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
梅村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梅村集巻三十
國子監祭酒呉偉業撰
神道碑銘一
福建道御史贈太僕寺卿謚忠毅李公神道碑銘
天啓六年逆奄用事矯㫖逮福建道御史江陰李公於
其家下詔獄以死烈皇帝即位大憝就戮首恤死難諸
臣而李公贈通議大夫太僕寺卿封三代如其官予祭
葬廕一子入太學又十七年其子遜之伏闕以易名請
廼俞禮官議謚忠毅而公褒忠之典始大備於是遜之
謀葬公偕配錢淑人於曹莊里之諭塋而命偉業書其
隧道之碑葢距公之沒二十有餘載矣公之没也年僅
三十有四其同時死者徙者如髙邑趙忠毅公無錫髙
忠憲公皆歴事先朝志存國本幸不即填溝壑得見少
主老臣何惜餘年以上從神祖光廟在天之靈而下報
同事諸人於地下惟公獨以始立之歲有為之才早負
盛名未歴彊仕雖天地否塞竄逐流離天下猶望以黨
禁終開足竟大用而横為姦臣賊子所考䧟畢命牢户
暴屍道傍眼鼻蟲出手足穿爛丙寅閏六月之三日獄
中裂裳嚙血訣父手書自言三十餘歲便作一世人矣
嗟乎當終軍賈誼之年而受陳蕃李固之禍百世而下
讀公傳者未有不為之太息而流涕也方公入為御史
哲皇帝冲年御服羣小欲矯弄威福日導主上以嬉游
燕豫公慨然憂之其拜入臺第三疏所言數條皆軍國
大務而末以逸遊為戒固未嘗指斥某事也羣奄已大
譁閣中曰李御史何人敎萬嵗燈也不看福唐相緩之
乃解公聞之益發舒於聖躬違豫則請止内操熱審推
仁則請除立枷萬燝之斃杖也則疏理其寃王永光魏
廣㣲之柄用也則疏紏其惡而最大者應山楊忠烈公
劾逆璫二十四大罪公首疏繼之竟繇是得禍卒與忠
烈先後死初楊奏入而璫擲地號哭遶牀夜走公以為
此機不可失也故其疏曰忠賢不去則皇上不安今日
被論之忠賢不去則皇上尤不安葢逆璫罪大釁結一
朝發露地嫌怨集勢必自疑進將有參乗之萌退亦有
覆宗之懼盍令羣臣固爭宰輔力持解其事權私家閒
住俾常侍典兵之勢不成則司𨽻磔屍之誅可免宫府
上下無害無猜不亦可乎凡公所言期濟國事不徒借
刑餘沽摶擊已也而羣小嗾璫此左班官合謀剚刃耳
於是殺公計决矣曹欽程之誣劾公也以推薦髙忠憲
公同餘姚黄公白安等指為東林邪黨除名為民未一
嵗用織監李實疏緹騎逮問公入辭父母出見収者飲
食言笑如平時里人巷哭攀車者萬人故吏奔問徒跣
以千里其兄鴻臚公應炅者奔走塗炭親知義舊同心
營免公獨自分必死過德州之日作書誡子訣絶後事
抵京待命錦衣衛東司房鋃鐺繫頸從容索紙筆作季
弟壙墓誌銘顧謂鴻臚公曰兄歸事二親我有亡弟相
随九原耳已而許顯純拷掠楚毒坐贓酷比同事者已
斃杖下惟黄公白安尚存遇害前三日黄公在别室以
拳搥壁呌公字曰仲達我已先去公應之曰君行我亦
至矣其處死生之際如此公為人才智通敏議論㢘悍
處朝廷大事動中機宜有所條奏援筆立就忠烈忠憲
兩公廼先後堂官也倚公如左右手當楊公避客草疏
獨以其意㣲問公公力止之曰公顧命大臣若一擊不
中反為所噬有傷國體某言官也請以身當之先是公
在邸中疏璫十六大罪其槀為兄鴻臚公所奪至是趨
歸繕寫將上聞楊疏已進廼止其事同官皆知之而髙
公之掌院事也㢘御史崔呈秀之貪拜命入都堂首指
名按劾屬公為奏崔聞之㣲服叩頭祈哀公正色叱之
此自有公論非某所得私也然則忠賢之殺公也人知
其繼楊公以擊璫而不知先疏其十六罪羣小之殺公
也人知有曹欽程魏廣㣲而不知有發縱之崔呈秀也
李氏家本河間之寜津始祖嘉那為元初行軍大帥謚
桓烈以戰功顯子霑柯漕運萬户世守鎮江江陰等處
元季有平江路同知死張士誠難諱諫者則其五世孫
也累傳而為贈太僕卿復菴公諱果實公祖封太僕卿
見復公諱鵬翀實公父公諱應昇字仲逹年二十有三
舉丙辰進士第五人其文章有聲於時選得南康府推
官决疑獄除苛稅政治第一修紫陽堤復白鹿書院分
較江西省闈再聘廣東同考取士號得人所著詩文有
招五草别匡草落落齋集若干巻生於萬厯癸已十一
月二十八日死於天啓丙寅閏六月初三日配錢淑人
以乙酉年春卒得年五十有四子一即遜之邑廪生補
廕公德州誡子書所謂九嵗孤也今能讀父書修輯公
遺文作年譜人稱其孝女一字禮部主事霞舟呉公之
子裔之呉公諱鍾巒以宿儒敎授里中公之師也臨難
受托經紀終始公早貴摧折而霞舟棲遲晩逹至崇禎
甲戍始繇諸生舉進士嗚呼人世死生得䘮之故豈可
問哉予雖不獲交公而少讀公之文今識公之子覽其
家傳輙為隕涕廼詮次公生平以少裨國史之所未備
為銘曰
我公之生夢日始升有龍無尾廼脫于淵(叶/)䝟貐舚舕
為守大閽燁燁震電砰擊九門索彼天狼縛之虎賁短
狐而冠上帝弄臣爰盜弓矢射我長庚我公之死白氣
亘天(叶/)月犯執法彗掃羽林黄霧野塞黑眚晝行䕫魖
吐火廼焚崑崙不周雖折泰階再平大江入海匡廬出
雲赤岸故老白鹿諸生人思竇武家誦李膺陳屍北寺
暴骨西亭三年血碧萬古汗青伍員祠廟楊震子孫幽
宫宰木隆碣髙墳凡百君子視我刻文
太傅兵部尚書吕忠節公神道碑銘
偉業待罪史館獲交於宿儒大僚仰見我神宗顯皇帝
制科得士貽之子孫以保乂王家廼冦禍殷流淪胥莫
捄後生執筆輙敢擬議老成以吾所見聞學術醇正忠
孝完人若江夏賀公雒陽吕公者斯可謂之無媿也已
當思陵之季此二公者兩河去就三楚安危名藩乃磐
石之宗元老實腹心之舊身搘狂冦家扞巖疆其効節
同濂雒横經湖湘講學心惟致命道在成仁既入水而
不濡雖結纓而何懼其畢志同余欲訪求其軼事而世
人罕有言之者悲周哀郢之作不可得而聞矣今年吕
公之子兆琳繇淮右致書以公隧道之碑為請嗚呼吕
公之殁也太常大書其官博士詳誄其行雖陳鄭皆災
榖雒交鬭而丹青彝鼎猶側出於横流劫火之中今已
二十餘年吾黨徴柱下以遺編訪萇𢎞之眚血欲以弔
北邙而備南史不亦傷乎此吾所以撫公家乗嘆窮而
繼之以泣也吕氏宋文穆公之後河南之新安人祖諱
鄉父諱孔學皆以公貴贈如其官祖妣牛氏守節而孔
學稱仁孝詔書兩旌其門妣孟淑人夢月入懐生公公
諱維祺字介孺别號豫石萬厯癸丑進士位至南京兵
部尚書居雒陽抗節死冦難事聞賜祭葬贈太子少保
再贈太傅謚忠節其所厯官初除山東兖州推官舉最
入吏部更主事者四司為員外於考功於文選而驗封
遷郎中熹宗朝以前乞省換補考功郎逆璫矯㫖弗用
思陵更化起家尚寳司卿改太常寺以少卿管四譯館
尋陟為正陞南京户部侍郎領糧儲超拜兵部尚書中
紏拾以免公死難在國史其餘服官立政講學著書他
事多可紀而最著者有三曰持大議裕大命立大經光
廟上賓請見嗣君於慈慶宫門中貴導駕幸小南城抗
言梓宫在殯大寳未登不宜動屬車輕萬乗正色當階
仗出中止再疏調䕶起居戒近習不宜干政請選侍移
宫按問諸醫侍疾無狀持大議也南司農既多逋賦兼
北部之所咨借不貲以出入本折多寡鉤考不及額者
百二十萬有竒即舉郡邑負課算之以當經費尚虧十
有九萬京軍匈匈索餉憂在根本公廼疏十事二十四
弊以聞於朝其不得已者請以上命填補次與其屬講
求區畫定期㑹之令以趣辦除導行之費以勸徵有司
累息奸吏歛手又以圜府乃國息之本為之禁放鑄淆
雜而專行法錢權其子母以贍用行之三年粟積如坻
貨流如泉裕大命也馮恭定之於關西鄒忠介之於江
右曹自梁之於晉中同時講學公則以門推篤行居近
先儒即鄭氏之禮堂寫曾子之家䇿著孝經本義大全
或問三十餘巻表獻諸朝請以之進經筵端豫敎頒諸
學宫為永法芝生於庭十有八莖如顔本篇目之數建
芝泉書院用彰厥瑞立大經也斯三者皆公經世猷略
為學本原視夷險為同歸通死生於一致故能處患難
蹈白刃而無所悔也嗚呼若我公者豈偶然哉公之為
南司馬辦賊也上完江淮中顧宛雒家國綽有成算既
免歸冦禍大作新安城庫土惡災螟洊眚窮民襁負無
歸公乃調榖以賑凶飢捐金而就板築父仁孝公實贊
成之曰天下方亂吾父子幸有餘禄可賙鄉里庸足多
吝當事者主撫議見河汝蕭條請斥空城以綏徠新附
公則謂腹心要害勢難飬虎移書力爭事乃中寢土冦
王之典桀黠反覆公不動聲色徵而戮之餘黨莫敢動
者戊寅秋李自成敗於潼關已而復振蹂宜陽躪永寜
熊耳以西屠屯壁以十數雒陽震恐福邸在城中積金
錢綵物累鉅萬謹録籥牡不問賊援兵之過者糗糒惡
投之地訽曰王家擁金貲厭粱肉而令吾輩枵腹死冦
乎公聞而憂之具以大計動王王弗省明年正月賊侵
逼河南總兵王紹禹堅以其兵入城公門於北紹禹門
於西副將羅岱之兵背西門而舍詭云逐賊實迎之返
而合圍勢張甚守陴者無人色公疾呼家將縋下鬭殺
十數人賊再用羅軍礮具來攻公鬚眉㦸張坐城頭叱
左右弓弩亂發賊多死紹禹之兵視而嘻道上竊竊耳
語旦暮以城下賊爇王府而分之羅軍招與同叛或得
其語告公且勸之去公歎曰我向固憂之今事已去矣
計安出雖然雒陽重地王神祖愛子猶有神靈此城必
全萬一蹉跌吾奉身以死之臨難苟免豈儒者事耶越
日王紹禹之兵乗夜揮刀殺守者懸布於堞賊乗之上
城䧟公北向慟哭子弟牽衣請避賊公曰我一死以上
答所受内副所學於義得矣去將何之天明賊大至有
起於賊中者曰公非賑饑吕尚書耶我能活公可乗間
去公弗動其衆擁以下遇福王於道已反接公奮其首
顧王曰王綱常至重等死耳毋詘於賊辱國體賊渠見
公於周公廟曰吕尚書日請兵餉殺我曹今定何如耶
公瞋目罵曰吾天子大臣恨無兵以磔汝狗䑕今日之
事惟有死耳死不愧天地不愧聖賢復何憾賊捽之地
欲屈之公叱曰吾君在北北向再拜又西向拜父母申
脰就刃容色自若是日也福王亦遇害嗚呼吾觀雒陽
之亡公之死於王室菀枯之際恫乎有餘痛焉神祖在
宥日久天府之藏不可以辜挍宫省舊吏皆云鄭貴妃
緣愛子之故斥大半辦治國裝再撥莊田二萬頃鹽引
數千綱收其贏以滋封殖他王莫埒自中原用兵思陵
封樁匱詘推光廟天顯之愛不忍以憂叔父掌計老臣
如吕公者身在雒陽熟知王宫緡錢藏鏹小發取其中
可充軍興之半號咷呌呼懼傷親親之恩廼屏人極論
開曉禍福王亦但頷之而已捐私槖出家糧譬之捧土
堙河萬分何濟老臣不惜以身率衆冀幸王聞之寤自
輸以佐縣官而緘縢扄鐍卒棄之兇徒悍卒之手此公
聞國言籍籍拊膺嚙指而歎王之失其㑹也孝經之三
章不云乎髙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
守富也保社稷和民人是為諸侯之孝漢文帝四子梁
最親王竇太后少子居天下膏腴地珠玉寶器多於京
師以史攷之亦可謂之驕且溢矣七國作難王恐上憂
太后日夜泣梁將士力戰呉楚不敢過而西王之殁也
得謚曰孝今夫神祖之所以愛王且厚王者樹億萬年
維城之助也天下有急王屬尊地近能為宗室倡首葢
當有聞而應者社稷安則王安兩宫在天之靈罔不安
矣斯非諸侯之孝乎當自成之敗潼關所餘不過數十
騎雒陽之變繇於内潰彼非能肉薄而攻也克東都據
形勝發王中府金以號召饑民一朝響應百萬華夏因
之土崩若使早從公言天下事必不至此䘮亂方多吾
謀不用痛宗周之板蕩感大道之銷沉公於是灑熱血
以濺孤城抱殘經而覲三后講舍則芝焚可歎故宫則
麥秀堪哀天實為之公其如天何哉公攷正六書多所
論著他文及奏議無慮數百巻晩年乃著存古十二篇
士戒七則其說歸乎敦本訓俗下至肴核衣履之㣲事
為之制人或疑公宜濶達濟變而規規小節得無非其
急者余則謂數十年來士大夫極滋味盛倡樂以自奉
子弟傔從通侻放横侵枉小民故螟特蟊賊&KR1327;敓姦軌
相因而起公此書所以塞亂源而消害氣謂之捄世可
也而豈區區者乎公司李兖州曉文法識利病折獄多
所平反定保甲法蓮妖之變賴以無恐敭歴銓曹公㢘
不受私謁釐正選簿年稽月攷周忠介聨事郎署嘗亟
稱之觸堂官忤政府據故事以面折臺諫偘偘克舉其
職修南都二十六倉五塲清屯糧八十八萬汰冗軍補
脫卒募趫敢之士簡其樓船甲仗自采石至𤓰歩為江
防葢公之為人内服儒宗外精吏職其言行本之鄒魯
而間出於范蠡之治越管子之治齊精彊㢘辦自許為
有用之學不獨一經專門已也南侍郎陛辭上目而偉
之既受事得所上章皆精切於職掌一無骩骳上以此
切責前計臣而見公分憂辦職公亦謂得行其志盡力
以自効於上言者乃摭他事中公既畏惡其能人皆數
廢數起公獨一跌不復退居嵩山之陽者七年以遯世
無悶為學不欲與世之君子競其短長然自以遭不世
之知顧用毁去每生徒擁巻父老登陴之日其中有不
舍然者故没身卒以忠顯嗟乎千載而下可以知公心
矣余以詞林後進識賀公公粥粥謹厚未為通人所許
然不失為醇儒以理學多所講貫今散佚弗傳武昌之
變楚王委國儲百萬以資賊與雒陽事相類故牽連書
之吕公仕宦參錯余未及見然在南中時遊公豐芑書
院諸生多稱之流冦從澠池初渡淮泗晏然吕大司馬
首以鳳陵單外為憂勸上宿重兵為衛人皆服其先見
又雒陽未破苦言以借箸福邸而終不顯其謀賊去之
後雒人士避亂渡江頗有言其事者余籍而記之二十
年矣今吕公之子兆璜知解州而兆琳成進士於故家
遺老訪購公之遺文淮安守吾友張公藍孺實公之壻
手自讐校刻之於淮上余既受而卒讀江村寒夜從廢
簏敗紙中追理舊聞補公家傳所不載庶於國家存亡
大故後人知所攷信非為公一人已也公諭塋在新安
之某原以郭夫人袝其月日譜系兹不載載其大者余
以公在祀典配瞽宗作家廟諸生雅吹擊磬登歌進酒
是不可以無辭乃系之以詩曰
巖巖兮孔宫漆經將出兮壊壁笙鏞我公其來兮章甫
以從奕奕兮周廟鴟鴞毁室兮斧斨載道我公其死兮
四國是悼溘埃風兮上征御緱嶺兮王孫謁我后兮天
門執覊靮兮㣲臣瞻虙妃兮在旁撫愛子兮沾巾辭九
閽兮心惻降周覽兮下國骨藉藉兮無人擗宫墻兮叢
棘噫嘻曽與閔其不見兮蹇吾法夫仲繇苟髮膚之罔
愧兮知父母終不我尤位鷹揚之苗裔兮功不遂乎營
丘庶斯文之弗墜兮吾奚負於宗周甘芝菌之萎絶兮
忍化此蕭艾也眷靈泉之涓潔兮雖抱石其何悔也重
曰鼓填填兮血輪囷巫陽下招兮隂房青北邙嶻岌兮
碑出雲絏余馬兮河之滸酹椒漿兮進蘭脯刻貞珉兮
誓終古
勅贈大中大夫盧公神道碑銘
丙子嵗偉業被命偕給諫萊陽宋公九青典校湖廣鄉
試時中原已憂冦盛彌漫豫楚之交流氛四出羽檄交
道謬以一介䖍奉簡書揚旍馳驟巖疆轉徙金革幸得
畢使以鉛黄甲乙多士鎖院三試所弋獲皆為俊民而
蘄州盧大夫綋在選徹棘捧雉來謁匑匑然君子人也
既而詢知其家世以儒業發聞尊人吕侯公經行犖犖
為儒林長德余嘉其學有淵源稱嘆者久之迄今兩閱
星終而大夫來為叅藩董儲偫於茲土一再過存具吕
侯公素履及奉諱始末以視泣而請曰先子生平好古
篤行阨於時數潛德弗耀重以冦禍滔天毒流方嶽闔
門抗節竟殞非命孤每念此日夜悼心今幸䝉恩
聖朝榮施泉壌告第納書秩登三品於令得樹碣隧道
以紀休昭烈而徴辭摩勒尚竢載筆惟夫子辱知最深
又前職記注若不鄙而賜之光闡孤實假寵以報所天
㣲直成我而已敢固以請余衰薾不任脂澤之言何足
為公増重顧念公績學純行法宜備書其死事一節尤
奇且處大夫父子間契分特厚采録懿媺傳信惇史固
其所也容敢以不文辭謹掇大夫自狀與大夫之知已
所為傳而繫之左方公姓盧氏諱如鼎吕侯其字其先
呉人遷楚之梅川勝國永樂間始占籍于蘄四世而為
南槐公諱楷即公之考也用孫貴贈大中大夫妣宋氏
繼李氏皆贈淑人公生而奇頴承傳家學丱嵗屬文有
聲南槐公義方甚嚴營丙舍於濠上引泉植竹疏窓閒
靚以為公肄業之所延里中少俊讀書談藝其中公挾
冊唫諷鞠曛究明不問家人生産淵涵渟滀霈為文辭
弱冠游博士宫頻受知督學使者試輙雄其儕伍數踏
省門不售中間危得之而更抑置人皆為搤掔公一意
修學著書以造進後昆為已任抗顔家塾說經鏗鏗疏
疑釋難敎施如雨至者虚往實歸充然意得去由是負
笈雲集江黄間推為大師嘗手箋尚書四子書科别同
異丹粉狼藉成就子若從子多列鴻生畯儒比大夫以
丙子名薦書英譽鵲起公遂撞弦息機不復事榮進為
人厚重質直不苟訾笑服勤孝弟内行修勅南槐公治
家嚴公應唯伺顔色惟謹少有不懌或形誚譲彌益䠞
蹜起敬執内外䘮毁瘠踰禮分財産能適長兄田廬取
湫萊者僮奴取羸拙者撫兄子如已子同仁均愛有鳲
鳩之心辛已凶札横道多殣公倒囷賑贍視致醫藥宗
黨卒倚以全閭閻有爭相率就公平决片言折衷愧屈
過於要質其為時所信嚮如此異時鄉里子弟不恱學
公用形家言請於當事增壘江中石磯閣祠梓潼神其
上埤助文風自此雋兩闈者蟬聨不絶蘄人士至今頌
德焉公之卒也劇冦自廣濟乘夜襲蘄公被執賊中有
識者曰彼善士縱諸冦退舍公勒習里中人分布關隘
為死守計自守南城冦盡銳來攻公督勵守陴殊死鬭
賊垂卻而他樓堞隳從公後肉薄而入刃及於背公拒
不及遂遇害時癸未春也子姪從孫及諸婦楊氏袁氏
同時死者八九人嗟乎自盜起中原生靈塗地大城名
藩相繼䧟没其間義夫淑媛就煨塵而不稱者何限而
堂堂身都將相擁强兵牧伯正長覆師失守委而去之
色甚安者多矣公進趨退怯𦕈然儒者又老困呫嗶未
登仕版無預封略人民之任而能臨難賈勇授兵登陴
力屈則鈹交胸腹横屍原野而不惜可不謂識取舍烈
丈夫乎况於雞斯弱質聲不出捆赴蹈如歸者成羣乎
公生萬厯戊寅四月下距癸未夀六十有六娶淑人羅
氏生男子二長即大夫綋次紱公卒後三日羅淑人屍
於江滸焚而殮之五閱月大夫歸自公車以殉節狀鳴
於所司將拜章請旌未及上㑹改物而止丙戍冬大夫
卜新阡葬公土門珠樹林已丑第進士由邑令累官藩
臬㢘辨肅給善政流聞凡三報最推恩得贈公自文林
郎三命至大中大夫壬寅歲
今上紀元之載奉
命督糧蘇松而俾余書其隧道之石公可謂有子矣雖
不獲光顯其身而洊受哀榮於後天之報忠義不為無
意也在禮死冦之士旌之曰兵戰於郎重汪踦死魯人
欲勿殤子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雖欲勿殤也不亦可
乎如公精忠大節有光冊書無疑也昔魯共姬待火而
殞者春秋賢之書曰宋災伯姬卒盧氏貞姬競烈玉碎
不汚曽何愧焉余不揣固陋採摭遺芳牽聨書之比於
春秋禮傳之義以詔來者狀又稱公邑子暴卒攝至冥
途冥王命屬盧某保任而後釋歸正直之人鬼神所是
哉事渉恍惚故從附見然世所喜傳者在此則亦莫得
而略也銘曰
卓哉盧公儒宗文師㓜閑庭訓恱禮惇詩法律繩已名
教夙資嚅嚌道真克昌厥詞進思經世有物隘之退淑
諸徒南面臯比敷陳聖謨牛毛繭絲疏理滯礙如結得
觽躚躚媚學陶鑄靡遺方領矩歩好仁樂施閭里質成
彦方愧知運鍾百六天狼失維巨冦狂猘帕首朱眉羣
飛海水潰隄莫搘若火燎原撲滅詎期祝融郊甸魚爛
則悲我公孱者武奮熊羆部勒壯士率用姑鉟丁寜振
鐸擐甲登陴戈衝賊喉日舍欲移環城百礮三板突隳
戰鼔不揚渠門火旗身膏草野刳腹折頥志均馬革義
遂死綏婉婉彼姝頩爾自持清泉虐熖視甘如飴號無
茅絰哀動出譆一門忠烈前行後随似川卭浦啓佑本
支巍科洊陟熈朝羽儀位崇嶽牧絳節金龜禮備哀榮
鸞書紫緌旌幢棨㦸邦委來尸停驂訪舊南史是咨徴
文篆刻徽懿昭垂佳城鬱葱贔屭豐碑松楸馬鬛傳信
在斯于千萬世式瞻慕思
梅村集巻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