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四十六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序
古今名園墅編序
余為郎長安中前後積數嵗自官曹簿書外頗思寓目
林泉園圃以一暢其悰而官貧薄不能治游具人亦易
之無適為主者唯於韋園頗數韋園者故中貴人霦别
墅也在崇文門外六七里許鑿溝引西山水環之其中
創招提右為墓左為居室甚壮屋後鑿大池榆栁四周
中蓄魚鱉之類藻荇明潔鳬鷖翔泳亦一快地也其稍
逺為寗園寺宇寛整有古松壽藤之属豐碑突兀便房
呌窱而乏逺趣城西則有水頭庒中貴數人居之其傍
可以泛舟即于鱗欲墮水處又有崔都尉庒潭潭侯家
邸而前為大溪溪種紅芙蕖萬柄一亭枕之溪南皆水
田庄之後脩竹數千竿菜以畦計者可十萬時都尉以
病月餘不起又三月過之則鼎然一新門設行馬呵禁
游者葢己為陸錦衣炳物矣錦衣没又他属余去國垂
二十年而復領太僕僅半嵗緹帥劉君守有邀余兄弟
游一庄近前水頭無他奇而中大池數畝四周皆脩竹
劚筍網魚以佐觴斚足暢也其右流水自西山下為閘
以疏節之又嘗出西直門訪謝司徒所寓朱錦衣别墅
或云己屬之馮常侍其寺舍堂室之瑰壮嚴麗尚方所
不逮延袤皆青石垣中所植桃李棗杏林檎之屬以萬
計菜畦亦以十萬計而無奇石清池足以澄恱心志者
大抵京師徹矦中貴園墅如成英黃馮之家屈指不易
周併日不徧游然余嘗笑之曰此曹子有廊廟而無山
林又朝秦暮楚不無少陵秋興之感異時宦游所經歴
至濟南謁徳藩游真珠泉泉東西可十餘丈南北三丈
許東一亭枕之其下琴瑟羣起拍掌振履則益起纚纚
而上空明瑩徹與日月爭彩金鯉百頭小者亦可三尺
其西泉竇宫牆而出為大池皆以白石甃甓中有水殿
前後各五楹彩鷁容與簫鼓四奏王時勞賜殽醴往往
丙夜又西為長溝曲折以逹後圃芍藥數百本髙樓踞
之泉出後宫牆為水碓水磨以逹大明湖湖景尤自韶
麗余所治青亦王國而亡可游者後分治呉興袖徐獻
忠氏所草掌故以訪薌林盤山二沈之遺跡而不可得
葢其民皆業蠶得方丈地則桑之是以富而不勝俗獨
南潯董尚書第後一園可游然所見唯髙堂傑閣雕甍
朱榭沼傍垂楊數十樹牡丹鞠千本建蘭百本開時芬
秀可愛而無一培塿之丘所移陳氏洞庭峰石三四為
天下冠而皆卧之苔蘚中此最不可曉者錢唐獨洪襄
惠之孫有二園其一在城前為堂五楹甚壮而山池臺
館据其背一覽都盡其一在西湖勝處而陸炳錦衣復
奪之借以祠其所冐祖宣公贄而生塑己像於前閣尋
事敗毁弃錢唐人至今快之若吾郡城中外所游王文
恪孫太常有壬與徐封園饒佳石而水竹不稱徐叅議
廷祼園因呉文定東庄之址而加完飭饒水竹而石不
稱徐鴻臚佳園因王侍御拙政之舊以己意增損而失
其真松之上海潘方伯允端園廓落而未完顧尚璽露
香園稍精而易竟度予所見表表者僅此要之皆以廊
廟勝耳而李使君頥宦廣西為予極言靖江王邸園圃
之媺云籠獨秀山有之山如玉簮矗然平地千丈蟠道
而上為梵宇琳宫山前𣺌𣺌巨浸水田數百畝喚魚子
打魚農人插秧飾優伶歌舞於萬花中甚樂而金陵士
大夫無不稱徐氏東西園者東園以廊廟勝西園以山
林勝見周公瑕所為志賦中或云公瑕多得潤筆如子
虚上林所云不必實也然亦足以雄矣而家弟從溧陽
還津津口彭氏園不置以為窮曠朗深蒨之趣於山林
偏得什之七余従臾令記之今皆具編中弇山人曰余
棲止余園者數載日涉而得其槩以為市居不勝囂而
壑居不勝寂則莫若托於園可以暢目而怡性而㑹同
年生何觀察以游名山記見貽余頗愛其事以舊所藏
本若干巻投之併為一集輙復用何君例糺集古今之
為園者記志賦序㡬百首詩古體近體幾百千首而别
墅之依於山水者亦附焉編成而人或笑之曰何君紀
名山而子紀僅名園墅枋榆刺促得無為九萬里笑乎
余輙應曰子不曉夫逍遥游一也且夫世謂髙岸為谷
者妄夫所云名山者千萬年而不改觀者也即何待文
一牧䜿樵子引之而能指㸃以追得其自若夫園墅不
轉盻而能易姓不易世而能使其遺踪逸跡泯没於荒
烟夕照間亡但緑野平泉而己所謂上林甘泉昆明太
液者今安在也後之君子苟有談園墅之勝使人目營
然而若有覩足躍然而思欲陟者何自得之得之辭而
己甚哉辭之不可已也雖然凡辭之在山水者多不能
勝山水而在園墅者多不能勝辭亡他人巧易工而天
巧難措也此又不可不辨也
任𤣥甫淥水編序
日余卧弇中而客有以刺入曰任子者暎門竊覘之魁
然七尺丈夫也雙頬如紫玉目稜稜以為河朔大俠而
徐與語則甚和而操呉音己而出其贄則紫丹白藥之
属皆呉種己又出其詩則又操呉韻而甚清雅余乃稍
自安與之酒酒徳復甚溫穆乃笑謂之曰士固不可皮
相哉始吾以而若先公子釣鰲者也不然則亦伉浪拔
刀斫㫁席不肯與騎奴同食若而家北軍使者今子乃
狎漁父下酒人以吟詠自娯樂者也太史公偉留侯之
事而覩其圖状貌如婦人好女乃稱孔子之言以貌取
人失之子羽喟然三致歎焉然則其遇任子必把手而
論天下事論且不讐則亦當怳若有失今吾方自厭於
世一切多避少狥與太史公意異吾故當與任子交自
是任子嵗一来而余方稱道民轉徙入曇公靖於任子
或見或不見見亦不能留飲如弇時而任子好未已則
盡取其詩而属之曰敢徼公之一言以為重讀其詩則
益佳探其㫖則若不能㤀情於所謂名者夫郭解翁伯
至短小者也而以俠聞天下太史公論著之而歎之曰
人貌榮名其可既乎夫以其所恠於留侯如彼所歎於
翁伯復如此然則天下之所不能忘情於名者莫太史
公若今子不幸而不遘太史公又不幸乃遘我我方挫
名之不遑若避影響而又最不肖烏得為子重也雖然
以余所聞東方曼倩長九尺人也趙元叔亦九尺人也
曼倩之告武帝曰侏儒飽欲死方朔饑欲死元叔之歌
曰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夫以二子之材足自不朽
而生汲汲口腹乃爾則夫任子之不能忘情於名故賢
也去矣吾不能為子名子名自兹起矣
華仲達詩選序
無錫華氏之儁有孟達仲達者孟達工為文與余善余
業己序之仲達生而朗拔然尤孤介少依其大父居不
肯習公車言而獨與諸生郁人文善郁生工檀弓左氏
間一二倣尚書因相與琱鎪其造以互媮快而已他人
莫能好也晩節始稍善吾吳顧武部𢎞任而韓侍讀亦
時時還往仲達好談仙道自言呼吸與靈爽通他人亦
莫信之而獨孟達以為真客嵗余始得而致之靖所貌
臞而神甚清冷且鮮碧瞳炯炯與語連夕叩之得其咳
唾皆玉晨蕋珠之遺無一方士杖頭語己盡露其詩則
又翩翩霞舉其於五七言古有康樂長吉之致絶句彷
彿青蓮或思往而艱或神来而易或比於事或興於情
或併比興而忘之大槩不可為典要所搆時險時坦忽
沈忽揚譬之柏宗之攻璧雖復瑕瑜互見其瑜者竟自
連城沙苑之駿有蹄囓而不害千里也余試舉以語仲
逹仲逹曰唯不佞亦疑之當其至則頃刻千言既成而
不知所自也其不至即累月不能措一辭吾以為我乎
非我乎其合乎其不合乎惟是往者叩靈真以為得吾
子足不朽其為我加汰焉而弁一言於簡余戲仲逹子
不朽其身矣何至乃欲不朽其名也陶通明謂作才鬼
勝頑仙吾始怪其言毛仙翁得元白諸賢詩而謁昌黎
叙之吾復怪其事世今乃復有其人乎豈玉清帝都藉
此塵中語而紹介乎吾不能距子聊為志其大都子姑
閟之余旦夕且焚筆硯逃矣詩總若干首今存十之四
乙其稍暇者以俟仲達自酌焉
華容劉氏族譜序
余自廢居里将與筆硯絶而華容劉計部克和自畱署
以書請曰不榖之先自魯而播於楚也凡十八世矣惟
是靖康建炎間我先人統制公寳奉其父隆間闗而渡
無寧宇而有楊么之變族且燬統制公挾七尺刀奮従
岳忠武王討平之功籍婁上大司馬當封而㑹忠武王
以讒見法統制公盡散其徒旅退而為持斬衰服當時
義之莫問也而統制公自是不復仕宦且死瘞七尺刀
於宅之隂曰所以識也而其後有用杰者以義烈聞属
䝉古兵剽華容得而欲将之罵不絶口而死自是諸劉
潛伏閭巷不樂仕進至明興而始脩公車之業葢憲副
公仁宅成進士歴中外臺有聲憲副之子忠宣公大夏
遂顯重孝廟朝受天子眷德澤被中外於明名臣無兩
而吾劉遂益大著夫豈唯華容将全楚推甲焉我統制
公既得老有五子而它食指之籍免於兵者稱是公即
為之譜而叙之曰志華容劉者自我始用杰公益之又
数世而漢英益之十一世而天源益之子行簡又益之
居敬又益之至憲副公則甚備且哲而距于今又百五
十年振振繩繩以千計矣其究乃旅見而不盡相識命
名而不知相避則不榖實憂之以屬於外家之戚能為
史學者孫生斯億俾續譜而不榖僣衷焉厥昉則斷自
統制公或謂劉不稱豢龍氏耶且漢有同姓諸侯王表
唐有宰相系表可逆而按也不榖不敢従以為劉於望
最至二十五而天下無不援彭城者今吾據所知而己
夫狄不以不梁公賤而郭不以汾陽王貴則吾所以承
統制公志也余乃盡徴其凡讀之有餘感焉嗟夫今海
内士人即燥髪亡不知有忠宣公者其能舉憲副公鮮
矣其又舉統制公與用杰公則又鮮矣國不能盡私之
家史不能盡詳之譜譜成而潜徳庶㡬不至冺冺哉抑
自今而後為劉氏之裔人識統制公之行誼則慨然而
思不薄識用杰公之捐死則介然而思不辱識忠宣父
子之名世則灼然而思為名臣識計部君之所以為譜
其賢者将油然思追逺而覆露其餘弱者思睦少者思
讓所係豈淺尠也葢夫子之賛易而曰彰往而察来而
微顯闡幽以語劉氏譜斯可矣克和名某他行亦不隤
其家聲
郭鯤溟先生詩集序
郭鯤溟先生始仕為袁司理即能出奇筴以破散大奸
憝天下聞而壮之既擢吏部郎数上書言事如裁左道
撃中貴人阻抑僥倖平亭遷拜至請身以考功法試郡
皆鑿鑿出人意表毋不以為賈長沙陸敬輿復出而絳
灌裴盧之徒不能無側目出叅江西省政先生飄然請
告歸垂召用以病死天下無不髙其行而惜其才之未
盡究然未有能名先生詩者余與先生雖晚合傾葢以
来踰十五年杯酒之暇捉塵尾撃唾壺慷慨談説古今
事逺至八垠之外近而閭井瑣屑無所不及獨不及詩
以為先生豈厭薄之将以余非其人耶先生殁而其子
某出先生槖中詩可千餘首駭而讀之則自五七言古
近體無所不有而近體尤富獨得十之八其辭㫖咸調
暢清麗句稳而字妥不露蹊逕而近體尤渢渢可詠以
編少陵詩例考之則窮而詩逹而詩遊息而詩感觸而
詩適而詩拂鬱而詩為賦為興為比不一而酬和贈祝
餞送之篇十不能二凡皆以自抒吐愉快其情意而已
然後知世之不能名先生詩以少所見故見之未有不
能名者也嗟夫先生古遺直也遇不可必達其志故在
事之言可以致人忤而不顧其志不在名故有韻之言
雖足以致人許而不行出藉令果厭薄之則先生於居
平時當焚筆硯狥錐刀胡以若是其夥也夫余與先生
交既久雕蟲之聲頗墮人耳而不能以一語挑先生非
某㡬遂失先生嗟乎余果非其人也於是某将梓行之
而属余為序或曰行之将非先生意乎哉某曰不然三
百篇非明堂清廟而雅頌者往往出於畸人游女之口
太師采文聖人紀之以為風而不敢廢春秋作嬴氏失
其官而詩不在下當敬輿時重足無論矣以長沙之才
其牢慅感慨豈僅賦鵩弔屈二章而竟寥寥乃爾要必
有任其責者先大夫固不為名計其於名當亦不在詩
第奈何弁髦其生平之寄而棄焉姑請梓之天下大矣
當必有心賞如鍾期者予曰善子姑梓之吾以為中郎
女猶賢於文園令婦也耶
湖西草堂詩集序
江表甲族推華氏華之衣履冠葢徧天下然往往政術
自喜不多及詩自吾座主華學士先生始工為五言古
近體而諸従中有善繼善述者復以詩名其詩余故嘗
序之於是其從伯父湖西翁感自奮曰吾故受學士詩
晚節收二善而與之倡和二善乃能得王先生序我何
以不得王先生序於是手為書𢾗百言介二善而通於
余曰不佞生四百四十七甲子矣天縦憐而惠之日其
於㡬何不得先生一評隲我何以身後計二善亦進曰
是指也寔受之呉人王百谷序伯父詩而意未快也曰
其必待王先生傳王先生且棄筆硯矣惟伯父亦曰筆
硯行且棄我矣汝曹不得請毋以見我余甚惜其意曰
士之迫欲不朽如此哉聞之二善翁少嘗治經術垂就
而棄之曰安能伊憂作老博士也己課臧獲耕少熟則
已足曰奈何復求益役吾無涯以供有涯於是始治詩
晚而愈好之顧其大要在發乎興止乎事觸境而生意
盡而止毋鑿空無角險以求勝人而劌損吾性靈以故
翁之詩出不能暴取名而其存者和平爽暢有君子風
即置之唐長慶宋元祐間庶㡬無愧色矣翁之不為鑿
空角險以求勝人而劌損其性靈此於攝生家甚要故
老而神明之用不衰余即不遽棄筆硯亦思用翁法今
棄之矣其與翁偶而優游乎蔗境不亦大媮快哉翁家
湖西有草堂踞之而顧名其集曰騁游夫翁游北不過
金陵南不出呉㑹且長卿甫壮自梁苑歸則己倦游翁
老矣而猶托於游得無有騁之心哉為改署曰湖西草
堂詩集而為序之
章子敬詩小引
章子敬詩宛宛有才情樂府擬選能於古調中作新語
歌行放浪自賞近體尤更滔滔遇所合作真足神暢今
年春以馮先輩咸甫為介出一編示余余首肯之且謂
子敬玉己辭璞矣可望而識曰琬琰曰瑚璉矣所進者
益追琢之使光彩耳居無何子敬遂梓而更謁余余曰
得無速成乎哉子敬悚然曰非敢爾也将以吾子之言
受追琢而貧不能如陳射洪書百行巻友人憐而付剞
劂曰以此作百億身可也嘘借之所不敢望追琢之則
亡所不受攻余竊徴其㣲㫖謂子敬賢乎哉何所藉我
我不能為皇甫𤣥晏貽子請為射洪琴以囮諸名士集
而碎之則何如遂書其語於首
觀世音大士六部經呪序
過是西方十萬億萬土有佛名阿彌陀其佐阿彌陀而
行化若國相又若儲君者曰觀世音大士觀世音梵名
阿那婆婁吉低輸畧而曰婆婁吉低税又曰觀自在梵
名阿縳盧枳多伊濕伐羅一曰觀世自在梵名阿婆盧
吉低舍婆羅一曰光世音梵名廅樓亘夫所以三名者
葢縁徳標稱以顯無方之用耳義固一也我大士之得
道也實始於無央𢾗恒河沙刼前一時世尊亦號觀世
音者度而教之従聞思修入三摩地動靜二相了然不
生能所圓融有無兼暢所謂上合諸佛本妙覺心同一
慈力下與十方衆生同一悲仰自是而成三十二應入
國土身自是而令衆生獲十四種無畏功徳自是而善
獲四不思議無作妙徳葢道成而世尊為之印證俾同
師號曰觀世音若大悲經則云大士於千光王静住佛
時受大悲陀羅尼而持之倐然而生所謂千爍迦羅首
母陀羅臂清淨寳目者受紀經則云與大勢至俱以童
子從金光師子如来所説偈而證菩提寳積經則云己
於無央刼前成佛曰正法明為度衆生願力深重故與
曼殊室利俱不取湼槃之樂而受生人中復安處彌陀
釋迦二世尊之下而助之闡法行化葢此閻浮提世界
以視大士所應現不過恒河之一沙而支那震旦又不
過閻浮提之一聚落耳第見憫於聖心獨深而托於機
緣獨切以故拔幽拯難表表著見不一而足今四天之
下葢毋不知有大士者其神明之若人臣之於大君怙
恃之若赤子之於慈父母而獨有奸僧蠧尼創為俚偈
巷噆謂大士為妙莊王第三女大約聾瞽婦寺之耳目以
庶㡬衣鉢之餘資而其説一行牢不可破夫妙荘何代
王内所稱髙州等何古郡國苟識一丁皆能辨之而元
之僧曰萬松者乃従而附㑹其説曰此刦前事也夫萬
松者非刦前人也刦前之事我釋迦婆伽婆能説之它
不能説也以大士之願力苟比丘尼優婆夷國夫人命
婦童女應得度者即皆現身而為説法推此亦何足辨
第相率而忘本来面目甚至巾幗其廟貌而姑嫗其稱
謂大可笑也夫大士之為寳上童子而事金光師子如
来也其國土曰無量徳聚安樂示現彼佛國土尚無女
名何况實有大士之現在極樂國土也亦云尚無女名
何况實有且以願生西方者即以女身刹那而化為男
子豈以大士欲成道乃以男子而化為女身乎夫菩薩
之面如滿月葢亦三十二種相之一低眉娟目為思憶
慈愍衆生故寳冠華曼為梵天之貴飾故而輙謂之曰
女子何也邇者度我曇陽師顧時時現女相則亦三十
二應身之一也第恐學人不察因而轉相疑謗竊不自
量於大藏諸經中求我大士妙明之本體則得摩訶般
若波羅蜜多心經圓通方廣之用則得法華經普門品
合體用而廣大精微之且以證其始則得楞嚴經二十
五行圓通章極樂之界相道得而因以證其終則得二
菩薩受記經秘密雖不翻而種種心印可以奉持則得
大悲陀羅尼姥陀羅尼二經葢庶乎大士本紀焉雲間
善知識徐元普見而悦可謀梓行之属某為引夫赤日
麗空爝火息煇應龍吟天蛙黽戢噪是經行則嚮之病
狂而呶奔者霍然己矣功徳寧淺尠也夫使四天之下
知大士之為此而不為彼為此者固了了為彼者亦知
大士之為真大士而以彼為現身為應跡則亦無不可
也故不辭其請而聊僣引之如右
貌工来序
貌工来者擬古樂府題也嘉靖中吾州之鄉先生周子
儀倅紹興郡分署㑹稽有惠政於民又嘗為其邑建三
江堰閘瀦水以溉田田改瘠而腴周君政成數被旌薦
當殊擢而以不能終事上官僅得滇中一守棄之歸歸
且𢾗年而紹興守張明道因民之思欲建祠以祀君而
不能識其貌使畫工圖以去一時與君友者陸伯子之
箕仲子之裘各為樂府辭侈之名之曰貌工来而文待
詔徴明以古𨽻書巻首垂五十年而君之子祥麐屬世
貞叙其事世貞攷漢時郡太守而下獨一丞或一都尉
其行事與守共之而班史之傳循能吏往往有守而不
逮丞尉守之属為邑令又往往詳守而畧於令豈守之
政獨及民而丞尉壓於守不獲究耶夫苟曰及民孰有
過於令者而胡以獨畧也然則班氏亦不獲精心博采
如揚子雲之操不律以從輶軒使者而第取顯重之人
而著之傳宜其不能無畧且不逮也今周君之為倅不
獨壓於守又且遜丞而能使人之稱之其惠政在署邑
而能使人思之至廟而貌之周君固賢也其人能不忘
周君不以周君之廢且久而追貌之其人亦賢也張守
因民思跡周君於寂蔑之地而昭之以風在位者張守
亦賢也昔朱司農邑在桐鄉有去後思且死属其後必
𦵏我桐鄉若曹嵗時祀我不能如桐鄉吏民後果然而
周君之捐館亦且隃四十年矣祥麐兄弟孝而文其能
烝嘗君固無俟於紹興之為祀者第其人之能廟貌君
於廢且久則嵗時之伏臘可推也或謂貌工来於事無
當不曰雁門太守行為洛陽令王渙樂府耶王以令周
君以倅行令事皆得祀而後先載在樂府無愧哉太師
且采之因以上太史公矣
臨邑邢氏父子贈封省臺詩叙
侍御邢先生子愿按呉過余山中而談説文事甚洽也
已稍稍叙次其先世屬余志之復曰世父之為給事中
以至左右奏績也則王父贈公當封矣已進吏科都給
事中遇太廟恩則又當封而王父始者由諸生貢不肯
就曰丈夫不獲以一名第干公車令何以見岢嵐公地
下岢嵐公者王父父也由公車薦得官守方州故云而
王父顧不獲公車薦僅拜博野司訓以卒世父服除請
於上竟得贈如其官而是時吾父封公属為季尚少通
經術㑹以奇疾奪之弗竟疾良己遂兼治岐黄家言試
禮部為第二人當供奉太醫令以世父方居要不欲留
京輦而就徳府良醫時太夫人老矣封公當侍養謝弗
往而留治家因撫世父諸孤語見前志中久之不榖繇
進士除南宮令滿三載最以其官官公入授山西道監
察御史皇子生覃恩復以其官官公葢世父之與不榖
踵相接為都給事中而吾父之踵王父贈封亦如之一
時中丞侍御握節符而行部吾臨邑者相與侈美其事
而表宅里曰臨邑邢氏父子贈封省臺按給事在唐宋
𨽻門下省而御史故稱臺今仍其舊云諸縉紳先生之
能詩者詩以紀之吾子其叙之余乃曰給事御史皆雄
職而萃於邢之從父子一難也其責俱在言不得言而
去者往往不及封今皆獲封二難也又皆以國慶贈封
三難也受贈封者父子而故自有官四難也宜中丞侍
御之侈美其事而表之也夫贈公自名其官不及以給
事封而以贈今封公封矣贈公自食其官不及以給事
養今封公養矣則封公之遘差勝哉雖然立身行道揚
名後世吾夫子謂為孝之終事何者以其能顯也由賜
之徒不稱官閥然則其顯可知已封公為徳於一鄉畎
畝之贏縮於外帑而與鄉人共之鄉人人名之曰佛子
夫佛子者十地薩埵位也得不重於封御史哉而子愿
以文學政術顯重於世其按呉也春風與秋霜並飄拂
人往往以仁君目之将又不重於名御史哉又未已而
子愿為君子為大賢封公進稱為君子為大賢父彼夫
七命九命皆餘事也如是以為邢氏光則庶幾耳子愿
曰善請歸而薦家大人相與勉焉
沈純甫行戍稿序
純甫舉進士為縣令即有良吏聲入郎比部任職毋害
其與同舎郎艾穆先生輩相倡和為詩文即有才子聲
而時相挾天子重父䘮而謀奪之中外洶洶莫敢持而
言路羣獻㬰請留獨純甫與艾先生合而上疏諍之與
純甫合者呉趙二太史鄒進士皆得廷杖純甫杖至八
十而謫戍在髙之東南方為左領炎瘴地純甫戍凡五
年而時相死乃赦歸尋召復故官純甫有詩若干首文
稱是釐為二編其在戍者曰行戍稿而友人王世貞叙
之曰自古行役之苦莫甚於征戍雖以周公在将而不
能亡致念於斧斨之破至於将父将母之不遑而蒼天
之靡怙靡極抑何其悱惻深尤也彼皆以師行非譴行
者而猶若是孔子猶謂其可以怨而許之夫賈生之去
為長沙太傅太傳二千石也特以卑濕逺地故思其所
已失之太中大夫而輕詛其身於死弔屈賦鵩之辭姑
為曠逹以文其陿薄而已後賈生而工為言者則毋若
唐之沈佺期宋之問栁宗元是三君子皆以譴行者也
其侘傺失志毋論前有不得死之憂而後有非分之覬
戰於胸中而不容已乃姑托之詩若文其於道路之艱
危氣候之羯羠物情之險薄皆巧詣其形容而至有過
實者乃若山川之奇秀必毁而歸之惡風俗之淳朴必
毁而歸之陋皆褊心躁意之所發君子寜有取也後宗
元而工於言者宋則有蘇軾氏而明則有楊慎氏是二君
子雖皆以譴行也而非其罪蘇氏老矣其學成矣故能
取適於荘生陶徴士矢口而發者亦似之楊氏少而學
未成故得以窮其鉛槧之業成一家言而不能不逃之
聲酒其所謂逃者固即蘇氏之所取適意也而於莢稍
誤矣純甫才吾不知當誰左固不若三君子之譴行又
不但二君子之非罪扶人綱立國是天下之人能言之
而不自滿廷杖且死不死戍而瘴瘴至大癘復且死不
死而不為阻奉意之大帥前後摧抑之而不為動赭衣
而執戈視二千石不啻淵霄而不至弔屈賦鵩倍二親
而竄萬里之外雖不能無思不至呼天而稱靡怙靡極
也三君子辭雖工毋論不足當吾純甫即純甫之泊然
毋以聲酒累庶㡬蘇氏肩哉純甫日貴用事居天子左
右吾固知其泊然毋異行戍也夫子刪詩於其怨者猶
采之純甫之不為怨将若之何而况不佞哉
弇州續稿巻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