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濟堂文集
兼濟堂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兼濟堂文集巻六
大學士魏裔介撰
序
鮑譲侯詩集序
嘗讀鮑明逺集而嘆其天才妙絶諸體俱備李杜諸公
咸源本其氣局而採掇其芳藻六朝詩人未之能及也
以顔延年之騰踔與康樂齊名而猶問優劣於明逺則
其藴藉宏遠可知近者海内為詩無慮數十百家人人
自以為握靈蛇之珠而擅隋侯之璧或曰歴下太倉或
曰信陽北地或曰初盛中晩輒以六朝為不足道夫六
朝宗漢魏唐人宗六朝者也豈可槩棄之以為高哉鮑
子讓侯晦跡錫山讀書有年一旦渡長江過北固經齊
魯之墟觀斗柄崆峒之野喟然歎曰壯哉此古人所以
賦三都也擬授劄而未竟乃出其平日所為心逺堂詩
以請正於余余讀之而醉心焉蓋其盡洗鉛華獨抒至
性如孟襄陽之澹逺如王摩詰之寂悟如岑嘉州之陡
健如劉隨州之悲凉而又如明逺家法諸體俱備也嚴
滄浪云詩有妙悟非關理也若讓侯者其從悟後而得
之乎悟者之於詩譬如畵龍㸃睛其餘鱗甲都無用處
彼區區有意摹古者其於古人愈逺而愈失之矣
堵乾三詩草序
文不遊不能竒詩不遊亦不能竒何者人雖有思有懷
亦必以山水之氣突兀激蕩之而後筆墨間具風雨爭
飛雲霞倐變之態不然坐守窮廬中雖取兩漢六朝三
唐詩咿唔摹擬終是優孟衣冠全無生動處若堵子乾
三江左俊士也以清白吏子孫幾不能舉火於是渡揚
子走歴下登岱嶽過薊邱棲息鄗南館舎晉陽凡古之
豪傑既没而不可作者皆悲歌慿弔感慨徘徊不能去
而其&KR0706;﨑磊落骯髒不平之氣一一發洩之於詩余嘗
與之杯酒夜談叩其所學浩浩乎其不可窮也而於世
務民生又皆洞見本末凡所指陳條分縷悉倚馬可待
信乎其為通才而非蓼蟲齷齪者之可及矣顧乾三不
樂為舉子業惟好讀古人書與古人詩以是去富貴日
逺於貧賤日親至於饑寒逆旅終不以彼易此也殆出
於性情之所癖乎嗟夫馬周火色鳶肩遇常何而發跡
為相胡旦不足於吕文穆公一激之次榜果中首選士
貴自奮耳何常之有吾誠不願乾三之以詩人自許亦
不願讀乾三之詩者僅目之為詩人而已也天人治安
之䇿上奏金華殿中
當宁鋒車召見曰生安在何相見之晩當必有日矣
刪後詩序
詩以言志蓋自唐虞而已然矣而三千篇之詩聖人删
之為三百遂為萬世不易之經宋人云刪後無詩豈真
無詩哉漢魏以來其藴藉雋永者不可勝數矣特以無
聖人删之遂不能紹繼風雅爾自古風變為近體而綺
麗始不足珍然如唐之李杜明之何李膾炙人口殆非
虚也近代歴下竟陵論詩之指各别識者交譏要之温
厚和平此道自在人心學士大夫登高作賦遇物能名
其足供輶軒之采者正不乏耳南州景吕丁公夙負異
才其於書無所不窺而饜飫漢魏枕籍三唐久困公車
遨遊南北凡歴覽山川投分蘭茝寒暑之變態風雨之
晦明一切可喜可愕可悲可啼之狀足以發其幽思抒
其逸致者無不寓之於詩而其詩遂自足千古其與今
之名流如龔芝麓黎左嚴熊雪堂嚴顥亭王貽上施愚
山李石臺諸名公碩彦分幟藝苑流譽鷄林真不啻和
璧隋珠矣余林居已久景吕綰綬鹿泉江南鄧元昭庻
常走字寄聲曰此文學政事兼優而尤長於什韻者也
治鹿泉之初適值旱災催科中行以撫字整頓寓以綏
和流亡復業諸務畢舉乃裒集其生平之作問序於余
余讀之見其風期遒上意氣湓涌藻思綺合古致雲流
自有一種空秀淡翠不可掩抑之色撲人睂宇又何竟
陵歴下之拘拘乎夫今之縣令古之諸侯也奢儉貞滛
各視其所尚以為趨景吕之詩曰彫殘物力須休養廣
大
皇恩實奉行覩斯聯也所以治其邑者可知矣奉
朝廷德意以與百姓相煦咻即禮樂可興教化可成豈
但燦燦道州如少陵所嘆吟而已哉鹿泉山邑也為秦
晉之要衝有雝伯雪峯諸君子在焉倡予和女匪朝伊
夕落日無王事青山在縣門鞅掌簿書不足以為景吕
難也海内乂安元元被潤澤而大豐美
聖天子方且金聲玉振導揚宣洩叶為歌詩以繼咸英
韶濩之盛景吕之膺徵召而入臺閣應詔陳詩行且有
日吾於是集卜之矣
渡江小詠序
詩以道性情而山林人之性情與廊廟人之性情亦微
有異如孟浩然孟東野林和靖魏仲先謝四溟徐文長
此山林人之性情也而其詩高寄霞表超然物外無一
㸃烟火氣不作富貴紛華態亦其自處者然耳近日河
朔山林隱士以詩名者首推申鳬盟鳬盟固余性命友
也聯和諸篇載之集中其没也余為作傳以示不朽世
或稱鳬盟以為浩然和靖也而鳬盟之友秋水趙子亦
與余善蓋三十年矣岸然自命不事家人生産沈酣李
杜枕籍三唐其所作平曠高逺絶去町畦巉崕若不求
勝於人者而蕭然冲適自有不可扳躋之處譬如國色
天香非以粉黛為工薫襲為姸而珊珊其來遺世獨立
矣譬如武陵桃源沿溪踏沙逶迤而入忽見水緑霞紅
峽口天開别有世界矣生平刻燭拈鬚各體俱備渡江
小詠其一種也價重雞林所至之處人爭倒屣而與筠
湄楊老父母相契忘言以風雅日相切劘風氣遒上蓋
不必窺全豹而已足見其一斑也秋水將赴晉陽過汾
水入雲中陟雁門弔古興懐縱其游履歸而示我其磊
落英多又不知其何如也雖然秋水與聞大道從事根
本之學得紫陽之意讀其省心吟則知之矣寧苐以詩
名家而已哉余故樂為序之
陳子遜詩序
夫靡麗之言易工而深靜之致難遇放逸之度多姿而
平直之理多拙文固宜爾詩亦云然昔六朝綺縟專事
華采識者鄙為雕篆唐代清真文質兼茂星羅鱗躍炳
焉煥焉宋人尚理以之為詩拘於墟矣求其兼美無憾
非通才不能也若子遜之詩殆彬彬乎大雅之儔矣子
遜經術士也湛心六藝之圃咀味百家之芳固已窺聖
賢之奥窔而探性命之苞符矣初非專意於聲韻者乃
出其緒餘為之為之而無弗佳其感時憂國則似少陵
也噴薄莽蕩則似青蓮也而其高懷澄徹一物不掛於
胸中則又有韋蘇州之澹逺皮從事之遐曠宋人之沾
沾取青嫓白者不足比擬也巳豈非有深靜之致而無
平直之拙者乎子遜穆然自命不欲爭名於詞壇其為
善也聊以自怡恱焉而已然不求其工而詩自工無意
於名而名自至海内風雅之士遜心頫首豈為過歟子
遜生長四明學道有年溟渤萬里瀉其懷抱扶桑千丈
貯其蟠固蛟門虎蹲珠巖日映宜其詩之境界逈異於
世之雕篆者流也子遜學日以邵卽詩日以進今歸而
寧親他日取奚囊所得觴我於煙月清流之間則予將
青鞵布襪持紫玉桃竹之杖以從
朱公艾越游草序
詩至今日而盛矣然歴下竟陵左右袒者紛紛訖無定
論則亦未免寄人籬下而不能自見其性情也大約别
才别趣之說固為知言然非多讀書則其識不高而懷
不曠識不高懷不曠縱嘔盡滿腔血終是酸饀氣耳余
自歸里以來楗户却掃久不言詩間有好事者載酒問
字則隨手批閱未必聞絃賞音也而逺方菰蘆中顧有
不我遐棄而負笈下交者嘉善朱子公艾落落不覊生
平好讀異書踰江淮渡大河過大陸之野登蕭玉之臺
而以詩正於余余讀之終篇知其為異人也蓋浙之詩
𣲖逺不具論近代如陸放翁楊鐡崖徐文長皆神明朗
照意境超忽不肯襲人牙後自創一運㑹自具一骨相
者也而世之知之者鮮矣公艾之為詩才高而不露其
才趣澹而並忘其趣幽異之思瑰瑋之語時溢於宫徵
格調之外或如商彛周鼎或如山峙水波或如緑忩婉
秀或如深山老衲至其忘形骸鄙紛華富貴貧賤不足
以縈其志風塵跋涉不足以移其慮所謂詩必窮而後
工者耶其繼放翁鐡崖文長而與之並傳也無疑矣公
艾善蔵其用不輕示人惟姑蘇錢宫聲與之洽余二十
年前舊交也試以此質之
陸何異灌餘集序
天下大矣菰蘆之中徃徃有人而能識者或寡直尋常
視之耳古之人或隱於卜肆或隱於牛儈甚而不欲留
姓字於人間其意亦可悲矣至於單詞隻義偶爾流傳
如鴻雪雲影動有心者之愾慕良深也余向在京師常
覽天下風雅之章數十萬言擇其雋永者付之剞劂名
溯洄集凡䇿名通籍者固多裒録其於山林之士尤惓
惓留意焉去國以來聲銷響寂焚香靜坐不復作唱酬
故態而海内詩人猶時有惠我好音者則亦拜而讀之
如陸子何異之灌餘集是也夫其寄託高逺俯視一切
五岳隱然在其胷中不欲作人世紙上所已有之語觀
其趨向惟有一晉處士彼曹劉沈謝綺靡金粉之習詎
足以辱其筆端哉洵可謂高士之詩也已至於詩餘亦
復質朴澹宕如虬松古栢黛色叅天霜皮溜雨又一竒
也余特表其所撰以傳之於世不禁神徃於金粟紫雲
之間矣
呉星若詩草序
余每讀舊紀如章楓山羅整菴諸先生澹然於富貴功
名塲中未嘗不高山仰之是以决意縣車也顧林下必
有日課以優游永日辛亥歸來二三年内尚有吟咏自乙
丙以來温經而已閩中魏子惟度數以所選補石倉見
投其中有呉子炯如一帙清真澹逺不事鉛華自然近
於風雅豈濯魄於氷壺而飄飄然遺世獨立者耶夏日
酷暑箕踞袒裼忽聞剝啄聲閽者以名紙入則呉子星
若也倒屣迎之見其丰姿瀟灑居然南州高士喟然嘆
曰有其人固宜有其詩今天下營營逐逐蝸角蠅頭以
爭於名韁利鎖之間者不問山水也不問朋友也又遑
問風雅哉呉子星若與魏子惟度足跡半天下所至山
川増色徃者下帷漆園今又僑居大梁朝夕持三寸不
律從事於鉛槧聲律高下取舎筆則筆削則削其意欲
使當代之文人不致淹沒而無所表見於後世此必大
有所蓄積於胷中非偶然而巳也吳子將渡滹沱歴上
谷登燕臺過薊丘尋碣石之舊宫弔漸離之遺跡與賢
士大夫倡予和女拈䦰分韻賡揚國家典章制作之休
美為揚雄班固之賦為馬遷韓愈之文將見上林三都
諸作不足耑美於前而海内知呉子者於山林清曠之
外快覩其壯偉宏麗之章也巳
嶼舫友人贈答詩序
憶甲午乙未之間值
世祖皇帝褒重儒術每以詩賦考校詞林大獵南苑
命諸侍從之臣分題賦詩於時謭劣如介亦得頌揚盛
美載諸歌咏又命序述楞嚴等經付之棃棗頒布梵宫
迄今追述惘若隔世事也昔宋蘇軾為翰林學士常鎖
宿禁中召見便殿太皇太后語之曰先帝每誦卿文章
必嘆曰竒才竒才但未及進用卿耳軾不覺哭失聲介
受
先皇帝之恩亦以文章見知久任御史大夫中遭䜛謗
離炤眷注始終不衰其學不如軾而其遇則過之自鼎
湖升遐以來痛慕無窮爰作輓章此後鮮復屬草蓋感
先帝之殊遇切攀髯泣弓之思無唱嘆滛佚之意也乃
十年以來友人贈答多清揚邂逅之什木桃瓊玖之章
存之巾箱罔敢遺棄因彚而附於已集之末俾好事者
讀之謂當吾世而知我者尚有其人無虞翻青蠅之嘆
趙岐圓石之悲其亦流連而不能去乎故詳其里籍列
其姓氏彬彬大雅其致一也
車中吟序
丙午之秋請告旋里夜值大雨及晨而晴脂我征車戒
我行李殘雲歸岫溪水新添玉斚綺筵掩映招提古寺
金尊檀板徘徊梓澤名園一水北遶逺出渾源之州千
丈橋横高勝㶚陵之岸驪駒既唱愁聞班馬嘶風楊栁
猶青又見渭城度曲綠波碧色望南浦而心傷楓葉蘆
花夢梁州而腸斷既而星軺遄發好友竚立於河干玉
勒爰馳佳客凝眸於道左彼其之子歌清揚邂逅之章
君子如何賦天末凉風之句若乃版泉既涉臨易水之
蕭蕭恒嶽惟巖過鄗南之蕩蕩喜人民尚在城郭依然
嗟鬢髪將衰鄉音無改託請吟諷雖無謝朓驚人敬兹
維桑不忘萬石數馬奈王程之已廹知墨突之難黔掇
其爨下餘音留為車中碎語
靈石吟序
槐水之上有古鄗城其南七里官路砥平巨石四段截
然分形耳目具備頭顱崢嶸血痕尚在肢體不明長楊
古道遺廟欹傾贔屭剥落狐兎縱横山僧告余曰此漢
光武所斬石人也相傳光武倉皇迷路二人偶語詢之
不應遂立斬之余唯唯俯視訝其狀貌之異而憫其
官骸之缺不覺喟然發嘆曰嗟乎石人爾胡為乎來
哉石而為人事之變也宜正兩觀之誅人復為石理之
常也乃復五行之故昔有文人褚宦曽作靈石之賦
旣膾炙於當年維余二三友昆皆有石人之說亦推敲
於今日或持儒者之論謂理之所必無或沿符䜟之
文謂事之所必有夫飛將射虎飲羽而傳少婦懐春登
山而化若此龎然大物重過千鈞非鬼輸神運不能
雕琢其形容豈斷梗枯蓬所可彷彿其體勢若謂事
之所必有則雲根斲斷未聞謦咳之音鏜鞳聲鴻非
出翁仲之口若謂理之所必無則魚白烏赤何以著於
蒼姬嫗哭雲居何以紀於炎漢意者山魈野魅數盡
鏌鋣之鋒抑金盌玉衣幻作黎丘之狀如是則捐軀
陌路碧血嫓萇𢎞之忠殞命黄沙涴衣同嵇紹之意
晨征暮宿常來馬首之沈思竒話新聞永作齊諧之
疑案爾
雪後吟序
丙午九月余以請告歸里菊英方吐楓葉滿山雁噰噰
而南游草濛濛其欲萎惟是雕輪初解勞塵未息親友
沓至飲食若流雖情話可懷而意興未恬也既而登壠
攀栢泫然流涕懷風木之悲抱馬鬛之痛生前華屋零
落山阿賢愚同悲埋玉黄土百年限至誰能免此於是
擕諸昆弟辨若涵一等暨老友李蕡之過城南臨泜水
登高阜望堯峯萬㸃蒼翠度斜日而飛來一瀉平原屯
白雲而不去况水淹孤村時有漁歌畵艇煙環野寺忽
聞衲子梵聲趺坐清心萬慮俱冺於十月二十六日大
雨霡霂變而為雪瓊瑶亂墜珠玉齊飄竹幹冷而裝綿
桐梗枯而添絮紅蕚已斂乃見蒲地楊花白兎久沈又
疑半床明月詰朝旭日霞彩澄開屏翳彚奔樹杪不動
脂我小車䇿我良驥靣對高城布席槐浦坐列無序笙
簧閴如犧尊不具殽菜而已新釀初熟甘茗在握平頭
滿酌飲至三觴李子喟然嘆曰對高人遇美景聞所未
聞雖一時之樂事其百年之佳話也乎余厭覩牛山之
淚快詠北風之詩聞李子之言始愀然既而怡然也乃
為序而繼之以詩
辨若弟泛舟吟序
微雲淡河漢疎雨滴梧桐舉座訝其清絶四更山吐月
殘夜水明樓識者矜其慧想昔人謂詩有别才别解豈
盡無見正以鏡花水月超然聲色耳余弟辨若自垂髫
能為詩今三十餘年矣刻燭拈鬚語必驚人若南遊西
遊諸草高者若層巒聳翠深者如幽壑千尋秀者如芙
蕖映水銛者如干將出匣於是海内風雅之士羣奉之
為吟壇詩伯若泗上諸侯乞盟齊晉也秋余歸里中親
友㳫至唱噱不已幾為平地醉鄉然猶不廢嘯歌於是
有張村泛舟之役得詩八章辨若從而和之每讀一章
則擲地作金石聲敦與之東&KR3094;&KR3054;之北山川變色草木
拱伏㑹余復將北發辨若諸弟姪十餘人觴余於滙景
園中余謂今日之㑹不必引商刻羽吹笙鼓簧也雪滿
羣山月明千里高吟佳句五斗不足為多矣時客有在
座者曰余不能詩而能飲且好讀辨若之詩余曰汝能
讀辨若之詩則不可不與飲遂逌然而笑即書以為泛
舟吟序
嶼舫近草序
人莫不有所好也而或者好為詩豈學焉而得其性之
所近歟自晉唐以來好之者尤衆如陶淵明杜子美李
太白白樂天蘇子瞻陸放翁無歲不作無月不作甚或
無日不作近日李空同王弇州巻帙重大幾至汗牛非
心誠好之而如是乎若余於詩非篤好之者而亦時有
作前此嶼舫數巻業出而問世矣庚戍罷作辛亥壬子
復稍稍為之然前此猶在東華十丈塵道上既而在青
門車馬圖中未幾又在水光林影丹碧叢矣是皆不能
無作如蟲之咏也如籟之鳴也如花之開謝而水之行
止也以悅吾心以寄吾况以荅吾友生以紀吾時序若
其有合於古人與否則不敢知聊鐫之以遺世之好為
之者
泛舟吟序
余志癖烟霞性躭山水寄跡金馬每懷蓬戸之思高議
巖廊不廢嘯歌之事一編忩下原無俗士白丁三徑竹
間時有文人墨客脫粟布被恥效公孫甕牖繩樞雅懷
原憲昔讀書於栁庄樸社今醉心於霧岫泲干乃因有
事隴邱遂爾䇿馬原野羣峯吐秀衆壑噴竒烟火萬家
既屏障乎西北平崗環布復逶迤於東南山隱隱兮若
斷而若連水涓涓兮如衣而如帶稽之山海經圖則曰
彭水詢諸土人聚落爰號張村於是彚其支流稍加濬
導山無巫峽豈曰灧澦之堆江非漢濵淼若彭蠡之澤
乃合羊裘之友朋聚惠連之兄弟龍文千里玉𣗳紛披
方之舟之載游載泳笳吹叠奏橈楫交加時則上天同
雲雨雪連日風起水湧濤捲雲飛畵艇逆咽於滄波忽
旋忽進蘭槳斜控於蘆岸若失若驚桂醑平斟兕觥競
進洞簫聲斷佐以鼉鼓之音檀板敲殘雜以楓林之響
鰱魚白毳味若松鱸之腴萊菔紫甜香勝蓴羮之菜不
覺眼花落於井中布颿如出天上矣或謂續跡輞川之
景或謂追踪赤壁之遊薄金谷之美人銷情粉黛彷蘭
亭之雅事寄志篇什倡予和汝爰賦八章枕石潄流確
有盟言紅蓼白蘋永為佳話
披雲居偶吟初集序
長安俗塵膠擾促促如轅下駒朱顔已淄而白日難返
消索之餘漸成枯槁久矣羅文之埋醫而管城子之告
老也况聲律一道關係性情所謂樂之苗裔非含英咀
華逸思超羣豈易窺其堂奥與漢魏質樸近古唐人以
詩取士若李杜王孟沈宋高岑諸公風騷飈起膾炙人
口皆以不羈之才終身揣摩故遺響流㣲陶鑄千載今
沾沾動喙摹擬敶迹取青嫓白標之曰詩真醯鷄見哉
雖然學邯鄲者失其故步而下里之曲取悅郢中詩豈
必工而後作耶况乎窮達有命幻化推遷偶有所誌展
巻惘然或亦可藉以自考也余故取蛛綱之餘及近日
偶成者彚而悉付剞劂焉昔人曰候時之蟲自鳴自已何
與人事余於此殆亦有無窮之感也歟
刪補高士傳序
仕隱不可以分也古之君子得時則駕不得時則蓬纍
而行焉有豐草長林終於逃人絶世者哉易於蠱之上
九曰不事王侯高尚其志於漸之六二則曰鴻漸於磐
飲食衎衎聖人之道或出或處或黙或語其在斯乎皇
甫謐述八代以來自堯至魏九十餘人作高士傳似有
偏於隱之意然謐曽向武帝借書而其弟子摯虞張軌
等皆為晉名臣則意其人翛然自逺非痼疾煙霞膏肓
泉石者也歴代廟廊之上莫不束帛戔戔騰書巖谷延
訪嘉遯之士博求屠釣之倫非獨景慕逸軌亦以激貪
厲競也由是觀之高士襟期豈易量哉余幼從先君子
讀書别墅水光林影顧而樂之悠然㑹心嗒焉終日自
省闥鞅掌兹事惘然若隔惟床頭高士傳一巻未嘗去
手閒中删補以自怡恱友人請付之梓意者觀古人之
用心以自審其所處兼濟獨善時之適也勿徒詡詡自
矜效彼狂㸃曰異乎三子者之撰而公輔三事不忘嘉
遯者之有人也則相成之美余進而歌白駒之章
漪園近詩序
近時燕趙間多詩人其在邢洺之間者楊猶龍申鳬盟
殷伯岩為最著數年來余復得茗柯周子周子為人蕭
然澹逺其所處最為困約而一觴一咏陶陶兀兀蓋古
之所謂達者歟徃歲踏雨搖青菓添燈留故人之句一
時長安識者咸願識靣卜鄰既而下第歸里其學益進
其詩亦益曠今春李又吉來寄余一帙讀之温潤清脱
唐人中項斯馬戴可以伯仲其與猶龍諸君並雄長藝
苑可也嗟乎余少有馬少游之志常欲跨蹇叢臺漳水
間與諸君子讀書飲酒以畢餘年不意仕宦遂膺重荷
然此志終弗敢忘茗柯與余廬舎咫尺相依他日篝燈
夜話以商其生平之所得者又不止於詩之一端而已
也
程伯權遺詩序
程伯權者深州名士也余初不識其人戊寅夏游郡之
講院與深士謝鼎儒善每揮麈酣歌聞其清句出塵洒
然異之詢誰氏作則曰友人程伯權也伯權年弱冠不
拘禮法嘗有嵇中散散髮岩阿之志其於聲律一道上
下百代靡不博綜然性情所近在陶靖節韋蘇州間後
數月以試赴平干始晤伯權於姚氏西園恨相見之晩
出雪藁為余讀之一字一擊節嘆其為風騷遺響也無
何羽檄告警匆匆别去十一月深與栢邑皆罹兵余艱
難百死始獲一生既而詢於深之知伯權者則伯權死
矣嗟乎天之生才士也何為也哉數千萬人而不一生
數十年而不一生幸而生焉固宜培植之愛䕶之若豫
章之凌於霄漢天球之貢於明堂乃摧折零落若是其
易者何也伯權昔謂予曰余骨相陋恐不能久於世又
其詩云緋衣數召文人少何用多修白玉樓將無以其
言為䜟云余嘗讀蠛蠓集而深幸盧次楩之為王元美
知也知伯權者誰哉故錄其遺詩數首存之笥中以誌
鍾期之感
續補高士傳序
余既删補高士傳復續補之者何皇甫先生撰輯高士
至漢末魏初焦先而止晉以後未之有也後人豈無有
續之者顧多缺畧弗傳陳眉公逸民史所收廣矣擇焉
不精識者議其濫余考歴代之史自晉迄明得四十五
人其崇蹈遐軌深心逺致足以激厲末流抑止貪競若
夫假名山臯攖情好爵如种放屢至闕下盧蔵用捷逕
終南之類槩弗録焉嗟乎世之艶心名利久矣抗塵容
走俗狀拜謁於七貴五侯之門求望其顔色不可得而
肥遯之彦獨棄之如遺雖樗木瓠落未必有濟於用然
托志松石忘機麋鹿其澹泊無求有足多者裨益於世
顧可少哉歴代帝王咸重山林隱逸之選良有以也由
是觀之士之未得志於時者夫亦可以樂道忘勢自愛
其鼎而不必人莫己知之為患矣
荆園小語序
申鳬盟困守菰蘆中至長安與余晤復與楊猶龍魏環
極諸子游無脛而走不翼而飛詩名遂噪海内一日過
百泉之上謁孫鍾元先生先生告之曰以子之才胡不
濓洛關閩而苐浣花叟之尚也申子瞿然曰濓洛關閩
與浣花而有二也乎余既服鳬盟所見之高而因嘆古
之真詩人未有不見道真見道未有不能詩者姬公勿
論已如淵明之詩夐絶六朝非見道而能之乎考亭推
服陳伯玉杜少陵其所自為古詩可以駕蘇李而上之
世徒誦其天光雲影等句是何異坐井觀天也鳬盟既
以詩鳴矣又著荆園小語致於余曰吾守先人教將以
誡諸弟也夫才士每以跅&KR1375;泛駕而鳬盟語按轡就閑
浣花也而濓洛之洵如鍾元先生之言矣謂此語為申
子見道之作可也
耕餘襍語序
讀書至樂也耕而讀則尤樂余蓋嘗稔其味焉憶辛巳
壬午讀書城南别墅閲耕樓上每日暮色暝登臺舒嘯
西山紫翠萬狀墟里煙火相接塍畦之間時見二三野
老徃來不知何者是羲皇世界迄今入仕十七年矣山
中之樓尚在也山間之田尚在也樓鎻空棟田横山脊
唯有白雲青霞栖息高簷長鬚赤脚雨後一犂而主人
翁汨汨於馬頭塵駒隙影中鶴怨猿驚北山文可畏哉
偶讀寧陽張攀龍耕餘襍語羨其既仕也而得耕耕也
而得讀讀也而能識之可不謂賢乎録其十中之一有
如五侯之鯖於口明珠之粲於目也余將擕此一巻於
樵牧間與海鷗狎處余殆將隱矣
好善編身世言序
成我存獨立之士也寓長安旅邸湫隘不堪而日手一
編陶咏自樂所著書有成子蘚書及率菴詩集皆非今
人語也好善一編尤精微潔浄直可羽翼經傳身世言
體大思深又有裨於學問而不可闕者其友人嘗稱之
曰頰常帶墨而口不掛金似也然而成子窮而著書其
書後世必有述之者過於子雲潛夫逺矣豈止輕富貴
而樂文藝哉
為善求子要覧序
善之一字本於天䧏於人乃聖賢之階梯進修之總㑹
易繫辭云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孟子曰可欲之謂
善擴之至於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唯一善之所積累而
已世人不識命字專謂氣數為命不知天命人以氣即
命人以理理為主而氣自隨之原不分先後專言氣而
不言理此世人所以惑於支干之説以為氣數一定而
不知窮理以盡道也故惠廸吉從逆凶帝王首言之袁
了凡少不究心於經傳晩乃得之於雲谷何其見之遲
哉楊子體乾欲刻為善求子要覽問序於余余嘉其意
將由善而求進於無窮也元吉无咎利有攸徃豈但求
子之助已乎即此一念引而伸之自求多福不可量矣
若曰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則又與善相
忘其量愈大矣請以質之他日
動忍齋小言序
余晤承之武子於嬾齋見其龎眉道貎以為煙霞痼疾
者耳既而得讀承之詩又觀承之小品雜言廼知其於
世事了然無碍而意思深沈又若有荆卿梁鴻之志憤
欝於中者特善於自晦而未見之用世亦無由知昔漢
文帝謂李廣曰惜哉子不遇時若遇高帝萬戸侯豈足
道哉余於承之蓋不能無感也承之事親至孝又能闡
明鄒漸齋先生遺書廣布於世人品學問於此見其大
端殆未可以烟霞痼疾者目之也承之蔚州人為吾宗
環極老友以道義相勉來京師不數日輒告去曰吾與
飛狐山下耕者有約何敢違環極亦不敢固留也其大
致如此
李義山無題詩新註序
唐人詩若李杜二大家如軍中之有李郭豈尋常偏裨
可擬尚哉元和而後得騷人之深者莫過李義山余嘗
嘆服其絶句之妙以為有獨至之識而藴藉宏深江寧
供奉未能過也修齡呉子自為詩既竒變幽細而於唐
人中尤酷愛李義山嘗註義山無題詩慨然曰義山抱
用世之才適際唐運之衰非宰相援引則無由進而令
狐氏齪齪自私無開誠布公之見此明珠之所以汨而
江蘺之所以詠也世槩以艶詩目之不探厥本指謬哉
余讀唐詩既悲義山之不遇復悲世無能讀義山之詩
者修齡能讀之匪惟讀之且能知之是義山不死而騷
人之學將復見於世也余固樂為序而傳之以救夫世
之習於艶而忘返者
南和吟序
余久辭白社厠迹黄扉歩陰玉堦之磚待漏霜寒之夜
每愧補衮無能折足莫救五言七絶幾為谷音拈鬚刻
燭頓成徃事追憶甲午乙未之間嘯白雲咏仙跡海内
同人慕義聞聲負笈重趼唱和成帙惘然若隔世事矣
近惟輓楊方伯十二章膾炙人口或謂楚騷山鬼或謂
廻錦離絃不止天末凉風之句殘燈無熖之篇也請告
歸來日登丘壠松楸欝然攀泣而已茗柯周子將刻南
和縣誌乃以邑中十二景詩見屬且先惠諸篇琳瑯珠
玉續貂殊難然余素仰止文貞高咏梅賦對景懐人依
稀在目遂援筆立和如韵庻附驥尾而名彰不知江郎
之才盡也
喬文衣詩序
喬子十餘年來詩道日進聲譽藉藉公卿間争折節交
之恐後喬子何以遂能詣至此哉吾聞詩有别才别解
不盡關於學與理大端在能悟耳太史公游天下名山
大川故其文疎宕有竒氣名山大川何與文事而文以
進則太史公之善悟也詩與文蓋非有二矣自喪亂既
平喬子簿於郟歴四明再歴蓬萊凡波濤洶湧山林窅
㝠人世駭竒之狀盡收吟槖而又有迂怪之士恢譎之
書擴其見聞所未及喬子夙受庭訓有所大悟於中無
不鎔鑄而裁正之宜其胸之浩浩落落發為歌咏㸃塵
不滓也入長安以後潦倒况瘁亦絶無齪齪之態每一
篇出蒼蒼涼涼爽秀撲人眉宇嗟乎余與猶龍氏言詩
久矣得喬子乃益張吾軍海内之習聲律者莫不思一
見喬子之為快豈無所悟於道而能然與故吾嘗謂喬
子之遇似岑參而詩如賈島
羅子地理管見序
易曰俯以察於地理此地理之說也地理對天文而言
猶之乎陰以配陽母以配父合則雙美離則相傷不相
舛耳古伏羲生而知之其後聖人迭興莫不洞然黄帝
分九州堯巡五岳周公營洛孔子墓泗水上朱紫陽詳
論天下稱冀州大風水詎謂此非儒者事而忽之哉余
素不讀青烏之書己丑先考妣見背乃得地理四書讀
之其第一書郭景純葬經古本也觀玩月餘有得於中
大約即河圗洛書之意而歸重於乘生氣一語顧佳地
不易得地師不易遇應受佳地之人亦不易許此三者
所以難相值也羅世兄自西江來其學本於吾師羅先
生乃孔孟程朱之正傳以其緒餘學及於此註解大意
精䆳深奥舉景純之妙義闡發已無剩藴而又得其象
外之訣教外之傳著為俯察一賦勿論指示天機老婆
心切即其文辭聲韻駢麗精工操觚染翰之士亦可飽
其枵腹而當琅玕之液金鼎之膏矣有志地理者熟讀
而精味之察地之理以察心之理察心之理以察天之
理此仰觀俯察下學上達契合於一而豈但造福於世
為仁人孝子所必資哉
兼濟堂文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