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成公全書
王文成公全書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十三
别錄(五/奏䟽)
奏疏五
乞寛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疏(十五/年三)
(月二十/五日)
照得正徳十四年七月内節據吉安等一十三府
所屬廬陵等縣各申為旱災事開稱本年自三月
至于秋七月不雨禾苗未及發生盡行枯死夏稅
秋糧無從辦納人民愁嘆将及流離申乞轉逹寛
免等因到臣節差官吏老人踏勘前項地方委百
三月以来雨澤不降禾苗枯死續該寜王謀反乗
釁鼓亂傳播偽命優免租稅小人惟利是趨洶洶
思亂臣因通行告示許以奏聞優免稅糧諭以臣
子大義申 祖宗休養生息之澤暴寧王誅求無
厭之惡由是人心稍稍安集背逆趨順老弱居守
丁壯出征團保饋餉邑無遺户家無遺夫就使雨
暘時若江西之民亦已廢耕耘之業事征戰之苦
况軍旅旱乾一時併作雖富室大户不免饑饉下
戸小民得無轉死溝壑流散四方乎設或饑寒所
迫徴輸所苦人自爲亂將若之何如蒙乞 敕該
部暫將正徳十四年分稅糧通行優免以救殘傷
之民以防變亂之階伏望 皇上罷冗員之俸損
不急之賞止無名之徴節用省費以足軍國之需
天下幸甚縁由於本年七月三十日具題請 㫖
未奉明降隨蒙 大駕親征京邉官軍前後萬數
㳫至并臨填城塞郭百姓戍守鋒鏑之餘未及息
肩弛擔又復救死扶傷呻吟奔走以給厮養一應
誅求妻孥鬻於草料骨髓竭於徴輸當是之時鳥
驚魚散貧民老弱流離棄委溝壑狡健者逃竄山
澤群聚為盗獨遺其稍有家業與良善守死者十
之二三又皆顛頓號呼於挺刅捶撻之下郡縣官
吏咸赴省城與兵馬住屯之所奔命聼役不復得
親民事上下洶洶如駕漏船於風濤顛沛之中惟
懼覆溺之不暇豈遑復顧其他為日後之慮憂及
稅賦之不免征科之未完乎當是之時雖臣等亦
皆奔走道路危疑倉皇恐不能為小民請一旦之
命豈遑為歲月之慮憂及賦稅之不免征課之未
完而暇為之復請乎若是者又數月京邉官軍始
將有旅歸之期而户部歲額之徵已下漕運交兊
之文已促督催之使切責之檄已交馳四集矣流
移之民聞官軍之將去稍稍脇息延望歸尋其故
業足未入境而頸已繋於追求者之手矣夫荒旱
極矣而又因之以變亂變亂極矣而又加之以師
旅師旅極矣而又竭之以供饋益之以誅求亟之
以征歛當是之時有目者不忍睹有耳者不忍聞
又從而 其膏血有人心者而尚忍為之乎今逺
近軍民號呼匍匐訴告喧騰求 朝廷出帑藏以
賑濟乆而未獲反有追征之令閧然興怨謂臣等
昔日蠲賦之言為詒已竊相傷嗟謂宸濠叛逆獨
知優免租稅以要人心我軰 朝廷赤子皆嘗竭
骨髄出死力以勤 國難今困窮巳極獨不蒙少
加優恤又從而追征之將何以自全是以令之而
益不信撫之而益憤憤諭之而益呶呶甫懐收復
之望又為流徙之圖計窮勢迫匿而為奸肆而為
宼兩月以来有司之以鼠竊警報者月無虚日無
恠也彼無家業衣食之資無父母妻子之戀而又
旁有追呼之苦上有捶剥之災自非禮義之士孰
肯閉口枵腹坐以待死乎今 朝廷亦嘗有寛恤
之令矣亦嘗有賑濟之典矣然寛恤賑濟内無帑
蔵之發外無官府之儲而徒使有司措置措置者
豈能神輸而鬼運必將取諸富民今富民則又皆
貧民矣削貧以濟貧猶割心臠肉以啖口口未飽
而身先斃且又有侵尅之弊又有漁獵之奸民之
賴以生者不能什一民之坐而死者常十九矣故
寛恤之虚文不若蠲租之實惠賑濟之難及不若
免租之易行今不免租稅不息誅求而徒曰寛恤
賑濟是奪其口中之食而曰吾將療汝之饑刳其
腹腎之肉而曰吾將救汝之死凢有血氣皆將不
信之矣夫戸部以 國計為官漕運以轉輸為任
今歲額之催交兊之促皆其職之使然但民者邦
之本邦本一揺雖有粟吾得而食諸伏望 皇上
軫念地方塗炭之餘小民困苦已極思邦本之當
固慮禍變之可憂乞 敕該部速將正徳十四十
五年該省錢糧悉行寛免其南昌南康九江等府
殘破尤甚者重加寛貸使得漸囬喘息脩復生理
非但解江西一省之倒懸臣等無地方變亂之禍
得免於誅戮實天下之幸宗社之福也夫免江西
一省之糧稅不過四十萬石今吝四十萬石而不
肯蠲異時禍變卒起即出數百萬石既已無救於
難矣此其形迹巳見事理甚明者臣等上不能㑹
計征歛以足 國用下不能建謀設䇿以濟民窮
徒痛哭流涕一言小民疾苦之狀惟 陛下速將
臣等黜歸田里早賜施行以紓禍變緣係寛免稅
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事理爲此具本請 㫖
計䖏地方䟽(十五年五/月十五日)
臣惟財者民之心也財散則民聚民者邦之本也
本固則邦寧故文帝以賜租致富樂之效太宗以
𥙿民成給足之風君民一體古今同符臣㑹同廵
按江西監察御史唐龍議照寜賊宸濠志窮荒度
謀肆併吞其於民間田地山塘房屋等項或用勢
強占或减價賤買或因官本准折或摭别事抄收
有中人之家者一遭其毒即無棲身之所有上農
之田者一中其奸即無用鋤之地尤且虚填契書
以杜人言私置簿籍以增租額利歸一已害及萬
家故先有副使胡世寜直言指陳續該科道等官
交章舉發言皆有據事非無徴近奉 詔書曰宸
濠天性兇惡自作不靖強奪官民田産動以萬計
則 陛下明以燭姦深知宸濠田産皆奪諸百姓
者也又曰占奪田産悉還本主則 陛下仁以憫
下盡𣣔舉百姓之田産而給還之也 聖言猶在
昭如日星國信不移堅如金石始者宸濠既敗該
臣等已行守巡等官將該府及各賊黨田地房屋
許令府縣等官俱抄没在官造報在册矣但委官
查勘之時正事變搶攘之際業主驚散俱未寧家
上司督責急𣣔了事依契溷查慿人浪報多寡是
較占買未分 明詔雖有給主之條小民猶抱失
業之恨昔之居不得而居也昔之田不得而食也
澤未下究怨徒上歸况屋無主則毀地不耕則荒
故兵馬之後瓦柱僅存田野之間草莱漸長兼以
勢室豪強恣行包侵之計奸徒私竊動開埋没之
端及今審䖏不早將来遺失益多再照前項田産
多在南昌新建二縣受害獨深人人𬒳其誅求家
家𬒳其檢括且賊師起事抄掠尤慘官兵破圍傷
殘未蘇財盡巳極民困莫加查得二縣額派兊軍
淮安京庫三項糧米共十一萬九千石有零 淮
益二府禄米共四千二石節奏寛免未奉停徴運
官守催旗校逼取勢急若火案積如山民納不前
官宜為䖏及照一方之統會在於省城各府之錢
糧併於司庫查得本布政司官庫先𬒳賊兵劫搶
繼因軍餉動支官吏徒守乎空櫃𥿄筆亦賖于舖
家大兵必有荒年民窮必有盗賊萬一變生無常
釁起不測則寸兵尺鐵皆無所需束芻斗糧亦不
能辦公私失恃緩急可憂再照省城各門城樓窩
鋪及諸司衙門先是王府占據多屬踈隘近因兵
火蔓延半遭蕩焚夫城樓者一方防禦之所關衙
門者諸司政令之所出託始創新固無民力因陋
就簡見有官房如蒙乞 敕該部查議將前項抄
沒過寍府及各賊黨下田地山塘房屋等項行令
布政司會同按察司各掌印官及分守分巡官并
府縣官從實覆行查勘明白委係占奪百姓者遵
照 詔書内事理給還本主管業及將於内官房
酌量移改城樓窩鋪衙門餘外無碍田地山塘房
屋仍令各官公同照依時估變價銀入官先儘撥
𥙷南新二縣兊軍淮安京庫折銀糧米及王府禄
米外有羡餘收貯布政司官庫用備緩急仍禁約
勢豪之家不得用強占買各委官亦不得畏勢市
恩致招物議九撥給變賣事情若有勢豪強占強
買及委官畏勢市恩各情弊許撫按衙門指實紏
劾懲究施行事完該司將各項數目徑自造冊奏
報并呈該部查考是盖以百姓之業納百姓之糧
以地方之財還地方之用民沾惠而國不費事就
緒而財不傷書曰守邦在衆易曰聚人曰財惟
陛下留意焉縁係計䖏地方事理未敢擅便為此
具本請 㫖
水災自劾䟽(十五年五/月十五日)
臣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受人之牛羊而為
之牧者求牧與蒭而不得則反諸其人臣以匪才
繆膺江西廵撫之寄今且數月曾未能有分毫及
民之政而地方日以多故民日益困財日益匱災
變日興禍患日促自春入夏雨水連綿江湖漲溢
經月不退自贛吉臨瑞廣撫南昌九江南康沿江
諸郡無不被害黍苗淪沒室廬漂蕩魚鱉之民聚
棲於木杪商旅之舟經行於閭巷潰城决隄千里
為壑煙火㫁絶惟聞哭聲詢諸父老皆謂數十年
来所未有也除行各該司府州縣脩省踏勘具
奏外夫變不虚生縁政而起政不自弊因官而作
官之失職臣實其端何所逃罪夫以江西之民遭
歷宸濠之亂脂膏已竭而又因之以旱荒繼之以
師旅遂使豐稔連年曲加賑恤尚恐生理未易完
復今又重以非常之災危亟若此當是之時雖使
稷契為牧周召作監亦恐計未有措况病廢昏劣
如臣之尤者而畀之倀然坐尸其間譬使盲夫駕
敗舟於顛風巨海中而責之以濟險不待智者知
其覆溺無所矣又况部使之催徴益急意外之誅
求未已在昔一方𬒳災鄰省尚有接濟之望今湖
湘連歳兵荒閩淛頻年旱潦兩廣之征剿未息南
畿之供餽日窮淮徐以北山東河南之間聞亦饑
饉相屬由此言之自全之䇿既無所施而四鄰之
濟又巳絶望悠悠蒼天誰任其咎静言思究臣罪
實多何者宸濠之變臣在接境不能圖於未形致
令猖突震驚逺邇乃勞聖駕親征師徒暴於原
野百姓殆於道路 朝廷之政令因而閼隔四方
之困憊由是日深臣之大罪一也徒避形迹之嫌
苟爲自全之計隱忍觀望幸而脫禍不能直言極
諌以悟 主聼臣之大罪二也徒以逢迎附和爲
忠而不知日䧟於有過徒以變更遷就爲權而不
知日紊於舊章徒以掇拾羅織爲能而不知日離
天下之心徒以聚歛征索爲計而不知日積小民
之怨此臣之大罪三也上不能有禆於 國下不
能有濟於民坐視困窮淪胥以溺臣之大罪四也
且臣憂悸之餘百病交作尫羸衰眊視息僅存以
前四者之罪人臣有一於此亦足以召災而致變
况備而有之其所以速天神之怒深下民之憤而
致災沴之集又何疑乎伏惟 皇上軫災恤變别
選賢能代臣巡撫即以臣為顯戮彰大罰於天下
臣雖隕首亦云幸也即不以之為顯戮削其禄秩
黜還田里以為人臣不職之戒庶亦有位知警民
困可息人怒可泄天變可弭而臣亦死無所憾
重上江西捷音疏(十五年七月十七日/遵奉/大将軍鈞帖)
照得先因宸濠圗危 宗社興兵作亂已經具奏
請兵征勦間蒙 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
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 鈞帖欽奉
制敕内開一遇有警務要互相傳報彼此通知設
伏勦捕務俾地方寧靖軍民按堵蒙此臣㸔得宸
濠虐熖張熾臣以百數疲弱之卒未敢輕舉驟進
乃退保吉安一面督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調
集軍民兵快召募四方報効義勇之士會計一應
解留錢粮支給粮餉造作軍器戰船 奏留囬任
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事一面約會該府
鄊官致仕都御史王懋中飬病痊可編脩鄒守益
刑部郎中曾直評事羅僑丁憂御史張鰲山先任
淛江僉事今赴部調用劉藍依親進士郭持平軍
門叅謀驛丞王思李中致仕按察使劉遜叅政黃
繡閑住知府劉昭等相與激發忠義七月𥘉二日
宸濠探知臣等兵尚未集乃留兵萬餘屬其心腹
宗支郡王儀賔内官并偽授都督都指揮等官使
守江西省城而日引兵向 闕臣晝夜促各郡兵
期以本月十五日會臨江之樟樹而嚴督知府等
官伍文定等各領兵於十八日遂至豐城分布伍
文定等攻廣閠等七門是日得報宸濠伏兵千餘
於新舊墳厰以備省城之援臣遣知縣劉守緒等
領兵從間道夜襲破之十九日申布 朝廷之威
再暴宸濠之惡約諸將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我
兵四面驟集遂破江西擒其居守宜春王拱樤及
偽太監萬銳等千有餘人宸濠宫中眷屬聞變縦
火自焚延及居民房屋臣當令各官分道救火撫
定居民散釋脅從搜獲原𬒳刼收大小衙門印信
九十六顆三司脅從布政使胡濂叅政劉斐叅議
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都指揮王玘等皆自
首投罪除將擒斬功次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權令
審驗紀錄及一面分兵四路追躡宸濠向徃相機
擒剿二十二日臣等駐兵省城督同知府伍文定
等各領兵分道並進撃其不意都指揮余恩領兵
徃来湖上誘致賊兵知府等官陳槐等各領兵四
面設伏二十三日復得諜報宸濠先鋒已至樵舍
風帆蔽江前後數十里不能計其數二十四日早
賊兵鼓噪乗風而前逼黄家渡臣督各兵四面撃
賊遂大潰擒斬二千餘級落水死者萬數二十五
日又督各兵殊死並進砲及宸譹舟宸濠退走遂
大敗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二十六
日臣夜督伍文定等為火攻之具四面而集火及
宸濠副舟衆逐奔敗宸濠與其妃嬪泣別妃嬪宫
人皆赴水死我兵遂執宸濠并其世子郡王將軍
儀賔及偽太師國師元帥叅賛尚書都督都指揮
指揮千百户等官李士實劉養正劉吉屠欽王綸
熊瓊盧珩羅璜丁瞶王春呉十三秦榮葛江劉勲
何鏜王信呉國七火信等數百餘人𬒳執脅從太
監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楊璋僉事王
疇潘鵬叅政程杲布政梁宸都指揮郟文馬驥白
昻等擒斬賊黨三千餘落水死者萬餘棄其衣甲
器仗財物與浮尸積聚横亘十餘里餘賊數百艘
四散逃潰二十七日戰樵舍等處又復擒斬千餘
落水死者殆盡二十八日知府陳槐等各與賊戰
於沿湖諸䖏擒斬各千餘級除將宸濠并其世子
郡王將軍儀賔偽授太師國師元帥叅賛尚書都
督都指揮指揮等官各另監覊候解𬒳執脅從等
官并各宗室别行議 奏及將擒斬俘獲功次一
萬一千有奇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暫令審驗紀錄
另行造册繳報外照得臣節該欽奉 敕諭但有
盗賊生發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備守巡各軍衞
有司設法調兵勦殺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
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并逗遛退縮俱聼以軍
法從事生擒盗賊鞫問明白亦聼就行斬首示衆
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巡官即時紀驗明白
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册奏繳查照陞賞激勸欽此
及准兵部咨為飛報賊情事該本部題稱合無本
部通行申明今後但有草賊生發事情緊急該管
官司即便依律調撥官軍乗機勦捕應合㑹捕者
亦就調發䇿應如有仍前朦朧隱蔽不即申報以
致聚衆滋蔓貽害地方從重叅究决不輕貸等因
題奉 欽依備咨前来又蒙 欽差總督軍門發
遣太監張永前到江西查勘宸濠反叛事情安邊
伯朱㤗太監張忠左都督朱暉各領兵亦到南京
江西征勦續䝉 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
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 統率六師奉
天征討及統提督等官司禮監太監魏彬平虜伯
朱彬等并督理糧餉兵部左侍郎等官王慮等亦
各繼至南京臣續又節該奉 敕如或江西别府
報有賊情緊急移文至日爾要及時遣兵䇿應毋
得違誤欽此俱經欽遵外臣竊照宸濠烝淫姦暴
腥穢彰聞數其罪惡世所未有不軌之謀已踰一
紀積威所刼逺𬒳四方而旬月之間遂克堅城俘
擒元惡是皆 欽差總督威徳指示方畧之所致
也及照御史謝源伍希儒監軍督哨謀畫居多知
府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徳孺陳槐曽璵林珹周朝
佐署都指揮僉事余恩通判胡堯元童琦談儲推
官王暐徐文英知縣李楫李羙王冕王軾劉源清
劉守緒傅南喬通判楊昉陳旦指揮麻璽髙睿孟
俊知縣張淮應恩王庭顧佖萬士賢馬津等雖効
績輸能亦有等列然皆首從義師共收全功其伍
文定邢珣徐璉戴徳孺等冒險衝鋒功烈尤懋鄊
官都御史王懋中編脩鄒守益御山張鰲山郎中
曽直評事羅僑僉事劉藍進士郭持平驛丞王思
李中按察使劉遜叅政黄繡知府劉昭等仗義興
兵恊張威武以上各官功勞雖在尋常征勦亦已
難得伏望 皇上論功朝錫之餘普加爵賞旌擢
以勸天下之忠義以勵將来之懦怯縁係捷音事
理為此具本請 㫖
四乞省葬䟽(十五年閏八/月二十日)
照得先准吏部咨該臣奏稱以父老祖䘮屢䟽乞
休未䝉憐准近者奉 命扶疾赴閩意圖了事即
從彼地冒罪逃歸旬月之前亦已具 奏不意行
至中途遭値寧府反叛此係 國家大變臣子之
義不容舍之而去又闔省巡撫方面等官無一人
見在者天下事機間不容髮故復忍死暫留於此
爲牽制攻討之圗俟 命帥之至即從𥘉心死無
所避臣思祖母自㓜鞠育之恩不及一面爲訣毎
一號痛割裂昏殞日加尫瘠僅存殘喘母䘮權厝
祖母之側今葬祖母亦𣣔因此改葬臣父衰老日
甚近因祖䘮哭泣過節見亦病卧苫廬臣今扶病
驅馳兵革徃来於廣信南昌之間廣信去家不數
日𣣔從其地不時乗間抵家一哭畧為經畫葬事
一省父病臣區區報 國血誠上通於天不辭㓕
宗之禍不避形迹之嫌冒非其任以勤 國難亦
望 朝廷鍳臣此心不以法例繩縛使臣得少伸
烏鳥之痛臣之感 恩死且圖報搶攘哀控不知
所云等因具本奏奉 聖㫖王守仁奉命巡視福
建行至豐城一聞宸濠反叛忠憤激烈即便倡率
所在官司起集義兵合謀勦殺氣節可嘉巳有
㫖著督兵討賊兼巡撫江西地方所奏省親事情
待賊平之日来說該部知道欽此備咨到臣除欽
遵外近照寧王逆黨皆已仰頼 皇上神武廟堂
成筭悉就擒獲地方亦已平靖百姓室家相慶得
免徴調之苦復有更生之樂莫不感激 洪恩沾
𬒳徳澤獨臣以父病日深母䘮未葬之故日夜哀
苦憂疾轉劇犬馬驅馳之勞不足齒錄而烏鳥迫
切之情實可矜憫已蒙前 㫖許待賊平之日来
說故敢不避斧鉞復申前請伏望 皇上仁覆曲
成容臣暫歸田里一省父病經紀葬事臣不勝苦
切祈望之至等因又經具本於正徳十四年八月
二十五日差舍人来儀齎奏去後迄今已踰八月
未奉 明㫖臣旦暮惶惶延頸以待内積悲痛之
鬱外遭窘局之苦新患交乗舊病彌篤方寸既亂
神氣益昏目眩耳聵一切世事皆如夢寐今雖抑
情強䖏不過閉門伏枕呻吟喘息而已豈能供職
盡分為 陛下巡撫一方乎夫人臣竭忠委命以
赴 國事及事之定乃故使之不得一省其親之
疾是沮義士之志而傷孝子之心也且 陛下既
以許之又復拘之亦何以信於後臣素貪戀官爵
志在進取亦非髙潔獨行甘心寂寞者徒以疾患
纒體哀苦切心不得已而為此今亦未敢便求休
退惟乞暫回田里一省父疾經營母葬臣亦因得
就醫調理少延喘息苟情事稍伸病不至甚即當
奔走赴 闕終效犬馬昔人所謂報劉之日短盡
忠扵 陛下之日長也臣不勝哀痛號呼懇切控
籲之至具本又於正徳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差
舍人王鼐齎奏去後迄今復六月未奉 明㫖臣
之痛苦刻骨剜心憂病纒結與死為鄰已無足論
而臣父衰疾日亟呻吟牀蓆思臣一見晝夜涕洟
毎得家書號慟顛殞蘓而復絶夫虎狼惡獸尚知
父子烏鳥㣲禽猶懷反哺今臣父病狼狽至此惟
欲望臣一歸而臣乃依依貪戀官爵未能决然迯
去是禽獸之不若何以立身於天地乎夫人之大
倫内則父子外則君臣事君以忠事父以孝不忠
不孝為天下之大戮縦復幸免 國憲然既辱於
禽獸則生不如死臣之歸省父疾在 朝廷視之
則一人之私情自臣身言之則一生之大節徃者
寍藩之變臣時欲歸省父疾然 宗社危急呼吸
之間存亡攸係故臣捐九族之誅委身以死 國
難時則君臣之義為重今 國難已平兵戈巳息
臣待罪廵撫不過素餐尸位以苟歲月而臣父又
衰老病篤若此尚爾貪戀禄位而不去此尚可以
為子乎不可以爲子者尚可以為臣乎臣今待罪
廵撫若不請而迯竊恐傳聞逺邇驚駭視聼夫人
臣死 君之難則捐其九族之誅而不恤至其急
父之危則亦捐其一身之戮而不顧今復候 命
不至臣必冒死逃歸若 朝廷憫其前後懇迫之
請赦而不戮臣死且圖&KR0742;結若遂正以 國典臣
獲一見老父而死亦瞑目於地下矣臣不勝痛隕
苦切號控哀祈之至除冒死一而移疾舟次沿途
問醫待罪候 命外縁係四乞 天恩歸省父疾
囬籍待罪事理為此具本奏 聞
開豁軍前用過錢糧疏(十五年九/月𥘉四日)
照得先因寜王變亂該臣備行南贛等府起調各
項官軍兵快人等追勦合用粮餉等項就仰聼將
在官錢粮支給間隨據吉安府申為䖏置軍餉事
開稱動調兵快數萬本府錢粮數少乞為急䖏等
情已經通行各府速將見貯不拘何項錢粮以三
分為率内將二分解赴軍前接濟外續為地方事
臣又㸔得各䖏軍兵雖已起調但前項事情係
國家大難存亡所關誠恐兵力不敷未免誤事又
行牌仰各該官司即選父子鄊兵在官操練聼將
官錢支作口粮候臣另有明文一至隨即啓行去
後續照前項首惡并其謀黨俱已擒斬原調各䖏
軍兵乆巳散歸就經備行江西布政司通將各府
州縣自用兵日起至於掣兵日止用過一應在官
錢糧等項逐一查明造報以慿施行未報查催間
又據江西按察司呈爲緊急軍情事開稱先准江
西布政司照會正徳十四年十月𥘉一日該䝉户
部貟外郎黄著案驗内開䝉本部題奉 欽依差
在軍前整理糧草今照各哨官軍俱集江西省城
又聞 聖駕亦將征討跟随官軍未知數目駐劄
月日未知乆近所有粮料草束合仰備行本司掌
印等官從長設法䖏置或支動在官銀兩選委能
幹官員趂早多買粮草預備支應庶無失誤等因
到司彼時廵按御史唐龍未到本院押解逆犯宸
濠等在途查得江西省城司府及南新二縣并南
康二府庫蔵俱𬒳寍賊搶刼空虚無從措置誠恐
臨期失誤就經㑹同江西布政司一面議借軍門
發候觧京贓銀及南昌府縣追到官本等銀給發
委官汪憲等各領買辦粮草供應一面議將各府
派銀接濟縁由㑹呈本院奉批俱准議造册繳報
查考等因依奉除南康九江南昌三府縣殘破未
派備行撫州等十府動支在官銀兩接濟續因起
解首惡宸濠等并逆黨宫眷等項及𥙷還原借解
京賊銀官本等銀緊急又經㑹呈議行各該府縣
暫借在官銀兩前来應濟共計用過銀九千七百
七十一兩四錢其餘見存銀兩俱係該解之數悉
行各府差人領囬聼其收解外呈乞施行等因到
臣㸔得所呈前項供應粮料買辦草料及自臣起
兵以来費用過錢粮中間多係京庫折銀及兊准
粮米等項俱係支給賞勞兵快人等及供應北来
官軍并犒賑軍民緊急支用計出無聊事非得已
别無浪費分文據法似應措𥙷但今兵荒殘破之
餘庫蔵無不空虚小民無不凋敝逺近人情洶洶
方求公帑賑濟若復派𥙷必致變生不測其聼解
賊贓官本等銀實係寧賊搶刼官庫積蓄刻剥小
民脂膏相應存留以救困竭今又盡數觧京地方
空匱委果巳極查得各䖏用兵請給 内帑或借
别省錢粮接濟邇者寧賊非常之變事起倉卒雖
𣣔請給 内帑勢有不及後蒙該部議准許於廣
東軍餉銀内支取十萬隨幸賊勢平定前項准借
銀兩亦遂停止分毫不曾取用伏望 皇上憫念
地方師旅饑饉之餘民窮財盡困苦已極近又加
以水災為患流離益甚乞 敕該部查照轉行江
西布按二司將自用兵以来支取用費過各該府
縣京庫折銀及兊准糧米等項通行查明各計若
干照數開豁免行追𥙷仍仰備造文册&KR0819;部查考
庶軍民得以少蘇而地方可免於意外之虞矣
徴收秋糧稽遅待罪䟽(十五年十二/月𥘉十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准布政使陳䇿等咨照得正徳
十四年稅糧先准叅議周文光奉户部勘合派屬
徴解隨因 聖駕南巡各府州縣官俱集省城聼
用前項錢糧不暇追徴正徳十五年正月𥘉二日
蒙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唐龍案驗爲乞救兵燹窮
民以固邦本事該巡撫蘇松都御史李充嗣題稱
江西變亂南昌南康九江等府首𬒳燒刼其餘府
縣大軍臨省供應浩繁要將該年稅粮盡行停免
等因備行分守南昌五道勘議得南昌府南新二
縣𬒳害深重應免糧差三年其餘州縣并瑞州等
一十二府屬縣俱應免粮差二年囬報到司即轉
呈本院具題外本年二月内續蒙 欽差户部貟
外郎龍誥案驗爲儧運粮儲事備行本司督催該
年兊淮錢粮交兊遵依節行催徴間本年三月𥘉
五日隨准漕運衙門照劄坐到兊軍本色米八萬
石折色米三十二萬石改兊米一十七萬石毎石
連耗折銀七錢備行作急徴完起運本月二十八
日又䝉撫按衙門案驗爲地方極疲速賜 恩恤
以安邦本事該南京工科給事中王紀等奏奉
欽依自正徳十四年以前一應錢粮果係小民拖
欠未完的俱准暫且停徴還着各該官司設法賑
濟毋視虚文欽遵通行外又䝉貟外郎龍誥案牌
將粮里嚴加杖併急如星火小民紛紛援例赴司
告豁呈蒙撫按衙門批行本司給示曉諭納粮人
户先將兊軍徴解小民方肯完納轉行叅議魏彦
昭督運續因本官去任又經呈批叅政邢珣暫管
督兊本官於五月二十日徧歷催儧通將徴完本
色米八萬石兊完起運訖其折色銀兩催據廣信
等府屬縣陸續徴解近於十一月十三等日抄奉
漕運衙門照劄備行本司將兊運折色銀三十四
萬三千兩務要徴完足數差官恊同運官解部等
因依奉通行外今照該年稅粮委因事變兵荒經
理不前及專管提督官貟更代不常况奉部院明
文徴免不一小民不服輸納官府掣肘難行因而
稽延若不預將前情轉逹誠恐查究罪及未便等
因備呈到臣竊照江西錢粮小民所以不肯輸納
與有司所以難於追徴者其故各有三而究其罪
歸則責實在臣何者宸濠之叛首以偽檄除租要
結人心臣時起兵旁郡恐其扇惑即時移文逺近
宣布 朝廷恩徳蠲其租賦許以奏免諭以君臣
之分激其忠義之心百姓丁壯出戰老弱居守既
而旱災益熾民困益迫然而小民不即離散者以
臣既為奏請雖 明㫖未下皆謂 朝廷必能免
其租稅尚可忍死以待也夫危急之際則㗖之免
租以竭其死力事平之後又罔民而刻取之人懐
怨忿不平此其不肯輸納之故一也及宸濠之亂
稍定而大軍隨至供饋愈煩誅求愈急其顛連困
踣之狀臣於前 奏巳畧言之百姓不任其苦強
者竄而為宼弱者匿而為奸繼而水災助禍千里
之民皆為魚鼈號哭載途喧騰求賑其時臣等既
無帑藏之儲又無倉廪可發所以綏勞撫定之者
更無别計惟以 奏免租稅為言百姓睊睊胥䜛
謂命在旦夕不能救我而徒曰免稅免稅豈可待
邪蓋其心以爲免稅巳不待言尚恨其無以賑之
也已而旣不能賑又從而追納之人怨益深不平
愈甚此其不肯輸納之故二也當大軍之駐省臣
等趨走奔命日不暇給亦以爲既有前奏則賦稅
必在所免不復申請其時廵撫蘇松等䖏都御史
李充嗣奏稱江西首𬒳宸濠之害乞將該年稅糧
軍需等項俱行停免該户部覆題奉 聖㫖是各
𬒳害地方著撫按官嚴督所屬用心設法賑濟欽
此又該給事中王紀奏本部覆題奉 聖㫖是這
地方委的疲因已極自正徳十四年以前一應錢
粮果係小民拖欠未完的俱准暫且停徴還着各
該官司設法賑濟毋視虚文欽此俱欽遵該部備
咨前来臣等正苦百姓呶呶咨文一至如解倒懸
即時宣布百姓聞之歡聲雷動逓相傳告旦夕之
間深山窮谷無不畢逹自是而後堅守蠲免之說
雖部使督臨或遣人下鄊催促小民悉以爲詐妄
群起而驅縛之催徴之令不復可行此其不肯輸
納之故三也郡縣之官親見百姓之困苦又當震
蕩顛危之日懼其爲變其始惟恐百姓不信免租
之說指天畫地誓以必不食言既而時事稍平則
盡反其說而徴之固巳不能出諸其口矣况從而
鞭笞捶撻之其遽忍乎此其難於追徴之故一也
三司各官舊者既𬒳驅脅新者陸續而至至則正
當優攘分投供應四出送迎官離其職吏失其守
紏結紛拏事無專責如羣手雜繰於亂絲之中東
牽西絆莫知端緒既而部使驟臨𣣔於旬月之間
督併完集神輸鬼運有不能矣此其難於追徴之
故二也夫背信而行勢巳不順若使民間尚有可
徴之粟必不得巳剜剥而取之忍心者尚或能辦
也而民之瘡痍巳極矣實無可輸之物矣别夫離
婦棄子鬻女有耳者不忍聞有目者不忍睹也如
是而必𣣔驅之死地其將可行乎此其難於追徴
之故三也夫小民之不肯輸納既如彼而有司之
難於追徴又如此後値部使身臨坐併急於風火
百姓怨謗紛騰洶洶思亂復如將潰之隄臣於其
時慮恐變生不測謂各官與其激成地方之禍無
益 國事身膏草野以貽 朝廷之憂孰若姑靖
地方寧以一身當遅慢之戮乎因諭各官追徴毋
急以紓民怨各官内迫於部使外窘於窮民上調
下輯如居顛屋之下東撑則西頽前文則後圯強
顔陵詬之辱掩耳怨憝之言身營閭閻之下口說
田野之間曉以京儲之不可缺諭以 國計之不
得巳或轉爲借貸或敎之典拆忍心於捶骨剥脂
之痛而浚其血閉目於析骸食子之惨而責其逋
共計江西十四年分兊軍本色米八萬石折色米
三十二萬石改兊米一十七萬石臣始度其勢以
爲决無可完之理其後數月之間亦復陸續起解
完納是皆出於意料之外在各官誠窘局艱苦疲
瘁巳極亦可謂之勞而有功矣今聞部使叅奏且
將不免於罪臣竊寃之昔之人固有催科政拙而
自署下考者亦有矯制發廪而願受其辜者各官
之以此獲罪固亦其所甘心但始之因叛亂旱荒
而為之 奏免者臣也繼之因水災兵困而復爲
申 奏者臣也又繼之因 朝廷兩有停徴賑貸
之 㫖而為之宣布於衆者亦臣也又繼之慮恐
激成禍變而諭令各官從權緩徴者又臣也是各
官之罪皆臣之罪也今使各官當遅慢之責而臣
獨幸免臣竊恥之夫司國計者慮京儲之空匱𣣔
重徴收後期者之罪而有罰俸降級之議此蓋切
於謀國忠於事君者之不得已也亦豈不念江西
小民之困苦與各官之難為㢤顧𣣔警衆集事創
前而戒後固有不得不然者正所謂救焚身之患
不遑恤毛髮之焦攻心腹之疾不得避針灼之苦
耳伏望 皇上憫各官之罪出於事勢之無已特
從青災肆赦之典寛而宥之則法雖若屈而理亦
未枉必謂行令之始不𣣔苟撓則各官之罪實由
於臣即請貶削臣之禄秩放還田里以伸 國議
如此則不惟情法兩得而臣亦可以藉口江西之
民免於欺上罔下之耻矣臣不勝惶懼待罪之至
縁係徴收秋粮稽遅待罪事理為此具本請 㫖
巡撫地方疏(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奉臣案驗照得本院前任巡撫
衙門近遭兵火廢毁兼以地址僻隘低窪毎遇淋
雨潢潦浸灌見今本院在於都司貢院諸䖏衙門
寄駐遷徙不常居無定止人無定向妨政失體深
為未便合行議取為此仰抄案囬司即便㑹同都
按二司官從長議查省城官民沒官房屋及革毀
一應衙門可以拆脩改造者會議停當呈来定奪
毋得違錯等因依奉㑹同都指揮僉事王繼善按
察使伍文定議得前項衙門先年建於永和門内
僻在一隅地勢低窪切近東湖一遇淫雨輙遭浸
漫近因大軍駐劄人馬作踐俱各倒塌及查巡按
衙門亦皆年乆朽爛偪側俱難居住𣣔擇地蓋造
縁今地方兵荒之後取之於官則官庫空竭歛之
於民則民窮財盡反覆思惟無従措置查得承奉
司并織造機房各一所係是没官之數俱各空閒
地勢頗髙規模頗廣合無呈請將呈奉司暫改為
都察院衙門機房改為巡按衙門委官相度趂時
脩理如此則工費不繁民力少節實為兩便縁由
呈詳到臣查得先為計䖏地方事該臣㑹同廵按
御史唐龍議奏乞將抄沒寜府及各賊黨田地房
屋令布按二司掌印及守巡并府縣官員從實覆
查委係占奪百姓遵照 詔書内事理各給還本
主管業及將於内官房酌量移改城樓窩鋪衙門
餘外田地山塘房屋仍令各官公同照依時估變
賣價銀入官先儘撥𥙷南新二縣兊軍淮安京庫
折銀粮米及王府禄米外有餘羡收貯布政司官
庫用備緩急縁由㑹本具題去後未奉 明㫖今
呈前来為照各項衙門果已廢毀當玆兵火之餘
民窮財盡改創實難今該司議將前項没官房屋
暫改不費於官不勞於民工省事易誠亦兩便似
應准議除行該司一面委官趂時脩改暫且移駐
以便聼理候民困既蘇財用充給之日力可改創
再行議䖏
勦平安義叛黨䟽(十六年五/月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按察使伍文定關稱奉臣批據南
康府通判林寛安義縣知縣熊价奉新縣典史徐
誠呈開俱奉本院𥿄牌及廵按御史唐龍朱節等
計委追勦逆賊楊本榮等依奉前後誘捕及於沿
湖各䖏敵戰擒斬共一百二十六名顆并於楊子
橋巢内搜獲伊原助逆領授南昌䕶衛中千戸所
印信一顆合就解呈奉批仰按察司會同都布二
司官將解到賊級紀驗賊犯鞫審明白解赴軍門
以慿遵照欽奉 敕諭事理就行斬首示衆有功
貟役分别等第呈来給賞施行并蒙巡按江西監
察御史唐龍批按察司㑹同各掌印官審究及將
有功官役并陣亡之人查明具招呈報又䝉巡按
江西監察御史朱節批㸔得各犯罪惡貫盈致勤
提督衙門調兵擒勦事情重大按察司㑹勘明白
中間如有事出脅從情可矜疑者通具呈報等因
依奉會同都指揮僉事髙厚左布政使陳䇿等議
得賊犯楊正賢等累世窮兇鄱湖劇患近復從逆
幸而漏網嘯聚刼囚敵殺官兵滔天之罪逺近播
聞通判林寛等克承方畧首事緝捕雖有小衂竟
收成功知縣熊价到任甫及半月倉卒偶當其衝
終能有備多所擒獲典史徐誠奉調領兵破賊適
中機㑹署都指揮僉事馮勲鼓勇而前賊遂奔潰
其典史周祐隂謀散黨隱然之蹟未可冺棄合無
呈乞鈞裁将署都指揮僉事馮勲通判林寛知縣
熊价典史徐誠俱優加犒奨林寛熊价仍旌其除
暴安民之勞典史周祐另行賞賚随征南昌前衛
千戸馬喜新建縣縣丞黃仲仁南昌縣主簿陳紀
安義縣主簿崔錠建昌縣稅課局大使江象安義
縣領哨義官楊震七恊守縣治安義縣縣丞何全
典史陳恒昭把截九里三渡南昌前衛指揮梁端
千户周鎮俱量行犒勞其餘獲賊吏兵哨長保長
總小甲人等查照近日告示事理分别等第一一
給賞陣亡陣傷義兵程碧程魁七等俱各優恤其
家給賞湯藥之費如此庶使有功者録而人知所
勸死事者酬而人無所憾矣仍行該府縣將逆賊
楊正賢等妻男財産估變價銀脩築縣城尤為便
益縁由同查過功次文册關繳到司備由轉呈到
臣簿查正徳十五年十一月𥘉十日據江西按察
司副使陳槐關稱原問犯人胡順并楊子橋等家
屬財産通該查抄解報呈詳已批該司查照施行
務得的實母致虧枉外續據安義縣申稱依奉拏
獲楊子橋妻周氏男楊華五華七華八月保并伊
同居親弟楊子樓收監起解間十二月二十二日
辰時不期子樓未獲男楊本榮統集百十餘徒各
持鎗刀衝縣當同巡捕主簿崔錠督領機兵防禦
彼賊勢勇打入獄門刼去楊華五等并原監楊正
江楊紹鑑及别犯胡清等一十八名燒燬總甲張
惟勝房屋刼掠鋪戸傅甫七等貨物随即起集哨
長陳魁四等屯兵設法擒獲楊華五等仍舊收監
一面追獲餘賊楊子樓等合行申報等情又據通
判林寛呈稱首惡楊子榮楊華二等照舊立寨嘯
聚批仰按察司㑹同各官議䖏随據該司呈稱依
奉㑹同署都指揮僉事王繼善左布政使陳䇿副
使顧應祥等議得楊本榮等罪惡據法即當督兵
擒捕但訪得楊姓一族稔惡從亂者有數若使兵
刄一加未免玉石未辨合行該縣再諭楊本榮等
作急投首庶㡬楊紹鑑等之罪可辨楊本榮之情
可原若使負固不服即將稔惡賊黨指實申来議
䖏呈詳到臣照得本院前年駐兵省城擒勦叛賊
之後即𣣔移兵撲㓕逆黨楊子橋等彼因訪得各
犯親族亦多良善連居若大兵一臨未免玉石俱
焚方爾遅疑當據楊子橋等自行投赴軍門本院
仰體 朝廷好生之徳正𣣔保全一方之生靈當
即遵照 詔書黄榜事理將子橋等量加杖責釋
放囬家諭令改惡遷善其餘黨惡悉不根究外後
因解京逆黨劉吉陳賢等供攀不巳 朝廷之意
將復發兵加誅則恐失信於下將遂置而不問則
一般從逆之人乃至極刑抄没而子橋等獨不畧
加懲創亦何以警戒將来故照舊釋其黨從以示
信獨行拘子橋以明罰其遷徙抄沒亦止及於子
橋一身 朝廷之䖏可謂仁至義盡矣為之親族
黨與者正宜感激 朝廷浩蕩再生之恩皆宜争
出到官輸誠効欵自相分别洗滌其既徃之愆而
顯明其維新之善却乃畧不改創輒敢抗逆官府
衝縣刼囚自求誅㓕據法論情已在必誅無赦但
念中間良善尚多止因楊子橋同居稔惡之徒繆
以危言激誘族黨扇惑鼓動以至於此恐亦非其
本心今據三司各官呈議亦與所訪畧同准依所
議姑且未即加兵就經批行該道守廵官先行分
别善惡令其親族素非同惡者自行告明官司各
另屯住其被脅之人若能投首到官亦准免罪有
能并力擒捕首惡送官者仍一體給賞俱限一月
之内投首輸服若過期不出即將各犯背叛情由
備細呈来以慿發兵勦㓕一面行仰該縣及各附
近官司整集兵快義勇固守把截聼候本院進止
仍備出告示曉諭逺近外續據通判林寛呈稱遵
照明文宻喚楊姓良善户丁楊庸楊邦十五等七
名到職示以禍福給以犒賞着令分别良善止捕
衝縣逆賊送官隨該楊庸等誘擒逆賊九名到縣
又獲賊犯一十七名隨給牌面令通縣老人分投
撫諭而各賊仍前立寨不服續又擒獲賊犯四名
後聞官司要搗巢穴連夜鼓挾鄰族約有百十餘
徒擄船奔入鄱陽湖𣣔即率兵追勦緣該縣空虚
誠恐賊計中途囬鋒衝突未可輕出除差人飛報
沿河保長立寨防勦一面牒府督率星子建昌都
昌兵沿湖巡捕外呈乞施行等因據呈臣㑹同廵
按御史等官㸔得賊既入湖良善已分正可四面
合兵追勦除行南昌守廵兵備點選兵快就行都
司馮勲統領星夜前去跟躡賊踪設法勦捕就經
批仰按察司即便通行該道守廵官及沿湖各該
官司地方保甲人等一體集兵防勦追捕毋令逺
竄貽患臣等又慮安義縣治單弱恐各賊乗虚歸
刼另行牌調奉新縣典史徐誠選兵四百宻從間
道星夜前去該縣㑹同知縣熊价恊力防勦又行
牌仰各官於九姓良善之中挑選義勇武藝及於
沿湖諸䖏起集習水壮健慣戰之人各官身自督
領宻取知因鄉導四路爪探或躡賊踪或截要路
或歸防縣治張疑設伏聲東撃西一應事機俱聼
從宜施行合用粮賞就於司府庫内原貯軍餉銀
内支給及差官齎執 令旗令牌前去督押行事
軍兵人等但有軍前不聼號令及退縮逗遛侵優
良善者遵照 敕諭事理就以軍法從事各官俱
要竭忠盡力慎重勇果殺賊立功以靖地方若畏
避輕忽致賊滋蔓貽患地方軍令具存决難輕貸
完日通將擒斬功次獲功人員等項一併開報以
慿施行去後今呈前因照得臣先節該欽奉 敕
諭但有盗賊生發即便設法調兵勦殺聼爾随宜
䖏置欽此欽遵除將前項有功官貟支兵人等及
陣亡𬒳傷等項俱准議於南昌府動支本院貯庫
支剰軍餉銀兩除已犒奨給賞優恤外其未經奨
犒給賞優恤者批仰該司查照等第逐一𥙷給賊
屬男婦估價變賣銀兩亦准脩築該縣城垣支用
擒獲賊犯鞫問明白仍解軍門斬首示衆斬獲賊
級行令造册繳報并行巡按衙門知㑹外臣等議
照叛黨楊正賢等肆其兇獷之習恃其族類之繁
稔惡一方流刼逺近既積有世代比復興兵助逆
脫漏誅殄畧無悔創乃敢攻縣刼獄聚衆稱亂惡
貫滿盈天怒人怨遂爾一旦掃㓕在 朝廷固猶
疥癬之搔爬在江西實亦疽癰之潰决巡按御史
唐龍朱節運謀監督而按察使伍文定布政使陳
䇿等相與恊議賛畫都指揮馮勲及通判林寛知
縣熊价等又各趨事効命并力于下論各勞績皆
宜旌録臣守仁卧病待罪之餘僅存喘息幸賴諸
臣苟免咎愆縁係勦平叛黨事理為此具本題
知
乞便道歸省䟽
臣於正徳十六年六月十六日欽奉 敕㫖以爾
昔能勦平亂賊安靖地方朝廷新政之𥘉特玆
召用 敕至爾可馳驛来京毋或稽遅欽此欽遵
巳於本月二十日馳驛起程外竊念臣自兩年以
来四上歸省之 奏皆以親老多病懇乞暫歸省
視實皆出於人子迫切之至情而其時復以權姦
當事䜛嫉交興非獨臣之愚悃無由自明且慮變
起不測身罹曖昧之禍冀得因事退歸父子苟全
首領於牖下故其時雖以暫歸為請而實有終身
丘壑之念矣既而 宗社有靈天啓 神聖入承
大統華故鼎新親賢任舊向之為讒嫉者皆巳誅
斥畧盡陽徳興而公道顯臣於斯時固已欣然改
易其退遁之心矣當明良之㑹 聖人作而萬物
睹天下之士孰不顒然有觀光之願而况臣之方
在憂危驟獲申雪者若出䧟穽而登之春臺其為
喜幸感激何啻百倍豈不𣣔朝發夕至以一快其
拜舞踴躍之私歸戴向徃之誠乎顧臣父既老且
病頃遭䜛搆之厄危疑震恐洶洶朝夕常有父子
不及相見之痛今幸脫洗殃咎復睹天日父子之
情固思一見顔面以叙其悲惨離隔之懐以盡菽
水懽欣之樂况臣取道錢塘迂程鄉土止有一日
此在親交之厚將不能已於情而况父子天性之
愛重以連年苦切之思乎故臣之此行其冒罪歸
省亦情理之所必不容巳者然不以之明請於
朝而私竊行之是欺 君也懼稽延之戮而忍割
情於所生是忘父也欺 君者不忠忘父者不孝
世固未有不孝於父而能忠於其 君者也故臣
敢冒罪以請伏望 皇上以孝為治範圍曲成特
寛稽命之誅使臣得以少伸烏鳥之私臣死且圖
㗸結臣不勝惶懼懇切之至
辭封爵普 恩賞以彰國典䟽(嘉靖元年/正月𥘉十)
(日)
南京兵部尚書王守仁謹 奏為辭免封爵普
恩賞以彰國典事臣於正徳十六年十二月十九
等日節准兵部吏部咨俱為捷音事節該題奉
聖㫖江西反賊勦平地方安定各該官貟功績顯
著你部裏既㑹官集議分别等第明白王守仁封
伯爵給與誥劵子孫世世承襲照舊參賛機務欽
此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
臣特進光禄大夫柱國還兼南京兵部尚書照舊
參賛機務歳支禄米一千石三代并妻一體追封
欽此前後備咨到臣俱欽遵外臣聞 命驚惶莫
知攸措竊念臣以凢庸誤受 國恩在正徳𥘉年
以狂言𬒳譴 先帝察其無他隨加收錄荐陟清
顯繆膺軍旅之寄猥承廵撫之令後値寜藩肇變
臣時適嬰禍鋒義當死難不量勢力與之掎角賴
朝廷威靈幸無覆敗既而䜛言朋興㡬䧟不測臣
之心事未及自明 先帝登遐無階控籲乃幸天
啓 神聖 陛下龍飛開臣於覆盆之下而照之
以日月憫惻慰勞至勤 詔㫖憐其烏鳥之情使
得歸省推 大孝之仁優之以存問超歷常資授
以留都本兵之任懇䟽辭免 慰㫖益勤在昔名
臣碩輔鮮有獲是於其君者而况於臣之卑鄙淺
劣亦將何以堪此乎今又加以封爵之崇臣懼功
微賞重無其實而冒其名憂禍敗之將及也夫人
主於嚬笑之微不以假於匪人而况爵賞之重乎
人臣之事君也先其事而後其食食且不可而况
於封爵乎且臣之所以不敢受爵其說有四然亦
不敢不為 陛下一陳其實矣寜藩不軌之謀積
之十數年矣持滿應機而發不旬月而敗此非人
力所及也上天之意厭亂思治將啓 陛下之神
聖以中興太平之業故蹶其謀而奪之魄斯固上
天之為之也而臣𣣔冒之是叨天之功矣其不敢
受者一也先寧藩之未變 朝廷固已隂覺其謀
故改臣以提督之任假臣以便宜之權使據上游
以制其勢故臣雖倉卒遇難而得以從宜調兵與
之從事當時帷幄謀議之臣則有若大學士楊廷
和等該部調度之臣則有若尚書王瓊等是皆有
先事禦備之謀所謂發縦指示之功也今諸臣未
蒙顯褒而臣獨冒膺重賞是掩人之善矣其不敢
受者二也變之𥘉起勢熖焻熾人心疑懼退沮當
時首從義師自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徳孺諸人之
外又有知府陳槐曾璵胡堯元等知縣劉源清馬
津傅南喬李羙李楫及楊材王冕顧佖劉守緒王
軾等鄉官都御史王懋中編脩鄒守益御史張鰲
山伍希儒謝源等諸人臣今不能悉數其間或摧
鋒䧟陣或遮邀伏撃或賛畫謀議監録經紀雖其
平日人品或有清濁髙下然就玆一事而言固亦
咸有捐軀効死之忠戮力勤王之績所謂同功一
體者也今賞當其功者固已有之然施不酬勞之
人尚多也其帳下之士若聼選官雷濟已故義官
蕭禹致仕縣丞龍光指揮髙睿千戸王佐等或詐
為兵檄以撓其進止壊其事機或偽書反間以離
其心腹散其黨與隂謀秘計盖有諸將士所不與
知而辛苦艱難亦有諸部領所未嘗歷者臣於捷
奏本内既不敢瑣瑣煩瀆今聞紀功文册復為改
造者多所刪削其餘或力戰而死於鋒鏑或犯難
而委於溝渠陳力効能者尤不可以枚舉是皆一
時號召之人臣於顛沛搶攘之際今巳多不能記
憶其姓名籍貫復有舉人冀元亨者為臣勸說寧
濠反為奸黨搆䧟竟死獄中以忠受禍為賊報讎
抱冤齎恨實由於臣雖盡削臣職移報元亨亦無
以贖此痛此尤傷心惨目負之於㝠㝠之中者夫
倡義調兵雖起於臣然猶有先事者為之指措而
戮力成功必賴於衆則非臣一人之所能獨濟也
乃今諸將士之賞尚多未稱而臣獨蒙冒重爵是
襲下之能矣其不敢受者三也夫周公之功大矣
亦臣子之分所當爲况區區犬馬之㣲勞又皆偶
逢機㑹幸而集事者奚足以爲功乎臣世受 國
恩虀身粉骨亦無以報繆當提督重任承乏戎行
苟免鰥曠况又超擢本兵既已叨冒踰分且臣近
年以来憂病相仍神昏志散目眩耳聾無復可用
於世兼之親族顛危命在朝夕又不度徳量分自
知止足乃冒昧貪進據非其有是忘已之耻矣其
不敢受者四也夫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甚於
掩人之善惡莫深於襲下之能辱莫重於忘已之
耻四者備而禍全故臣之不敢受爵非敢以辭榮
也避禍焉爾已伏願 陛下鑒臣之辭出於誠懇
收還 成命容臣以今職終飬老親苟全餘喘於
林下以所以濫施於臣者普於衆以明賞罰之典
以彰大小之功以慰不均之望以勵將来効忠赴
義之臣臣死且不朽矣不勝受 恩感激懇切願
望之至縁係辭免封爵普 恩賞以彰國典事理
謹具本題
再辭封爵普 恩賞以彰國典疏(嘉靖/元年)
臣於正徳十六年十二月節准兵部吏部咨節該
題奉 聖㫖江西反賊勦平地方安静各該官貟
功績顯著你部裏既㑹官集議分别等第明白王
守仁封伯爵給與誥劵子孫世世承襲照舊參賛
機務欽此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運推誠宣力
守正文臣特進光禄大夫柱國還兼南京兵部尚
書照舊參賛機務歳支禄米一千石三代并妻一
體追封欽此臣聞命驚惶竊懼功㣲賞重禍敗將
及已經具本辭免去後隨於嘉靖元年七月十九
日准吏部咨該臣奏前事節奉 聖㫖論功行賞
古今令典詩書所載具可考見卿倡義督兵勦除
大患盡忠報國勞績可嘉特加封爵以昭公義宜
勉承恩命所辭不允該部知道欽此欽遵臣以積
惡深重禍延先人臣方㷀然瘠疚僅未殞絶聞
命悸慄魂魄散亂已而伏塊沉思臣以㣲勞冐膺
重賞所謂叨天之功掩人之善襲下之能忘已之
耻者臣於前奏已具陳之矣然而 聖㫖殷優獨
加於臣餘皆未䝉採録者豈以江西之功果臣一
人之所能獨辦乎 朝廷爵賞本以公於天下而
臣以一身掠衆羙而獨承之是臣擁閼 朝廷之
大澤而使天下有不均之望也罪不滋重已乎夫
廟堂之賞 朝廷之議也臣不敢僣及至於臣所
相與恊力同事之人則有不得不為一申白者古
者賞不踰時𣣔人速得為善之報也今効忠赴義
之士延頸而待已三年矣此而更不一言事日已
逺而意日已衰誰復有為之論列者故臣輒敢割
痛忍哀冐斧鉞而控籲氣息奄奄之中忽不自覺
其言之躁妄亦其事有所感於昔而情有所激於
其中也竊惟宸濠之變實起倉卒其氣勢張皇積
威凌刼雖在數千里外無不震駭失措而况江西
諸郡縣近切剥牀觸目皆賊兵隨䖏有賊黨當此
之時臣以逆旅孤身舉事其間雖仰仗 威靈以
號召逺近然而未受廵撫之 命則各官非統屬
也未奉討賊之 㫖其事乃義倡也若使其時郡
縣各官果懐畏死偷生之心但以未有成命各保
土地為辭則臣亦可何如㢤然而聞臣之調即皆
感激奮勵或提兵而至或挺身而来是非真有捐
軀赴難之義戮力報主之忠孰肯甘粉虀之禍從
赤族之誅蹈必死之地以希萬一難冀之功乎然
則凢在與臣共事者皆有忠義之誠者也夫均秉
忠義之誠以同赴 國難而功成行賞臣獨當之
人將不食其餘矣此臣所為不敢受也且宸濠之
變天實隂奪其魄而摧敗之速是以功成之後不
復以此同事諸人者為庸使其時不幸而一蹶塗
地則粉身㓕族之慘亦同事諸人者自當之乎將
猶可以藉衆議之解救而除免之乎夫下之人犯
必死之難以赴義則上之人有必行之賞以報功
今臣獨崇爵而此同事諸人者乃或賞或否或不
行其賞而并削其績或賞未及播而罰已先行或
虚受陞職之名而因使退閒或冒蒙不忠之號而
隨以廢斥由此言之亦何苦捐身赴義以来此呶
呶之口而自求無實之殃乎乃不若退縮引避反
可以全身逺害安䖏富貴而逭於衆口之誹也夫
披堅執銳身親行伍以及期赴難而猶不免於不
忠之罰則容有托故推奸坐而觀望者又將何以
加之今不彼之議而獨此之察則已過矣昔人有
蹊田而奪牛者君子以為蹊田固有責而奪牛則
已甚今人驅牛以耕我之田既種且獲矣而追究
其耕之未盡善也復從而奪之牛無乃太逺於人
情乎方今議者或以某也素貪而鄙某也素躁而
狂故雖有功而當抑其賞雖有勞而不贖其罪噫
是亦過矣當宸濠之變撫按三司等官咸𬒳驅縛
或死或從其餘大小之職近者就縻逺者逃潰矣
當此之時苟知有從我者皆可以為忠義之士尚
得追論其平時邪况所謂若貪與鄙者或出於䜛
嫉之口而未皆真邪若居常䖏易選擇而使猶不
免於失人况一時烏合之衆而顧以此㮣之其責
於人終無已乎夫考素行别賢否以激揚士風者
考課之常典較功力信賞罰以振作士氣者軍旅
之大權故鄙猥之行平時不耻於士列而使貪使
詐軍事有所不廢也急難呼吸之際要在摧鋒克
敵而已而暇逆計其他乎當此之時雖有禦人國
門之宼苟能効其智力以恊濟吾事亦將用之用
之而事果有成亦必賞之况乎均在士人之列同
有勤事之忠者乎人於平居無事扼腕抵掌而談
孰不曰我能臨大節死大難及當小小利害未必
至於死也而或有倉皇失措者有矣又况矢石之
下劒刅之間前有必死之形而後有夷㓕之禍人
亦何不設以身䖏其地而少亮之乎夫考課之典
軍旅之政固並行而不相悖然亦不可以混而施
之今人方有可録之功吾且遂行其賞可矣縱有
既徃之愆亦得以今而贖但據其顯然可見者毋
深求其隱然不可見者賞行矣而其人之過猶未
改也則從而行其黜謪人將曰昔以功而賞今以
罪而黜功罪顯而勸懲彰矣今也將明軍旅之賞
而隂以考課之意行於其間人但見其賞未施而
罰已及功不録而罪有加不能創奸警惡而徒以
阻忠義之氣快䜛嫉之心譬之投杯醪於河水而
曰是有醪焉亦可飲而醉也非易牙之口將不能
辯之矣而求飲者之醉可得乎人臣於 國家之
難凢其心之可望力之可為塗肝腦而膏髄骨皆
其職分所當然則此同事諸臣者遂敢以此自爲
之功而邀賞於其 上乎顧臣與之同事同功今
賞積於臣而彼有未逮臣復抗顔直受而不以一
言是使 朝廷之上果以其功獨歸於臣而此諸
人者之績因臣之為蔽而䘚無以自顯於世也且
自平難以来此同事諸人者非獨為已斥諸權奸
之所誣搆挫辱而巳也群憎衆嫉惟事指摘搜羅
以為快曽未見有鳴其不平而伸其屈抑者幸而
陛下龍飛赫然開日月之光英賢輔翼廓清風而
鼓震電於是隂氣始散而魍魎潜消然而覆盆之
下尚或有未能自露者也故臣敢不避矜誇僣妄
之戮而輒為諸臣者一訴其艱難抑鬱之情昔漢
臣趙充國破羌而歸人有諷之謙譲功能者充國
曰吾老矣爵位巳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㢤
兵政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餘命一為主
上明言其利害䘚使誰當復言之者䘚以實對夫
人之忠於國也殺身夷族有不避而乃避其自矜
功伐之嫌乎臣始遇變於豐城也盖舉事於倉卒
茫昧之中其時豈能逆睹其功之必就謂有今日
爵賞之榮而爲㢤徒以事關 宗社是以不計成
敗利鈍捐身家棄九族但以輸忠憤而死節是臣
之𥘉心也至於號告三軍則雖激之以忠義而實
歆之以爵禄延世之榮勵之以名節而復動之以
恩賞絢耀之羙是非敢以虚言誘之也以爲功而
克成則此爵禄恩賞亦有國之常典理所必有也
今臣受殊賞而衆有未逮是臣以虚言罔誘其下
竭衆人之死而共成之掩衆人之羙而獨取之見
利忘信始之以忠信終之以貪鄙外以欺其下而
内失其𥘉心亦何顔面以視其人乎故臣之不敢
獨當殊賞者非不知封爵之爲榮也所謂有重於
封爵者故不爲苟得耳伏願 陛下鑒臣之言不
以爲誇也而因以察諸臣之隱允臣之辭不以爲
偽也而因以普諸臣之施果以其賞在所薄與則
臣亦不得而獨厚果以其賞或可厚與則諸臣亦
不得而遂薄也江西同事諸臣臣於前奏亦巳畧
舉且該部具有成册可查不敢復有所塵瀆臣在
衰絰憂苦之中非可有言之日事不容巳而有是
舉不勝受 恩感激含哀冒死戰慄惶懼懇切祈
禱之至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八
文錄五(雜著)
書汪汝成格物卷(癸酉)
予於汝成格物致知之說博文約禮之說博學篤
行之說一貫忠恕之說蓋不獨一論再論五六論
數十論不止矣汝成於吾言始而駭以拂旣而疑
焉又旣而大疑焉又旣而稍釋焉而稍喜焉而又
疑焉最後與予遊於玉泉蓋論之連日夜而始快
然以釋油然以喜㝠然以契不知予言之非汝成
也不知汝成之言非予言也於戲若汝成可謂不
苟同於予亦非茍異於予者矣卷首汝成之請蓋
其時尚有疑於予今既釋然予可以無言也已叙
其所以而歸之
書石川卷(甲戌)
先儒之學得有淺深則其爲言亦不能無同異學
者惟當反之於心不必苟求其同亦不必故求其
異要在於是而已今學者於先儒之說苟有未合
不妨致思思之而終有不同固亦未爲甚害但不
當因此而遂加非毁則其為罪大矣同志中徃徃
似有此病故特及之程先生云賢且學他是䖏未
須論他不是䖏此言最可以自警 見賢思齊焉
見不賢而内自省則不至於責人已甚而自治嚴
矣 議論好勝亦是今時學者大病今學者於道
如管中窺天少有所見即自足自是傲然居之不
疑與人言論不待其辭之終而已先懐輕忽非笑
之意訑訑之聲音顔色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知有
道者從傍視之方為之踈息汗顔若無所容而彼
悍然不顧畧無省覺斯亦可哀也已近時同軰中
徃徃亦有是病者相見時可出此以警勵之 某
之於道雖亦畧有所見未敢盡以為是也其於後
儒之說雖亦時有異同未敢盡以為非也朋友之
来問者皆相愛者也何敢以不盡吾所見正期體
之於心務期真有所見其孰是孰非而身發明之
庶有益於斯道也若徒入耳岀口互相標立門戸
以為能學則非某之𥘉心其所以見罪之者至矣
近聞同志中亦有類此者切須戒勉乃為無負孔
子云黙而識之學而不厭斯乃深望於同志者也
與傅生鳳(甲戌)
祁生傅鳳志在養親而苦於貧徐曰仁之為祁也
憫其志嘗育而敎之及曰仁去祁生乃来京師謁
予遂從予而南聞予言若有省將從事於學然痛
其親之貧且老其繼母弟又瞽而愚無所資以為
養乃記誦訓詁學文辭冀以是干升斗之祿日夜
不息遂以是得危疾㡬不可救同門之士百計寛
譬之不能已乃以質於予予曰嘻若生者亦誠可
憐者也生之志誠岀於孝親然已䧟於不孝而不
之覺矣若生者亦誠可憐者也生聞之悚然来問
曰家貧親老而不為祿仕得為孝乎予曰不得為
孝矣𣣔求祿仕而至於成疾以殞其軀得為孝乎
生曰不得為孝矣殞其軀而𣣔讀書學文以求祿
仕祿仕可得乎生曰不可得祿仕矣曰然則爾何
以能免於不孝於是泫然泣下甚悔且曰鳯何如
而可以免於不孝予曰保爾精毋絶爾生正爾情
毋辱爾親盡爾職毋以得失為爾惕安爾命毋以
外物戕爾性斯可以免矣其父聞其疾危来視遂
𣣔携之同歸予憐鳯之志而不能成也哀鳯之貧
而不能賑也憫鳯之去而不能留也臨别書此遺
之
書王天宇卷(甲戌)
徐曰仁數為予言天宇之為人予既知之矣今年
春始與相見於姑蘇話通宵益信曰仁之言天宇
誠忠信者也才敏而沉潜者也於是乎慨然有志
於聖賢之學非豪傑之士能然㢤出玆卷請予言
予不敢虛則為誦古人之言曰聖誠而巳矣君子
之學以誠身格物致知者立誠之功也譬之植焉
誠其根也格致其培壅而灌溉之者也後之言格
致者或異於是矣不以植根而徒培壅焉灌溉焉
弊精勞力而不知其終何所成矣是故聞日愽而
心日外識益廣而僞益増渉獵考究之愈詳而所
以緣飾其奸者愈深以甚是其為弊亦既可覩矣
顧猶泥其說而莫之察也獨何歟今之君子或疑
予言之為禪矣或疑子言之求異矣然吾不敢苟
避其說而内以誣於己外以誣於人也非吾天宇
之髙明其孰與信之
書王嘉秀請益卷(甲戌)
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莫非已也故曰己𣣔立
而立人己欲逹而逹人古之人所以能見人之善
若已有之見人之不善則惻然若已推而納諸溝
中者亦仁而已矣今見善而妬其勝己見不善而
疾視輕蔑不復比數者無乃自䧟於不仁之甚而
弗之覺者邪夫可欲之謂善人之秉彛好是懿徳
故凢見惡於人者必其在己有未善也瑞鳳祥麟
人爭快覩虎狼蛇蝎見者持挺刅而向之矣夫虎
狼蛇蝎未必有害人之心而見之必惡爲其有虎
狼蛇蝎之形也今之見惡於人者雖其自取未必
盡惡無亦在外者猶有惡之形歟此不可以不自
省也 君子之學爲己之學也爲己故必克己克
己則無己無己者無我也世之學者執其自私自
利之心而自任以爲爲己&KR1071;焉入於墮墮㫁㓕之
中而自任以爲無我者吾見亦多矣嗚呼自以爲
有志聖人之學乃墮於末世佛老邪僻之見而弗
覺亦可哀也夫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
乎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之一言最學者所喫
緊其在吾子則猶對病之良藥宜時時勤服之也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内自省夫能見不賢而内
自省則躬自厚而薄責於人矣此逺怨之道也
書孟源卷(乙亥)
聖賢之學坦如大路但知所從入苟循循而進各
隨分量皆有所至後學厭常喜異徃徃時入㫁蹊
曲徑用力愈勞去道愈逺向在滁陽論學亦懲末
俗卑汚未免專就髙明一路開導引接蓋矯枉救
偏以拯時弊不得不然若終迷陋習者已無所責
其間亦多興起感發之士一時趨向皆有可喜近
来又復漸流空虚為脫落新奇之論使人聞之甚
為足憂雖其人品髙下若與終迷陋習者亦微有
間然究其歸極相去能㡬何㢤孟源伯生復来金
陵請益察其意向不為無進而説談之獘亦或未
免故因其歸而告之以此遂使歸告同志務相勉
於平實簡易之道庶無負相期云耳
書楊思元卷(乙亥)
楊生思元自廣来學既而告歸曰夫子之敎思元
既畧聞之懼不克任請所以砭其疾者而書諸紳
予曰子強明者也警敏者也強明者病於矜髙是
故亢而不能下警敏者病於淺陋是故浮而不能
實砭子之疾其謙黙乎謙則虛虚則無不容是故
受而不溢徳斯聚矣黙則慎慎則無不宻是故積
而愈堅誠斯立矣彼少得而自盈者不知謙者也
少見而自衒者不知黙者也自盈者吾必惡之自
衒者吾必耻之而人有不我惡者乎有不吾耻者
乎故君子之觀人而必自省也其謙黙乎
書玄黙卷(乙亥)
玄黙志於道矣而猶有詩文之好何耶奕小技也
不專心致志則不得况君子之求道而可分情於
他好乎孔子曰詞逹而巳矣盖世之為詞章者莫
不以是藉其口亦獨不曰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
不必有徳乎徳猶根也言猶枝葉也根之不植而
徒以枝葉爲者吾未見其能生也予别玄黙乆友
朋得玄黙所爲詩者見其辭藻日益以進其在玄
黙固所爲根盛而枝葉茂者耶玄黙過留都示予
以斯卷書此而遺之玄黙尚有以告我矣
書顧維賢卷(辛巳)
維賢以予將逺去持此卷求書警戒之辭只此警
戒二字便是予所最丁寍者今時朋友大患不能
立志是以因循懈弛散漫度日若立志則警戒之
意當自有不容巳故警戒者立志之輔能警戒則
學問思辯之功切磋琢磨之益将日新又新沛然
莫之能禦矣程先生云學者為氣所勝習所奪只
好責志又云凢為詩文亦䘮志又言且省外事但
明乎善惟盡誠心其文章雖不中不逺矣所守不
約泛濫無功學問之道四書中備矣後儒之論未
免互有得失其得者不能出於四書之外失者遂
有毫釐千里之謬故莫如專求之四書四書之言
簡實苟以忠信進徳之心求之亦自明白易見與
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乆而不覺其臭則與之
俱化孔子大聖尚賴三益之資致三損之戒吾儕
從事於學顧随俗同汙不思輔仁之友欲求致道
恐無是理矣非笑詆毁聖賢所不免伊川有涪州
之行孔子尚㣲服過宋今日風俗益偷人心日以
淪溺苟𣣔自立違俗拂衆指摘非笑紛然而起勢
所必至亦多由所養未深髙自標榜所致學者便
不當自立門户以招謗速毁亦不當故避非毁同
流合汚維賢温雅朋友中最為難得似非㣲失之
弱恐詆笑之来不能無動讒為所動即依阿隱忍
乆将淪胥以溺毎到此便須反身痛自切責為巳
之志未能堅定亦便志氣激昻奮發但知明巳之
善立巳之誠以求快足乎巳豈暇顧人非笑指摘
故學者只須責自家為巳之志未能堅定志苟堅
定則非笑詆毁不足動揺反皆為砥礪切磋之地
矣今時人多言人之非毀亦當顧恤此皆随俗習
非之乆相沿其說莫知以為非不知裡許盡是私
意為害不小不可以不察也
壁帖(壬午)
守仁鄙劣無所知識且在憂病奄奄中故凢四方
同志之辱臨者皆不敢相見或不得已而相見亦
不敢有所論說各請歸而求諸孔孟之訓可矣夫
孔孟之訓昭如日月凢支離决裂似是而非者皆
異說也有志於聖人之學者外孔孟之訓而他求
是舍日月之明而希光於螢爝之㣲也不亦繆乎
有負逺来之情聊此以謝荒迷不次
書王一為卷(癸未)
王生一為自惠負笈來學居數月皆隨衆參謁黙
然未嘗有所請視其色津津若有所喜然一日衆
皆退乃獨復入堂下而請曰致知之訓千聖不傳
之秘也一為既領之矣敢請益予曰千丈之木起
於膚寸之萌芽子謂膚寸之外無所益歟則何以
至於千丈子謂膚寸之外有所益歟則膚寸之外
子將何以益之一爲躍然起拜曰聞敎矣又三月
思其母老於家告歸省視因書以與之
書朱守諧卷(甲申)
守諧問為學予曰立志而巳問立志予曰為學而
已守諧未逹予曰人之學為聖人也非有必為聖
人之志雖𣣔為學誰為學有其志矣而不日用其
力以為之雖𣣔立志亦烏在其為志乎故立志者
爲學之心也為學者立志之事也譬之奕焉奕者
其事也專心致志者其心一也以為鴻鵠將至者
其心二也惟奕秋之為聴其事專也思援弓繳而
射之其事分也守諧曰人之言曰知之未至行之
不力予未有知也何以能行乎予曰是非之心知
也人皆有之子無患其無知惟患不肯知耳無患
其知之未至惟患不致其知耳故曰知之非艱行
之惟艱今執途之人而告之以凢為仁義之事彼
皆能知其為善也告之以凢為不仁不義之事彼
皆能知其為不善也途之人皆能知之而子有弗
知乎如知其為善也致其知為善之知而必爲之
則知至矣如知其為不善也致其知為不善之知
而必不為之則知至矣知猶水也人心之無不知
猶水之無不就下也决而行之無有不就下者决
而行之者致知之謂也此吾所謂知行合一者也
吾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
書諸陽卷(甲申)
妻姪諸陽伯復請學既告之以格物致知之說矣
他日復請曰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是既聞敎
矣然天下事物之理無窮果惟致吾之良知而可
盡乎抑尚有所求於其外也乎復告之曰心之體
性也性即理也天下寧有心外之性寕有性外之
理乎寧有理外之心乎外心以求理此告子義外
之說也理也者心之條理也是理也發之於親則
為孝發之於君則為忠發之於朋友則為信千變
萬化至不可窮竭而莫非發於吾之一心故謂端
莊静一為養心而以學問思辯為窮理者析心與
理而為二矣若吾之說則端荘静一亦所以窮理
而學問思辯亦所以養心非謂養心之時無有所
謂理而窮理之時無有所謂心也此古人之學所
以知行並進而收合一之功後世之學所以分知
行為先後而不免於支離之病者也曰然則朱子
所謂如何而為温凊之節如何而為奉養之宜者
非致知之功乎曰是所謂知矣而未可以為致知
也知其如何而為温凊之節則必實致其温凊之
功而後吾之知始至知其如何而為奉養之宜則
必實致其奉養之力而後吾之知始至如是乃可
以為致知耳若但空然知之為如何温凊奉養而
遂謂之致知則孰非致知者耶易曰知至至之知
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孔門不易之敎百世
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
書張思欽卷(乙酉)
三原張思欽元相將葬其親卜有日矣南走數千
里而来請銘於予予之不為文也乆矣辭之固而
請弗已則與之坐而問曰子之乞銘於我也将以
圗不朽於其親也則亦寍非孝子之心乎雖然子
以為孝子之圗不朽於其親也盡於是而已乎將
猶有進於是者也夫圗之於人也則曷若圖之於
子乎傳之於其人之口也則曷若傳之於其子之
身乎故子為賢人也則其父為賢人之父矣子為
聖人也則其父為聖人之父矣其與托之於人之
言也孰愈夫叔梁紇之名至今為不朽矣則亦以
仲尼之為子耶抑亦以他人為之銘耶思欽蹙然
而起稽顙而後拜曰元相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幾
失所以圗不朽於其親者矣明日入而問聖人之
學則語以格致之說焉求格致之要則語之以良
知之說焉思欽躍然而起拜而復稽曰元相苟非
至於夫子之門則尚未知有其心又何以圗不朽
於其親乎請歸葬吾親而来卒業於夫子之門則
庶㡬其不朽之圗矣
書中天閣勉諸生(乙酉)
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
生者也承諸君之不鄙毎予来歸咸集於此以問
學爲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間
又不過三四㑹一别之後輒復離群索居不相見
者動經年歲然則豈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
求萌蘖之暢茂條逹不可得矣故予切望諸君勿
以予之去留爲聚散或五六日八九日雖有俗事
相妨亦須破冗一㑹於此務在誘掖奬勸砥礪切
磋使道徳仁義之習日親日近則世利紛華之染
亦日逺日踈所謂相觀而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
者也相㑹之時尤須虛心遜志相親相敬大抵朋
友之交以相下為益或議論未合要在従容涵育
相感以誠不得動氣求勝長傲遂非務在黙而成
之不言而信其或矜己之長攻人之短粗心浮氣
矯以沽名訐以為直挾勝心而行憤嫉以圯族敗
群為志則雖日講時習於此亦無益矣諸君念之
念之
書朱守乾卷(乙酉)
黃州朱生守乾請學而歸為書致良知三字夫良
知者即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待學而有不
待慮而得者也人孰無是良知乎獨有不能致之
耳自聖人以至於愚人自一人之心以逹於四海
之逺自千古之前以至於萬代之後無有不同是
良知也者是所謂天下之大本也致是良知而行
則所謂天下之逹道也天地以位萬物以育將富
貴貧賤患難夷狄無所入而弗自得也矣
書正憲扇(乙酉)
今人病痛大叚只是傲千罪百惡皆從傲上来傲
則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故為子而傲必不能孝
為弟而傲必不能弟為臣而傲必不能忠象之不
仁丹朱之不肖皆只是一傲字便結果了一生做
箇極惡大罪的人更無解救得䖏汝曹為學先要
除此病根方纔有地歩可進傲之反為謙謙字便
是對症之藥非但是外貌卑遜須是中心恭敬撙
節退譲常見自己不是真能虛己受人故為子而
謙斯能孝為弟而謙斯能弟為臣而謙斯能忠尭
舜之聖只是謙到至誠䖏便是允恭克譲温恭允
塞也汝曹勉之敬之其毋若伯魯之簡㢤
書魏師孟卷(乙酉)
心之良知是謂聖聖人之學惟是致此良知而巳
自然而致之者聖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賢人也自
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雖
其蔽昧之極良知又未嘗不存也苟能致之即與
聖人無異矣此良知所以為聖愚之同具而人皆
可以為尭舜者以此也是故致良知之外無學矣
自孔孟既没此學失傳幾千百年賴天之靈偶復
有見誠千古之一快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
毎以啓夫同志無不躍然以喜者此亦可以驗夫
良知之同然矣間有聼之而疑者則是支離之習
没溺既乆先横不信之心而然使能姑置其舊見
而平氣以繹吾說蓋亦未有不憣然而悔悟者也
南昌魏氏兄弟舊學於予既皆有得於良知之說
矣其季良貴師孟因其諸兄而来請其資禀甚頴
而意向甚篤然以偕計北上不得乆従於此吾雖
畧以言之而未能悉也故特書此以遺之
書朱子禮卷(甲申)
子禮為諸暨宰問政陽明子與之言學而不及政
子禮退而者其身懲己之忿而因以得民之所惡
也窒己之慾而因以得民之所好也舍己之利而
因以得民之所趨也惕己之易而因以得民之所
忽也去己之蠧而因以得民之所患也明巳之性
而因以得民之所同也三月而政舉嘆曰吾乃今
知學之可以為政也巳他日又見而問學陽明子
與之言政而不及學子禮退而脩其職平民之所
惡而因以懲巳之忿也從民之所好而因以窒巳
之慾也順民之所趨而因以舍巳之利也警民之
所忽而因以惕巳之易也拯民之所患而因以去
巳之蠧也復民之所同而因以明己之性也朞年
而化行嘆曰吾乃今知政之可以為學也巴他日
又見而問政與學之要陽明子曰明徳親民一也
古之人明明徳以親其民親民所以明其明徳也
是故明明徳體也親民用也而止至善其要矣子
禮退而求至善之說烱然見其良知焉曰吾乃今
知學所以為政而政所以為學皆不外乎良知焉
信乎止至善其要也矣
書林司訓卷(丙戊)
林司訓年七十九矣走數千里謁予於越予憫其
既老且貧媿無以為濟也嗟乎昔王道之大行也
分田制祿四民皆有定制壮者脩其孝弟忠信老
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死徙無出鄉出入相
友疾病相扶持烏有耄耋之年而猶走衣食於道
路者乎周衰而王迹熄民始有無恒産者然其時
聖學尚明士雖貧困猶有固窮之節里閭族黨猶
知有相恤之義逮其後世功利之說日浸以盛不
復知有明徳親民之實士皆巧文博詞以飾詐相
規以偽相軋以利外冠裳而内禽獸而猶或自以
爲従事於聖賢之學如是而𣣔挽而復之三代嗚
呼其難㢤吾爲此懼掲知行合一之說訂致知格
物之謬思有以正人心息邪說以求明先聖之學
庶㡬君子聞大道之要小人蒙至治之澤而嘵嘵
者皆視以為狂惑䘮心詆笑訾怒予亦不自知其
力之不足日擠於顛危莫之救以死而不顧也不
亦悲夫予過彭澤時嘗憫林之窮使邑令延為社
學師至是又失其業於歸也不能有所資給聊書
此以遺之
書黄夢星卷(丁亥)
潮有䖏士黄翁保號坦夫者其子夢星来越従予
學越去潮數千里夢星居數月輒一告歸省其父
去二三月輒復来如是者屢屢夢星質性温然善
人也而甚孝然禀氣差弱若不任於勞者竊怪其
乃不憚道途之阻逺而勤苦無巳也因謂之曰生
既聞吾說可以家居養親而従事矣奚必徃来跋
渉若是乎夢星跽而言曰吾父生長海濱知慕聖
賢之道而無所従求入既乃獲見吾鄉之薛楊諸
子者得夫子之學與聞其說而樂之乃以責夢星
曰吾衰矣吾不希汝業舉以干禄汝但能若數子
者一聞夫子之道焉吾雖啜粥飲水死填溝壑無
不足也矣夢星是以不逺數千里而来従毎歸省
求為三月之留以奉菽水不許則求為踰月之留
亦不許居未旬日即已具資糧戒童僕促之啓行
夢星涕泣以請則責之曰唉兒女子𣣔以是為孝
我乎不能黄鵠千里而思為翼下之雛徒使吾心
益自苦故亟遊夫子之門者固夢星之本心然不
能乆留於親側而倐徃倐来吾父之命不敢違也
予曰賢㢤䖏士之為父孝㢤夢星之為子也勉之
㢤卒成乃父之志斯可矣今年四月上旬其家忽
使人来訃云䖏士没矣嗚呼惜哉嗚呼惜㢤聖賢
之學其乆見棄於世也不啻如土苴苟有言論及
之則衆共非笑詆斥以為怪物惟世之號稱賢士
大夫者乃始或有以之而相講究然至考其立身
行己之實與其平日家庭之間所以訓督期望其
子孫者則又未嘗不汲汲焉惟功利之為務而所
謂聖賢之學者則徒以資其談論粉飾文具於其
外如是者常十而八九矣求其誠心一志實以聖
賢之學督敎其子如䖏士者可多得乎而今亡矣
豈不惜㢤豈不惜㢤阻逺無由徃哭遥寄一奠以
致吾傷悼之懐而叙其遣子来學之故若此以風
勵夫世之為父兄者亦因以益勵夢星使之務底
於有成以無忘乃父之志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