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
西河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河集巻一百十八
翰林院檢討毛竒齡撰
錄
門䜟錄
京師蘆溝橋為南北咽喉崇禎中流賊窺畿南當事議
築小城設把總𨽻兵鎮之其城祗二門通南北往來乃
當時題門者南曰永昌北曰順治實頌之非有他也後
李賊僭號改元永昌而
本朝
世祖皇帝即位遼陽實建號順治門䜟之先兆如此
野樹神錄
予友丁大聲有棗園在城西其祖母戴以剝棗至園惡大
樟佔棗地命伐之官園者力爭不可謂是樹壽枝葉偃及
畝必有神不聽及樹斷母見緋袍人從斷樹出驚問之傍
人勿見也登藩車到門忽有瓦礫從車簾中入正中母面
及下車則飛礫集于頂如鵶然侍人横遮之即止稍却集
如故苦之或避之親串家然不能歸也大聲儒者也執經
坐母側正色厲聲以訶之終不效杭有師婆善觀魅或延
之來甫至階即左向肅手密問曰君家有娘子以雉繩環
頸此誰耶家人哄然曰此大媈也大媈者杭人楊姓本大
聲母而以母姑虐死于繩必此是也大聲叱曰止師婆杭
人焉知非知其事而捏此言者師復曰尚有小婢從亦繩
頸何也衆愕然曰此則外人無知者矣大聲乃大號請媈
主出饗以小牲醴為文若干字且泣且告具言子媳無讎
姑之禮家有名教不可訓母生知書豈死而瞀亂如此是
夜夢媈至泣曰吾頗曉禮豈不知姑不可讎顧此實非吾
意也有野樹神者伐其棲而神之門者惡門樓守僕日以
穢漬澆門端遂因緣為奸而脅吾以來凡其犯姑狀皆其
為之吾敢犯姑哉雖然野神饜所棲苐造尋丈瓴甓以棲
之足矣吾十年以來頗苦盍亦告之姑得雲棲説法以稍
為解釋可乎醒乃告之母遂築小祠斷樹下而詣雲棲作
咒懴凡十晝夜及畢母朝盥一婢捧水盂一婢授巾灑面
已接巾授巾婢忽取懐中礫擊母面母批其頰曰然則
從來之投擲皆汝所為耶然婢實不知也嗣此遂絶
于先生曰禮有室神論語鄉人儺孔子必朝服而立阼
階註曰恐驚室神是也有野樹神周禮大司徒職田主
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與其野註謂野無社
主者不立壇壝但依其野所宜木以棲田神如依松曰
松社之野依栗曰栗社之野是也今世無五祀不曉室
神並不識門神為五祀之一而野樹棲神則以為怪誕
而樵賊之因有此事烏知此皆言禮者所必及乎特其
所為祟則野神不得入室必藉室神為因緣而室神野
神又必憑其家人之間隙而後可為此總無可怪者祗
人死能久留而雲棲佛説可解怨結則怪之甚錄斯説
者毋亦信其有禮者而闕其怪焉斯已矣
二先師判鬼錄
山陽令朱君禹錫善讞獄見海宼案末有蘇道士名而
疑之以詢予予時與杭州張纘同寓淮之天寧寺間為
語及纘愀然曰此吾弟綋為之正欲告朱君而朱能詢
及子盍為我告之母使道士獲無妄罪予大喜遽報朱
去旋即問故纘曰道士風馬其開隙受陷所由予不得
知但恨吾弟綋曾以不韙為天帝錄罪死而復甦許以
改行自贖而今復如是如何予因詢其不韙狀曰難言
難言但其事則亦可異者吾弟綋于書無不通屢試必
先人特以貧故依婦家塘西夏月痢死無棺其子走老
屋乞吾叔父孝廉公買斂具而孝亷公在海寧遂從海
寧還踰七日綋甦言至天帝所聽讞已入死案既而曰
此諸生也遣一官押至學宫請二先師出曰是已有成
案矣然必得先師決之一師曰罪輕而情重死何辭耶
一師曰雖然事尚有可矜者始非倡謀繼不附名雖同
情可減等乎官曰同情則同罪何減為師曰不然情雖
同而罪有等毋亦姑貰焉以覘其自新何如官躊躇曰
念其父官嶺南有功徳于民請姑貰五年改行則已不
改然後收而倍入之乃遣押之見吾父吾父在嶺南名
宦祠拒不見曰非吾子也轉而見吾母母氏蔡在徳清
外家泣曰父不汝子矣汝能改行當速歸雖然汝死久
恐屍壞可歸則歸否則仍返之帝所自有所處萬勿認
他人屍也因遣一僕同至家覘家人肯認與否及至見
屍尚未斂有一燈一飯盂列屍前櫈間屍動女驚走曰
不認也既而妻女哭而前曰認矣僕與押者始辭去其
怪如此時子詢其所為事纘勿告也後予間還里避姜
京兆宅見其從兄綱重詢綋事曰從弟死有年矣曩者
清師下杭州潞王北去其宫眷留者匿之塘西孟氏家
從弟為王氏所誘謀出首而既而悔之不與名也其後
王氏出首者五人皆暴死而從弟賴先師救解以不與
名得免然越五年亦竟死京兆問先師者誰曰先師者
一顔淵一子服景伯也時京兆備書其事然終未得蘇
道士狀及予官京師與淮之張毅文為同館官毅文能
言之時毅文尊人吏部公在籍纘綋兄弟以同姓嘗通
譜往來值公生日綋無以為壽偶過三官閣見蘇道士
養鶴雛二而道士他出綋遽指鶴雛曰道士已賣與予
矣遂攜之行而兒道士守之者堅不肯與乃擊兒道士
奪去而兒道士尾之伺其送吏部公宅出兒道士跪門
公問故竟還兒道士次日公張宴于曲江園綋在坐見
大鶴翩然翥而前詢曰鶴雛何在耶公曰在也因歡言
謝之傍一人揶揄曰鶴雛耶昨兒道士來跪門領去矣
綋銜之因有此隙
于先生曰予惡説鬼物且薄宋儒以𡨕報事作感應篇
客有道𡨕報事者但充耳俟之而獨于二先師事不能
忘以凡言𡨕報必無可據而此云先師有二且以顔氏
子服氏當之此數百年來極東西南北之人必無一人
所敢言者而此能厯厯言之則此非漫造無據者矣當
京兆宅言此事時在坐者一十二人裁及二先師便皆
譁然曰荒唐至此予俟其譁畢正色曰事或荒唐二先
師不荒唐也予初不信此事今信之正以此也京兆曰
何也曰禮云古凡立學者必釋奠于先聖先師此在文
王世子篇是春秋前禮也世信以學宫先師必屬夫子
哉夫子前學宫必祀先聖而佐以先師聖為主而師附
之聖尊而師卑相傳舜為先聖則臯䕫為先師文王為
先聖則吕散為先師故漢後周公為先聖或孔子為先
師孔子為先聖或伏生申培公輩為先師及唐定典禮
則始以孔子為先聖顔淵輩為先師是先聖先師創于
唐虞三代以來而顔淵先師則定于漢晉後者自明嘉
靖間改稱孔子為先師而此禮遂亡蓋聖人百世之師
他時可稱而學中必不可稱何則以建學成典定作名
分不可紊也今以斯世皆改稱者而𡨕𡨕之中獨能不
改以存此名分此在張氏兄弟必不能搜掌故以自詭
其説而在世之人亦必不能洞悉典禮故造為此言以
矯誣張氏兄弟則真實錄矣吾方欲存此以媿夫張璁
桂蕚之徒之不學者而諸公以為荒唐何也京兆曰善
遂錄之某日錄
棗花錄
吉安曾副使言族丙應試旌陽觀道士謂之曰見棗花
當舉曰然則來秋耳道過孀姑姑呼棗花持脯前則婢
也丙告道士語姑與之待年果入解丙初有定詞姑能
文後有代婢答詞(丙詞曰欲見棗花開喜見花開早留/此潘家苑裏紅試待秋風曉婢答詞)
(曰將探上林花須記東家棗莫/道人從四面來忘却枝頭好)丙午錄
女棺錄
縣東里張逢吉妻曾遊城西五里東嶽廟廟停往來棺
一女棺屍中僵祝竊啟視因謀衆將燬之或告張妻貌
大與棺中女相類妻惑甚夜歸狂言曰予河南南陽内
鄉人家住秋林山從夫甲官台之黄巖予先死于此而
夫死赤城驛中不得歸迄今若干年今守台者頗憐之
將歸棺南陽而道經取我使燬我是絶我歸也不幸更
為汝婦敢乞汝汝當急往止諸衆張曰諾早起為衆言
得勿燬然妻終以是益惑後漸病嘗曰脱不然何以貌
尚未改也張大患之一日啟視則其貌乃大不類棺停
廟亦未久台亦無有來取棺者
于先生曰應劭外紀似此者多有惑則怪事生理也客
有好言鬼物者適得女棺事因錄之
何氏僕錄
邑何氏僕方相何氏兩世入御史臺家富相效犬馬走
積賜錢若干緡何氏中落出諸僕相亦以例出乃發前
所賜錢營販耗敝筋力凡數嵗貿田園若干忽謂其弟
曰吾何氏僕也將老何氏矣雖然予固方氏子予不可
不為人後予弟有子當後予削木箸名字如既死者予
羨財若干而以身與田園歸何氏焉
王師渡浙江江上軍潰兵入城何氏謀走避而難守者
謂相衛家人出城已主守可乎相曰不然郎雖貧廣額
豐頤又何氏也為衆所耳目恐死死則家人誰主者衛
家人者郎也以輜從第宅器仗責奴已矣叩頭别城破
諸坊人凡以僕守家而告其主所者釋之相不告死
齊于氏曰江上軍潰時軍無守者而相獨為何氏守其
家可不哀乎凡人進事人退則亦自愛其身向使相既
出自營其餘財終老于外誰則厭之又或者好言致主
指畫忼慨其忠誠似亦可信及一旦有急而隂鬻其事
甚或予敵以主者悲哉聞方相亦少愧矣
全山人錄
山人名全樓氏嘗藥山中如兎齧物嘗自謂能全因名
全然人不知山人也予初知之知山人善醫癸巳夏家
母病痿執不得捧乞山人藥儼敗竹箯者剔刮煎潄病
愈因是人亦知山人善醫者欲醫者亦皆乞山人山人
門如市一日山人謂予曰子知吾善相乎吾請相子子
兩目滴滴有如晨星明視事(叶/汝)也孤生乎其腰亦何所
輔也手指爪如錐而不能搰物物將搰之矣自瘐也其
氣崖然午也予曰何哉山人之所為相矣予䀜且善物
無妄履也是山人之言否也且山人誠愛予予亦愛山
人予願山人之全其為山人也山人既善醫今又善相
是山人市人也市將求山人矣市將求山人則山人不
全且夫人之有求于山人也必將有得于山人求山人
而不得山人不得于所求者與山人之將必得于所求
是皆不得全惜哉山人之不全其為山人也山人曰然
則奈何予曰山人故不善相人也予貿者也善物坦坦
平平居易以俟命而山人曰午也無輔也明可覩也則
可謂善相人乎則其于醫也得毋亦若是耶于是聞者
皆曰毛甡非昈者無所輔者齟&KR0008;者而山人曰孤且午
山人誠不善相人者而于是亦無有乞山人相者山人
亦不醫
蟻錄
桃根有所宫者廣中而纎脣與圊傍之塏步八焉有蟻
居之圊之蟻緣黍在塗者蟻從桃根出縷而遇不得紀
數則圊之蟻驚似還所偵者而奪塏以行其桃根來者
東西跂不知所向也又未嘗歸桃也散之盡而圊之蟻
有巨者躍出似麾而前者而圊之蟻之細者縷應焉行
至桃望之一若抽煤繭貫塏脣出而以步八之距而促
也寸曲之向之從桃根來者初不得知其所之也故未
嘗歸桃忽掩圊者脅圊者少却距而半巨中細翼之陳
然後從桃根來者夾宫脣亦首巨而細者唯唯陳左右
巨者從容收向時出者得諸宫脣以時之細者之出之
盡在前也後細者踰時兩巨角無勝負細者與細者角
叢而封也不可審記不辨向所從桃者與圊者以故亦
不得勝負角畢解各返來相當各不得向之所出之半
而其半且留就視之則奄然盡死者也或無首足者與
夫世之角者無殊也然而既復出以為復角也而蟻則
收所傷蟻蟻兩生攑傷一或生之三似乎得審記者然
因得以各攑攑之盡其未盡時間相觸觸亦不復角予
寓來氏園親見所狀異哉于錄
特旌賢孝節壽齊母錄
賢孝節壽齊母者鄞張姓康熙八年其子寅與岱以母
節狀白鄞令令白之學使者學使者按令甲請旌遂旌
曰賢孝節壽齊母歳給薪米燭炭并時憲厯有差蓋壽
以表節賢與孝則狀節時所并見云方母歸齊公時公
以諸生授生徒里間母為公事舅如公㑹崇禎末嵗侵
禾穀不升市無登魚蜃者母餐秭榆而舅不知其為侵
也公亡而迎事外舅如事舅以故三十年無歸寧焉或
曰此則母之以孝全其節者乃母之教子㸐薪向書而
織于背其子每出必遣之互瞷其所游客客至隱幔理
客語語或不法謝之里有補陀寺去舍百步四方朝海
者自燕齊秦趙曳流銜臂日以萬至母未嘗一窺寺而
其子亦遂不敢以偶過入伺演繹其嚴如此當公訣時
謂母曰吾固知汝節所願慰泉舍者教子而己以故母
念及輒督教之雖兵革遷徙仳離坎險中教不輟蕭山
毛甡曰予方與岱游而岱兄寅已謝世然母强如故此
可謂非壽乎寅聲名擅經術而間以不得志稍為達節
予嘗為詩弔之若岱者則忼慨沈摯王景略之儔也有
子如此母賢可知矣岱以母狀請甡傳謹節錄其概如
傳
西河集巻一百十八