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洲集
方洲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方洲集巻十九
明 張寧 撰
記
環秀樓記
南昌舒氏為靖安之望其文章科第仕宦備見於草廬
呉文正公墓表自雙峯先生至嘉興守謙益府君十世
皆同業謙益仲子良玉在太學時即所居西偏創樓十
餘楹不改前度不侈後觀不蓄竒玩藏雙峰文藁及遺
書數千帙而已樓前鑿池結茆屋號漁樂亭客有至者
或先息跡亭中而後登樓卑髙小大亦所以示升行之
序北有長溪經舟楫三面皆山草木茂滋廬舍聨比平
居顧瞻及目而止山水之竒未可以坐得至層樓特起
牕几洞明駕空慿虚陵陟倒景俯仰四睇髙者逺者突
者窪者隠伏蔽翳滙遡沿洄蒙泉奥區無所不見山如
引帷水如縈帶氣馳翕而勢㕘拔韓子所謂天作地藏
遺乎其人者盡在几席之上若夫朝夕晦明温涼暑寒
景與時㑹事與人宜又樓之餘美也落成日適郡同知
徐君至值雨信宿顧而樂之因題為環秀嗟夫舒氏之
居自宋至今更歴已久至於山水竒觀必待樓而盡繇
所處髙明也君子置身之地其可一暫茍安使聞見日
下不廣逺哉良玉丞海寧致仕過訪具道其故實因記
之為舒氏子孫告
梅雪記
余友王均宗勳於所居之西偏搆小齋四周皆古梅樹
雜以叢薄其地既僻閴所陳設皆寒澹清淨之具雖家
人亦罕至用是齋益幽雅而竒秀晚出隆冬時梅始作
花快雪紛至宗勲坐對竟日蓋其心必有所自得而非
衆人之所共知者君出自右族遭時承平耳之所聞目
之所見足以娯志意而恣佚游者未嘗一日無也然穠
豔柔脆朝見夕渝而感慨厭倦亦多矣及夫嵗晏林空
百卉消歇猶之險阻艱難小丈夫委靡墊没時也何物
偃蹇乃能凌厲嵗寒挺特不變其隠約窮年而生意自
裕況乎門墻灑然上下一白而純素可愛無復向之所
聞見者風塵眩瞶中胡為乎形色於吾前者忽如此斯
時也則必有去華就實棄垢歸純之心有堅白以終其
身庶幾無愧於物也此其人豈世俗之士哉又豈留連
光景取快情事而無益於道者哉余與宗勲友善相知
深因書其實為梅雪齋記他日歸游齋中又當重為講
説也
夢草記
夢草劉公秉用故事寓懐兄弟之名也初公秉之父孟
顒與伍宗序友善宗序無子指其女謂劉曰敢以後事
累君劉解其意許以公秉往壻之曰吾不忍故人之窮
也及成禮之日公秉行且泣持其兄公瑞曰父命有嚴
手足伊阻天倫之樂可旦夕繼乎公瑞慰而遣之自是
而違羣别聚者餘十年故思兄弟之恩則欲歸歸則恐
傷於義念舅甥之義則欲止止則恐疎乎親二者交於
中而無以處之故思則必歸歸則必返返而後則思益
至思益至則咨嗟咏歎不能自已則必形諸夢而有見
也其去留之念往返之懐鬱紆糾結而循環於中雖旬
月必有㑹而無日不思也其處心積慮不亦可悲也夫
雖然義之所在恩有時而奪公秉之事君子固有以處
之也然而兄弟之愛古人所謂天合終不能因事而間
故托夢草以自傷之鳴呼劉氏子弟自公瑞而下娶而
有子者八冠而未娶者六未冠而成童者四蓋十有八
人焉率皆敦行孝弟繼為文儒豈蒙以養正之功固本
於父兄乎不然何其小大之相若也予托交於劉知之
為深故能記其實賦夢草之詩者慎勿以池塘得句為
事
衍慶堂記
台有彦士盧公泰者其先滑州人家乗為唐宰相懐慎
之裔鄭䖍守台時来訪䖍經屬縣天台見山川壤土之
美民風地利可以居子孫遂卜築山口留不返事終老
焉自是與滑人始不通問孑然以居澹然以適盧之族
若不競矣無何奐奕二子皆以經術致顯官能修懐慎
之業以延厥後樂善行義代不乏稱而科第閥閲之隆
亦既望於台矣蓋自唐至今凡二十五傳而至公泰清
白相仍不少休墜是豈無説哉惜乎山口之居被災略
盡公泰復作堂故址之上名曰衍慶因僚友魯君崇志
求予記以勗之予嘗惜古今名卿大夫方其勢位崢嶸
廪蓄無厭非不欲藩屏子孫衣食百世而一再傳後蕩
然皆空今其所存十無一二何者徳薄而位浮也懐慎
之相唐清慎儉約雖飛蝗害稼猶不忍撲殺之其仁爱
所形果何如也而欲其不復理固有是哉吾知懐慎之
享其徳者不于其身而于其子孫矣或者乃欲以斯須
之膏澤而貫浹後人不應則委敝於天是誣之也其可
乎因書為衍慶堂記
南莊野趣記
姑蘇朱明仲甫常營别業於閶門之外題為南莊野趣
其友呉興張寧過而問曰夫荒落幽僻其地謂之野朴
陋無文其人謂之野故賢俊在野則時憂野人未化則
治病叟蘇之望族聞人其末將大何樂乎野而自以為
趣哉叟茫若不聞藐若無接莞而笑頃而言曰吾聞天
地之道一而已矣聖人因地域民始有朝野之别因人
立政始有君子野人之名固不以美惡分也故君子在
朝則朝在野則野其道不相背其志不相奪伊尹傳説
吕望是三人者既出則商周之衡相尚父不出則野之
耕築釣夫耳曷甞留心於出處而自以朝野為窮達哉若巢
父許由則固於野故其跡過髙而無實百里奚甯戚則急於
朝故其事甚猥而可薄二者皆非中正之道吾聞神聖難繼
孤孽難全巢由當盛世焉知不自度其難繼而反以為髙奚
戚當亂世焉知不自度其難全而反以為通今聖明御極世
㡳平康在朝者皆安於衡相在野者皆安於耕築所謂過髙
可薄者不聞而異時物色追求變名易姓之事銷息吾閒居田
野優㳺和平自少以老所以自得而無憂者皆朝之賜也吾豈
有所能而敢自異哉古人有言無事此閒坐一日如兩
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吾誠以此為趣而耕鑿養
生蓋其小者耳子未逹吾趣顧以荒落朴陋見鄙則今
日之不在野者固皆文質彬彬者歟何子之猶似吾野
也寧退而歎曰叟之為人惟無係於物故無累於心惟
無慕於人故無悔於己言古行髙而不見其迹志潔見
逺而不測其藴將所謂有道君子寧忝與為友而猶不
知則古今山林澤藪之下豈無可以大用而終無聞者
哉彼三騁夢卜之事固非常舉也
閒居畫記
畫事非士大夫所急而亦士大夫之佳致苐不可泥於
形似與専藝者競工曲耳予少常留情兹事薄宦後餘
二十年不復經手時見名筆亦徒想像經營黙識其位
置歆豔其氣韻於方寸間而已病臥丘壑今又十載年
已半百乙未四月三日閒居無事晝永人間宿醒旋消
午睡初足因登一笑山涉秀野園循清檜軒至雪夜歸
舟從容緩步自見山居入憇於清燕室中晷刻尚在未
遂命山荆知文翰者出圖籍一觀披閲前輩所畫不覺
清興頓發因呼小侍具四物於牡丹亭商確詩意援筆
揮寫至翌日圖成通紙數幅為一巻雖意趣自如風致
平逺所愧荒落之餘筆不逮識目不副手又生紙常筆
㸃綴不工動成漬沁皴汕枯澁圭角横生是猶靖節之
素琴昌黎之畫記舍其形聲而求自適云耳
姜承祖孝思記
吾先師雪溪蘇先生為姜承祖作思親堂記詞義簡實
得人子不死其親之意承祖乞子言以廣其意曰先父
惟尊長相知深不肖亦惟尊長見愛願作敎戒俾不㤀
先父之所遺幸甚嗚呼寧自束髪與承祖先府君文進
家承祖生五月姆抱見諸堂中文進抱至予懐曰吾祖
及考累世惟一子若世類相同則是兒終鮮兄弟幸其
長能少知理道不墜門户提攜之托敢以屬吾靖之時
承祖大父松庵翁殁未踰嵗文進每攬涕曰吾父奄棄
痛極終身妻與子吾無切慮但母老於堂姊老於室異
時儻不能盡報耳靖之何以敎我此吾所聞於文進而
承祖失父時尚幼或未知之也顧其平生勤心苦力出
一言作一事常如不及惟恐辱其先以為後人之累自
承家以来蓋末嘗一日能自逸也其所謂知理道不墜
門户承祖曾無思之乎太母老且死姑母尚存所謂未
能盡報者承祖曾無思之乎思其父將以强為善以光
大其門户可也思其父幸其尚存以庇蔭其身而恣其
逸樂不可也今余又將北上與文進墓廬違逺所自愧
者不能朝夕訓誨引翼扶持以償故人提攜之托曷勝
顔厚繼是以往庶幾平生恩愛得以勉其思底於善地
或可以補予之過也承祖其識之
涵碧亭記
侍御陳君文用由南臺按浙訪予方洲草堂授簡曰烓
世家閩之大義鄉此地有文筆峯石鼔巖大義溪其間
松徑荷堂魚鳥上下回環挹接真得山水之勝予家世
不出鄉不變士業疑亦有相協之故先君抑齋以侍講
憲副二伯父皆從仕大父年髙因不復事進取念無以
娯樂大父鑿一池屋後以資遊適亟欲經營燕處未果
而卒鄙懐常惕惻也成化丁未始命弟燫作屋三楹於
池上名涵碧亭所以本先君鑿池之意也亭為先君作
則先君平生耳目意向所以遊息於此亭者前後左右
皆是忍棄置使不彰哉是用命題為文峰貢翠石鼓浮
嵐潮閣晨鍾草溪夜笛松徑秋聲荷池曉色夕照鳶飛
晚晴魚躍凡八景將求善鳴者托之聲詩以永先君之
業予兄弟出則持誦斯文以繫吾思歸則休老此亭以
畢吾事此余所以為是役也幸有以記之夫天下之事
固有羣視而獨見羣聴而獨聞與衆由之而獨有所得
者八景之在閩鄉其聲氣色象於人非朝夕一再見者
而獨陳氏命之為景發之為詩聚之為孝思之所君子
所居衆人固不知也因述其言為記
一笑山雪夜歸舟記
方洲草堂疊石為山山之上有蒼玉峰東垣拄頰峯宿
雨巖滴露巖歸雲洞蘭雪坡茶煙岫咏月嶠卓筆礐洗
硯泉映山池皆鑱石刻字周植小檜梅竹雜卉髙曠未
滿尋丈而欲擬諸大山可發一笑彼山之大者非己所
有亦非草堂所能貯此山可貯而有以其能小也山雖
小而氣象景色生意畢具庶幾一拳廣大之意則亦自
有可喜而笑者在名之曰一笑山其北有舍南向深僅
及尋而横廣以倍其上環竹為覆篷仰飾粉素牖户内
外皆墁堊一色通明虚白恍若一舟寄泊於湖山風雪
間自念平生薄遊江海超然順適者幾二十年早以衰
病還家休臥蓬室譬諸剡溪夜汎茍未及門而遽迴則
歸興當復不減名之曰雪夜歸舟總七字而揭諸簷楣
所以志余之自得也
寳善堂記
寳善堂吕山呉氏所居也呉系出梁駙馬都尉僧永始
居於竹坡堂作於棲雲祖禰曾𤣥世善相寳皆能循守
性本慶原服膺勿失猶慮其或忽也言防白圭之玷行
慎執玉之墜不敢有違於忠信篤敬所學以席珍自待
所養以韞璞自居不敢有忝於儒行游藝貴良貴如桓
衮尊天爵如公卿甘道腴徳旨如鼎羞瓚酌安仁宅禮
門如瓊室珠户不敢芥願乎外而玩易所固有乃若其
情即使刀球琬琰陳於堂意亦無比善重者故其訓辭
謂徳惟主善善惟協一一之謂何無雜無息旅獒之訓
授受交戒所寳惟一周以永成白珩之對詞正意偽所
寳蔑如楚業斯匱是則是戒文不在兹敬永爾寳毋貳
思繼自今處斯堂者長幼同心出處同節疎戚同序敏
拙同業登斯堂者言必取義利交必擇庸矯毋納異端
毋比詭道以撓善成而混汨所寳謂予不信吕山為表
夫善取諸身也易而人常寡於好寳致於物也難而人
常力於得以難致力得之功守易取寡好之善而訓迪
精明何患不至哉予聞至善之著無往不達順則於君
君則錫之福全衷於天天則降之祥此呉氏子孫於是
乎代受顯禄而門户日昌也彼貴貨賤徳之家雖有籝
金櫝玉富斯可矣天人之際曾是以為寳乎栖雲嗣子
汝暉甫故實請作記記猶志也不可以汎論因謹述之
旌功祠碑記
皇上紀元𢎞治之初仰體先朝徳意俯從致仕應天府
尹于冕所請贈故少保兼兵部尚書于謙特進光禄大
夫柱國太傅賜諡肅愍表祠曰旌功命有司春秋致祭
時鎮守藩臬郡縣官屬皆欽承不懈祠祀畢舉冕瞻拜
涕泗思報無日謹當刻石志感以寧素辱太傅知譽又
嘗承乏禮科宜書所見式昭久逺越惟自昔人臣才髙
任重功大寃極勞生於艱危罔死於平治肅愍公百世
一人重華協徳反正除邪彰不賞之功辯切膚之譛我
聖朝千古一時也事之始末詳實有諭祭文國史傳旌
功録天下士大夫吊慰之作亦既顯赫流傳無煩衍述
矣竊念公平生憂勤中外遺致身家己巳之變誓死殉
國守經行權無施弗濟揆其要切莫重於掖留監國斥
沮南遷燒散芻糧閉闗出敵堅絶和議决迓回鑾計徙
寓敵不撼虚報八者皆當時樞機闗鍵一得失則廢興
所繫少遲速則安危相倚惟公材器絶倫識度超越隠
然以大司馬兼統五卿之務動無牽制處斷如流用是
坐却强敵尊安社稷及邊警解嚴六職仍舊更張建定
各有専屬而所司類以僉謀遂事托公鎮重不知者固
宜責備於公公亦未嘗自辯顧以久總兵柄監往虞来
過於嚴峻一時貪功習矯如石亨徐珵輩置不能行禁
不得肆恣睢積怨伺甘心於公者殆非一人公亦未嘗
自恤夫責不辯則疑謗易乘怨不恤則禍難陰蓄卒致
彼投變於安動險於順媒孽附㑹誣云欲立外藩搆陷
殊死事及公猶動止安詳略無餘言申解蓋自任患以
来常奉懸宋丞相文山畫像於卧所其志念明逺操履
堅定雖萬不幸當亦無所移奪矣未幾亨輩脅權肆奸
竄殛相踵天道好還刑賞類應而公之忠枉夙荷知憐
者今皆顯被褒恤一命而復官再命而錫祀三命而有
贈秩易名建祠専祀之典意肇於英皇事舉於憲聖恩
廣於皇上於崇徳報功之間見繼志述事之大非特一
家之慶幸也昔周公避位居東蒙譛入楚雖君臣賢聖
亦未能無無妄之禍及其末也亦惟因事顯白而成王
終無良悟之心禇遂良岳飛皆以忠死今皆秩祀於杭
其始逺者百五十年近者六七十年更歴數朝依違忌
沮漸加追重求如今日之離明乾㫁速自宸衷而恩澤
世洽者古無前聞寧故曰千古一時百世一人宜府尹
君服膺兢惕汲汲圖永以俟首丘於祠墓之傍可謂忠
孝無忝矣於乎至哉
西塍小隠記
古杭有東西馬塍地故多畎畝因畦埒得名居民至今
猶巧于栽植境界河而中分東西西塍尤為靜勝路隘
曲度略彴不可以聯騎竝趨從容緩散行蒙翳叢薄之
中而回環以入始有佳處朱君彦明所居在焉初涉蹊
徑循垣籬望見其舍宇雖蕭爽殊前行尚與村落無大
迥異入門而流憇幽葩茂卉古梅竒石法書名畫交羅
於慈節堂夢椿室耕讀軒把翠亭左右前後暑涼燠寒
皆得所便時態良適出入縱觀徹其區四顧秀逺通流
旁達田有秔稻池有魚鼈場圃有桃李桑竹橘杏桂茗
櫻桃楊梅石榴枇杷可以供祭養賔客之務舉趾可以
及湖山而遊汎之客不至盡日可以再往返城市而闤
闠之聲不聞清談雅集座常不虚而狹邪俗陋之人無
留迹於階庭者君子以其地互邑野事均顯晦人兼質
文彦明又方在求志達道之交不可謂之隠亦不可謂
之非隠故名之曰西塍小隠予因為之作記
雙穂場水浰碑記
瑞安縣北四十五里有雙穂場西達海安逺抵永嘉其
地外海内河鹽出於海田資於河鹹淡異用表裏不可
以相通嵗五六月俗號梅天霖雨浸淫河海俱溢内外
夾衝塘壕摧圯則海入於河耕植幾廢六七月雨不時
降河水立涸則貨殖絶行苖亦隨槁河海之表裏病民
蓋已久矣𢎞治五年春巡海憲副文公行部至邑農商
相率以告公毅然為之措置規畫具以成算授把總指
揮陳道推官周珙督築障塘使堅厚亘固以防潮汐内
入之害開建陡門設閘啓閉瀦洩内水以備灌溉之用
内外不相混濫旱澇皆有所濟田穀嵗熟商賈交通無
復昔疇常患矣是舉也役不縻衆費不斂民從容語顧
一轉掌而興除數百年之利害公之材力可因一知百
矣昔蘇子瞻論修錢塘西湖推其利濟先於農功而及
於課税公於瑞安蓋兩得而尤切宻者使後今繼守得
人則有備無患可永世存也招士處宜因衆心感悦走
求予文刻石近以表公之徳逺以示法於永久因樂記
之
横谿别墅記
孫公頴自太學歸求記横谿别墅其言曰杭去城四十
里有獨山山下有横谿谿兩涯多田畝外家王公執中世
居其間公死弟文中公以兄子妻魯念魯方儉晦以一
夫之田從嫁於今二十年魯頼以成業因搆為别墅幸
為敘記其事夫君子之為學固自本於父兄師友敎養
資成未必皆藉乎外顧以推類之愛未遇之施於公頴
出處實有所濟古之仕不家於官然亦有為貧而仕者
家於官則黷濫不飾貧而仕則卑薄取容未有始進之
不淑而能淑其終退者由是患失縻禄保位不以貪斥
必以耄放甚則無所於歸而窮餓以盡多起於恒産不
立艱難素嘗有所顧慮不能自遂也昔先儒名卿於施
敎任官常兼取於能治事有生業者其道良是公頴方
在韋布已能自裕他日及仕而行成功而止居亷位顯
進退合時其心休休蓋自壯有室時已然不俟及而後
定矣事有疎而戚近而久小而大由其所繫者重也横
谿之恵公頴宜亦無㤀
説
善閒説
閒有數義為安為暇為散冗為空棄既治之謂安力餘
之謂暇可有可無之謂散冗無用無營之謂空棄空棄
猶身之贅疣雖嫉之而不可以卒去散冗猶居之欄楯
僅一取具而終無庸事有類乎是世將以妨正見廢以
偽飾見疎見廢而疎焉往而不投閒也以是而得閒有
志者非所願矣是故君子之於天下必勞而後逸堯在
位七十載既老而巽位舜在位二十有八載耄期倦勤
而命禹總師復辟宅洛周公始有明農歸老之告此聖
賢所以合進退之宜順壯老之節收其餘力保其成功
休休自適而澹乎其無為是謂之安暇其為閒也斯善
三代而下有可以庶幾焉者僅一二見而已嘉興天寧
有西源僧自號善閒即其所志宜無閒於空無寂滅矣
乃不自是而歴求儒文蓋必有獨見出類之材者予故
繹其文義列而為説使自擇處焉
友蘭説
金川佳士楊君體秀自號友蘭其説曰吾少好交游然
無所稱藉以取益於人閒居寡儔時行山谷間遇蘭輒
徘徊容與感眄咨息為之發蒙叢出芳潔欣然相忘凡
古人所以有取於是者吾嘗因之自況謹省厲焉惜吾
力虚薄無九畹百畝以蕃其生時假筆研圖冩形似彷
彿楚人之遺迹獨不意士大夫見而許可相與過顧衡
茅吾以是得親賢達飫聞同心之言而入善人之室皆
是物之資益也故命之為友有反之者曰彼蘭與子非
偶未嘗通言語達情事何知何聞而友之甚無謂也君
難曰吾聞忠者不計施而報義者不放利而行盡其忠
而已天地鬼神之於人茫漠若不相識而敬事之如父
母者舉萬世本始之理存也言語情事之謂何古者執
事有諫詩比興有物工作草木之微皆足以取則資徳
君子所不棄吾既有徳於蘭從士大夫後報之無從也
故聲稱之亦以盡吾衷而不㤀吾事之所自始雖事曠
前聞意或近厚子以我為無謂視彼陶情取適呼橘為
奴拜石為丈蓄琴為客邀明月為主賔招清風為故人
者豈不尤相違哉嗟夫世之為朋友者方其事勢隆洽
有所依植感激契合相視如左右手及世路少更軒然
背馳不復通問至諉人曰彼素無預我事姑與之聊相
處耳噫亦獨何心哉使推是心於君臣上下之間當無
一可者余聞楊君之言心有所感也為著其説
恒齋説
恒以常久為義見於説聞著於易卦備見於經訓其於
事也徹上下大小當無所不用聖人甚言無恒之不可
而下及於巫醫則其上可見然醫之於恒所以至其道
非謂醫道之本末在恒恒而不得其道雖常久無益神
農皇帝岐伯俞跗以来名醫甚衆經方難訣疾病起瘉
湯藥鍼灼宜無所不精到説者猶謂素問出乎後世依托
刺法亾佚傷寒論不及内傷小兒南北方不可通用脈
訣卼臲鄙淺本草得失不一難經演甚失大義千金方
獨不知傷寒之數至謂子午經為贗作鍼能殺生不能
救死取灸而不取鍼自古智創能述猶復不倫若此讀
其書者不可不深考其源流是非也暑類寒痿類瘵至
虚有盛候太滿有贏狀生於柔弱而感疾於剛勁之鄉
禀於胚胎而發病於壯長之日或徴夢被祟如扁鵲語
湔腸割膚如華陀事竒變不常如夏子益書形證不相
得始末不通知醫者之臨病不可不力探其標本盈虚
也易曰勿藥有喜記曰有疾飲藥蓋古有不藥之疾今
則常有服藥於未病之先者書曰若藥不暝眩厥疾不
瘳論語曰未達不敢嘗古之藥不過用以通滯卻邪今
則恃為補益之物妄試輕投祕禁其方品而不使人知
矣周禮疾醫以五色五氣五聲眡人死生先之以九變
㕘之以九動養以五穀節以五味然後療以五藥今則
舍聞望而専於脈切主草木而後於穀味櫽括所至斜
曲自彰醫之處方製劑又不可任情信手於損益寒涼
之間也古之醫不三世不服其藥又言有病不治常得
中醫皆所以防醫藥不精之弊是故讀書而不究其歸
其患也冗治病而不得其因其患也矯用藥而不合其
宜其患也賊有是三者而又以利欲自好之私乘之雖
卒老於醫忽不自喻其難乎有恒也所以君子之於道
必先端其所從明於心而不惑習於事而不怠守於己
而不失然後可以常久不斁而施諸人者有濟猶之適
國焉茍謬其所由雖終身行不止失道彌逺矣況醫固
多岐哉予謂恒所以至醫之道非醫道之本末在恒也
郜君𢎞敬以醫道鳴於浙西自其始祖號恒齋可謂至
於其道者矣予故書此説質之
葵庵説
葵之種類甚多其名不一古稱楚葵澤葵露葵詩所謂
烹葵本草謂葵為百菜之主則葵皆菜之屬也又謂花
如木槿者曰蜀葵叢低於葉者曰餞葵花小而赤者曰
錦葵爾雅菺茙葵蔠葵繁露皆言其形色所似則葵又
皆花之屬也然字説以其能揆日而嚮故訓之曰揆則
凡揆皆能揆日矣是以世之懐忠抱朴將自致於上者
必有取於葵皆用是也閩之光澤丞馬君叔京篤學慎
行人也始以材徳被薦為郎時即號曰葵庵余聞而論
之曰善用物者無棄物善致用者不自棄葵微矣而天
必生之葵亦不自以為微而㤀其所向仰吾因是而知
叔京之能定志也天之生物寔繁非固有心於葵葵之
傾心向日日未嘗回光而葵竟心向焉吾因是而知叔
京之能安分也客有難余者曰長林大圃之中光天化
日之下葵之傾陽宜爾也不幸而或生於陰崖寒谷此
其時宜將何所向不幾乎隨風而靡纒蔓草而腐子言
因是而有以定志安分未見其可也余復之曰客亦知
夫指南之鍼乎其為物也承氣於磁性常向午更地易
處無間夷夏百試不易所指必南雖限以山海蔀以皮
革寘諸濳㝠暗密之室無所辨於四方亦不肯轉而他
之此豈待南而後知向哉其性然耳君子之事上也或
逺或近或用或不用身雖易而心不可易是猶陰崖寒
谷能障葵之質而不能障葵之心吾又因是而知叔京
之能處夷險也客謝曰子之言可矣予笑曰君子當使
人稱善不當使人稱可當使人見重不當使人見矜客
今將可予之言而矜叔京邪客少休吾將終葵之説以
告客夫道有定體而無定在物有定材而無定用盡葵
之美不特可以勵仕也無所為而傾陽不變幾於誠低
垂下覆能護其本幾於知葉圓而厚是以大圭終葵首
取其仁生發有時失其候則不能致佳幾於信體柔味
良資於民用先王亦嘗采之以備祀事義而不逺於禮
叔京誠能觀象取義以充其道而溥於周則無往而不
獲葵矣孔子曰禾垂穂向下不㤀本也物之有則聖人
取之客何為者而所見若是哉客再拜曰乃今知善子
之言而重叔京矣客退因書問答之語為説叔京姑蘇
人先嘗任餘姚丞今復之閩其庵未有定止所植葵亦
未知若干本姑載其志念名義如此
朴庵説
朴軒道人謂方洲生曰子知吾朴軒之義乎方洲生曰
刻畫不加土木良具藩屏不作動息自如臺榭不周門
户僅立内無竒觀外無狹客昕夕無耳目適養之華可
以居子孫而傳久逺叟之居將於是乎名朴也叟曰子
之言朴譬諸唁也扣其門而未見其主盍徐求之方洲
生曰予聞將進而反却者必有所待方見而用晦者必
有所激當通顯而後自下抑者必有所示法叟非固朴
者而以朴自表其意蓋有在矣叟曰何謂有待曰知拙
之可以巧也故養其拙知鈍之可以利也故養其鈍知
愚之可以智也故養其愚知素之可以采也故養其素
知質之可以文也故養其質知渾淪堅確之可以取材
也故養其渾淪堅確而不以逞叟之未出其用夫朴者
如此何謂有激曰見巧者之善眩也寧反而為拙見利
者之易敗也寧反而為鈍見智者之鑿空也寧反而為
愚見五色之相奪也寧反而為素見羣章之相雜也寧
反而為質見世之取材也或妄辨焉或妄用焉於是乎
寧保其全體而終守夫渾淪堅確者焉叟之既出其用
夫朴者如此何謂有所示法曰因其所知而懼民之無
知以逐未也故嘗率之以本因其所見而懼民之無見
以趨偽也故嘗倡之以真叟之既仕其用夫朴者如此
是故唐虞之後忠質相承自周而下淳雅之俗終不能
與三代比文漸勝也周之文猶不可繼而況下此者哉
奈之何其不以朴為野而至於滅質也叟作而謝曰吾
聞善言同然善道同與子之論同矣敢不敬與也叟姓
楊名冠廣東亷州人今為嘉興府同知敦厚雅循不事
表著以道率民卓有古意真不負其名者
賈君景陽字説
平湖彦士賈君春弱冠時賓既字以景陽而未聞其義
請余説為警䇿夫天以陰陽之氣運行四時春夏為陽
秋冬為陰而實相須以成嵗然儒者之言春曰陽春言
和曰陽和若無涉於三時者蓋天地以生為徳陰非無
功而其氣多寒夏非不陽而其氣多暑寒與暑非物之
所待以生也惟春為嵗時之首陽方用事而得氣之和
明鬯融洽羣物於是乎發生夏之長秋之收冬之藏皆
所以畢春之功故春獨得以陽稱也人亦物中之一而
其受之以為生者惟仁為大其體全其用廣其徳𢎞裕
慈愛猶所謂春陽之和其端則始於惻隠之發人能全
而克之其逺大足以安世長民擬諸生物之功其近小
足以親類睦族而及其鄉黨景陽為人詳慎和雅矜恕
不驕長賦税之日久凡鄉之飢寒困迫可以動惻隠之
念者當復不少君能自此而推之雖弗至焉於余説之
易為者庶幾矣
後齋説
天地之生物有序聖人之立敎有節生長收藏修治進
止皆不可矯為後先士君子體法順則道常相因敏力
求至猶懼乎弗及緩退自居恬於人後非學之善也若
夫氣禀時數亊幾之變雖或少有推移進卻揆吾志何
如耳故由賜之勇智卒弗能逺過於柴參伊吕之遲暮
累百汪踦甘羅未足與較長勺之戰邯鄲之圍小機也
吕氏之禍天后之僣大事也方其未定劌鞅勃仁傑真
若因循慮怯僅足當殿御其末皆以延待成功出於後
舉人患無志茍志有定雖天勝亦未可以自己況人事
抑厄而欲使之終母前哉彼有見世之疾言多失疾走
多躓疾為多錯而徐後者常整見世之先長非弟先利
非義先食非臣而恭後者常正見世之福首必危禍首
必先謀首必疑而抑後者常保挺焉馳突不億夫前徒
之易蹙而前車之足以戒者甚衆於是乎寧處其後處
其後將以有於其前非久於後也此所謂緩退自居者
之心也然天地以冬成物而鼓震輝澤之工周四時聖
人以老卒業而持守造詣之勤終一世故明者慮其後
而先之則常先昧者恃其先而後之則常後惟不迷於
其先斯有獲於其後茍空無所先而其後茫忽以自覬
此異端僻學非天人之道故曰非學之善也許清明夫
循雅安詳進為弗怠慎不敢以賢知先人因以後齋自
號余忝清父友為作此説廣之或曰明夫居家克先孝
友處鄉黨克先禮讓自念許氏宗子懼弗能勝故云爾
允若兹明夫可謂有定志寧處後而不迷於其先者充
是志聖賢可企獨祖禰後哉古語曰自後者人先之明
夫幸卒自勉
啓思説
許清明夫刻家訓於先塋立石題曰啓思欲子孫至視
者輒有所感念夫孝子慈孫未有不思其祖考而常深
切於喪祭之日喪主乎哀而哀以思至祭主乎敬而敬
以思齊哀敬之思由於衷誠所謂無邪者也古人言墟
墓之間未施哀而民哀宗廟社稷未施敬而民敬言大
凡也況其所生乎然事向不同哀敬各以時出後世設
祭丘隴而哭其親於墓當悲愴惻惕之際有齋明畏恪
之心時則哀敬交合念慮精専望望皇皇如見如在其懐
慕真切固己大過於常況又見其言訓之立卓有不痛
自感悼圖惟繼述者鮮矣此啓思之作所以不於堂室
户牖而必於丘隴之上也予聞孝必以實思必有終古
人致隆祠廟不可以墓祭為常茍至墓斯哀及祭斯敬
哀敬必交合而見石斯思則其忽㤀也亦多日明夫盍
求其本勉修維則之行使兄弟子孫皆能篤守彛典常
如哀敬有臨孝思無已嵗一有事於墓庶幾因是以警
作其所或怠㢮者然後可也因著此説俾明夫併刻於
石
竹泉説
劉竹泉以竹泉詩文巻求説予見世人多取物為號而
趣各不同人莫不有身也而賢者能致其身人莫不有
事也而賢者能善其事溺於耳目一日之私好而不能
推見其大且逺者君子不貴也夫竹之始生森鬱蒼翠
寒暑不凋誠足起愛然過盛不翦則枝葉拳糾如蝟謂
之竹敗必嵗取其鉅者用之上者登清廟中者為常器
下者淪為污䙝之具泉之始出灌汲未嘗不清澈可喜
然時見時否謂之瀸泉必為之疏濬道達逺者歸江河
近者渟溪谷餘漫者或瀦為溷穢不潔與其初可愛喜
者日相逺矣夫用而致逺固二物之常其至於不美也
豈二物之恒性哉有其始而不顧其終未有不委弊於
末流者是故物無良賤視所以人無賢愚視所止君子
為道末成雖老未可以自許雖百家九流其道固有本
末小大兼總而盡得之猶二物之具美得之而不能致
用是猶竹敗泉瀸其於人也無益用之而不自慎其道
茍為得已無所擇而輒向之則亦汚䙝溷穢其為賤且
愚也昭昭矣凡士之未顯也存乎志志之所見莫先乎
嗜好因其所嗜好而開諭之以正此古之敎也君子敎
人之言貴乎稱情切理若夫鉤索附㑹汎以過髙者語
之非余所望於竹泉也
説劒送伍舉人㑹試
閩舉人伍舜廣重厚雅循文質融粹嵗乙夘冬將再試
禮部省父宦道出海鹽諸庠友賦詩餞别請為序昔唐
人董邵南舉進士未遂韓昌黎序行稱其懐抱利器器
莫利於劒劒莫良於龍泉太阿博物者所謂干將莫邪
是也其為物材質精嚴工製妙絶加以砥發鋒鋩膏潤
光豔韜室具美珠玉飾華舉天下之竒器無尚者使能
畢日即用其功豈直水㫁鮫鱷陸斬犀象而已哉不意
一出而受蔽於冶人匿陽獻隂再出而受蔽於豐尹匿
陰獻陽神不樂顯變合退藏偶瘞於重函積壤者數百
年自晉以来襲授非倫汨没於延平之水者又幾千餘
年矣星野所直無復異氣如昔豈神物恬於冥漠以有
待於人如張茂先者乎舜廣延平竒士沿洄經涉之日
久此来徳容明爽義氣英發懐抱殊覺出羣得無已嘗
得是物而挾佩之否乎若爾則地切身親時諧類合非
復曩者蔽背自是可以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
運之無傍仰決浮雲俯絶地紀而與夏璜趙璧赤刀和
垂弓矢之屬聯登中秘矣豈直不為邵南而已哉大抵
人物顯晦固自有數所恥僻士為謀不忠使上有遺利
遐棄厥良不聞大有剸削之用可謂不幸也君子負竒
蓄偉不因所沮撓輒自沈溺而罔於事功豈其本心乎
舜廣可與言者也可與有為者也因其行聊説劒以引
諸作
方洲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