始有終不肯逡廵畏縮這便是勇者不懼此一章大
意說學者於這道理知以知之仁以行之若無這勇不
免半途而廢然必先知得分曉無疑惑然後行得停當
無憂患又加以勇則能浩然直前而無所懼學豈有不
成臣謹按知與仁是人性分所有的能力行将去便是
勇這雖說為學之序然推而極之堯舜之治亦不過此
皐陶謨曰在知人在安民知人是知之事安民是仁之
事盖心無所蔽而能察乎理然後有知人之明心無所
私而能純乎理然後有安民之恵知仁兩盡始終如一
則徳化隆盛萬邦䝉福伏惟皇上留意於孔子臯陶之
言則天下幸甚
顔淵問仁子曰克已復禮為仁一日克已復禮
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顔淵曰請
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
禮勿動顔淵曰囘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這是論語第十二篇裏孔夫子答顔淵問仁的事顔淵
是孔子弟子他以為仁之道問夫子夫子答他說克已
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已而由
人乎哉如何是克已復禮為仁克字解做勝字已是私
欲復字解做還字禮是天理仁是本心全徳凡仁義禮
智都是心之徳人有這仁便有那義禮智所以為心之
全徳人心都有這全徳只為私欲昏蔽了若能克去私
欲復還天理則本心之徳復全於我這是說為仁的工
夫如何是一日克已復禮天下歸仁焉一日言其日至
近天下言其地至大歸字解做許字夫子說人能一日
之間克去已私復還天理則天下的人都許其仁盖天
下人都有這箇仁我能全得這仁便合得天下人的心
天下的人怎麽不以仁稱許我這是說為仁的效驗甚
速而至大如何是為人由己而由人乎哉夫子又說這
仁本是自巳有的為仁的工夫全在自已他人着不得
氣力這是說為仁的機括在我而無難顔淵聞夫子這
說話見得天理人欲分明便請問克已復禮的條目夫
子答他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非
禮便是私欲勿是禁止的詞夫子說克已復禮的工夫
全在禁止這視聽言動非禮處人有目不能不視非禮
幼顔色禁止了不看人有耳不能不聽非禮的聲音禁
止了不聽人有口不能不言非禮的言語禁止了不說
人有四體不能不動非禮處禁止了不動這等呵則視
聽言動不徇已私日用之間莫非天理為仁的功效豈
有不至顔淵深達夫子這意思又自知他的氣力可以
擔當說道囘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斯語是指非禮勿視
聽言動這四句顔淵謙詞說我雖不聰敏請服行夫子
所教的這言語先儒說這一章是孔門傳授心法切要
的說話不是至明不能察其㡬不是至健不能致其决
所以孔門弟子只有顔子得聞這道理臣謹考論語一
書顔淵所問有二一問仁一問為邦此章問仁是也其
問為邦孔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
舞是舉四代禮樂告之夫禮樂待人而後行人道惟仁
為大自古君臣興禮樂教化之治亦惟仁徳為之主本
孔子嘗曰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伏
惟聖明留意
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
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
這是論語第十三篇孔子告弟子樊遲的言語樊遲初
間請問孔子種五榖菜蔬的事孔子說這是小百姓的
事學者當為大人的事所以把這三件告他如何是上
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是居百姓上面的人禮是天理
節文見於威儀動作之間的道理為人上者非禮不視
非禮不聽非禮不言非禮不動正其衣冠尊其瞻視有
威可畏有儀可象這便是好禮百姓每見了自然起敬
不敢有傲慢的心如何是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義是
心上的裁制行事得當的道理為人上的凡事以義裁
度必本乎天理順乎人情合乎時宜然後為之不本乎
天理人情之正不合乎時宜則必不為這便是好義百
姓每見上所為都是道理合當為的自然心恱誠服不
敢有不順的心如何是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信是
真實不欺詐的道理為人上的以真實為心所行的如
其所言所令的如其所好凡立法度施號令必詳必審
以求至當然後宣布不以私意輕易更改失信於民這
便是好信這等呵百姓每都以真實相從遵行教令不
為虚詐趨事赴工不失期㑹無有不誠實的心孔子說
與樊遲這三件上行下效便是大人所行的事臣謹按
禮義信三者是人道的大經為人上者合當行的不是
要人敬要人服要人用情而後為的盖為上者是下民
的表率上不敬則下慢上不義則下畔上不信則下疑
所以為人上的必實有其善然後能感人孟子曰未有
誠而不動者也大易有曰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為
人君者以真實存心以禮義為教則足以感人心興治
化伏惟聖明留意天下幸甚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
色及其壮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鬬及其老也血
氣既衰戒之在得
這是論語第十六篇孔子說君子有這三戒戒是警省
畏懼的意思凡人少而好色壮而好鬬老而貪得皆是
血氣所使人有血氣纔能生這三者之欲是人生所有
的但當随時戒慎以理勝之君子知戒所以為君子如
何是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盖人當少年血氣動
盪不定不免好色若放縱不止便生疾病所以當戒如
何是及其壮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鬬盖人當壮年血氣
强盛恃勇好勝喜於争鬬若馳騁不已便生禍患所以
當戒如何是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盖人至老
年血氣銷耗不能勝人惟思利已若貪多務得肆欲無
厭便壊了徳行所以當戒大抵少未定壯而剛老而衰
者血氣也戒於色戒於鬬戒於得者志氣也君子養其
志氣不為血氣所動所以年彌髙而徳彌邵也這一章
雖是孔子教學者之言然通上下皆有益盖學者不知
戒不能為君子若有天下國家者不用這言語則闗繫
又大漢成帝自少好色其後寵嬖非人蠱惑其心至於
傷絶子息漢業由此而衰漢武帝壯盛之時好大喜功
窮兵黷武國家疲弊民力凋耗盗賊蠭起後乃悔過息
民纔免於亂唐明皇早年勤於為治至其晚年唯務聚
斂任用小人刻害天下百姓愁怨明皇恃其富貴窮奢
極欲大盗窺覦而起至於播遷由此言之豈可以不戒
臣謹按洪範五福其一曰夀而必本於攸好徳人君好
徳則自無三者之患而足斂福於已錫福於民伏惟聖
明留意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
言
這是論語第十六篇記孔子說君子所當畏懼的事君
子是曉道理有徳行的人畏是恐懼敬慎的意思三畏
是下文所說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這三件如何
是畏天命天命是上天與人做好人的道理天生萬物
獨厚於人都與他仁義禮智之性都有君臣父子夫婦
長幼朋友之倫比萬物不同君子知這道理是天與我
的心裏常常存着眼裏常常看着發言行事出入起居
戒謹恐懼不敢違了這道理這便是畏天命如何是畏
大人大人是有爵位有年齒有徳行的人這等人爵位
可尊年徳可尚君子常以謙卑遜順為心安分守禮不
敢以卑忽尊不敢以賤踰貴不敢以少陵長不敢以已
之才知輕視有徳這便是畏大人如何是畏聖人之言
聖人之言是合道理的說話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
子的言語載之經書以教天下後世都是修身齊家治
國平天下的大道理君子講明其理而力行之為人君
盡君的道理為人父盡父的道理為人臣為人子盡臣
子的道理至於聖人所言天道人事吉凶禍福凛凛然
常存敬戒不敢有違這便是畏聖人之言孔子說君子
所畏的是這三件事若求其要只在畏天命一句盖天
命是天理大人與聖人之言皆是天理所當畏的人於
天理知所敬畏則必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然求君子
所以畏天命的心又在知字上来人若不見得這道理
明白怎麽有着實畏懼的心所以下文孔子又說小人
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由此言之學
者欲知天命必先格物以致知欲畏天命則當誠意以
正心大學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
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
治而后天下平君子之學帝王之道一理而已伏惟聖
明留意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
可運於掌
這是孟子首篇第七章孟子告齊宣王平天下的道理
只在推廣自已仁愛的心以及百姓如何是老吾老以
及人之老上面老字是尊敬奉養的意思吾老是自已
的父兄人之老是百姓每的父兄孟子說為人君的把
自已的父兄尊敬奉養必要他安樂也當念天下百姓
每愛父兄的心與我一般都着他得尊敬奉養父兄不
至於飢寒困苦這便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如何是幼
吾幼以及人之幼上面幼字是愛䕶教養的意思吾幼
是自已的兒女人之幼是百姓每的兒女孟子說人君
於自已的兒女愛䕶教養必要使他成人也當念天下
百姓每愛兒女的心與我一般都着他得愛䕶教養他
的兒女不至於流離失所這便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若天下為子弟的都得奉養父兄為父母的都得保愛
兒女這等呵天下豈有不太平的所以說治天下可運
於掌可運於掌是不難的意思大抵人君推廣自已的
仁心以及百姓呵天下不難治所以孟子於下文引詩
經說周文王的徳行先行於一家妻子兄弟又行於一
國也只是把這仁愛的心推廣将去人君若能推廣這
仁心呵四海雖大也保守得若不能推廣這仁心呵妻
子雖至親近也不能保孟子又說自古聖帝明王治天
下國家也無别的道理只是能推廣仁愛的心以及百
姓臣謹按孟子此言所重在推恩二字恩是人心上發
出来的仁心便是天地生物的心聖人以天地的心為
心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所以仁恩徧於天下齊宣
王不忍一牛之死可謂有仁心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盖
是私欲蔽了自已的良心所以不能推廣孟子言人君
當黜霸功行王道王道切要處不過推廣不忍之心以
行不忍之政此萬世帝王所當體者伏惟聖眀留意
道在邇而求諸逺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
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這是孟子離婁篇孟子說人君平治天下的道理不必
他求只在愛親敬長這兩件推行将去如何是道在邇
而求諸逺事在易而求諸難道是自然的道理事是人
所當為的事人都有父母有尊長在人為甚近父母是
人當孝的尊長是人當敬的是自然的道理人以這道
理為心孝於父母敬於尊長這便是當為的事人所容
易行的若不在這兩件上用心却求於髙逺難行的事
便不是自然道理便不是所當為的事這是孟子教人
只當以孝親敬長為務如何是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
天下平這是承上文說孝親敬長的功效人人是說天
下的百姓天下的百姓都有父母都有尊長人君躬行
孝敬親吾親以及人之親長吾長以及人之長使天下
人都興起孝親敬長的心輕徭薄賦使他各得養父母
奉尊長這等呵天下的人一个个能存孝弟的心都無
争鬬悖逆的事豈不是太平這是孟子說平天下的功
效都在人君躬行孝弟上来可見道在邇不必求諸逺
事在易不必求諸難臣謹按古昔帝王致治之效莫盛
於堯舜求其本原堯克明峻徳以親九族舜處父母兄
弟之間克諧以孝推之天下黎民於變萬國咸和所以
孟子說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伏惟聖明留意擴充孝
友之徳以致太平之治天下幸甚斯民幸甚
事孰為大事親為大守孰為大守身為大
這是孟子離婁篇記孟子教人的言語事是奉事守是
持守孟子意思說人之事君事長都是事而惟事親為
事之大盖事親者事之本也人能盡孝敬以事親則以
之事君必忠以之事長必順所以說事孰為大事親為
大人之守家守官都是守而惟守身為守之大盖守身
者守之本也人能循禮法以守身則以之守家而家道
成以之守官而官事治所以說守孰為大守身為大然
孟子雖以事親守身對說下文却說不失其身而能事
其親則又重在守身上盖能持守其身不䧟於不義然
後可以事親若所言所行一䧟於不義便為失其身則
不足以事親這又是教人以守身為事親之本臣謹按
孟子此言盖為學者而發故止於事親若就君道言之
所繫為尤大盖人君之身乃天下國家之本而事親其
首也所以中庸說為天下國家有九經必始於修身大
學言齊家治國平天下亦必本於修身古之人君有盛
徳大業者莫如堯書言其克明峻徳者修身之事也下
文以親九族平章百姓協和萬邦者齊家治國平天下
之事也極而至於位天地育萬物一皆本於人君之身
伏惟聖眀留意於聖賢之言以紹帝堯之治天下幸甚
辨
夷齊十辨
一辨夷齊不死于首陽山
二辨首陽所以有夷齊之跡
三辨山中乏食之故
四辨夫子用齊景公對說之由
五辨武王之世恐無夷齊
六辨史記本傳不當削海濱辟紂之事
七辨道遇武王與周紀書来歸之年不合
八辨父死不葬與周紀書祭文王墓而后行者
不同
九辨太史之誤原於輕信逸詩
十辨左氏春秋傳所載武王遷鼎義士非之說
亦誤
謹按論語第七篇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
将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
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第十六篇齊
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徳而稱焉伯夷叔齊餓于
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其斯之謂與此二章孔子所
以稱夷齊者事無始末莫知其何所指雖有大儒先生
亦不得不取証於史記盖孔子之後尚論古人無如孟
子孟子止言伯夷不及叔齊其於伯夷也大槩稱其制
行之清而於孔子此二章之意亦未有所發惟史記後
孔孟而作成書備而記事富時有以補前聞之缺遺如
子貢夷齊何人之問孔子求仁得仁之對倘不得史記
以知二子嘗有遜國俱逃之事則夫子不為衛君之㣲
意子貢雖知之後世學者何從而知之也此史遷多見
先秦古書所以為有功於世也然遷好竒而輕信上世
之事經孔孟去取權度一定不可復易者史記反從而
變亂之以滋来者無窮之惑則遷之功罪豈相掩哉盖
夷齊不食周粟之類是已史記既載此事於傳又於周
紀齊世家諸篇歴言文王武王志在傾商累年伺間備
極形容文字既工盪人耳目學古之士無所折衷則或
兩是之曰武王之事不可以已而夷齊則為萬世立君
臣之大義也昌黎韓公之論是巳其偏信者則曰夷齊
於武王謂之弑君孔子取之盖深罪武王也眉山蘇公
之論是已嗚呼此事孔孟未嘗言而史遷安得此歟或
聞予言而愕然曰謂孟子未嘗言則可首陽之事孔子章
章言之子既知有論語而又疑此則是不信孔子也予
應之曰予惟深信孔子是以不信史遷也且謂論語本
文何以言之夫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徳而稱
焉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論語未嘗
言其以餓而死也而史遷何自知之餓者豈必皆至於
死乎夫首陽之隠未見其必在武王之世而二子昔嘗
逃其國而不立証諸孔子對子貢之意則可信矣安知
其不以逃國之時至首陽也孤竹小國莫知的在何所
傳者謂齊威北伐山戎嘗過焉山戎與燕晉為鄰則孤
竹可知而首陽在河東之蒲坂詩之唐風曰采苓采苓
首陽之顛采苦采苦首陽之下或者即此首陽盖晉地
也若夷齊果孤竹君之子則逃國以来諒亦非逺何必
曰不食周粟而後隠此耶今且以意度之國謀立君而
已逃去則必於山谷無人不可物色之所然後能絶國
人之思首陽固其所也盖倉卒而行掩人之所不知固
宜無所得食又方君父大故顛沛隕越之際食亦何心
其所以兄弟俱在此者一先一後勢或相因而今不可
知耳然亦不必久居於此踰月移時國人立君既定則
可以出矣惟其遜國俱逃事大卓絶故後人稱之指其
所嘗棲止之地曰此仁賢之迹也夫是以首陽之傳久
而不冺何必曰死於此山而後見稱邪予所以意其如
此者無他盖論語此章本自明白於景公言死而於首
陽不言死後人誤讀遂謂夫子各以死之日評之耳此
大不然也夫孔子以景公與夷齊對言大意主於有國
無國尤為可見問國君之富數馬以對諸侯曰千乘所
謂有馬千駟者盖斥言其有國也夷齊可以有國而辭
國者也崔子弑景公之兄莊公而景公得立崔子猶為
政景公安為之上莫之問也享國日久奉已而已觀其
一再與晏子感慨悲傷眷戀富貴直欲無死以長有之
其死也泯然一無聞之人耳孔子歎之曰嗟哉斯人彼
有内求其心棄國不顧如夷齊者獨何人哉彼所以千
古不泯者豈以富貴哉由此論之則孔子所以深取夷
齊但指其辭國一節而意自足若曰夫子取其不食周
粟以餓而死則此章本文之所無也夫今去夫子又逺
矣餓于首陽一語之外前不言所始後不言所終予疑
其在遜國俱逃之時而不死者盖意之然予之意之也
盖猶近似而無害於義理若遷之意之也略無近似而
害於義理特甚焉大槩遷也専指文武為强大諸侯窺
伺殷室以得天下故於世家則首吳泰伯於列傳則首
伯夷遷之說出而孔孟所以言文武盛徳至仁者皆變
亂矣此事若不見取於大儒先生猶可姑存以俟来哲
今亦不幸君子可欺斷然按之以釋論語則武王萬世
當為夷齊之罪人夷齊借之以徇使萬世亂臣賊子知
畏清議如此也而武王何罪哉予言更僕未終亦不得
已也然實欲反覆究竟折服史遷使不可再措一辭者
吾徒之學誦詩讀書論世知人不當草草幸毋倦聽夫
夷齊孔子之言略孟子雖不言叔齊而言伯夷甚詳若
并取証於孟子則史遷所載諫伐以下曉然知其决無
也孟子言伯夷之歸周也曰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濵聞
文王作興曰盍歸乎来史記本傳則不然削其海濵辟
紂之事但於遜國俱逃之下即書曰於是往歸西伯及
至西伯卒此下遂書叩馬諫武王之語數其父死不葬
以臣弑君盖以為遇武王於道也所謂於是云者如春
秋之書遂事纔逃其國遂不復反而歸周也則不知此
行也二子亦已免䘮否歟厄於勢而不返容或有之然
逃彼歸此如同時然身䘮父死自不得與於哭泣之哀
也而忍以父死不葬責他人歟嗚呼此必無之事也夫
遷所以削其海濵辟紂者何哉謂遷為未嘗見孟子歟
則遷知其有書七篇其作孟子傳自言嘗讀之而屢歎
矣然而如此書伯夷者其意可想也遷以不食周粟為
竒節故欲見夷齊處心後来全不直武王而其初本無
惡於紂也夫事不惟其實所不合已意則削之千載而
下讀於是一語尚可想其遷就増損之情態而何以傳
信乎故曰當一以孟子為斷夫伯夷太公兩不相謀而
俱歸文王孟子稱為天下之大老太公之老古今所共
傳則伯夷之年當亦不相上下孟子必不虚加之也然
伯夷徳齒昔縱與太公同而後来年齡豈必與太公等
吾意武王之時未必猶有所謂伯夷也而遷所作周紀
又自與傳不同何以言之伯夷以大老而歸文王文王
享國凡五十年吾不知其始至也在文王初年歟中年
歟末年歟不可考也而遷於周紀則嘗以為初年矣其
言曰文王繼公季而立敬老慈幼禮賢待士士以此多
歸之夷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老往歸之然後曰太顛
閎天散宜生鬻子辛申太公之徒皆往歸之然後曰崇
侯譛西伯于紂囚于羑里然後曰紂釋文王賜弓矢鈇
鉞得專征伐又數年而書聽虞芮訟又眀年而書伐犬
戎自此每年書一事而各以明年二字冠於其上如是
者凡七上去夷齊来歸之年不知其㡬矣大槩書文王
五十年之事稍稍排布嵗年而夷齊之歸為首其他未
之先也以天下之大老其来在文王即位未久之年若
謂其人猶及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之後姑少計之
亦當百有餘嵗矣恐不必不食周粟隠于首陽山而考
終已久矣遷既書于周紀如此及作伯夷傳乃言夷齊
方至文王已卒道遇武王以木主為文王伐紂叩馬而
諫不知此當為兩夷齊乎抑即周紀所書之夷齊乎若
即周紀所書之夷齊則歸周已數十年非今日甫達岐
豐之境也諫武王當於未舉事之初不當俟其戎車既
駕而後出竒駭衆於道路也太公與已均為大老出處
素與之同不於今日白首如新方勞其匆匆扶去於鋒
刃将及之中也嗚呼紀傳一人作也乃自相牴牾如此
尚有一語之可信乎觀其摸寫二子冐昧至前左右愕
眙欲殺武王無語太公營救之狀殆如狂夫出鬬羣小
號呶而迂怪儒生姓名莫辨攘臂其間陳說勸止嗟乎
殆哉其得免於死傷也不亦幸哉武王方為天下去賊
虐諫臣毒痡四海之紂而行師無紀左右遽欲害敢諫
之士戕天下之父死生之命在左右與太公而武王若
罔聞知萬一扶去之手緩不及用則是彼殺比干此殺
夷齊其何以有辭於紂也武王順天應人之舉後世敢
造此以誣之噫甚矣傳曰父死不葬紀則曰武王祭于
畢東觀兵至于孟津載木主車中畢也者文王葬地也
古無墓祭祭畢之說亦妄然一曰祭于畢一曰父死不
葬又何也故凡遷書諫伐以下大率不可信使其有之
孔子不言孟子言之矣予若以孔孟之說折遷遷未必
屈服惟傳自言之紀自破之其他巻猶曰破碎不全不
盡出於遷之手而此紀此傳皆遷全文讀者知其非遷
莫能作又不得疑其補綴於後人也曰然則紀與傳孰
愈曰紀書文王其妄居半及書武王則妄極矣若其書
夷齊一節猶略優於傳也盖紀言其歸周及文王之生
而傳言其至值文王之死也及文王之生者與孟子同
而值文王之死者無稽之言也曰然則首陽之事其究
如何曰予前固言之果有夷齊暫隠之迹而不在武王
克商之時武王克商之時恐已無所謂夷齊而孟子又
不言叔齊歸周惟後之讀論語者惑於遷史増加孔子
本文執所謂餓者為夷齊盖棺之終事是以展轉附㑹
爾夫理至于一是而止予生百世之後安敢臆度輕破古
今共信之說盖見遷於論語纔有一字之増而遂與孟
子略無一字之合又紀傳色色不同徒以無稽之言貽
惑後世是以詳為之辨庶㡬自此觀夷齊者惟當學其
求仁得仁與夫制行之清㢘頑立懦之類而不必惑其
叩馬恥粟以至於死然後語孟稱道之意可眀也夫讀
論孟則見二子可師乃志士仁人甚自貴重其身抗志
甚髙觀理甚眀俯仰浩然清風可仰而不可及孔孟之
所謂賢由之則俱入堯舜之道也讀史記則見二子可
怪乃羈旅妄人闇於是非進退輕發嘗試不近人情悻
悻然以去終與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者比史遷之所
謂賢由之則不過於陵仲子之操也學者於此從語孟
乎從史記乎曰如此則遷無所據而容心為此何也曰
遷自言之矣所謂予悲伯夷之志睹逸詩可異焉者此
遷之所據乃一傳之病源也逸詩者西山采薇之章也
三百篇詩經夫子所删尚莫知各篇為何人作遷偶得
一逸詩而妄意之曰此必夷齊也夷齊嘗餓于首陽今
言采薇西山是不食周粟故也夫古詩稱采草木蔬茹
于山者甚多豈皆有所感憤而不食人粟者乎粟生於
地人人食之已獨不食則食之者人人皆非也異哉恥
一武王而天下皆無與已同類之人然則試使夷齊之
教行一世之人無一人肯食周地之粟而後可乎夷齊
之風百世聞之而興起何當時此事無一人見之而聽
從乎夫天下所謂西山不知其㡬自東觀之皆西也詩
言西山不言首陽不當以附㑹論語之所云也末句曰
吁嗟徂兮命之衰矣遷以為夷齊死矣悲哉此臨絶之
音也夫徂者往也安知作歌者之意不思有所往上言
我安適歸則無所辟地辟世矣下又言吁嗟徂兮則於
不可中求可猶思有所往焉旣而遂自决曰命之衰矣
歸之於天而終無可奈何之辭也豈必為殂卒之殂乎
神農虞夏固不可見而以暴易暴何可以指武王武王
非暴君也必欲求其稱此語者則自春秋戰國至於秦
項滅國滅社何處不有乎然則世必有遭罹荼毒而作
此詩者非夷齊也此詩誤遷而遷誤後世也或曰然則
春秋之初魯臧哀伯曰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邑義士
猶或非之杜元凱以為伯夷之屬也此在孔孟之間豈
亦非歟曰非也武成之後武王嵗月無㡬發財發粟釋
囚封墓列爵分土崇徳報功亟為有益之事則吾聞之
遷鼎恐非急務也滅人之國毁人宗廟遷其重器强暴
者之所為誰謂武王為之使果有所謂鼎則天下一家
無非周地在彼猶在此矣豈必皇皇汲汲負之以去而
後為快乎况罪止紂身為商立後宗廟不毁而重器何
必遷乎書稱營洛乃成王周公時事在武王無之義士
所非亦不審事實矣而義士又不知為何人自克商至
於周衰然後左氏載此語盖已四五百年四五百年之
間豈無一士心非武王者得稱為義亦各有見也而何
必以夷齊實之乎况左氏近誣未必斯言果出於哀伯
乎嗚呼此武王夷齊終古曖昧俱受厚誣之事與咸丘
蒙之徒妄言堯舜者頗同惜其出於孟子之後無一人
識其為齊東野人之語故使流傳至今幸而竊讀論語
偶思首陽之章未嘗言死遂得以盡推其不然惟此章
之疑既釋則史遷失其所以憑藉附㑹之地豈非古今
之一快哉然此愚見也不知来哲又以為然否
續說
予既辨夷齊無不食周粟餓死首陽之事或曰子以為
韓公兩是蘇公偏信之說皆非也二公盖為君臣大義
計縱不盡然要為有闗於世教史遷雖誤而人不致疑
固以此也今决破籓籬以為其事無有則孰愈傳疑之
猶愈乎予曰不然立世教必師聖賢師聖賢必稽事實
事實所無而託聖賢以為重則是世教可以偽立也孔
孟豈有此乎孔子稱殷有三仁而夷齊不與夫夷齊豈
非仁人哉惟於紂與武王之際無其事故不系於殷也
春秋貴死節賤事讎誅首惡罪逆黨君臣之義嚴矣孟
子一言蔽之曰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此孔孟所為立
世教也夷齊無是事孔孟不言春秋為懲亂賊作則孔
孟明著之世教自有在而焉用以所無者傳疑也若夫
太史公之失有不止此者矣衛武公東遷以前賢侯也
而誣以簒弑共伯宰我孔門髙弟也而誣以從畔田常
彼豈知為世教計也哉後乎春秋如豫子為智伯仇趙
襄子而必報之自謂将以愧天下後世為人臣而懐二
心者其志發乎大義可以立世教者也遷置之曹沬専
諸荆軻聶政之間總五人名之曰刺客其一切好竒而
不明義如此彼豈知為世教者哉故欲知君臣大義莫
尚乎春秋後世張子房諸葛武侯以至歴代忠義死得
其所之臣則有合乎此矣無用史記虛託夷齊之事
抑菴文後集巻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