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濟堂文集
兼濟堂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兼濟堂文集巻五
大學士魏裔介撰
序
唐詩清覽集序
兩漢後詩莫盛於唐蓋國家設科取士一代心力所聚
而君相復有以倡之故作者比肩林立其間新聲曼衍
有乖元音者固多若夫豪傑之士敦倫重節憂國愛民
投姦樂善孤鬱不回之意亦必於是發之唐詩度越六
朝者以此非止攄詞廣贍也乃後人於詩以為酬應耳
目快意適觀之具其所争者在乎聲調氣格六義之指
缺然不講自唐人選唐詩諸集已開濫觴髙安擇而不
精濟南竟陵波流日下使古人精神不復表見於世風
教淪没失豈少哉余嘗發憤歎息以為古人既没而可
使復生良有賴於後人之論述也試考諸家若李杜元
白牧之仲武雖所作不無出入然其持論必義存得失
意歸諷諭言之無罪聞者足戒流連光景非所嘉尚何
至後世蕩然無存雕金篆玉以為工取青嫓白以為巧
遞相沿襲求一言之幾於道而不可得也余為是選首
推有唐一代興亡治亂之故次察累朝賢不肖進退制
度興革之由再稽士君子立朝隱林之槩民物盛衰聚
散之情然後得其意之所在以為去取蓋作者言志之
本燦然可覩矣本集各選采蒐殆遍曹好不隨人棄我
取光景之詞固鮮若淫艶浮靡者盡屛不錄凡一歸於
六義美刺之㫖而騷人深致亦往往有水乳之合焉太
白云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復元古垂衣尚清
真夫詩不清真不足言志不清則亦不真清覽名集義
取諸此至於諸賢之事跡議論可為尚友之助編綴巻
末俾學者流覽亦論世知人之意也嗚呼六朝固不足
論唐與漢魏各有其時代人才不必相同若謂後人必
屈於前人則賡歌後無三百矣唐不及漢魏亦氣格聲
調之末論而言志者所弗取也由唐人而溯洄之彬彬
乎質有其文即大雅可復興於今日矣
薜雨堂唐詩選序
唐詩之選非一家矣有唐人選唐詩有後人選唐詩如
朝英國秀篋中及近日歴下竟陵皆選之尤著者也然
古選立意造論各該一端已為識者詬病而歴下或失
之板滯竟陵或失之纎細故論者以為髙廷禮品彚一
書迥然獨步然而簡帙重大或有多而不精之失則唐
人之真精神不可滅沒者猶未能毫髪無遺憾也吳先
生為清時名侍御批鱗折檻鐵面氷心海内欽為威鳯
天子重其風采乃其所自為詩峥嶸頴異有錢鏐怒射
潮頭之氣而意旨必歸於和平風調必出於渾䆳深沈
博綜力勁澤鮮余故嘆服以為得於古者深矣兹出其
所選唐詩示余人以代别體以類從雖大勢因廷禮之
例然採滄海而獲明月伐南山而取豫章世俗所稱道
弗絶者往往見刪而妙義佳篇久在佚漏者一一標出
於是古人之真精神不可滅没者始另開生面而燦然
畢陳於吾前誠風雅長城藝苑指南也操觚之士得此
而枕秘之豈復有下等詩魔入其肺腑哉謂此為唐詩
定本可也
宋轅文詩序
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然則不有文章川岳之氣將
黯淡無色也在昔明祖崇文敷治龍門郁離二子振其
英藻以黼黻一代之治其後李空同何大復李于鱗王
弇州諸家並雄長詞林後先嫓美郁然有章矣隆萬以
後士乏懷古志識日卑精華果銳之氣半汨没於八股
帖括間所謂化天下為學究殆非虚也至雲間陳李諸
君摧陷廓清力為西京復古之文而宋子轅文實左右
而為之前驅天下莫不知雲間之學非雕篆佔畢之學
而司馬遷班固李白杜甫之學也豈非本沃者其枝茂
實厚者其聲宏哉然陳李數君者不數年間俱已物化
而轅文如靈光巋峙四方之學者以為古道依歸乃轅
文之學日以卲文日以竒其詩亦日以深且遠此其寄
託之重蓋非偶然也轅文幼而孤得遺學於其先人常
有憂患之思而又與諸子共為古學敦尚風節故晩出
而其名益彰兹者出其全詩示余有芙蕖出水之姿無
鏤金錯彩之習豈非元音再作而鼔吹風雅者乎昔韓
昌黎云神聖之君既立殊功異徳卓絶之跡必有竒能
博辨之士持簡操筆從而寫之然後帝王之美巍巍煌
煌充滿天地今
聖治聿新化洽南北制禮作樂日以蕃變則紹述雅頌
追美商周非轅文孰與歸若其羽翼正始矩步先民為
海内詩人冠冕又不待余言之畢也
今詩溯洄集序
東華十丈塵裏簿書鞅掌日無寧晷歸而困&KR0629;偃臥竹
香齋中尋華山處士睡方門外有剥啄聲輒怫然不樂
豈復有拈鬚高吟之致然余於他書掩巻嗜臥獨至於
今之文人才士其所為𤼵抒性情欲歌欲泣之什不覺
投枕而起三致意焉嗟乎謂古今人不相及豈盡然哉
猶記前輩論文有云來春花鳥非復敗梗枯枝詰旦風
光豈是殘烟剩雨文固云爾詩亦宜然自三百篇以後
詩凡幾變矣衰於春秋戰國盛於兩漢衰於魏晉六朝
盛於唐衰於五代宋元盛於明衰於萬歴以後盛於
皇清之初人心釀世運世運變人心良非偶然變而不
失其正則有心世道者之責也今海内言詩者頗多然
綺靡淫佻之習流蕩忘返比于蜩䀨蟲吟而憤激悠謬
之詞襍出不經亦豈鸞鳴鳳噦耶將欲垂示來葉釐正
風氣難已余於唐詩有清覽之選凡言詩之㫖載於諸
家詩話及余所著兼濟堂詩話中於我
朝詩有觀始之選一時操觚之流刮垢磨光刓精劌目
咸以大雅被服厥躬渢渢乎其盛哉數年以來復有仕
籍縉紳先生及菰蘆中布衣賢士所作發抒性情欲歌
欲泣之什或得之投贈或得之選刻每有所見不敢荒
忽必擇其雅馴而意指雋永者令胥史録之赫蹏積日
累月盈箱滿篋如入五都之市百貨駢闐行山隂之道
千巖競秀辛丑之春楗户無事大加澄汰芟削存十之
二雖集中諸人有識與不識然余既與之生同世生同
時矣今得讀其言志之作而聞其欲歌欲泣之致抑揚
感慨之聲或闗於典禮制作載朝廟之鴻猷或協於倫
紀游覽拾香草之名物彬彬乎各有其義非無當於正
變也詩不云乎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
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詩人好賢溯洄於方舟之間
不敢言勞余兹溯洄於鉛槧之間豈敢薄視風雅使文
人心靈淹沒無聞而不表揚于後世乎是余兹集之志
也夫是余兹集之志也夫集既告竣因取詩正詩源時
人諸刻論詩有合詩教者併錄於首使世之學者得以
覽焉
宋文康公王文安公選詩合刻序
五嶽並峙於中原而嵩室居天地適均之間星應軒轅
徳為物母往往篤生瑰瑋之人撑持世運其為文章詩
賦亦備淳淑清和之氣余蓋得之文康宋公文安王公
云文康公以循良著聲任遵化廵撫值
國朝定鼎後首卜金甌開創之業多所審定蓋以徳重
者而世鮮讀其詩文安公以書法特稱官禮部尚書蓋
自中原板蕩騏驥中蹷詼諧玩世古狂故態一寓之於
書併發之於詩世人能讀其詩而不得其所以為詩嗟
乎詩者心聲也顧不可因此以思其人哉余讀書中秘
受知於文康公而大宗伯之子藉茅余同年友也故嘗
隨侍文安公清讌聆其言論因是以深悉二公之為人
並喜讀二公之詩蓋文康公之詩秀色可餐如赤城霞
起玉山照人嘗自擬於儲侍御而其實不止侍御也文
安公之詩磊落英多如龍躍天門虎臥鳳闕嘗願學於
杜少陵而其骨巳似少陵也並駕齊驅奉為雙璧豈有
優劣之分乎况文康公之長君牧仲枕籍騷雅沈酣三
唐海内操觚之士莫不推為壇坫之長則中州人物自
何子大復而後善言詩者必歸於文康之喬梓無疑也
余久寶之篋笥友人見而悦之請刋布以廣其傳韓昌
黎云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舉此二語以况二公誰
曰不宜若文康公之相業彪炳同於房杜著在國史余
則詳之他日兹不具論論其詩
楊猶龍詩序
詩心聲也今之心猶古之心何分於三百篇何分於漢
魏六朝何分於唐宋元明與夫今之人標新領異不受
羈縛靈快無前自得其所為真詩者斯足矣余嘗見庸
人為詩甫出口巳覺酸饀而大家著述歴千百年如方
啟之華此何故靈快與不靈快之異也今大河以北燕
趙之間豪於詩者則必首推吾同年楊子猶龍氏猶龍
賦卓犖之姿於書無所不窺而徳機淵䆳識量夷猶天
下之務無不了了於胸中者而又無一足掛其胸中蓋
有柱下史之風草𤣥不足為也以其緒餘出而為詩則
皆性情沈摰之章忠孝流連之致每於時事升降賢否
進退民物哀樂之際未嘗不反覆頓挫愾然嘆息焉不
祇登山臨水歌風嘯月矜句字之竒險備追琢之能事
而已也嗚呼此自得其所謂真詩者而豈矉里之冶容
邯鄲之學步所摹擬其萬一與且楊子具知人之明而
接引如不及其所奬借皆天下第一流賢士大夫日輻
輳於其門得領其謦咳者如覩勃律羊脂吉光鳳羽網
珊瑚於海底而飲玉露於金莖也然則楊子之詩又烏
足以盡其所蓄哉夫太行大陸之間往往生有異人逺
不具論近如趙儕鶴劉簡齋孫二如兹三先生者其人
品文品詩品皆足千古典型在望繼起而方軌並駕其
楊子乎余既以此望楊子楊子亦不得不以此自任也
珠玉滿篋尚不欲出以示人宋玉叔申鳬盟諸子皆强
之曰有詩如是譬如涌千葉蓮百寶光明雖欲秘之一
室得乎魏子時在座中曰唯唯乃為叙而刻之玉叔諸
子者亦皆一時之異才也
梁玉立悠然齋詩序
恒山嵯峨而東下滹沱分星宿之派右轉而至滄海鎮
州誠河朔一大都會也夫其山水竒所産人物亦竒昔
冢宰梁乾吉先生生際嘉隆之代文章徳業吏治武功
麟麟炳炳著在國史時則余家少司馬子惠祖以邊功
捍禦西陲兩家勲名先後方駕不止以姻婭稱莫逆也
迄今百年玉立大司馬英英魁碩奮起而紹先業受
世祖章皇帝付託久任樞宻竒謀大畧多其擘畫海内
頌為偉人中外倚以安危而其文章筆舌妙天下著之
為詩者其緒餘也玉立之為詩不屑屑摸擬三唐陳蹟
亦不屑屑取青嫓白如近人彷彿于鱗七子等聲調氣
格之間唯是枕籍六經沈酣諸史應制記事陳大雅徳
音之辭咏物懷人備風人香草之義蓋燕許大手而非
元輕白俗郊寒島痩之所得而企及者海内之言詩者
得玉立一字一咏莫不珍為天球河圖空青丹砂而玉
立虚懷自損猶於公退之餘手披一編吟哦不輟其詩
之高華矜貴而不佻淵泓静毓而有本非偶然也昔者
風騷以降漢魏下至六朝而詩弊唐初乘一時元氣之
會名公鉅卿起而振之開元大厯之什由是丕變今乘
元氣之㑹起而振此道者非他人必玉立也昨歲集為
若干巻友人刋之於杭而徵余言以序余自顧與玉立
為髫齔之交况數載以來復承
朝廷恩遇或同侍帷幄或共承飲讌玉立之文章徳業
吏治武功亦稍稍覩記其梗槩則於玉立之詩或亦窺
豹文之一斑而見吉光之片羽也夫玉立之詩之美而
由於祖澤之厚與其身之文章徳業則世之讀兹集者
其勿易言詩也夫
嚴顥亭張譙明諸子詩序
風雅之道闗乎人之性情亦時運所由徵其盛衰也栢
梁登歌以後盛於建安曹氏父子虎視蓻林而仲宣公
榦偉長元瑜徳璉孔璋諸君揚鑣分路時則西園開讌
南皮登臺可謂極朋友之歡倡和之盛矣沿及六代作
者間出若庾鮑顔謝後先頡頏並擅時名即習近綺靡
何得以是少之李唐復尚清真自陳伯玉力挽頽趨踵
事增華則有若楊盧四傑王孟諸家迨李杜集成光燄
萬丈錢劉嗣響亦其徴也有明自伯温季廸振徽於前
而袁楊諸君和之洎𢎞正則有李何邊徐數公嘉隆則
有王李謝吳諸子一時才華飈起若珪璋並陳塤箎叶
奏猗歟休哉夫其盛也必有數君子乘時端化倡明雅
宗以發抒天地精英澄湛之氣而其衰也遂曼聲雜進
人置一喙狂瀾莫砥世變繫焉豈掇辭掞藻者之過歟
抑未揆其本也以今觀譙明顥亭錦帆尚白諸公皆當
世之篤於性情者也擬議所搆追美風雅卜子夏曰發
乎情止乎禮義四始之歸殆庶幾焉暇日以所彚梓近
詩屬余序余數從諸君子游觀其引繩削墨遣調馳情
莫不涵濡騷選憲章盛唐而北地信陽厯下弇州之盛
殆掩映而過之夫八音競奏總為韶濩之聲衆爼遞陳
並貴鼎實之味以是鼓吹元音掃除綺麗可也今
景運方昌諸君子追躅先民力崇正始鐃歌朱鷺曲備
凱旋樂舞赤蛟祀嚴郊廟金聲玉振一代制作將有賴
焉奚止凌轢開元睥睨黄初已哉
沈繹堂燕臺新咏序
沈繹堂弱不勝衣朗然如玉山照人在翰苑中為文章
第一流今
聖主以才堪治民乃授大梁千里之寄盖古者出為諸侯
入為卿士之意也將行彚數年所為詩示余余正襟危坐
而讀之喟然曰是何其温厚和平深有得於風人之㫖
哉夫二南為正風周召之所以宣王業也邶鄘鄭衛諸
國為變風亦賢人君子感慨時事之所為作也今繹堂
分臬大梁地瀕大河所治者杞鄭之故郊自亂離以後
民之奢者思儉淫者思貞又連歲困於鍤畚之役望治
之思廹矣必有學道愛人以先王之風整飭黎庶者乃
足以更化善治繹堂真其人也吾聞聲音之道與政通
繹堂之詩本於性情之正風調高潔故不為婉縟之體
綺麗之音而一復元古清真如李青蓮所云一篇之中
三致意焉然則繹堂之詩豈獨稱雄於雲間巳哉即以
風示天下可也
張素存内翰詩草序
玉堂鸞坡文章之府也故文章之士必歸焉文而發之
於詩文之尤易感人者也是以春秋大夫燕享之際賦
詩見志而漢唐以來文人罔不厭飫於兹其光燄之盛
者一時傾慕奕世傳誦焉乃説者謂詩必窮而後工彼
東山豳風諸什行行十九首之作豈盡騷人逸士之所
為耶大約國家值昌大之運光岳氣闢貞元㑹合則必
有英偉魁碩之彦起而申暢之宗方城有云朝廷使可
無文章之士則鳯鳥不必鳴岐山而麒麟為檮杌也壯
哉言乎余於詞林諸君子雖謬叨同署而東華奔走聆
誨之時頗少蓋自癸已甲午以後諸同人散而官於四
方或存或没唱和之事遂成絶響矣今年夏初張君素
存以其所為詩示我曰公言詩已久必有以益我也余
讀未竟而光氣逼人若干將之燭於牛斗并刀之剪夫
秋水也若騕褭之不可覊靮而江河之一㵼千里也因
喟然歎曰是其宣暢昌大之運而以文章名世者乎雖
然詩之為教優柔敦厚足以和人性情故唐人謂天子
近臣不可以不親風雅其學之所自亦往往有傳昔杜
子美謂詩是吾家事而實本於祖審言蘇子瞻筆舌妙
天下而實本於其父明允今素存曲江風度玉山照人
顧循牆傴僂其身弱如不勝衣其言呐如不出口蓋本
於公選先生之教是其於詩也以秋實蔚為春華而非
僅矕龍繡虎為世人坫壇之赤幟已也余故述而序之
以質諸今之為詩者
宋牧仲詩序
詩之為道大矣海内作者比肩林立而名家者尠何也
非積學不能作非深情不能作非大雅不能作其弊亦
非一端曰靡曰放曰僻曰泛曰蕩曰俗曰艶曰腐曰凑
曰漫是數者於詩之義藴皆無取焉謂其有所不足也
宋子牧仲之為詩久矣其天姿敏妙蒐獵最博屬韻和
聲宫商必諧稱名取類考証必確採華擷實輕重必勻
而内以達其自然之識外以通乎人事之變學富情深
歸於大雅而已矣往歲以栁湖草示余今歲入覲又得
讀其將母樓詩以忠孝之忱抒溫厚之㫖擬之漢則枚
乘十九首擬之唐則張燕公應制諸什也擬之明則何
大復李于鱗近體諸作也牧仲詎有心於嫓肖之哉備
乎中和左之右之無往不宜耳牧仲昔與賈子静言詩
余深服其論載之溯洄集首以風示海内作者牧仲之
自為詩宜其卓然大家無所不足如此也余嘗謂詩道
國朝最盛軼宋明而方駕於唐中州詩人有十餘子牧
仲後起而上駟絶塵也後世論詩者當以余為知言
楊猶龍續刻詩集序
古之善為詩者莫周公若如闗睢麟趾豳風東山及大
小雅文王瓜瓞諸什大抵皆周公作也顧周公大聖人
也不可以詩人論後世善為詩者晉有陶淵明唐有杜
子美宋有蘇子瞻明有李空同其他作者林立要不得
與之方駕齊驅雖其學力之深厚哉亦由其得於天者
有獨至也然是數子者當其聲譽蔚起海内人士仰之
如祥麟威鳯景星慶雲希一炙其光儀不可得而其遇
合往往不偶或解綬彭澤或潦倒夔峽或逺謫瓊崖或
縶繫廣信當時既惜之而後世讀書懷古者亦往往抱
其遺編欣賞擊節高歌欷嘘嚮往不能自已嗚呼才人
之生也實難數百年而生一人天殆將與拯溺亨屯之
五百名世同其秘惜鍾異而世人顧喜摧折妬忌阻其
登進之路毁其震煜之名何也然天下忌才者雖衆而
憐才者亦復不尠是以陽春白雪遺世獨立之章終不
淹没於酒媼醋婦之手而留其萬丈光燄比於日月雲
霞以待有心目者之快覩詩曰鼓鐘于宫聲聞于外鶴
鳴于九臯聲聞于天此言有其實者有其名也又曰風
雨如晦雞鳴不巳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此言君子變而
不失其常詩人有好賢之美也若吾年友猶龍楊子其
近代詩人之冠乎没已數年矣令子履吉與廣平申鳬
盟鷄澤殷伯岩裒集其所為詩付之梨棗先是猶龍生
平所為詩無弗示余者今既盡付履吉而鳬盟諸子又
廣之雖有遺失巳得十之八九矣余惟猶龍詩才之妙
清新俊逸兼以波瀾老成出風入雅鳳翔鸞翥歴下竟
陵之學不足道也其人品卓絶胸中五嶽森立故下筆
無一㸃塵蓋嘗撫一巻而太息對萬壑而㝠心自少至
長未嘗以家人生殖縈其慮而汲汲若失者惟知心友
朋視為性命生死以之書屋數楹襍植名花閉戸高吟
動經累月望者視之為天人矣丙戌丁亥詩已工己丑
庚寅以後超忽入神至蜀道閬中則人謂子美復生然
卒鬱鬱不得志以死縉紳先生聞而悼痛孤寒之士為
位而哭哭之而涕泗交頤者指不勝屈余則尤驚心于
龍標之五溪夜郎微之之殘燈冷燄子敬之人琴俱亡
也悲哉今猶龍詩集具在咳唾皆為珠玉宛轉自成文
章鬼神能促其方至之年而不能促其不羈之才世俗
能扼其華膴之仕而不能扼其磊落之氣崔嵬險道浩
蕩烟波能憔悴其童僕行李疋馬布颿而不能銷鑠其
精思湛解也猶龍之詩與人繼淵明四子之後無疑矣
昔徐昌榖自選平生所為文録曰迪功集及病且死抱
以付其子曰傳我必獻吉也而余與猶龍交情著聞海
内知猶龍宜莫余若者向已誌其墓故因履吉之請而
復為之序其弇鄙不文知不足以擬獻吉闡幽光而問
竒字尚有望於今之皇甫先生云
申鳬盟詩序
余聞申子鳬盟有年矣未及一握手也數過猶龍案頭
得讀鳬盟詩數篇為之擊節猶龍曰是未足盡之也曩
者天運板蕩滄海横流余與鳬盟及殷子伯岩誅茅廣
羊之間登高長嘯時人莫測儼然杜陵野老與高李二
子氣酣吹臺時也今余珥筆秘省而鳬盟方閉戸著書
不問人間事吾不能測其學之所涯際矣余又不禁心
折癸已夏大雨數旬燕趙皆為澤國申子重趼千里訪
余燕邸劇談今昔得以聞所未聞余既晤鳬盟乃知詩
如其人而詩又不足以盡其人蓋其所蓄者大所養者
沈非僅僅一泉石膏肓之士也已盡出其詩命余讀之
則皆直抒天真不受羈縛澹静之氣拂拂於筆墨外蓋
自成一家言已嗟乎言詩於今日豈不難哉優孟衣冠
萬耳一瞶歴下竟陵勃谿紛呶誰能去組織雕繢之習
洗摹擬煩碎之陋以尊其性情於風雅者今鳬盟之性
情與人逺矣而其才與學又足以濟之高風逺韻寄心
霞末雖近於孟襄陽陸龜䝉諸人假使攄其藴藉以應
朝廟燕享征伐禮樂之制其矞皇麟炳弸中彪外使小
儒驚怖又不知其當何如雖然鳬盟獨以詩名乎哉自
其先節愍公抗節殉難志華日月鳬盟至性過人十年
以來憔悴之色猶見於眉宇忠孝萃於一家篇什其緒
餘耳大陸雖多嶔﨑歴落之士然而申子之人與申子
之詩者其為可傳無疑也
嚴就思詩序
夫詩以言志發抒性情故作者代興論述不一要之協
於三百之義斯為正耳昔元微之推尊杜子美以為薄
風雅而該沈宋奪蘇李而吞曹劉掩顔謝而雜徐庾盡
得古今之體勢兼昔人之所獨專要之子美之詩非取
古人一一摹之而包括無遺者性情不詭於正也或者
乃以為雕繢之具應酬之資又或以枯寂為尚僻艶為
竒中晩以後波靡斯極矣宋儒研精理學不耑為此明
自空同諸家外指不多屈詩豈易言哉余向者讀詩數
年其於海内賢人君子咏歌之言汗牛充棟句櫛而字
比之出丹鉛以問世數年來鞅掌公事自愧江淹才盡
不復留意而獨醉心於嚴子就思之詩夫嚴子非僅以
詩見者也其廷對之䇿洋洋灑灑萬餘言詳明剴切藴
藉端方有賈太傅董江都之風行世一家言諸篇眉山
二蘇未能逺過工於書法歐褚顔栁兼有其美長安問
道者屨滿户外殆欲作鐵門限然而嚴子賃屋數椽焚
香讀書意廓如也夫世人之登上第擢翰苑者往往有
富貴之態以為十年後可立致宰相耳而因以變其生
平之塞有之矣即其詩亦多凑泊少澹泊寧静之氣今
就思之詩何如哉振衣獨立而無矜踞之色蕭然高寄
而非枯槁之容言必歸於忠孝意則趨於和平此自得
其性情之正兼有古人之長而不必拘拘學古人者也
即以詩觀就思而就思之所學亦可見矣桃花將放蕙
草初生一葉扁舟思將過里門而舞萊衣於其行也先
為之序其詩
鄒黎眉湖北草堂詩序
沈酣於左國班馬能出已之意而不襲其辭為文之善
者也沈酣於漢魏三唐能達已之情而不襲其句為詩
之善者也不學詩而可以言詩乎古今才士莫不喜為
詩顧可傳者亦少是有故六朝障於詞宋人障於理其
為詩之病一而巳矣若夫以澹然物外之情出入於古
人而不囿其藩籬非情之至者亦未足語於斯也錫山
鄒子黎眉遊燕因鮑子以湖北草堂詩示余余讀之未
經巻而歎其能達已之情者其蘊藉也宏其感慨也深
其推敲也詳其抒寫也逺如明月之瑩静於空如秋水
之澄激於壑如雨後逺山之明靚如霜天寒雁之迴翔
於古人中似江文通於近人中似袁中郎所謂沈酣於
漢魏三唐能達巳之情者也豈非詩之善乎黎眉試燕
不得志於有司抱璞泣玉余慰之曰世雖未知子之文
猶幸余知子之詩子可以自慰矣太倉有吳梅村先生
者善言詩盍歸而以余言質之
王近微春署詩序
往於初釋褐時望見近微顔色即歎以為非常人既而
聞其令恩旁縣盗賊蝟起獨不敢入恩境竊以為近微
生長邊方膽畧英偉兼精練吏事區區邑宰自無難耳
連歲在京師乃益得悉近微之為人且得讀近微之詩
近微之人不可以詩窺於詩亦見其一斑大約蒼渾高
凉極似空同而幽深静窅之氣又從養氣悟後得之卓
然大家也當今為詩者如燕趙江左中州山左右各有
數大家以近微之詩厠其間不特雁行且幾幾有鼎峙
之勢矣近微真雄於詩哉吾嘗閱前史訪故老所聞王
威寧王靖逺皆資兼文武立大功名於世而威寧之詩
又蕭灑不羣自成一家言近微桑梓宻邇其聞風而起
者耶才無所不宜而又負兼人之勇胸饒數萬甲兵他
日出而膺國家大事建竪偉伐威寧靖逺真其儔也詎
獨以詩傳哉
許傅巖詩序
中州為風雨隂陽之所交㑹得天地純淑之氣故人才
崛起每軼出他方明之何大復李空同為一代領袖而
近日如覺斯行屋諸先生豈非詩伯文宗振起蓻苑楷
模後進者哉傅巖抱僑肸董賈之才在諫垣直聲赫赫
海内想望其丰采而余聽鑰金門梧垣夙夜追隨數載
議論有水乳之合前巳序其奏議矣至其詩前僅得河
上諸篇巳刻入選集動念民依深得大東苕華之㫖非
為綺靡之音者比也今傅巖請告將歸復示余以全豹
時泬㵳氣清露下天高擊節誦之令人有開元大歴諸
君子之想夫詩之為道非小務也人之性情學術事業
俱於此見端唐之名公鉅卿如張曲江宋廣平輩孰不
能為詩者而或者專求之氣格之間聲韻之際以是而
曰雕蟲小技壯夫不為豈知詩者哉如傅巖者興㑹則
飈舉霞起典贍則金相玉式屬詞則語語驚人用意則
篇篇合雅所謂出水芙蕖非鏤金錯彩當與覺斯行屋
諸先生並驅中原為斯道之長城也余既樂得而讀之
復樂得而傳之乃命胥吏錄其名篇庶幾他日復有選
集得此黄鐘金鏞玉壺氷鑑為重當代即以傅巖擬唐
人河岳英靈篋中間氣諸集之首唱可也
且亭秋響序
自且亭詩一出如長離苞羽揚翬九霄天下莫不争先
睹之為快於是論者逺擬王孟近嫓何李余獨以為楊
子之真詩而巳兹秋響二十二首乃其偶爾命吟蒼洲
野渚寫其高凉寒雁霜鐘通其幽韻然而性情闗乎君
國憂樂槩夫人天寓婉惻於激昂㴠戅直於忠厚兼有
屈哀宋怨豈曰白俗元輕可謂五言長城秋懐絶唱也
嗟乎哉金刀寶馬盡埋没於邱山玉盌魚燈寄愁唫於
樵牧朱顔謝而魯戈難返黄鶴去而仙人不來烽火阻
禽向之思豺虎斷枌榆之夢出闗而噫舂夫老於吳下
註易而嘆弔客慙於青蠅問天道之茫茫白衣蒼狗何
人事之草草西陌東城獨此一片秋心誰能遏我真籟
隋珠和璧未足比其晶瑩玉振金聲庶可方其朗潤爾
張汝士詩序
自袁中郎誕秀公安姱節高標超然物外錦㠶解脱諸
集筆舌妙天下其後竟陵鍾譚二公繼起聨鑣海内渢
渢嚮風而説者或謂其漸失淳古是烏知詩之三昧哉
夫三湘七澤之間代有偉人灝宕窈𣺌皭然不滓得之
天性故往往絶去塵垢遺世獨立繼起接武於今未艾
余在京師與大宗伯龔芝麓先生相過從則時時言及
汝士之詩云其氣骨遒上才華贍敏追建安而軼三唐
既而自滇南來守真定朞月之間政理人和余適以請
告家居沐浴膏澤每嘆其學道愛人嫓美龔黄是當載
歌載咏而汝士適出所著詩以示余蓋江南顧茂倫諸
子所選定者稱其心得暢悦以雅以南琳瑯觸目意緒
纒綿固巳見其大槩矣余則以為汝士之詩瑰瑋沈鬱
包括閎深而性情肫摯蕭然自逺如養子寧愚不必賢
耕田鑿井官税足則張文昌之澹朴也漢口甲申水不
流文章都盡一時收則杜少陵之悲壯也千山齊屈突
中無一鳥啼黄沙與白黍漫滅漢時碑則鮑明逺之蒼
凉也捧出玉漿仙掌味大官任賜紫霞羅則王右丞之
清麗也若昌平公署奈何堂上人皓皓雙隱几則又與
陟岵陟屺同其深情忠孝之氣溢於筆楮間矣詎可以
聲律目之哉雖然此特吉光片羽耳若盡出其生平所
著則雲蒸霞蔚星輝電燭備四時之氣藴五岳之竒漭
漭泱泱宫牆美富又不知其何如也余請於政事之暇
受而卒業焉天球河圖其可秘而不散布於人間乎因
為識於簡端而並以請
耿惟馨詩草序(惟馨冀州人/)
信都河北一都㑹也古多竒士袁本初不能用之自取
顛覆北齊賀六渾父子常於此慕義勤王後乃用其民
與宇文氏戰於河南亦赫赫著於史冊然奸雄之流吾
徒羞稱之惟若孔巢父之身有仙骨視富貴如草露杜
子美詩送之云巢父掉頭不肯住東將入海隨烟霧詩
巻長留天地間釣竿欲拂珊瑚樹千載而下猶令人想
像其為人恨不得生與之同時也而此後文人寥寥千
年來乃復得惟馨耿子云耿子以制藝登進士第顧好
為詩其詩自闢逕路不欲襲人牙後津常愛語不驚人
死不休終須嘔盡滿腔血之句故&KR0706;﨑歴落而時有和
平之音幽深佶聱而自具宕逸之勢出其中之所欲言
不隨俗以為俯仰其殆聞巢父之風而起者與假令子
美而在今日其握手贈言不知何如也雖然余之知惟
馨也以文而惟馨以餘力工於為詩詩與文固非二道
也行且為守令為臺諫為公卿其於為詩為文亦寧有
二道與出其中之所欲為猶然出其中之所欲言不隨
俗為俯仰而已矣夫不隨俗為俯仰非今人之所尚也
然余於惟馨棘闈之文則已識其端倪矣而又得之於
詩是以引伸而言之以弁其端且將徴之於他日焉
張越青留别詩序
中州苞靈孕秀固多詩人近如大宗伯王覺斯先生其
磅礴頴灝之氣能令操觚之士變色避席而越青鵲起
於後乃有倚馬之才諸體兼長性情宛惻留别詩其一
也夫越青固竒士也在諫議久歴銓儀二垣風采動於
朝野一旦因湖南長沙衝㑹重地借才彈壓知已為之
惋惜以為一路之幸而言論或不能廣被於物然張子
無幾微嗟嘆之色觀其詩而其學與養俱可知也以是
而撫綏新造之區瘡痍立起呻吟載息豈有不奏旬宣
保寧之績者哉雖然長沙卑濕地也古之君子如賈太
傅劉隨州或作鵩鳥之賦或披荒草之什皆不免於幽
愁抑鬱之氣以言乎才則美矣以言乎道則未也讀越
青留别之詩暢然以適澹然以高吾知其免乎此也
傅歉齋工餘雜咏序
薊門天下重地也嘗讀爾雅戴斗而下為崆峒又龍門
而北萬水皆循九河故道趨碣石燕昭築宫其上居之
至今日而紫氣騰罩羣水回互
世祖先帝以是為橋山鼎湖豈非開有道之長而衍福
祚於無窮者與然天造地設尤有賴於人工此烏號之
痛凡為臣子者所願負土拮据以慰弓劍之靈威者也
維大司空歉齋傅公家世忠孝實膺是任蓋嘗風雨寒
暑戴星出入以督厥事鳩石庀材衡量銖黍日無寧晷
疑其困憊於烟林霜草危磴急湍間不意篇什鴻多乃
有工餘雜詠於此見歉齋之忠孝無往不洋溢激宕也
蓋歉齋受知
世祖先帝由山左憲副入為大廷尉洊厯今官大司空
古三公也贊襄經營行且使四海胥有寧宇寒士盡庇
廣厦豈特小心翼翼不愆於
陵工之職業也乎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歉齋之敬事
陵工有之神之聽之終和且平歉齋之工餘雜詠有之
田髴淵游燕詩草序
田子紅鶴軒詩清逸幽雋庾子山江文通之流也迨游
燕以後則沈鬱伉朗駸駸乎少陵空同之席矣豈學以
年進與抑名山大川有所激動而其才思益宏放不羈
也方今海内作者林立然吳越之間梅村先生外余首
推髴淵髴淵至性過人以忠孝相期許於友誼尤篤故
其詩皆有為而𤼵絶去一切纎弱靡曼之習使人興起
感動味之不窮豈不卓然大家哉倦游思歸將事親於
水西草堂以歌咏自娛烟雲供養揚亭載酒户外之屨
且滿田子中之所得亦恐未易告人則與讀田子游燕
之詩可也
嚴方貽詩序
古來文章之妙每多發於少年終童賈傅張曲江李長
源及解大紳李東陽諸公皆以齠齡抒其雄藻卒登華
膴建功業為時名臣識者蓋卜之於早巳夫豫章初生
而具合抱之質干將雖沈必有冲霄之氣金鳷擘天香
象渡河豈凡物所敢望其騰踔哉余與顥亭先生雅有
契合因數得讀長公方貽詩見其英華果銳俊快逼人
筆下無一㸃塵其言曰今世之言詩曰三唐曰何李曰
歴下其論詩似也而詩之真㫖多未露尚浮詞則流為
淫哇逞辨説則入於鄙俚又安取聲詩為余將為其真
者耳以故集中諸作洗盡鉛華直抒胸臆而藴藉舂容
又拈鬚苦吟者所不能逮蓋天才卓犖得之於色相外
故超逸絶羣卓然其為正始之音也顥亭先生詩余既
於譙明諸子合刻中序之兹復醉心飽飫於方貽之詩
以為追古賢之芳躅無難也夫鳳毛獨異推本過庭庶
幾海内操觚之士有志風雅者其亦望禹航而識所歸
矣
陸次公北遊襍咏序
年來抛棄篇什無復刻燭拈鬚之致惟㝠心捐慮據槁
梧而夢華胥追憶少年賞心卉草之間極目烟霞之際
性情頓覺凝滯豈詩境之易盡哉亦以離羣索居倡予
和女之落落也然每遇佳詩輒復驚喜展玩不釋非新
語可愛即秀色迎人且其人半生自命發露於五七言
之推敲而因以知其中之所存否則何所借以測識天
下之竒士也若虞山陸次公之詩殆有三者之美矣余
識次公久其詩之境界屢變而愈工雖生業落拓室有
謫聲終不廢我嘯歌讀其北遊襍咏有相如之才少陵
之感焉顧安得乘駟馬過萬里橋作賦中書堂而令集
賢學士觀之如堵墻也雖然士患中無所存耳烏有存
而不遇也次公之姪胥仲與余家獻宸同薦賢書庚戍
春闈又受知於余淵源有素詩則其學之一端耳詎足
以竟其中之所蓄哉
盧爾唱燕山吟序
冬日朔風栗烈公暇即歸私舍鍵户黙坐盧子爾唱忽
以其所著燕山吟見示寒夜焚膏讀之不禁作而歎曰
美哉盧子之為吟也其見道之作乎夫今海内之為詩
者家握隋侯之珠人擅崑山之璧自以為摹擬漢魏而
歩趨三唐矣其果漢魏耶三唐耶即使其優孟衣冠似
漢魏似三唐於已之性靈何與耶今盧子以和平樂易
之懷為比興咏嘆之章以嘉言動物至情感人而不事
纂組為工雕繪為巧即其集中所云既是畫前原有易
何云刪後更無詩是真説詩之指也至於寄情曠達榮
辱得失毫不攖心其視世之侘傺無聊負區區之才輒
冀抵掌立談以取卿相者為何如耶夫人惟學無怨尤
而又能日取風雅以涵濡其性情是以每有篇什如春
風潤物皓月投懷此即求之唐人亦罕有其儔者而盧
子乃幾幾乎近之誰謂古今人不相及哉
顧幵山詩集序
今世人作詩多好為七言近體而難於五言何哉古人
如杜子美王摩詰岑嘉州皆兼工五七言律而李太白
孟浩然則豐於五而歉於七集中殆不數數見焉昔人
謂五言如四十個賢人著一字如屠沽不得雖近體猶
近於古風非淳於古者亦不能為也顧子幵山來長安
僦居蕭寺傭書索米燈火熒熒午夜不倦間以詩投人
人讀之不終篇輒擲去以是世罕有知其詩者一日彭
子士報持其和泛舟詩及五言近體以正於余余知顧
子之為唐音也又知顧子之為近體而不離於古風也
昔唐渤海高仲武論詩云體格風雅理致清新觀者易
心聽者竦耳若幵山之作其庶幾矣然幵山為詩如此
而猶困於裋褐啼饑號寒世少有捐其半菽一毛者豈
果高才無貴仕耶抑天下猶不乏風塵賞鑒之識而幵
山特未之遇耶噫士誠有才亦為其可以傳世而行逺
者耳又奚必沾沾於目前之一遇哉
胥永公北征百篇序
余與永公同領壬午鄉薦永公少有名余嘗稱其制舉
業有先正大家之風繼登仕版泜水沐其恩波姚江傳
其治譜余則載筆以頌擬於魯山太邱之政然猶未得
讀其詩也乙未秋永公徴拜水衡出北征百篇授余余
見而擊節嘆曰詩之神澹而澤鮮一至是乎方今風雅
蔚興南北連鑣自縉紳以及菰蘆之士希光景附家隋
珠而人和璧論者以為何李而後於斯為盛余省闥之
暇從海内賢豪長者遊得以縱讀其所為詩然綺靡卑
弱之習亦往往而有間與二三同人欲匡救廓清之而
力薄氣孱不足以為世重輕則亦徒託諸空言耳今觀
永公之詩鑱削鉛華獨全真理其命意造語如青山原
有待明月正相宜山氣東西合江聲日夜流流水破雲
來雲復從山作雲從孤閣出天合大江流月與人不寐
鐘在水前聞雲臥風無力山危江有聲此即求之長慶
開成以前亦未可多得蘇子瞻曰漸老漸竒乃歸平淡
非平淡也絢爛之極也其永公之詩之謂乎夫元音絶
響古調不彈處今日而欲與海内藝林之英挽頽風而
追正始殆不能不奉是編以為楷模已
潮陽殉節輓詩序
昔晏嬰不降志於白刃南史不屈筆以求存並身傳圖
象名垂後世自癸丑甲寅西南𤼵難延及閩粵一時人
心瓦解堅城重鎮皆與逆應徼利之徒遂復屈膝受事
俯首食息既而事平荷
朝廷寛大之恩仍許錄用中夜以思能無恧然先叔麗
榆公任潮陽太守二年之間政通人和不幸兵變逼以
偽官終不肯受攘印而去屢欲殺之念其居官有聲河
朔大族未忍剸刃意欲從容令其服順而先叔志存霜
雪誓報國恩意在乘時得以反正弗克伸遂拍案扼
吭飲泣嘔血終不渝其初念鬱鬱以沒靈槥北歸踰嶺
嶠之巉巗泛江湖之洶湧鷄聲茅店危險千端丹旐麻
衰間闗萬里直道在人親友哀之為詩章以志輓弟黙
彚付剞劂志不忘也若夫表揚疏奏使貞魂慰於九泉
芳烈垂於百世尚有望於督撫憲臺職居言路諸主持
名教之大君子焉
黄庭内景外景經序
崑林子曰世人妄意學仙往往引入旁門祗縁不識隂
陽之大道盲修瞎煉終歸枯朽又或躡蹻擔簦重趼皴
足遊名山訪洞府叩禮迂怪之士終不得一言之益可
不哀哉余自幼年頗有出世之志奔走功名塲中近三
十載氣血已衰性躭書史孜孜矻矻與管城子墨卿為
伍精神耗斁誰云樂此不為疲也幸慧性未冺每自憶
念知此生之可貴而所以貴此生者必有至妙之訣㸃
檢架上見雲光靉靆得黄庭内外景經乃丁甲之所擁
䕶復有註解其言奧秘殆亦不自人間得來所謂金書
玉篇絳簡丹文太上之所寶也於是恭敬奉持募工剞
劂非敢妄傳世俗穢濁之人亦惟蔵之瓊笈瑶函如有
骨節珊珊不食烟火可為紫霞蕋珠之外臣者余當與
齋戒盟心東向授之跪讀萬徧仙乎仙乎驂鸞駕鶴乘
彼白雲誰謂長生不死不由人做也
兼濟堂文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