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集
古城集
欽定四庫全書
古城集巻三
明 張吉 撰
貞觀小斷并序
予自幼頗好讀書性苦戅晦乏多識頓悟之資以故終
無所得然心少專靜粗寡外好得以辛苦誦索補其短
拙而已嘗病生長窮邑書籍多缺無以考見古人行事
之迹旣而繆玷仕版歴渉兩京内秘辟雍鏤梓諸書始
得窺見一二如窮漢登季倫之藏雖無擕獲亦足以為
兩目慶也嵗乙巳論事忤㫖坐貶景東乃西南極陬去
家幾萬里所持易本義書蔡傳詩朱傳春秋胡傳禮陳
氏集説及少㣲江先生所纂資治通鑑節要而已取其
編帙省約多則不克致也事事之暇悼懷古昔常嘆漢
末迄唐初其間三百餘年衰亂相尋南北𤓰裂更姓改
物不知其幾雖氣運使然夷考其歸亦君人者率多無
道之所致歟憑陵簒逼以得之暴虐昏庸以守之否則
湛於酒色溺於異端而已間有彼善於此相去亦不甚
逺欲天下久安長治其可得哉太宗挺生其後戡定禍
亂身致太平而後生民得離戰爭之苦今觀其言行政
事之間規模廣大體段嚴正誠有大過人者豈魏晉南
北朝諸君所及卒能貽祚靈永匹休漢氏非偶然也或
乃以之擠諸老瞞之列不亦寃乎故愚以為使其生於
建安之始可以靖九州鼎沸之憂使其生於永熈之後
可以熄五夷雲擾之禍嗚呼治亂誠在人為不可一委
諸天也士君子生於其時碌碌無所建明以老死甚至
獻佞貢謟如虞世南輩所為使百世之下有志之士猶
為拊髀慨嘆不亦負其君之甚乎予嘗手通鑑節要自
貞觀元年至末年逐節細觀不忍釋手間以己意揣摩
得失略綴數言於顛末以俟他日家居歴取李唐緒書
及宋司馬氏資治通鑑子朱子通鑑綱目等書㕘互考
訂果有一二臆説恍惚古人所見否乎亦格物窮理之
一端也間有不滿竊師春秋責備賢者之意九泉可作
或見採錄必不病其厲已悉見棄矣第少微所纂雖祖
温公全書然務在簡略便於觀覽故首尾或乖其統去
取或失其真者尚多有之淺陋如余因是立説能無謬
乎他日博考羣書得其要領不免自有愧色則亦爨下
一灰燼耳庸書此以記嵗月成化丁未三月壬寅古城
居士張吉序
元年制自今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入閣議事皆命
諫官隨之有失輒諫
斷曰古者諫無常職雖左右&KR0591;御之人官師百工之役
靡不得諫故人主茍有過失無徃不聞後世旣限以常
職復須於外朝則君相所謀細微曲折何由悉知而事
成議定之後雖或有所論列人主執其先入之言葢亦
未易回矣制諫官隨宰臣入閣議事可以杜壅蔽廣見
聞而防偏信之機可以辨可否計是非而折奸諛之計
雖欲不興得乎
上以選人多詐冐資䕃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幾有
事覺者上欲殺之大理少卿戴胄奏據法應流上
怒曰卿欲守法使朕失信乎對曰敕者出於一時
之喜怒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也陛下忿
選人之多詐故欲殺之既知其不可復㫁以法此
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
斷曰戴胄一言而啟其君者三忍小忿也存大信也不
妄殺也得人臣論事之體張釋之所不逮矣
右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徳受人餽絹事覺上曰順
徳果能有益國家朕與之共有府庫耳何至貪冒
如是乎猶惜其有功不之罪但於殿庭賜絹數十
匹
斷曰太宗此舉即漢文帝待張武故事意雖近厚君子
不取焉先王設賞罰以為勸懲之典各有攸當厥施不
可亂有功當賞猶戒其僣况加諸貪冒無恥之人乎夫
貪冒無恥而獲賞猶修潔守道而得罪也無一可者於
是乎不足勸懲而人亦不知所勸懲矣
二年上與杜淹論樂右丞魏徴曰古人稱禮云禮云
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樂誠在人和
不在聲音也
斷日玉帛鐘鼓云乎哉者孔子以時人不知禮樂之本
專事其末故言禮不止於玉帛樂不止於鐘鼓亦必有
其本耳非謂舍玉帛鐘鼓而可為禮樂也如徴所言則
是一敬足以為禮一和足以為樂玉帛鐘鼓皆為强聒
人之具可以屏絶而不用矣豈先王制作之謂乎夫以
太宗為之君鄭公為之臣所論若此此先王禮樂所以
不復見於後世也
畿内有蝗上入苑中見蝗掇數枚祝之曰民以榖
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舉手欲吞之左右
諫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灾何疾之避遂
吞之是嵗蝗不為災
斷曰蝗害稼穡誠為可惡然苟能側身修徳清問下民
求其所以致災之由與其所以禦災之術雖不掇食將
不為災今曰寧食吾之肺腸竟不避疾而吞之是以稼
穡果重於吾之肺腸也豈人情乎倘因是遂致殞身滅
性何異死於巖牆之下天下失其所賴所喪為益多矣
太宗固切於憂民然三代哲王所為似不如此蝗不為
災葢他道有以致之不係乎此也
上謂侍臣曰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嵗再
赦善人喑啞夫養稂莠者害嘉榖赦有罪者賊良
民故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恐小人恃之輕犯憲
章故也
斷曰此與諸葛亮所見略同姑息之言不形於口縱弛
之令不行於下兇徒不敢肆其志善人不至被其害得
春秋譏肆大𤯝之㫖矣
上曰比見羣臣屢上表賀祥瑞夫家給人足而無
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為桀紂後
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
乎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之上合歡如腰鼓左右
稱賀上曰我嘗笑隋帝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
賀命毁其巢縱鵲於野外
斷曰祥瑞和氣所鍾災異乖氣所召故有國家者莫不
惡災而好瑞以為必有所以為之者矣獨不思氣之乖
和可以致災致瑞而物之災瑞則不足以致乖致和是
又必有所以為之者矣而可不思乎故値災而懼者徼
福之本因瑞而驕者稔禍之端乘龍並降夏政以亂桑
榖共生殷道復興孰為災孰為瑞乎故茍知治體則明
政刑修法度之不暇祥瑞有無何足動其心也其言曰
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
為桀紂又曰瑞在得賢此所以為太宗
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魏徴來匿懷中徴奏事
故久不已鷂竟死懷中
斷曰昔在有周西旅底貢厥獒召公作書訓於武王其
言有曰犬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獸不育於國夫犬
馬禽獸一也公別而言之何哉葢犬馬物之有功於人
者土地所宜猶為可畜不宜則不畜也若珍禽竒獸則
無功而有害雖其所宜亦不育矣其曰不育云者不絛
不圈不芻不榖之謂也國且不育况其家乎又况於其
身乎公意玩細故者忘久大之圖悦非禮者害聰明之
徳一息之不謹一念之不仁一事之少懈一志之弗篤
葢私勝則公㣲欲興則義廢持衡輕重之勢有不得而
不然者是何傷哉亦非民攸訓非天攸若非先王兢業
保邦之計而已故始之以明王慎徳終之以不矜細行
終累大徳其間一言一石一語一藥無非反覆乎慎徳
累徳之義諄切痛快豈直為武王訓哉實所以訓萬世
也匿諸懷中真可謂下憚臣民之瞻仰故久不已則旣
知之惜無以此義告之者或曰此人主羞惡之心遽明
言之則戾其情激其怒殊非將順之㫖奈何曰不然徴
旣退但祖經意婉辭以微諷之上必自悟不必明言臂
鷂事也以是為將順
三年茌平馬周客遊長安舍中郎將常何家會以旱
求言何武人不學周代之陳便宜二十餘條上怪
問之何對曰此臣家客馬周為臣具草耳上即召
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數輩及謁見與語甚悦令直
門下省尋除監察御史奉使稱㫖上以常何為知
人賜絹三百疋
斷曰何未嘗知周者也其在館下葢不過以衆人畜之
耳使知之奚不舉而同升諸公必俟問及而後言也知
而不舉則臧文仲竊位之流而其罪益重矣顧何武人
不學實不知周非有他也不學而知人猶反鑑以索照
折衡以求平有是理乎若曰因何以得周不忘其所自
而賜之絹則可矣苟以何有知人之明愚固曰何未嘗
知周者也然觀太宗所以待周則雖周公吐哺握髮以
接賢士其心之切不是過矣
上問房𤣥齡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
勤於為治每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
衛士傳餐而食雖性非仁厚亦厲精之主也上曰
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
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决不任羣臣天
下至廣一日萬幾雖復勞神苦形豈能一一中理
羣臣旣知主意唯取决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諍
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寘之
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闗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
聞有功則賞有罪則罰誰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
何憂天下之不治乎
斷曰太宗此論不獨隋唐得失而已實萬世人主之龜
鑑也其以喜察對不明言之明察二字似同實異乃治
亂興衰之所以分不可不辨明公而察私也明逸而察
勞也明大而察小也明正而察偏也明無心而察有心
也明合天下之聞見為耳目察以一人之揣度為聰明
也或曰舜察於人倫孔子察其所安聖如舜孔且不廢
察烏得以是病隋文哉曰不然舜所察者性分之懿孔
子所察者為善之實察其所當察也隋文所察則庶言
庶獄庶慎之屬文王之所罔攸兼不必察而察之者矣
故舜孔之察不可無隋文之察不可有一字之義名雖
同而用則異此又不可以不察也曰然則太宗不察者
乎曰察曰何以見之曰事旣闗由宰相敷奏復逆亦必
紬之繹之審之度之得其是非利害之實然後施行此
君陳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則繹之義所謂察也豈曰
會合衆論不必加省遽賜俞允漫無可否於其間乎雖
不及言固知其理有必然者矣况張𤣥素諫修洛陽宫
上曰朕思之不熟乃至於是所謂思者非察而何兹亦
一証也曰太宗之察與隋文之察有以異乎曰太宗所
謂然後察之隋文所謂察見淵魚者也
房𤣥齡奏閱武庫甲兵逺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
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耶卒亡天下若公
等盡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斷曰前此有司請討林邑則抑之曰好戰必亡隋煬帝
頡利可汗皆耳目所親見也至此復以是語𤣥齡太宗
雖以馬上得天下至與羣臣談及兵事必舉勝國覆轍
以折之可謂毖於殷鑒而知甲胄起戎干戈省厥躬之
義矣
五年河内人李好徳得心疾妄為妖言詔按其事大
理丞張藴古奏好徳被疾有徴法不當坐治書侍
御史權萬紀奏藴古貫在相州好徳之兄厚徳為
其刺史情在阿縱按事不實上怒命斬於市旣而
悔之因詔自今有死罪雖令即决仍三覆奏乃行
刑
斷曰忿怒不可不懲刑罰不可不謹此苟有仁心者之
所知英哲之君未足為竒行也然以太宗之賢而盧祖
尚張藴古俱死怒下卒貽後悔何也葢心有所繫不能
以理自勝被其潜移黙奪於㝠㝠之地有莫知其然而
然矣故書稱文王慎罰必先之以明徳明徳云者識鑒
精審而黯汙𦕈忽不能欺持養堅定而震盪棼錯不能
亂故能出入變化與道消息有功則賞有罪則罰必合
天下之公不至以其私喜怒專之也如是而又憫夫刑
者人之軀命所闗死生所繫不可不慎故不顯亦臨無
射亦保雖無徃不用其敬於此尤盡其心焉此其所以
優入聖域而馨香之徳怙冒於下登聞於上光啟八百
餘年富有之業歴千古莫之與京也使太宗師文王之
徳用欽恤之心則祖尚藴古奚至為怒所使以失刑哉
必將付之有司稽察折辨以求其情有死之道刀鋸鼎
鑊隨之未晩也設有可矜匹夫且不可妄殺况不失為
當時名士者乎使人不行何以為政祖尚之死猶為有
辭藴古則無辭矣信如萬紀所劾亦當議其賢能以從
末減何忍果於誅戮如此脱所劾不情或其怨家則藴
古死於萬紀之手帝亦墮其計中矣自是雖有寃獄人
尚肯為求其生乎厥維盛徳之累不小
康國求内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絶域以求服
逺之名無益於用而靡弊百姓今康國内附倘有
急難於義不得不救師行萬里豈不疲勞勞百姓
以取虚名朕不為也遂不受
斷曰春秋貫之盟管仲曰江黄逺齊而近楚楚為利之
國也若伐而不能救則無以宗諸侯矣桓公不聽遂與
之盟管仲死楚伐江滅黄桓公不能救太宗不受康國
内附與仲所見略同然仲懼其伐而不救無以宗諸侯
耳太宗則有愛道恤民之意豈切切計利害者可同日
語哉故先儒以謂可為後世法
六年文武官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
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
何傷乎昔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豈
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耶且事天掃地而祭何必
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
羣臣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徴獨以為不可上
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髙耶曰髙矣徳未厚
耶曰厚矣中國未安耶曰安矣四夷未服耶曰服
矣年榖未豐耶曰豐矣符瑞未至耶曰至矣然則
何為不可封禪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
大亂之後戸口未復倉廩尚虚而車駕東廵供頓
勞費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禪則逺夷君長皆當扈
從自伊洛以東至於海岱烟火尚稀萑莽極目此
乃引外人入腹心示之以虚弱也况賞賚不貲未
厭逺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崇虚名而
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
寢
斷曰封禪一事太宗却羣臣之請而難魏徴之諫何其
自相反悖耶葢太宗意事之不必行而不以其時為未
可魏徴度時之未可而不以其事為不必行故其勢不
容不相矛盾如此然皆未有以歴稽諸古深討其實如
有宋諸儒之辨論真的者焉其説開端於管仲其事作
俑於始皇䙝天病民莫此為甚君天下者不可不戒何
謂䙝天不郊不屋詭秘不經是也何謂病民車駕東廵
國人畢作是也仲謂自古封禪者七十二君而夷吾所
記十有二焉無懷伏羲神農炎帝黄帝顓頊帝嚳堯舜
禹湯成王是也夫孔子删書斷自唐虞以前代荒逺不
足盡信則帝嚳而上無足言者帝堯而下誠有是事則
亦當時盛典何故典謨訓誥略無一語以及之此其假
借攛竊出於一人之私亦不待辨説而明矣始皇剛愎
寡昧宜被其欺以太宗之明而不知其妄豈不惜哉至
其詰徴六事則招損之權輿不復知其所不足矣詩云
老馬反為駒不顧其後此唐之所以止於唐也徴所對
亦不免於阿䛕而失其不可之大者旣不察先王必無
封禪之理獨不能據堯舜其猶病諸之説証當時有所
未盡而藥其侈心之萬一乎
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后問為誰上曰
魏徴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於庭上驚問其故
后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徴直由陛下之明故也
妾敢不賀上乃悦
斷曰古今王霸之辨無他誠與偽而已矣表裏洞然隠
顯無間誠也有其聲而乏其實嚴於外而略於内偽也
惟其不出乎誠故朝羣臣友君子雖能痛自刻責勉强
沮抑以歸諸道至於深宫永巷視聽稍懈之時固有不
覺其病根之發露者矣殺此田舍翁雖未必實然恐不
免乎生詬之訾豈大哉王言一哉王心之謂乎
宴三品以上於丹霄殿上從容言曰中外乂安皆
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頡利跨有北荒統
葉䕶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
勿矜强盛以自滿也
斷曰先王之於民正其徳利其用厚其生三者缺一非
所以為治也太宗履滿思懼則善矣然其意則以中外
乂安為治道之極而不思乎三者之説當時猶有所未
盡也
秘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徳論上賜手詔稱卿論太
髙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覩其
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
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斷曰甚哉謟䛕之臣不可不痛加絶逺也平居論事略
不能以可否一二第恐日久漸致疎外于是謬為過髙
之論思以媚悦其君希望恩寵而猥鄙之見方且自以
為無傷也嗚呼逆心之訓難行膾口之辭易入苟非勵
精求治之主則所以壯其盈氣而沮其善心未必不由
此説啟之也夫前代君臣更相戒勅莫如有虞稱頌功
徳莫如王莽世南所為是不以帝舜望其君而以賊莽
待其君不以稷契臯陶自待而以劉歆孔光之徒自居
也所謂五絶徳行忠直果安在哉為太宗者宜責之曰
汝平日不聞進一善言薦一善士匡朕不逮徒侈是論
以為容悦孔子所謂逺佞人者非卿而誰今曰若能慎
終如始則此論可傳是本不以其論為太髙特患所以
繼之者未知何如耳故知太宗雖不好佞亦非真能逺
佞者也
七年去嵗帝親録繫囚見應死者憫之縱使歸家期
以來秋來就死仍勅天下死囚皆縱遣至期來詣
京師至是九月去嵗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
人無人督帥皆如期自詣朝堂無一人亡匿者上
皆赦之
斷曰應死之囚非悖逆君親則殺人于貨皆自作不典
以自灾於厥躬何足憫焉如憫之莫如崇教化厚風俗
使人遷善逺罪不自陷於刑辟則善矣已干政典而縱
之固不可縱之來歸而復赦之尤不可是則所謂肆大
𤯝也法不信於民也假令人人自新被其害者已不可
贖則亦何辜况元惡大憝未必遽爾思革者尚多有之
則亦徒為賊善之資耳其可乎或者乃以上下相賊以
成信義之名譏之葢亦甚矣
帝謂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杜正倫曰朕年十八
猶在民間民之疾苦情偽無不知之及居大位區
處世務猶有差失况太子生長深宫百姓艱難耳
目所未涉能無驕逸乎卿等不可不極諫太子好
嬉戯頗虧禮法志寧與右庶子孔頴達數直諫上
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
斷曰賈子有言古之王者太子乃生有司齊肅端冕見
之南郊過闕則下過廟則趨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行
矣孩提有識三公三少明仁孝禮義以道之逐去邪人
不使見惡行選天下賢士以輔翼之故太子生而見正
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由是觀之古之
教太子者養其善性於无妄之初非若後世制其邪心
於旣繆之後養之於初則無所費而有功制之於後則
有所勞而無益宦官宫妾交於外而求以沮其謀孰與
使之勿相接乎聲色貨利動於中而求以節其慾孰與
使之勿相聞乎故易大畜六四曰童牛之牿元吉夫牿
所以止牛之觸童牛未角而施牿焉則以止其觸於未
然無不及於事之悔何吉如之知此則知太宗之於志
寧等責其極諫賞其能諫其道猶有所未盡也
上嘗曰煬帝多猜忌臨朝對羣臣多不語朕則不
然與羣臣相親如一體耳
斷曰按易泰否二卦地上天下則泰天上地下則否聖
人於泰則曰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於否則曰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
無邦也故天地君臣一理而已交則泰不交則否自古
以來治亂相尋其機不出乎此昏庸之君懵焉不察臨
朝務修邊幅黙不一言與偶人無異及居宫禁對婦寺
則忘形肆志謔談傲笑以為娯悦而不知倦嗚呼雖欲
不亡得乎朝臣多行能治化所由出也婦寺匪教誨禍
亂所由生也以一人而君四海終日親賢諮諏治道猶
懼不理况以閹豎為一體而視朝臣不啻讎敵惟恐威
靈之未赫而接見之不疎則稍有機警者不終日矣惟
頑鈍無恥之徒乃肯為用亦必結交近習以測風㫖借
力嬖幸以為已階始克中夜安枕而居中用事之人或
利其柔軟或貪其賄賂援引拔擢不惜端揆宰輔以處
之於是羣閹衆邪欺謟承順内外合一以致紀綱大壞
忠諫蔑聞天變於上人怨於下猶不覺悟淪胥至於國
亡身弑而後已如二世煬帝所為者不亦大可笑乎太
宗是言乃隋唐興䘮之所以分有天下者不可不監
十年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饒二州銀大發採
之嵗可得數百萬緍上曰朕貴為天子所乏者非
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與其多得數百萬
緍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不肖而專言
税銀之利昔堯舜抵璧於山投珠於淵漢之桓靈
乃聚錢為私藏卿欲以桓靈事我耶是日黜萬紀
使還家
斷曰小人為惡千態萬狀擢髮不可勝數迹其所自由
不明義利所在故顛倒悖逆恣已窮物靡所底極而不
自以為非也萬紀是言豈知其不可而故為是以瀕辱
哉其心曰山澤所產非斂諸民也國家所資不私乎已
也庶幾其君悦而從之耳茍非剛明之主鮮不為其所
惑者矣觀太宗所以折之之言可不謂明乎所以黜之
之意可不謂剛乎曽子曰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太宗以之
十一年馬周上疏曰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蓄積
多少在於百姓苦樂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
而李宻因之東都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府庫
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蓄積固不可無要當
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彊斂以資寇敵也
斷曰唐之税法曰租曰庸曰調三者之外一毫妄有所
取即彊斂矣周欲止其君之强斂恐妨蓄積則當告之
以務本節用之道當是時勸農之詔不聞頒於天下朴
素之風不聞先於宫壼對病之藥孰切於此周不以言
乃曰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是必於常賦之外别有
所收矣非强斂乎且人有餘力則君有餘力從而收之
豈君民一體之意周所言特一時之計耳非不易之論
也
十二年著作佐郎鄧世隆表請集上文章上曰朕之
辭令有益於民者吏皆書之足為不朽若其無益
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陳後主隋煬帝皆有文集
行於世何救於亡為人主患無德政文章何為遂
不許
斷曰典謨益稷二帝之文章也訓誥誓命三代之文章
也以今考之或命臣僚或戒師旅或訓廸一邦或誕告
天下皆不得已而有言耳非有意於為文欲夸耀於來
世也然道徳所存中和所積源深流長不容沮塞故辭
不求工而自無不工理不期到而自無不到史臣録之
以為後世法亦以見其修身治國之規敬天勤民之意
非教人作文之法如後世所謂龍騰虎躍日光玉潔之
説也下逮兩漢詔令雖不古若亦皆懇懇為民深厚之
情溢於言表猶不失為人主之辭餘則大風秋風數篇
以外殊不多見魏晉而後有天下者始以詩文為務雕
鏤刻畫步驟馳騁似與書生較勝負以取青紫者然嗚
呼識者觀之固亦不暇他問而可知其享國之不永矣
世道日降一至於此可勝歎哉善乎太宗所以却世隆
之請可謂王者之見宜其功徳兼隆肇啟三百年富有
之業與
十六年上謂諫議大夫褚遂良曰卿猶知起居注所
書可得觀乎對曰史官書人君言動備記善惡庶
幾人君不敢為非未聞自取而觀之也上曰朕有
不善卿亦記之耶對曰臣職當載筆不敢不記黄
門侍郎劉洎曰借使遂良不記天下亦皆記之上
曰朕行有三一鑑前代以為元龜二進善人共成
治道三斥逺羣小不受讒言朕能守而不失亦欲
史氏不能書吾惡也
斷曰古人為善而不為惡葢因其當為而為之因其不
當為而勿為耳非有欲畏之心而故為是以要令譽屏
惡聲也是以屋漏之箴危微之儆聖王所兢兢致慎者
恒在不見不聞之地乃太宗恐史氏將書其惡始以監
前代進善人逺羣小自力設無史臣則前代其可不監
善人其可不進羣小其可不逺乎故其所為亦偽而已
矣非古人為善之意也且方與史臣論事以是為言是
利其金而授之璧亦古人所不為也
十七年初太子承乾喜聲色及畋獵所為奢靡魏王
泰多藝能有寵於上潜有奪嫡之志上意寖不懌
太子亦知之陰養刺客紇干承基等及壯士百餘
人謀殺魏王泰會承基坐事繫獄上變告太子謀
反勅中書門下參鞫之反形已具廢為庶人
斷曰或問太子可易乎曰太子天下根本易則根本揺
動不可也曰使其不肖奈何曰古之有天下者以敎太
子為第一義故正其身以率之擇其人以傅之使心無
雜念事有恒規雖質性平凡蹈常襲故將不失為守文
之主苟庸劣已極亦必辨之於早預為之所此朱均所
以不有天下聖人行權之道也曰權非聖人可行乎曰
事不獲己師聖人而用之何不可之有曰太宗之於承
乾可行權易之乎曰可曰何以知其可曰乃若所為將
使宗廟不血食則有可易之道曰願聞其實曰遣刺客
殺于志寧張𤣥素是也承乾不道二人諫焉不從則已
必欲置之死他日踐阼将赤諫者之族不亡得乎且二
人傅承乾者也而賊之則弑父與君之漸使太宗是時
逆覩未然數其罪惡告諸宗廟改立他子則可以杜不
軌之謀全父子之恩矣曰如太宗所為俟其動於惡廢
之幽之則弑逆未嘗得行而父子之恩亦無虧也不亦
可乎曰不然春秋之法人臣無將將則必誅太子人臣
也反罪已具復得不死是為失賊必如商臣宋劭而後
誅之豈春秋無將之意然太宗手刅同氣恐人以為口
實故欲全之耳來濟之言幾於黨惡不忠孰大焉曰律
有議親議貴太子兼而有之獨不得議乎曰周官八議
皆罪惡差薄有可言者非弑逆大故也使弑逆大故亦
在所議則亂臣賊子接迹當世豈聖人制法之道耶曰
太宗所以教其子可謂至矣何承乾不材如此曰未也
太子以侍膳問安修身養性為事太宗使之决獄則與
始皇所敎何異又聽用庫物以啟其奢寵信魏王以疑
其志不可以訓固不止六月四日一事而已
李世勣嘗得暴疾方云鬚灰可療上自剪鬚為之
和藥世勣頓首出血謝上曰為社稷非為卿也何
謝之有
斷曰鬚髪雖微皆父母遺體人有割股以活其親先儒
猶辯其不孝况剪鬚賜臣下乎此霸者驩虞之行非王
道也
房𤣥齡等上髙祖今上實錄上見書六月四日事
語多隠㣲謂𤣥齡曰昔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季友
鴆叔牙以存魯朕之所為亦類是矣史官何諱焉
即命削去浮辭直書其事
斷曰誅管蔡者周公也周公未嘗為天子鴆叔牙者季
友也季友未嘗為諸侯太宗引為己証殊不相類
十八年詔諸軍分道擊髙麗
十九年上自將諸軍發洛陽
斷曰按十六年髙麗泉葢蘇文弑其王建武盡殺諸大
臣十七年新羅遣使言百濟與髙麗連兵謀絶新羅貢
道乞兵救援上遣使齎蠟書諭之葢蘓文不奉詔比而
觀之其曲在彼髙麗之師誠有不可已者然當慮鯨海
之虞監亡隋之失納遂良之忠辨世勣之佞簡命大臣
將十萬精兵水陸並進直抵遼左據險駐劄問建武及
諸陪臣死故新羅斷隔之由暴白葢蘓文弑逆罪惡宣
布大唐威徳修攻具設賞格使舉國明知逆順禍福所
在彼亦人類必為感動不過旬日賊臣之首可致麾下
然後為置其君順而撫之赦餘黨許令自新則兵不血
刅足以建功雖齊桓召陵之師不是過也夫以太宗之
明非不及此必欲親征損傷威望狼狽而還以貽後悔
何也先儒謂其志氣英果以百戰而得天下治安旣久
不能深居髙拱猶思所以逞志扼腕踴躍喜於用兵非
有禮義以養其心中和以養其氣是也
帝攻髙麗安市城不下以遼左早寒草枯水凍士
馬難久留且糧食將盡詔班師
斷曰禹征有苖不服則班師未幾有苗格太宗征髙麗
不服則班師而髙麗卒不服何也禹旣班師益勤於徳
以干羽代劒㦸太宗不勝其忿議復興師禹戒滿持謙
太宗狃於一勝遂自伐其為將之功此其所以異與徳
也忿也謙也伐也乃逺夷叛服之機而古今成敗之迹
也
二十一年上問侍臣曰自古帝王雖平定中夏不能
服外域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過之自不喻其故
諸公各率意以實言之羣臣皆稱陛下功徳如天
生萬物不得而名言
斷曰四夷部落雖處荒外其盛其衰迭消迭長實與中
國不殊數也亦理也月盈則缺日短則舒天道且然况
人類乎故王者不治外域非特以其心性難格亦以理
亂相推勢有必至恐為中國他日之患故號令不及政
敎不加聽其自相雄長而已秦漢而下漸加疆理則其
盛衰漸與中國相為倚伏武帝和帝始命衛霍耿竇諸
將窮兵極討登臨瀚海勒功燕然而不治之義隠矣至
於太宗擒頡利滅延陀州郡其地編列其民遂與中國
無以異焉嗚呼治者亂之所乘弱者强之所迹故君子
觀漢之所為則知必有劉石之禍觀唐之所為則知必
有五代之禍用力愈多而貽患愈大造謀益巧而召釁
益深不在當時則在後世雖聖哲復生不能遽免其視
不疆不理使不為吾利亦不至於大為吾害其得與失
何如也由是觀之先王不治外域非不能也不為耳太
宗念不及此乃曰自古帝王不能服外域何其言之易
也羣臣不聞規諫曲為䛕悦可恥之甚
二十二年上作帝範十二篇以賜太子且曰汝當更
求古之哲王以為師如吾不足法也吾居位以來
不善多矣錦繡珠玊不絶於前宫室䑓榭屢有興
作犬馬鷹隼無逺不到行遊四方供頓煩勞此皆
吾之深過勿以為是而法之
斷曰太宗嘗語人曰人苦不自知其過數者之過旣其
知之矣胡為不改去古旣逺聖學不明雖有大有為之
君不過勇於謀治而已其於檢身之道蔑如也然過而
不知其罪小知而不改其罪大與其以言為範孰若以身
為範乎
二十二年夏五月帝崩
斷曰太宗以英明仁恕之資撥亂世反之正納諫求賢
勵精圖治誠不世出之主也然其治效終不古若不得
與三代並列或病其大綱不正有雜霸之風或病其禮
樂之具田疇之制學校之敎擬之先王有未備也是固
然矣以今考之非特太宗之過亦當時輔相之職有未
盡耳大綱不正莫甚於殺建成而奪其位殺元吉而納
其妃然禁門之變首建謀議以周公為口實者𤣥齡如
晦也力賛决策使不得俟其先發而應之者無忌敬徳
也獨不得分獄乎納妃之事無一人以為不可設有論
列彼以好名畏義之心當天下拭目之始必聽無疑久
之欲立為后魏徴始以辰嬴為譬不亦晩乎若禮樂田
疇學校之制則以臣僚異議違其所願者尚多有之如
封建一事太宗鋭志復古廷臣交章力諍不得已而罷
之至有朕何苦强人以茅土之嘆豈其本心哉由是觀
之輔相之職有所未盡不其信乎湯武之有天下皆不
數年而崩卒成商周之治者太甲成王也二君之賢不
踰太宗而治效過之以有伊周為師保也使太宗之賢
得伊周之佐則三代之治何患不見於後世
右貞觀小斷一編論事紀言共計三十有二則乃
我先君子未遇之忠懇實經術之斷案也昔程子
讀唐鑑謂淳夫乃能相信如此先君子之生距程
子雖逺然嘗篤信潜心以究夫伊洛未墜之緒今
以是編與唐鑑所載太宗事互觀皆范太史之未
盡意也不肖男僎刻之家塾以應知者之求區區
芹曝倘有禆於治道他日亦可獻之九重否也正
徳辛巳仲春朔男僎百拜謹書於弋溪書屋
古城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