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麓集
方麓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方麓集巻七
明 王樵 撰
記
遊西山記
予官京師前後十年西山凡四至一自大同出使回經
華嚴寺上翠華巖憇七真洞題詩云似我華陽洞何時
住七真問僧僧不語為拂石牀塵洞深廣可二三丈中
有石牀東有耶律楚材詩鍥於石縁厓上數折又有吕
公洞人跡罕到洞中隠隠若風雨聲葢暗有流泉過也
出登玉泉山坐望湖亭見羣山環繞惟此山如㳺龍首
脊穹窿勢若将飲於湖中者諸泉或從石罅側出或從
平地仰出仰出者尤竒噴如貫珠及水靣而止流而為
渠止而為湖皆清澈見底水中怪石錯落翠藻如帶時
時與淪漪相舞因行役有程遂去一因上陵取道西山
宿甕山圓靜寺此往天夀山之别道也無卓馬交雜無
塵囂聒擾良自得以為比之昌平旅泊清如登僊也寺
甚幽僻出寺閒步入一寺兩僧對弈不起旁有泉出於
地倚長松看其觱沸久之乃去一同姜廷善内翰騎驢
從一僕一𨽻會西直門並驢且行且話遇佳處即下相
與聎覽大抵西直門外多中貴人别業園亭之勝一人
一意競極新巧春時休暇大閹鼓吹導騎各適所珍為
戲樂不絶於路各有守者亦不禁人游翫予輩但至三
四處覽大都而已不能徧也是日至功徳寺午飯寺據
湖山之勝𢎞敞壯麗宣廟數游幸焉自燬於火今存者
僧舍數楹與周垣舊殿趾可認而已臨湖有三臺尚在
湖上長堤十里平疇盈望皆依江南種稻法引水溉灌
嵗收充御廩非私家可擅也跨驢度垂楊流水石橋遥
見有人指㸃慿欄姜兄笑謂予曰此胡正甫鄒繼甫也
至則内翰王君者亦在焉遂同游香山寺坐來青軒晚
同宿碧雲寺薄暮給諫胡君應嘉亦至焉諸君相與極
論數目予若欲有以發予之言者而予不能參一辭遂
各就室寢予與姜兄同榻王内翰同一室復論詩至夜
分姜兄曰可不語矣予猶不成寐但恐妨人不敢輾轉
一僕卧牀頭咳不止欲出語禁之復已無何聞山下鈴
聲絡繹與清寐相雜知䭾煤者過矣遂獨起步庭中得
句云青山在屋上此雖舊語而實切時景但未有對蚤
與五君同游卧佛寺有别院對廻廊脩門鎻花木前山
未須往欲留佳處宿之句鄒胡二君欲先歸予遂與同
歸而興猶未盡越月再與進士趙君訥同行出西郊得
句云出門不問途但隨流水去流水自西山水盡行當
住馬上舉似趙君趙君以為佳葢西山泉流導入大内
為太液池御溝過金水橋又東出入御河自山至都城
水門凡三十里節節有佳境予詩云年年緑樹揺春風
一道清溪掩映中幽賞供人三十里潺湲又出鳯城東
又云名園古刹貴家村往往清溪恰在門皆寫實也凡
游西山者先經玉泉諸勝而後至平坡寺平坡寺即圓
通寺最逺獨在諸山外絶磴凌蒼靄禪宫在翠㣲間是
日與趙君沿溪行不覺失道乃先至平坡寺晩宿碧雲
寺月正當庭二人對酌月下因足成前句云一宿招提
境琴尊此日同青山在屋上明月可庭中户牖流泉過
池亭曲檻通髙人逢不偶清賞意無窮又成游香山寺
詩云曉色開層閣春天淨翠屏檻慿千樹緑門挹四山
青逺寺分林見流泉夾路聽禪房人不到花竹晝㝠㝠
香山樓閣崇敞來青軒在山之半四山環拱逺寺各占
一林參差隠見此其逺景也近則慿欄俯聎而千樹青
紅盡在履舄之下茶罷各出散步任意所之前時胡鄒
二君獨入禪房花木深處登禪牀趺坐背相倚而歌予
為之賦皆寫實也予望湖亭詩有孤村數家隠樹清流
一曲抱山之句可為當時畫景時已四月至此始聞鶯
馬上誦韋蘇州聽鶯曲故又曰四月城中未有林端黄
鳥關關者此也西山諸寺多出巨閹所造費皆累萬計
觀其所出則其所入必幾倍於此而始肯斥其餘以為
媚佛之用彼安所取之乃知國家帑藏生民膏血有上
不在官下不在民為此輩所白乾消沒者恒居八九也
萬厯乙亥予赴尚寳之命再至京師時在冬月城壕枯
涸河底成蹊怪而問之土人則曰西山泉流比年㣲細
不足充灌予欲問之司空而未暇也諸山皆有泉在碧
雲寺者出髙崖下渟而為池斵石為兩螭首髙下相吐
納灌輸支引入花木間所謂截澆竹裏花分映巖前月
者也(予/詩)又引入諸庭户前循除流㶁㶁不絶瀹者溉者
飲者隨在㪺取不煩逺汲又前會為大池石梁跨其上
金魚大者尺許投餅餌呞之大小盡浮喁喁不畏人寺
四面皆絶澗聞某年敵入鄉民收保於此趙君名訥汾
州孝義人已未進士志行髙潔恬於進取仕至保寜守
即謝去其詩文有陽谿集其贈予詩曰吾愛王子猷相
逢意氣投時因在公暇追賞共林丘乃道西山事也
海岱記
予年十三四時從先君官東萊嘗一至海上㤗山雖未
登道中先君毎指示之初不甚了了及過魯境東方空
曠逺愈分明後讀杜詩乃知所謂齊魯青未了者為簡
而盡也嘉靖庚申待罪按察又得奉遺軌尋舊㳺至以
六月諸僚間相邀泛舟大明湖芙蕖盛開舟行翠葢間
自謂身在水僊之國渚沚間時有村落忘在城市一日
遂放舟出水門至華不注山而止城北古木蒼然清溪
印月一時幽興言不能狀竊謂錢唐西湖不足以過也
華不注為歴下主山諸山環伏此獨孤秀山以逺而妍
此山純石不樹而黛色可挹逺近皆妍趵突泉今為午
道數因送客至焉喬白巖嘗因游此而起尋源王屋之
興葢王屋山至髙而險沇水發源其頂入太乙池而伏
九十里復見為東西兩源所謂東流為泲者也俗傳泲
源能出物以應人之求然率於三四月間葢春夏之交
泉脉騰沸而泲尤勁疾物隨沸而上故餘時即否無他
神異也再出為趵突泉曽子固謂嘗有棄糠於黒水之
灣者而見之於此正與泲源事同然子固謂岱北齊東
南諸谷之水匯於黒水柏厓之灣至於渴馬厓下泊然
而止潜流地中北至歴城之西復出為趵突泉而不明
言其為泲水然歴下發地皆泉實皆泲所過也瀦為大
明湖注為濼水分為大小清河皆泲水也唐李賢謂泲
自鄭以東貫滑曹鄆濟青以入於海然則人稱絶於王
莽時非真絶也山東苦溝洫之政不修儲泄無法故
旱潦無備可耕之處往往棄為蒿萊歳一不登民輙流
移須朝廷加意責成監司守令有以為之處而後可東
三府差勝於西三府然總不如河南也山東人人習
武雖五尺童子亦能射有能修太公管仲之政他日未
必不如李抱真雄視諸方也臨清南北襟喉山東廵
撫宜建臺於此以鎮之北敵嘗窺覬宜有以伐其謀至賑
饑之法須徧入村落沿門喚集給票注簿示有期日使
按期而來不併聚一日然後依次給散則里老吏胥不
得作弊而窮民得沾實惠庚申年山東饑廵撫奏准發
粟賑貸予以此法行之又設粥於寜陽親往監視同僚
多謂其過予謂朱晦翁在浙東單車却導從窮檐之下
無不到故民隠無不知今猶患不能如此豈過耶景
王之國道出山東舟大小千艘用夫二萬餘用七道民
壯皇筏夫沿河接逓夫猶不足量派裏縣鄉夫予慮其
擾則命鄉夫且緩派憶昔為行人出使見夫役有一程
接代不至便嘵嘵有言及與顧錢則連行數程不稱困
乏因知沿河顧募便可取足白于廵撫請盡罷鄉夫廵
撫初未以為然及聞前路鄉夫被王舟人逼索剥奪有
投水溺死者縊者逃者葢鄉夫頗有衣裝又惷懦故舟
人得肆虐乃如予前議彼㳂河人皆積猾衣縷葢形不
足腰裏三升煤炒錢十數文舟人無所索王舟自平原
至沙河二千里一用雇募費省而人便半月而出境
有司可委托者多為同僚所占不欲與之爭剰下典史
驛丞素署下考者予因呼而用之至則激之曰汝等自
新之機在今日皆叩首願自効葢王府人役非此輩不
能與之言有以塞之使之安靖而過民不受擾足矣臨
清知州為王府人圍逼至欲自戕王舟夜過某閘束燎
不續致問廵撫廵按安在孟知縣至於被鎻此可見矣
汶水自古東北入海以智力導引使南接淮泗北通
白衛實創自元人而成於我朝二百餘年歳漕四百萬
石按期而至南北三千餘里官私一航閱月可達物貨
相輸有無相濟故漕河國家之津脉有不通當求所以
通之之策若欲舍此而他求縱曰可濟猶非至計况必
不可成如近日膠萊之議乎凡為漕河之患者有二曰
泉流之㣲也曰黄河之決也泉流之㣲起於泉政之廢
向也凡係泉源所在䟽導以時沿河水櫃閘堰儲泄有
法尺寸之水盡為漕用故以一汶之流濟千里之運而
未嘗不足後七十二泉聞多堙塞儲泄之法悉不如前
此可諉曰問諸水濱哉至於黄河決而南北皆有害決
而南則徐沛淮揚受其衝而祖陵尤可虞此莫大之患
而人猶狃目前之安卒無善後之策決而北方憂其害
漕而又憂至於廢漕曰廢漕者繆説也余闕固云人言
黄河北恐會通之漕廢吾謂黄河北而會通之漕不廢
何則漕以汶而不資於河也此言可謂盡之然河勢若
北而衝入會通則閘座皆廢幸而通流則舟行閘面一
日數程暫若快意不幸而横決有決有塞至於斷流舟
楫不通而水櫃閘堰素費工力者皆為所壞修復甚難
此則害漕為勢所不免故人言引黃河以濟漕如調狼
兵以殺賊誠切喻也然河固不可引以濟漕河未嘗不
可導之使北何也天地之有四瀆猶人身血脉之有大
經絡瀆者獨入於海也今河淮併行河奪淮之道至於
泛濫猶人身血紊經絡此豈可謂天地之常也哉河水
重濁號為一石水而六斗泥下流少緩上流必淤是以
海口積成大沙以河淮併行淮道隘小去不迅疾之故
也今海口之沙不可去上流縦築隄防約欄水勢安能
永久無事欲永久無事惟有縱之使北而已或曰河淮
併行幾年於兹矣非不欲使之北不可北也吾謂不然
所謂不可北者若謂利害有不可則吾前既言之害漕
之害孰與祖陵之重智者尚當權其重輕况河雖北而
漕可無害尚有策乎若謂河性不可使北則尤不通於
理不達於河勢矣漢時河有徙決止在北方去禹故道
未嘗相逺漢武帝元光中河決於瓠子東南注鉅野通
於淮泗武帝親臨決河公卿負薪卒塞瓠子築宫其上
名曰宣防而導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迹而梁楚之地無
水災平帝時大司空掾王横言秦攻魏決河灌其都決
處遂大不可復補宜徙完平處使經西山足東北入海
是前代定論固惟以復禹舊迹使東北入海為是矣後
世不能如武帝逺見決意瓠子之塞所以多河患孟子
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後世失其道而南豈河不可使
北哉或言禹九河故道在今滄瀛景德之境密邇神京
奈何引河患使近哉吾謂兩京俱為根本重地以祖陵
言則南之害廹而難緩議以地勢言則北之害猶賒而
可預圖况太行西繞黄河又來朝拱京東鈐鑰益固豈
不有助於神京之壯反謂延患使近哉夫黄河治則不
難於修復漕河漕河復則不必復言海運今膠河之議
雖罷海運之險尚未有極言其不便而止其議者丘文
莊公海外人故専言海運之利彼所計損失之少者嵗
到之米數而不知海中漂溺之事無日不有太倉但責
歳到之數無虧而不問其他有司預有損失之虞安能
無倍嬴之輸而舟卒民力元人視為痛痒不知者安嘗
一一報之官而書之史乎以近日徐沛間黄水泛漲之
時猶有漂失乃改冬底起運以避此而况海中乎長運
之軍歳無休息復驅之海情將不堪勢又及民兵民俱
困矣借曰募其願者寜有幾耶故閘河必不可棄海運
必不可行閘河惟通故南北貨物交輸官私船隻絡繹
兩岸人民輳集兩京津脉相通所以為國家全盛氣象
若行海運則閘河必以無用而廢閘河以無用而廢則
南北貨物官私舟船寜能如前日之通行乎兩岸人民
必以無業而去寜復如前日之輳集乎自此浸成蕭條
豈國家全盛之氣象乎或又言兼行海運非欲廢漕河
也漕河或有遲阻此不至而彼至且因以習知海道不
亦可乎此又計之在者也聞太倉已有數年之儲漕河
或有遲阻自有轉般之法可行何事而兼行海運幸冀
於此不至而彼至乎况自經倭亂以來人心日壞盜賊
之變在陸地猶難盡防海中之事尤不可預料吾恐自
此生事而習知海道之人欲為寇備而先以啓寇元人
之鑒固未逺也膠萊河者源出髙密縣南自膠州分
流北至萊州府海倉入海自膠抵萊故名膠萊自淮入
海風㠶一日夜抵膠入膠河至海倉入海風㠶二日夜
抵天津通計海洋之中不過六百里耳元人䟽濬欲以
避東海數千里之險以末運安梗而止入我朝士大夫
以海運有風波之虞漕河或有意外之阻多言可開此
以為餽運别道而朝廷未曽試其利害萬厯中用尚書
劉公應節之言試而難成乃罷自是膠萊之議息矣因
記於此諺謂此河為銅帮鐵底難於開濬又難於通津
舊議所以為通津之䇿者有二一曰兩頭海潮一曰中
路泉濼今勘河髙而海下勢本難通又南潮止及陳村
閘距海口二十里北潮止及楊家圈距海口六十里過
風迅潮疾或至朱舖亭口不可為常且潮水倐忽長落
運舟寜無守候躭延况潮之所及有限乎此通潮不足
恃也泉濼之說初謂沿海郡縣凡流泉湖濼皆可如漕
河引泉之法以時䟽之賴以為膠河之濟一曰沽河源
出黄縣一曰張魯河源出髙密鐵橛山衆水所聚名曰
都泊即公孫𢎞牧豕處周百餘里中隠二三十泉可濟
分水嶺之艱一曰濰河水勢極大冬夏常流亦名淮河
諺曰膠翁淮母無媒不偶此三者實膠萊河之命脉也
今勘前項河濼最下之地為秋潦所歸十月以後日漸
消耗至春月泉脉㣲細適糧運湧到之時雖置櫃建閘
終不能使之源源而來此引河不足恃也乗潮引河皆
無足恃又况瀕海之地上多積沙下多碙石沙在海中
者潮水湧進沙必隨之而入沙在地中者畚鍤所及沙
必隨之而出土可蕩盡沙則下沉非挑除所能絶亦非
堰閘所能障也至於碙石人謂錐不能入此又難於挖
沙矣庚申冬與㕘政林君登㤗山初十餘里皆髙岡
至回馬嶺始峻拔車馬不可上坐板輿用伏機可轉數
人扛之二人挽之前者見後人頂後者見前人履底而
坐者常平計三百四十一盤四千三百七十四磴初望
髙峯刺天有白雲縹緲其間以為絶頂及到天闗又在
踝下下瞰神悚至頂尚十里也時當雪後初晴千山之
巔猶白下視一氣混茫上下一色恍如身坐水晶宮因
詠南軒張先生之詩曰人立千峰秋色裏月生滄海暮
雲邉噫大哉游乎日觀峰五夜見日出唐人言交州望
南極纔髙二十餘度八月海中望老人星下列星燦然
明大者甚衆乃渾天家以為常沒地中者也人以平地
見日出而疑日觀之事正猶未到交州者不見南極下
星爾林君問予孟子小天下之説予曰㤗山特起東方
青徐兖豫適旋其趾人目力有窮使有神人立此俯眺
八荒則恒華嵩霍直相拱揖爾太行如几河江如帶皆
歴歴在指顧間林君笑而不語又問天下之山無髙於
五嶽者乎予曰以泰山觀之陟而始知其髙入而始知
其深竒峰峭壁乃隠乎廻巖複岫之中其勢之來者逺
而鬰盤者厚是以為諸山長雄臣僕後先而子孫環擁
匪直以其髙也意五嶽皆然不然五嶽之外有他山尊
者矣予因又論古者山川之祀壇而不屋今乃人其形
宇其地又元君縱是僊靈不知於泰山何與使嶽神反
若失位皆不合祀典所當釐正秦漢之君以不過風雨
得上封成禮為天之殊貺而今齊民雜揉䙝瀆已甚亦
所當禁欲行而未暇也自至山東欲恭謁闕里而非職
事所經不得特至明年春始得至焉當别為記尋以謝
病歸不復補兹為闕事云
檇李記
嘉靖辛酉予自山東謝病歸凡十有三載萬厯甲戌再
有浙西之命浙江久不設廵撫自有倭寇始復設而温
台寜紹杭嘉邊海之郡各設兵備杭嘉湖兵備駐檇李
㕘將駐海鹽備倭把總駐乍浦至汛期把總出哨羊山
海洋則兵備㕘將並駐乍浦陸兵一營兵備標下中軍
官領之水兵船百五十艘分為三枝各設水兵把總一
員統之一泊澉浦黃道廟謂之上闗一泊海鹽白㙮港
謂之中關一泊乍浦西海口謂之下關大小汛期輪撥
兵船逺出羊山許山與浙東臨定直𨽻呉淞兵船㑹哨
澉浦在海鹽之西宋元時通番舶之處城周九里有餘
軍民雜居不及三之一人少不足以實城春汛時廵撫
發標兵一枝以協守且備東西應援秦駐山距澉浦海
鹽各十八里與浙東臨觀相對白㙮山大步山左右環
拱嶴内宛轉可避風濤海鹽居中兩浦為左右翼乃檇
李之屏蔽也乍浦屬平湖元時番舶萃此洪武初建城
設守但孤城懸築平沙之上湯山臨城敵若據之得窺
虚實城廣如澉浦軍不滿千𣲖運糧餉又逺糧户不運
本色西海口舊天妃宫開浦置閘汛畢收泊戰船於此
自倭亂平三關改為四哨白㙮港為一哨兵船九艘哨
官一人領之乍浦為一哨兵船八艘㕘將中軍把總領
之許山為第二層門户立為一哨用蒼船二艘沙船小
哨船叭喇唬船共十六艘水兵把總一員領之以羊山
為第一層門户立為一哨用船如許山之數以備倭把
總親督領之欲錢唐無虞當守附海之三關欲三闗有
備先防大海之羊許但羊山去許山一潮許山去乍浦
一潮緩急難相應援且蒼船二艘兵夫僅六十二人沙
船四艘兵夫僅百人小哨等船兵夫共百九十人以孤
䑸守此恐瞭望不及備禦不敷倘海賊有不由羊山徑
入内洋者則首尾不相顧矣隆慶元年有胡㕘將者汎
夜廵城忽見外洋大船無數此時守羊許者固不知也
倭船入寇必至下八山分䑸若東北風猛則向馬蹟西
南行過韭山以犯閩廣若東南風猛則向殿前羊山過
淡水門以犯蘇松若正東風猛則向大衢西行過烏沙
門以犯浙江而羊山正浙直交界之處兩處兵船會哨
於此倭奴因糧於我每人止帶淡水數觔乾糧數升若
絶其汲道堅壁清野使無所掠其計自窮矣海東之國
日本為大五畿七道固彼侈言然漢史固已云百餘國
矣豈古分而後併與然雖聞有王亦不能統一其衆貢
者其名市者其實寇則無常視吾有間無間耳亦多吾
人誘之無接濟不來也嘉興水兵叭喇唬船一十四艘
民壯兵二百餘名於嘉興裏河一帶廵緝鹽盜汛期調
發西海口白㙮港以備遏擊之用汛畢掣回仍舊廵緝
鹽盜杭嘉湖三郡河港四通鹽盜不時出沒前船徒有
廵緝之名多分散各處虚應故事一遇賊勢重大便稱
衆寡難敵予至則不許分散督令合䑸定與信地某日
起某止某兵分一正一竒出哨還日靣詢有無盜賊曽
否擒獲皆不能隠自此屢有擒獲乃知盜賊是惟不緝
緝則無日不有緝惟不嚴嚴則何盜不靖閭閻被劫止
因保伍不嚴保伍若嚴盜無着跡之處彼欲刼一家謀
非一旦探聽跐踏潜伏脫退皆有處所此有可入故彼
能來既不能察之於先及盜已入門而四隣不知知亦
不救使盜得以肆刼而去進退無虞若使一家有事比
家聲鑼衆巷皆應之比門壯丁執械而俟盜敢近乎予
在檇李申嚴此令境内頗靖與廵撫論兵事曰自到任
以來據各將領收補到新兵驗多係四外去來無定之
徒有司地隣既不稽察縱使膂力中程武藝出色猶恐
將來未必得其實用况多具數徒滋坐食夫兵非練土
著不可人孰不知而不敢執者以臨敵未必可用也竊
以為當以漸為之必其來歴可知踪跡可保者始入選
則不必拘於土著而土著可以漸復此非稍屬之有司
不可也兵既漸歸於土著而又使訓練有方選鋒可用
則漸可使自食其力而兵餉可減民力可寛矣廵撫雖
從予之言而不能推行予之意但以收兵屬之海防同
知仍應故事爾錢唐江鳴潮楊子江暗潮欽亷日止一
潮瓊海潮半月東流半月西流乃隨長短星不應月桂
林聖水巖子時潮上午時潮落大抵氣有翕張則潮有
長落天地之有水猶人身之有血也水由氣以往來猶
血循脉以流貫也時刻不爽即一息四至之期也大小
不同即春洪夏弦之道也日止一潮或半月東流半月
西流者亦猶兩蹻之與兩手遲速大小所見不同也沿
海衛所專為備倭例不運糧浙西之海寜即浙東之臨
觀諸衛自指揮莊端謀領杭州衛運船四十八艘彼時
猶承平無事嘉靖三十二年倭船四十二艘突犯海鹽
龍王塘攻城幾破廵撫乃查復舊制至隆慶二年腹裏
湖州所復扳與本衛一十二艘近日指揮姚磐以為言
廵按蕭公一時未察未及正也浙東人習於潮性水勢
他處人下海即吐浪眩暈故雖呉地亦募彼處之人且
南人懦弱彼獨勇悍故南自閩廣北及薊鎮皆募焉然
人一為兵則身不可復還於農而聚者不可復散他日
未必不為隠憂以兵而為賊其衆不待招而聚其技不
假教而精聞薊鎮南兵非能衝鋒禦敵也衝鋒禦敵仍
須北兵則南兵何藉而富厚加之獨無蓄不平之憾者
乎各處水陸要害之處設敵臺所費不貲誠以事關防
守而事寜之後上下全不經心多就廢壞予嘗理會及
之尋以遷官不及竟也海鹽一帶海塘外以捍海潮之
入循塘拒守墩堠相望可以禦海寇之登犯塘以裏皆
良田富室煙火相望所恃以為外䕶者一塘而已石塘
縷砌縷砌者用石方尺餘長八尺或六尺縱而磊之取
海潮衝撼不動内厚築黃土以襯之髙與之齊厚必五
倍之若少工力石可衝撼潮必内侵石塘有罅土塘必
壞土塘内潰石塘不能獨存予與㕘將閲操因諭衆曰夫
戰勇氣也勇怯在人所禀此豈可以操演而得操演所
以演習紀律紀律所以為戰用也今日之操便須作真
戰用如李廣夜遇虎不知是石射之一發沒羽習成此
等心力乃不枉却試言今日布營走陣之時猝有寇至
能不動乎不亂乎亂則有技擊無以用之故操演務在
得其所以不亂而不在乎區區技擊之間旗鼓行陣所
以操其耳目方員合散所以操其步武刀矢鎗法所以
操其巧力用志不分所以操其心膽古人操其外所以
操其内今人不知操其内其所以操其外者又未必如
法衆請言不如法之事予因言適來鎗手牌手各上臺
演訖一套何處見得能否須鎗牌相角始見勝負在鎗
手以能中為勝在牌手以鎗不能中為善又如射古人
云必志於彀又曰省括於度故人初習射去勢直者謂
之箭苗今汝輩髙大其垜短其弓步箭勢多髙矗反下
戧撞之數何以望穿楊貫蝨之技乎衆皆服曰善富陽
以東山凡三折形如之字江流隨之故名浙江蜀峽以
幽此以麗其山水之清絶則一也陸至富陽循江瀕山
趾道旁時有村落竹籬茅舍亦自不俗西興裏河用小
舟可以盤壩兩岸青山不絶山下平疇逺村時隠時見
炊煙與嵐光相接人家夜户不閉舟中簾捲兩面相對
忘倦越中山水之佳不可名狀南充王憲副續之嘗曰
山形止越山有動意縉雲僊都亦竒境也峰巒秀絶溪
澗清駛人家堰石子截湍流以作水碓自舂水磨自轉
甚巧一峰拔起於地髙可百仞人云頂上有石池夏月
嘗有蓮華吹墮云同遊者邑人藩㕘樊君獻科憲副鄭
君文茂浙中無隙土但田少爾然利源儘多可不資於
外
符臺記
萬厯乙亥四月自浙西召為尚寳少卿以八月至陛見
伏睹天表甚晬語音清亮奏事皆親答且聞於講筵頻
有所問具見睿性闓發謂宜因而導以講學勤政之實
學不在章句如程叔子為説書乃今日講官模範勤政
未論其逺只如我孝宗皇帝日召大臣於便殿商議政
事或於朝退或不時召見凡大政事大黜陟刑賞與各
處奏報地方重大事情令所司逐一面陳作何處分於
是内閣擬㫖皆君臣面定使上益明習於天下之事今
經筵衍訓一章日講摘説一叚止在文義口吻之間略
無感動開發之實恐不足以輔成聖學而常朝奏事日
限數起答以一語儼然而退君臣之間情意不接竊謂
古人朝而聽政晝而訪問夕而修令其在外親政治近
正人之時多而退居深宫之時少則逸豫無自而生今
内閣調㫖六部擬議上虚已受成固可以無誤然非所
以習上於憂勤而經練於世事也周官有典瑞今尚寳
之職也周官宫正宫伯掌宫中之環衛直宿為之名籍
比其在否今每日查㸃守衛官上自勲臣皆赴司押字
凡直宿侍衛有違悞者本司得紏奏猶周人之意也定
額卿少卿各一員丞三員洪熙元年以蹇義子蹇荃為
尚寳司丞大臣䕃子為丞自荃始宣徳五年以夏原吉
子瑄為尚寳丞食俸不管事正統元年瑄陳乞管事陳
乞管事自瑄始然則祖宗以來㤙䕃増設止於為丞猶
不管事後雖管事計其升擢必有所限嘉靖中嚴世蕃
乃升至侍郎掌司事後徐璠升至太常卿不掌司印璠
弟琨以少卿九年考滿加四品服俸不掌印時掌印者
予也司中故事漫記一二永樂十九年都督蘇火耳灰
被召不解刀為本司少卿張偉所劾奉聖㫖當初長孫
無忌是唐太宗舅宣他誤帶刀上殿也罪了他我使他
出去罷又永樂十六年旗手衛指揮上直不到經歴開
稱患病本司劾奏奉㫖把那經歴收下錦衣衛着太醫
去㸔那兩箇病的指揮委實病饒他説謊剮了守衛之
嚴如此御寳舊置者十有七曰奉天之寳郊祀用之曰
皇帝之寳詔赦用之曰皇帝行寳冊封賜勞用之曰皇
帝信寳詔親王大臣發兵用之曰天子之寳祀山川鬼
神用之曰天子行寳封外國及賜勞用之曰天子信寳
詔外國發兵用之曰制誥之寳制誥用之曰勑命之寳
凡勑末云故諭者用之曰廣運之寳凡勑末云故勑及
黃選勘籍用之曰御前之寳御前雜事封識用之曰皇
帝尊親之寳冊上尊號用之曰皇帝親親之寳賜親藩
書用之曰敬天勤民之寳勑諭來朝官用之曰表章經
史之璽曰欽文之璽其曰丹符出驗四方者則鈐勑封
者也太祖髙皇帝御製尚寳司官誥曰寳乃乾符也昔
列聖握而統寰宇故為神器特謹以示信然非忠勤無
偽之士安可職於尚寳者耶誥今勒石朝房諸衙門事
必商之於内閣其來雖久然使九卿能守正執議内閣
亦無如之何如吏部陞官内閣欲有所私而吏部不肯
𢎞治以來此風猶存髙新鄭欲快已意以内閣掌吏部
事者至於數年大略快恩讐及為門生狎客開騙局者
甚多也萬歴丙子某月御史劉臺䟽劾大學士張居正
罪狀一謂傾謀逐去髙拱一謂私許成國公朱希忠身
後䘏典一謂援引張四維入閣張瀚入吏部一謂創為
隨事考成之法欲以總攬威權及因御史俞一貫不聽
指授借回道考察之例謫調南京一謂遼王獲罪遷發
居正有力一謂居正諸子夤縁科第一謂湖廣鄉里親
戚及官於湖廣但為居正所私厚者無不拔置要路一
謂排抑言官一謂於原籍大起私第騷動一方一謂黄
州生員之事以私意擬㫖重處一謂居正之貪不在文
官而在武臣不在腹裏而在邉鄙䟽上居正上章自辯
且求退有㫖慰留而劉御史罷為民後張竟事敗有劉
䟽之所不盡者一朝發露無餘盖自慰留之後心膽益
大至聞父喪不肯丁憂其心死已久矣安得不傾覆哉
内閣無公座惟東西兩凳相對尚寳司獨設公座亦東
西相向到任之日守衛官庭㕘皆坐受朝退侯伯赴司
畫字送迎止簷下仍候本司官入閾乃退尚寳司之西
近城角者為六科廊相傳六科舊亦在内不知何時移
出於外今六科署事之處乃直房也亦無公座震澤長
語謂李文達自吏部入内閣欲正南向之位彭文憲阻
之謂禁中無南面正不知文淵閣乃大學士辦事之所
非翰林内署之名翰林院已設有諸學士公座故内直
無之不但以禁中無南面而已假令國初設内閣時便
定為内署許設公座亦止當如尚寳司東西相向無南
面之理李文達固一時不考而彭文憲亦不及此何耶
南京魏國公家以太祖嘗幸其第至今中門不開中堂
不坐豈論事久近哉
䕃河記
金壇之浸洮湖為大環湖而居者五葉為大五葉舊名
墮庚以星隕得名去湖心大涪山約十里許元至正間
遺碑猶在今尋墮庚故趾已淪湖中而自五葉望大涪
則逺幾二十里矣盖由湖水衝激侵蝕而然湖在金壇
之南袤百餘里又名長蕩湖與宜興溧陽分界上流則
方茅諸山之水近則白龍錢資諸蕩由大浦方洛下湯
燕瀆湖頭諸港以入焉所入既廣而由宜興入太湖所
從泄又太迂緩故瀕湖多湖侵之患舟遇風浪多覆溺
之患冬月又涸不可舟而有事於縣邑者又無他水道
可達由陸則官私輸將之逺負戴之勞無如五葉者民
之病此久矣萬厯庚辰議濬䕃河一道取外可以避險
内可以通舟以其土厚築陂防栽植蘆桞又可以杜湖
侵之患於時人心尚未協會農事興中作而罷至邑侯
東陽許公下車首問地方利病具知前狀旬日間一再
臨其地親行相度又設募夫法人甚稱便乃分地賦功
集一方之力而人不知自方洛港至湖頭港五十餘里
踰月而工成父老以此役非許侯不成又慮久而脩濬
不時或至於廢必分地而任其事河有堙塞則䟽之蘆
柳有踈薄陂防有缺壞之處則修之禁其不時採伐者
勒石立之道旁庶可以垂久逺而請予為記予惟古者
川有䟽導澤有陂障田有溝洫皆掌在有司以為民政
所急而不敢少慢至於兩漢猶知以河渠為重若召信
臣守南陽時行視郡中水泉開通溝瀆以廣溉灌民得
其利蓄積有餘載在循吏傳以為稱首而後之君子罕
復究心焉或行之而不善如妨奪農時起役不均賦功
無法以一方而騷動一縣或輕信偏聽興難成之工或
利於此而害於彼則未為民利而先為民病如近年之
興水利其得失盖難掩於人口也許侯於動衆之事必
酌於人言合於衆願然後為之故動而有成成而為利
如此昔夫子之論政以為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則惠而
不費擇可勞而勞之則勞而不怨以此為五美之二豈
非從政者之法程與予故因父老之請而詳為著之許
侯名𢎞綱萬厯庚辰進士先任績溪以賢能改任金壇
先後五載入覲首膺卓異之典還治未幾即内召既行
而王生尚㢘雅好義實來為介以許侯之徳尤不可忘
贊予為記云
遊茅山記
易曰地勢坤髙下相因地勢則然但人不覺耳由平地
而有丘陵由丘陵而有山嶽人在平地望逺山其髙下
相較若不相逺至登最髙峯則向之所見皆出其下有
若培塿者金壇在茅山之東盡處由縣西門出可三十
里始有陂陁由此至茅山四十里皆長岡起伏不斷漸
進漸髙茅山乃從石上起峯爾山勢行而不止大勢為
金陵拱䕶萬厯癸未四月與呉郡繆仲淳約同遊仲淳
與予仲子肯堂先一日往至所謂良常山者俗傳秦始
皇所臨幸處山不髙亦無甚竒絶疑非古之所謂良常
也次日與仲淳登第一峰絶嵿俗名大茅峰帢幘山俗
名了髻山正與第一峰正面相對方山宛如几案訪所
謂龍池者在真君殿側方廣僅數尺水且涸矣疑宋時
禱雨求龍處不在此也東口戴家山有泉一道出自第
一峰下至石子澗竒石巉巖水行石間春夏有雨時水
勢尤盛景韻尤竒雖近在道旁而人不識也山下富人
引水作碓磨又因以溉田予與仲淳入孔氏别業觀水
磨甚鉅挽非數人之力不能動乃知水勢盛時磨自轉
水力之勁有如此也又泉一道自元符宫下流經華陽
洞名曰洞泉西流至曲林館過崇禧宫側由西風橋下
入赤山湖又泉一道出第一峰後半山天心庵至闗王
廟下流經曲林館入赤山湖而有泉仰出於平地者尤
竒宛似歴下珍珠泉俗所名喜客泉者也凡茅山有泉
而人不知導引故多堙塞所謂華陽洞者陶隠居云此
山本號句曲其下是第八洞宫名曰金壇華陽之天周
回百五十里分置三府前漢元帝時咸陽三茅君得道
來居於此然則所謂洞天者豈可以塵寰幻迹求哉陶
君所謂拓寓地空亘涂水脉闢闈風岫通氣雲巘意非
僊靈孰能到而今人稱洞有二一在崇夀觀後一在元
符宫東皆無異會稽禹穴人又稱洞口有石揜塞愈入
愈寛予皆未及試也洞上樹生石罅有似純石無土洞
泉至五雲觀前匯為方池池側有連理木上合下開至
紫陽觀訪道人左熙熙本山西人商遊江左家遭地震
之變無家可歸遂學道入茅山紫陽觀閉闗不出者數
年近復結一小庵於舊廬之旁晝夜危坐一龕有終焉
之志云按茅山志云秦始皇登句曲山北埀嘆曰廵狩
之樂莫過山海自今以往良為常矣羣臣皆曰良為常
矣因名山曰良常山據此則良常此句曲也今所謂良
常者去茅峰十里又甚小乃俗傳誤爾
姜氏義學記
義田義學其事相因猶古者有井田必有學校而自王
公以下至於士庶人又莫不有宗法以收族是以人心
有所維繫而教養之法得以行焉程子曰宗子無法則
朝廷無世臣又曰立宗非朝廷之所禁但患人自不能
行之張子曰宗法若立人人各知來處朝廷大有所益
盖公卿各保其家忠義豈有不立忠義既立朝廷之本
豈有不固今公卿崛起者止能為三四十年之計造宅
一區及諸所有身後遂族散其家不傳則家且不能保
安能保國家二先生之言可謂深切夫有宗法則無私
財無私財則安有義田之名義田盖起於宗法之廢而
欲通其有無以統理族人則猶有古之遺意也古者閭
黨猶相收恤况族人乎春将出民里胥平旦坐於右塾
鄰長坐於左塾畢出然後歸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
輕重相分班白不提挈是古人之於民出作入息必有
教况其家之子弟乎宫保大宗伯鳯阿姜公能以宗法
統理族人又置義田以贍不足設義學以教之䟽請於
朝特䝉俞允則程子所謂宗法朝廷所不禁但患人自
不能行之者公可謂能行之矣辱不鄙以義學見屬為
記公凡事以身為教族人所素信而從奚待於不佞之
言雖然若因公之倡家家有同公之志者則張子所謂
於朝廷大有所益者未必不於今親見之也敬以是應
公之命為義學記
南京大理寺題名記
刑官在虞曰士孔安國曰理官也在周曰司寇而其屬
仍為士晉文公使李離為理理猶士也秦始置廷尉漢
景帝更名大理武帝復為廷尉哀帝復為大理後漢晉
宋復為廷尉隋唐復為大理名雖數更所掌則一自三
省九寺並設有刑部而又有大理刑事所主頗不一至
我太祖髙皇帝稽古建官六卿分職又設都察院通政
司大理寺通為九卿各舉其職毋得相壓載于祖訓刑
部都察院大理寺號三法司周垣象天之貫索曰貫城
在京師者於宣武門之西在南京者於太平門之北凡
刑名之事必歸法司他司無得干預而大理專主審覆
兩法司之事情法未合罪囚稱寃駁至再三必歸于平
允而後已則尤我聖祖慎重刑獄之深意也其勑法司
欲其以身心法天道獄清而無事心靜而神安以𤣥武
之澄波印鍾山之蒼翠雖飛巢顛而走窩下亦莫潜毫
釐其以為刑官察見隠情之譬也為訓至矣故事列官
題名於石而虚其左方自洪武以來凡若干人豐城楊
公嘗有記萬厯癸巳前任卿烏程沈公之後左方已滿
議再立石不佞適承乏嗣事宜識嵗月以俟將來乃本
楊公之意而為之申言曰河東薛先生文清公本朝理
學名臣之冠其立朝本末具載國史而其為大理也知
有法而不知有權勢知為天下持平而不知有身之禍
福此其所由來者深矣執法殆不足以盡先生也先生
嘗以敬名軒竊窺先生之所以造道成徳與所以施之
蒞官及物者皆有得於此先生之學有得於敬在理學
諸公之言可徴其體驗之言則具在讀書録中書曰式
敬爾由獄又曰敬忌㒺有擇言在身此又非先生之所
以為法官而能心乎臯陶之心者乎聞之先儒曰心在
焉謂之敬凡事皆然而於刑尤重故曰君子必盡心焉
盡心者非止於不失有罪也惟刑之恤求其生而不得
刑期於無刑如是而後盡也此臯陶之心也先生以景
㤗初嘗任南寺寺丞莆田黄公鞏嘗大書敬軒二字榜
於㕔事以寓仰止之意樵謹再立於寺之後堂樵於二
先生無能為役竊謂黄公之榜詔我實多朝夕瞻對服
膺勿失庶於聖訓身心法天獄清無事應象貫索之意
為無負云敬以質之右丞嘉禾朱公朱公是之遂為之
記
敬軒記
薛文清公嘗任大理故寺之後堂及官舍皆有敬軒
之榜説具予題名記中予以萬厯壬辰十二月自光禄
徙官進而蒞事退而燕居皆與敬軒相對嗚呼於斯而
不有所進則有負於此來職思其居學之大者即日用
應接學不學之人所趨異焉有其事雖小而心在焉則
中理心不在焉則差繆隨之察理精者慮事審况其大
者乎甚矣學之為急也學者存心致知而已存心致知
之道敬而已義理人心之固有苟得以尊嚴國家教化
之宫而變其學者之耳目者於此不為無助也詎不信
夫又於蒼龍之方建坊以表俊造之升進者坊本諸臺
為姜公建姜公謙不以自居而公諸學通列前後諸名
流於上辱學諭朱君以書來見屬為記盖以樵在鄰壤
為能知其國故而有以示諸後也顧不佞豈足以承之
既辭不獲乃拜手而為之言曰昔魯侯作宫泮水有頌
今穆穆在上明明在下凡所興建皆奉宣徳意無非天
子之功詩曰明明魯侯克明其徳既作泮宫淮夷攸服
矯矯虎臣在泮獻馘淑問如臯陶在泮獻囚古者文武
一道使民興賢教民即戎皆出於學故受成獻馘莫不
在學今天子克明其徳出魯侯萬萬雲陽之士被豈弟
作人之功無愧樸棫之詩所詠又豈魯之多士所能望
其髣髴將來輔佐休烈允文允武惠此中夏伸威漠北
獻馘獻囚必由學出其時有思樂泮水而作頌者必以
兹舉為兆以吾言為徴是奚可以無紀也朱君名邦喜
大器當逺到董是役者為楊丞名某學事非有司不成
例亦得書萬厯十九年夏四月十一日記
閲外城記
萬厯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同内外守備㕘賛部
臣閱外城予以攝工部事出太平門尚書徐公以攝兵
部事出神策門予以五鼔盡至觀音門官㕔俄而守備
邢太監㤗寜陳侯相繼至既而尚書徐公至黎明循垣
内東行垣皆國初蒸土所築極堅厚上以蜈蚣木出檐
覆之以瓦歳久土有剥落木瓦有頺壞則脩之至今垂
三百年外郭周百八十里包羅山谷誠前代所未有也
北面一帶因山為險據江為守自觀音門而東繞鍾山
之後而左皆岡阜不斷在東北曰姚坊門又南曰僊鶴
門又南曰麒麟門地勢漸平鍾山側看成峯横看成嶺
攝山後峙青龍左繞石城右距天印為案於此行頗得
其形勢之的而知我聖祖於金陵定鼎於鍾山卜吉以
為萬年之藏聖鑒髙逺非尋常可窺也是日由南出者
為協同守備劉監丞定西蔣侯起鳯臺門又東曰夾岡
門又東曰上方門又東曰髙橋門南北兩路同會於滄
波門有官㕔曰閲城會所内外守備兵工二部堂序坐
飯畢予與徐公入朝陽門道中審見鍾山蜿蜒扶輿衆
山環拱南面空濶秦淮流於前大江繞於後沿江諸山
又皆遥為金陵拱䕶其面勢與尋常所見不同盖從髙
而下始得之也歸至工部與四司官議修城事頗言修
内城易脩外城難内城縱有崩壞舊甎多存用甎灰脩
補新舊即成一片勢自堅久外城原以土築土有剥落
用土坯幇砌不久即壞後易以甎土外幇甎雖可暫支
一時而甎土原不相入㝷亦崩壞若欲永久不壞須如
北京外城一如甎城之法裏雖用土築外則用甎實砌
非幇砌之比故得堅久但北京外城止南三門一面南
京外城則連旦遼濶其功實難周書畢命曰申畫郊畿
慎固封守周禮大司徒乃建王國制其畿方千里而封
樹之有掌固司險掌疆封人之官掌修城郭溝池樹渠
之固頒其士庶子及其衆庶之守郭即今之外城所謂
溝池樹渠之固恐大略如今邉牆之制有牆以限隔有
墩臺以瞭望拒守有渠以環之有樹以固之牆之比城
易脩而亦足以為守比城易脩者以用土築而不用甎
也欲其足以為守須備前所云四者而後可以經久則
在當事者以意損益而已
閲内城記
是月二十五日閲内城内外四守備兵工兩部堂會於
通濟門黎明登城如前分閲劉監丞蔣定西由西歴聚
寳門三山門石城門清江門定淮門儀鳯門予等由東
歴正陽門朝陽門太平門神策門金川門鍾阜門而會
於淨海寺寺在城外據獅子山趾獅子山在城内即國
初建閲江樓處是日頗盡金陵大觀盖内外逺近畢見
也通濟之外秦淮為池雉堞不甚髙徑不甚濶僅容兩
馬俯視甚峻而基實𢎞濶瓴甋兩面厚可丈餘而附墉
之土則長坂天成濶十餘丈雖不設敵臺亦無慮也至
正陽門下輿而過旭日初上朝煙未消南望郊壇北望
大内如在圖畫自朝陽門而北則鍾山在外隆廣山在
内城貫二山之間包山而過孝陵中松柏參天谿谷逶
迤歴歴可數隆廣山盖鍾山之支隴石崔巍亦多古木
有廵山官軍跪迎山上道中見松柏枝榦多作虬龍之
勢皮似鱗甲在動植二物中恐亦得氣之相類者歟城
隨山勢此處獨髙歴級而上東北折處為孝陵後門自
此而西至太平門城皆在岡隴之上太平門居隆廣覆
舟二山之間門外長堤數里為三法司面城臨湖而在
鍾山之趾𤣥武湖在覆舟山之後城亦包山而過自此
至雞籠山岡隴不斷城皆因山而臨湖湖逼山趾城與
湖相逶迤蓋至雞籠山之盡城不復西别築城下循湖
而北為神策金川二門蓋至此始為城之極北處也城
降於雞籠之後者一等有便門歴級而下自此𤣥武湖
之曲折始得盡見新舊冊庫在湖之中此處最深湖連
亘太平神策二門之間環湖村落櫛比土田畦壠方整
宛如碁枰自此而西則大江迤邐而東繞出帝都之後
逆江而上皆山也江山之險實天造地設傳曰天險不
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設險亦
因乎地險汴為四戰之地所以不可都也金陵以江為
險人之所知而用險之道人或未盡知六代南宋雖偏
安即其保守一隅能却敵而制勝如周瑜王導謝安韓
世忠虞允文者亦有用之之道矣自金川北繞獅子山
於内雉堞東西相向亦建二門曰鍾阜儀鳯金陵在春
秋時本呉地越句踐滅吳築地於長千里俗呼越臺楚
置金陵邑於石頭金陵有城邑自此始秦始皇以望氣
者之言鑿方山斷長壠以泄王氣其河源二一出句容
華山一出溧水東廬山合流入方山埭自通濟水門入
都城南經武定鎮淮飲虹三橋西出三山水門沿石城
以達於江乃今所名秦淮者也東漢末以秣陵地封孫
策為吳侯至弟權據有江東築石頭城因山為險扼江
為守即今石城門一帶尚其遺趾也改秣陵為建業建
安十三年移丹陽郡治建業遂徙都焉都城在淮水北
五里據覆舟山西倚石頭以為重後帶𤣥武湖以為固
前柵秦淮以為阻今頗言其地實得面勢之正南五里
至淮水有大航門宫之後有苑城晉所謂臺城即此也
赤烏四年東鑿渠名青溪自城北塹泄𤣥武湖水九曲
西南入秦淮今僅存一曲而已金陵建都實自呉始其
故蹟大畧具於此矣
智居樓記
南京都察院後堂之北有敬亭立洪武八年勅諭碑敬
亭之北有智居樓名取勅諭中語也澹菴朱公創之洪
溪衷公助成之而未有記也按勅諭云肇法司於𤣥武
之左鍾山之隂此言其建置之初意也又云貫城法天
之貫索七星如貫珠圜而成象又云中虚無凡星則刑
官無私邪政平訟理故獄無囚而貫内空又云若凡星
處其中有數枚者則刑官非人又云若中有星明亮者
則貴人無罪而獄此言設置貫城取法天象欲刑官法
天以從事也又言獄清而無事心靜而神安以𤣥武之
澄波印鍾山之蒼翠雖飛巢巔而走窩下亦莫潜毫釐
動見其真智人居是能不開懷抱而長嘯終日引觴侣
酌以快今生汝其敬哉此言刑官能稱其職斯不負建
置之意也夫夙夜兢兢業業使刑必當罪人不犯法則
獄清而無事心安而身亦安斯可以當智人之稱居是
焉者豈易易哉萬厯二十三年六月䝉簡任右都御史
涖事之暇登是樓則聖諭所狀景象宛然在目盖鍾山
之盤鬰紫氣之鬰蔥於是樓盡見於逺望尤宜而𤣥武
之澄波前抱而右繞亦於是得其大觀居是焉者思智
人之義以職思其居將不又有進焉者乎都察院之職
肅百僚貞百度紀綱攸繫世道攸賴其任責盖又不止
刑名之一事矣樵自刑曹進此懼弗勝焉實書銘座右
以自儆又念前政二公名樓之意不可以不著也因僣
為之記萬厯乙未七月癸酉金壇王樵記
延陵吳氏祠堂記
古之廟制上下有等今制品官許立家廟士庶得立祠
堂所祀髙曽祖禰則同惟始祖之祭未有定論先正羅
文毅公嘗言人情不忘其所由始故始為宫室者祀之
始為稼穡者祀之始為飲食者祀之凡有功生民者皆
祀之况吾身之所始乎焉可廢也予感公此言始立始
祖之祠斷自可知者自髙祖以上凡得五世餘莫能詳
亦不敢妄有援附謹傳信也金壇呉氏相傳延陵舊家
正統中樂清公始以宦蹟著事載邑乗家有祠大意頗
與予家合一日其裔孫文學宗周來以記請予惟程子
嘗言立宗非朝廷之所禁但患人自不能行之今人家
始遷及初有封爵仕宦起家者皆可為始祖以凖古之
别子又以其繼世之長子凖古之繼别者世世相繼以
為大宗綂族人主始祖之祭其餘以次分為繼髙祖繼
曽祖繼祖繼禰之小宗此立宗之大法人皆可行者也
所貴於立宗者大宗能率小宗小宗能率羣弟通其有
無欲有以綂理族人而不使其散越失道也嗚呼知此
者知祠堂之非徒設矣丹陽大宗伯姜公置義田立義
學予愧力未能行姑因呉君之請而以是告之記祠堂
而及宗法者傳曰上治祖禰尊尊也下治子孫親親也
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穆别之以禮義人道竭
矣又曰人道親親也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
收族收族故宗廟嚴嗚呼知此則知宗法之有繫於祠
堂矣
方麓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