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邱文集
椒邱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椒邱文集巻十九
明 何喬新 撰
雜著
傳國寳志
秦始皇得和氏璧命工以為璽上琢螭紐而刻其正面
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寔李斯魚鳥篆也漢髙帝定三
秦子嬰上之歴世傳以為寳及王莽簒漢就元后取之
后怒投之地螭角㣲玷莽敗校尉王憲得之將軍李松
入闗斬憲取璽上更始赤眉破更始璽歸劉盆子馮異
破赤眉于崤盆子奉璽詣光武降傳至獻帝董卓作亂
典璽者投諸洛陽城南井中孫堅討卓至洛其帳下兵
見井有五色以告堅乃浚井果得璽袁術僭逆拘堅妻
奪之術死徐璆得而上之魏文帝簒漢璽歸于魏𨽻刻
肩際曰大魏受漢傳國之寳晉武帝簒魏璽歸于晉漢
劉曜冦洛陽執懐帝取璽詣平陽石勒㓕漢璽乃屬石
勒氏為冉閔所滅璽復屬閔閔敗其將軍蔣幹得之晋
謝尚遣戴施救幹紿幹得璽遣使獻之璽復歸中國晉
傳之宋宋傳之齊齊傳之梁梁傳之陳隋滅陳璽歸于
隋唐受隋禪璽歸于唐廣明之亂遂失所在按五代史
蜀世家云田令孜為監軍也盗傳國璽入蜀而埋之王
廷永平二年尚食使歐陽柔治令孜故第穿地得之以
獻則璽在蜀也又按通鑑云黄巢之破長安也魏州僧
傳真得傳國寳以為常玉將鬻之或識之曰傳國寳也
莊宗入魏傳真詣行臺獻之則璽在唐也又云莊宗入
汴梁王置傳國寳于卧内左右竊之以迎唐軍則璽似
又在梁也璽一而已然在蜀在唐在梁者皆稱傳國寳
其孰真孰贋盖不可考吾意秦璽之亡久矣其所謂傳
國者得非依倣為之以欺世邪莊宗㓕梁取蜀璽併歸
唐及晉石敬瑭反潞王從珂擕傳國寳登𤣥武樓自焚
則秦璽雖在固已燬矣敬瑭入洛更以玉為之契丹滅
晉重貴獻之契丹以所獻傳國寳非真詰之具言其故
乃止然契丹沾沾自喜以為有傳國寳遼興宗試進士
遂以有傳國寳者為正統命題而不知所得者乃晉璽
非秦璽也金人之追遼主延禧遺傳國寳於桑乾河於
是石氏之璽亦亡矣元世祖時有札拉爾氏者漁于桑
乾之濱得之而不識歸寘其室夜有光盖延禧所遺者
監察御史楊桓辨其文以為歴代傳國璽即叙而上之
至正末天兵至燕順帝挾之北遁沙漠至今北人猶誇
語中國曰我有傳國寳云椒邱子曰寳得其寳者安寳
失其寳者危易曰聖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理
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仁義也者帝王之寳也和氏之
璧亦玉耳果何足寳邪堯舜禹湯文武之有天下所寳
者仁義而已三代享祚皆數百年萬世以為正統無異
議焉固未有所謂傳國寳也向使夏后氏之璜東序之
𢎞璧西序之天球空桑之琴瑟宻須之鼔至今猶存不
過一器耳固無足寳况秦皇李斯所為惡足寳哉秦皇
李斯所為且不足寳况石氏敗亡之餘其制作未必工
不旋踵而為敵人所有不祥莫大焉又豈足寳哉然有
天下乃或睠睠於亡國不祥之一璽甚至命將出師以
求之暴師原野甘心焉抑過矣盖世有可寳者在此而
不在彼也余竊感焉作傳國寳誌
忠卦
忠有孚王三錫命元亨彖曰忠盡已之心也内盡其心
而上行故有孚王三錫命嘉其忠也元亨其道不窮也
咎繇謨明弼諧比干以死殉諫子文毁家紆國忠之時
義至矣哉象曰中心忠君子以秉徳明恤初一進退以
禮勿比于匪人象曰進退以禮慮枉已也比于匪人雖
忠可鄙也次二或都或吁矢我嘉謨象曰或都或吁上
下志同也矢我嘉謨抒厥忠也次三宣力四方乃心罔
不在王室象曰宣力四方推上之仁也心存王室弗敢
忘君也次四憸人諾諾直士諤諤象曰憸人諾諾逢君
之惡也直士諤諤輔君以徳也次五惟大人能格君心
之非象曰大人之道先正己也君心既格天下可理也
次六批龍之鱗貞厲象曰批龍之鱗志在正君也雖貞
而厲弗恤厥身也
勤卦
勤利不息之貞大人勤徳小人勤力逸豫㓙彖曰勤内
殫其精外力於行亹亹其誠所務惟貞大人逸豫績用
弗成小人逸豫百榖用弗登勤其崇徳廣業之本乎象
曰心無勌勤君子以進修不怠初一䂓其枕終夜不寢
厲無咎象曰䂓其枕慮荒寧也雖厲無咎學有成也次
二敏于學厥徳修罔覺象曰學務時敏志於道也徳修
罔覺克深造也次三無怠無荒厥徳以光利用賔于王
象曰無怠無荒勤厥徳也利賔于王庸於國也次四祇
祇兢兢庶績其迎象曰祇祇兢兢不遑安也庶績其迎
匪素餐也次五自朝至昃不遑安息民用無斁象曰不
遑安息勤于民也民用無斁懐其仁也次六宏綱之瞢
𤨏𤨏疲其精卒隳厥成吝象曰為治之要振其綱也𤨏
𤨏疲精亦可傷也
亷卦
亷亨君子貞吉小夫狷以吝彖曰㢘不茍取也事以義
制不求不忮自天祐之吉無不利是以亨君子吉亷而
不狷也小夫吝矯以自衒也亷其可以聲音笑貌為之
乎象曰心無欲亷君子以端操厲俗初一監于蝜&KR0008;無
咎象曰蝜&KR0008;之貪卒隕其生也君子監之不失其名也
次二貪泉潏潏君子酌之不易其節象曰亷貪繇已匪
泉之為也中心已定物豈能移也次三㧞園葵出織婦
莫予敢侮象曰㧞葵黜婦約已以裕下也民服其亷又
孰敢侮也次四宋人獻玉司城辭玉各全其寳象曰以
玉為寳殉于利也不貪為寳志于義也次五暮夜之金
惕若有臨楊震用昭其徳音象曰暮夜之金雖隠而章
也君子郤之徳聲用光也次六垢其服内多欲或承之
辱象曰垢其服矯以求名也内多慾終莫掩其情也
慎卦
慎夙夜兢業君子慎徳小人慎法利行師利用折獄彖
曰慎戒懼也君子慎徳懼離于道小人慎法懼陷于咎
利行師好謀而成也利折獄慎則得其情也慎之時義
大矣哉象曰真心慎君子以克己畏天初一我室𡨕𡨕
我心惺惺無咎象曰幽暗之中道所存也心常惺惺罔
敢昏也次二慎爾言毋易毋煩象曰言語之發榮辱之
機也君子慎之懼來違也次三慎爾飲食無有遘厲疾
象曰飲食不慎必喪生也慎而有節體用寧也次四慎
厥職朝夕祗惕用熙乃丕績象曰朝夕祇惕敬天工也
熙乃丕績紹勛庸也次五畏天之命惟察惟行式踐其
形元吉象曰天有顯道甚可畏也察之行之全所賦也
次六慎而無禮君子攸耻象曰君子之慎貴有禮也過
於恐懼亦可耻也
設翟公與東郭生問答
翟公罷政閒居賔客無一至者門庭閴然既而復用客
欲往翟公大書其門曰一死一生廼見交情一貧一富
廼見交態一貴一賤交誼廼見客見之慙而退東郭生
聞之徃謁門下者不為通指其書示之東郭生曰是書
予己見之矣然予非公之舊客也予從下邑來竊慕公
之髙誼故願一見焉公毋以為舊客而拒之也門者通
之翟公知其將有説也厲色須之入坐定東郭生曰聞
公閉門絶客有諸翟公曰有之東郭生曰胡為其然也
翟公曰吾昔為廷尉也賔客朝夕吾門强笑語出肺肝
以求親悦而吾接之未嘗少勌及吾閒居向之嬉遊追
逐者雲散鳥沒而逝矣甚者過吾門不入或遣使招之
亦遷延辭避而吾之門可以張羅是何客之薄也自今
以來者吾將唾其面東郭生曰吁公何見之晩也公盍
觀百家之市乎犀珠綺繡布縷粟米以至鱻薧醯醢之
品皆萃焉市門旦開挾貲而來者肩相摩踵相曬也以
所求在此也夕而罷市則東西散去了不見蹤跡欲聞
跫然之足音不可得矣方公之柄用也貧者求贍於公
窮在下者求舉於公宗姻之逮繫者求辨於公宜其户
外屨恒滿也及公閒居禄不足以贍其宗族勢不足以
奔走郡縣彼無所求矣又胡為而來哉今公復用求於
公者又至矣而公書門以拒之不已隘乎翟公曰吾聞
管仲鮑叔之交也不以窮逹而易心羊角哀左伯桃相
與為友死生不相負吾之客何獨不然邪東郭生曰公
過矣彼所謂道義之友也公之客則市利之交也道義
之交千百廼一二焉公求千百於千百宜其不可得哉
翟公曰然則如何東郭生曰市利之交固不可親也亦
不可拒也拒之怨尤且叢于身矣來則接之去則舎之
斯逺怨之道也翟公謝曰子之言至矣敢不奉以周旋
遽命門者堊其書為説者曰朋友道絶久矣炎而附凉
而棄者天下皆是也豈獨翟公之客哉世道愈下儀秦
以術相傾耳餘以利相殺而寄也忍於賣其友眎翟公
之客又甚焉東郭生之言其心近厚者歟使其處用舍
窮逹之際必不忍為客所為者况肯為儀秦耳餘之徒
之行哉
讀李徳裕傳
李徳裕惡白居易而薦白敏中及其失勢敏中從而擠
之不遺餘力王安石忌司馬光而薦吕惠卿及其罷相
惠卿誣譖百端至發其私書二事相類也以居易鯁介
有文使獲柄用雖不能救徳裕崖州之竄必不忍擠之
于險以光之清儉好古使處政府雖不免變安石病民
之法豈肯攻訐其私哉二子可謂不知人矣自貽伊戚
也哀哉君子曰是徳裕安石之罪也好佞而惡直好同
而惡異不以大公至正存心顧以愛憎為用舎非徳裕
安石之罪歟其得旤也非不幸也宜也雖然二子固不
得無罪然於敏中惠卿不可謂無恩也敏中惠卿受恩
不知報則亦已矣廼以怨報徳焉曽犬豕之不若也嗚
呼此兩人者真刑戮之民哉
讀宋史
元祐初宣仁臨朝司馬光吕公著在政府蘇轍劉安世
孔文仲在諌臺蘇軾程頥范祖禹之屬居侍從羣賢協
心取熙豐病民之法一切更之而主其法者悉從貶逐
蔡確章惇吕惠卿之徒或竄炎荒或黜散秩天下拭目
想見太平及宣仁崩章惇相熙豐羣邪唾掌而起布在
朝著於是賢人君子一日充塞嶺南而凡以正直自名
者無一得脱于旤延及宣和之末士氣消人心去外患
啓而宋事不可為矣君子曰元祐諸賢之旤盖生於激
也水之激也覆舟矢之激也傷指天下之事過於激者
其旤必至於不可救古之君子處變故之際以忠恕之
心行寛平之政故卒免於報復之旤惜夫諸賢不審於
此也熙豐之法固多病民然其間亦有一二可行者不
問是非一切紛更之則過矣熙豐用事之臣固多狡佞
大者均逸外藩小者斥居州縣亦可以已矣而任言責
者滌瑕索瘢攻擊不少恕典制命者擿㣲發隱惟恐其
罪之不昭不亦甚乎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
諸賢之於羣小疾之亦已甚矣彼熙豐小人惴惴無所
容則其協以謀我求逞其毒以快其忿者將無所不至
矣一旦主心既移乘隙而動諸賢欲自全於世其可得
邪夫主人攻盗也猶有怛心焉盗之攻主人也凡可以
剚刃者極其力而後已故始也陳瓘劉安世紏劾羣奸
終也楊畏來之邵掊擊善類始也蘇軾草制過於抑揚
終也林希草制極其醜詆始也貶死瘴江者蔡確一人
耳終也劉摯吕大防之屬死于嶺海不知其幾豈非旤
生於激邪賢人君子之受禍固不暇計國勢陵夷至于
不可復振不亦悲乎嗚呼世之君子當其時而遇其事
尚以元祐諸賢為監哉
辨通鑑綱目書漢亡
炎興元年十一月魏鄧艾至成都帝出降皇子北地王
諶死之漢亡尹起莘曰書漢亡者以見漢之自亡非艾
輩所能㓕之也君子曰尹氏之説非也子朱子之作綱
目上下千餘年其紀亡國多矣未有書某國亡者獨於
此書漢亡乃綱目之特筆也昭烈帝室之胄也忿奸臣
竊命漢鼎將移志欲芟刈羣兇以復髙光之大業不幸
天命已去力挽不回及曹丕簒位乃即位武擔之南嘘
炎燼於已熄宣烈祖之重光其名甚正而其義至𢎞也
自陳夀謟晉其作三國志尊曹而抑劉於昭烈父子不
稱漢而稱蜀盖絶之於漢也司馬氏因之遂以黄初之
年接建安之紀盖謂漢已亡矣子朱子之意則以為一
脉尚存不可謂之亡昭烈父子建號隴蜀祀漢配天者
四十有五年是漢未亡也及鄧艾兵至成都帝禪不用
皇子諶之言而用譙周之計於是赤帝不祀而漢統絶
矣故特書漢亡以見漢之亡非亡於奉帝為山陽公之
日乃亡於鄧艾至成都之時也尹氏求其説不得從而
為之辭是惡足以知大賢筆削之㫖哉陳子桱之續通
鑑綱目其知此㫖乎故崖山之破特書宋亡盖以巴延
入臨安宋猶未亡也及帝昺蹈海宋始亡矣由是觀之
陳夀書丞相亮討賊之師為入㓂姚燧詆陸秀夫之屬
為逋播臣者真名教之罪人哉
周官調人復讐辨
調人之設先儒多疑之愚竊以為此聖人救時之法也
當商之季小民方興相為敵讐周既克商而其遺風未
能盡變聖人之心盖以為不許復讐則傷孝子悌弟之
心許其復讐則啓胥戕胥虐之暴故立調人之官以排
難解紛焉過誤殺傷人者在此雖出於無心在彼不免
於痛忿故以鄉里之民共和解之所以釋其怨而觧其
仇也其過誤殺傷人之畜産者亦然若父兄師長為人
所故殺此則必報之仇也故使其避去而不相接避諸
海外則重於幽州之流矣避諸千里之外則無異於三
危之竄矣避諸異國則不得保其鄉井矣為人子弟者
雖不得剚刃於其仇亦可以少紓其忿而慰其心矣有
調人之令而不肯避是不從王命者也故王以瑞節與
調人使執其仇正其罪而驅遣于所當避之地焉若被
殺者之子弟既殺其仇矣而仇之子弟復殺其人是往
來報復無有已時故使邦國交讐之而不容也殺人而
義者如當官而誅大憝執法而戮元姦是皆義也若此
者避之它境令其子弟勿讐之若讐之是亦不從王命
者也必誅之而不宥焉以其仇奉法之吏也有争鬬而
忿怒者亦以和難之法平之平之而不聴者則書其孰
是孰非後相報復者則從而誅之焉或曰殺人者死為
邦之大法也彼既殺人父兄矣盍以王法誅之柰何使
其子弟讐之邪愚曰法有經權情有故誤殺人之父可
誅也如魯軌之殺徐達之則不可誅也殺人之兄可誅
也如田横之殺酈食其則不可誅也原情以定法因法
以求情可也必若逞私忿肆奸威以屠戮無辜則所謂
不待教而誅者又何諧和之有哉聖人承衰亂之後矜
過誤而弛重辟之施縁人情而立避仇之法慮之精而
處之當矣
成周設官煩𤨏辨
或曰聖人治天下亦惟本於道化舉其綱執其要使鬼
神各受其職民物各安其所而已周公之作周禮自巫
祝之屬以至除毒蠱攻蠧物除貍蟲去鼃黽除水蟲敺
妖鳥煩𤨏一至於此豈聖人之法邪曰上古之世草木
榛榛鹿豕狉狉生民之害多矣聖人與民同吉㓙之患
凡興妖而害物者皆在此去焉獸蹄鳥跡交於中國不
可以不去也蛟蜃魑魅出而侮人不可以不除也虎豹
犀象為民之害不可以不敺也神降于莘墟蛇鬬于鄭
門鳥鳴于宋社鬼哭于齊闕在春秋戰國之時猶有之
况上國洪荒之世乎故因事設官以禜禱而敺除之凡
以為民也周公之法猶堯擒猰㺄而殺之也禹驅龍蛇
而放之也益烈山澤而焚之也孰謂非聖人之法乎或
曰除蠧物用莽草除貍蟲用炭灰除鼃黽用牡鞠除水
蟲用牡橭古未有是法也周公何從而知之曰聖人達
萬物之理以為除害之方如作舟車以致逺古未有也
伏羲氏始為之嘗百草以療疾古未有也神農氏始為
之豈有所受邪世儒不務窮理不知古今之異宜乃謂
巫祝之官可刪硩蔟氏可刪壺涿氏可删是以己之不
知而果於非聖人也且儺以逐疫不近於戯乎然周禮
載之魯論記之古今行之未有以為非者而獨致疑于
此數官何哉
椒邱文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